伐檀齋集 · 卷一
五言古詩
雜詩二十首
時序有代謝，晦朔若循環。靈景歘以馳，六龍杳難攀。舜華曜曦林，蜉蝣息夕寰。流運感人思，履世雲孔艱。菌芝想霞外，孔翠悲籠間。棲遁托素業，韜精保朱顏。迅彼雲螭駕，遲爾冥鴻還。長揖當塗客，去矣歸空山。
閶闔有高樓，岩岩臨萬雉。財賦五都雄，聲利三川侈。千花含碧城，九衢回綠水。拂雲韶頀音，照地明光綺。我世授一廛，蓬蒿吳趨里。閉戶歲月深，涼風日夕起。馳光娛樂散，幻景繁華徙。至哉物外游，超然忘所履。
大運若轉轂，鴻鈞回化光。窮達須有命，順時以行藏。君子或豹變，大人或龍翔。誰為鼔其機，所過神無方。南箕下人間，帝命弼有商。何知肖形者，宛在版築傍。濟旱霈霖雨，調元攝隂陽。乃識宇宙事，固吾分所當。
吾友好名士，居然抱明哲。碩人賦考槃，圭組良不屑。朝刈中原葵，暮采西山蕨。陟嶺高雲旋，濯水空潭澈。白璧不可為，寧以青蠅缺。皎皎機上絲，豈同緇塵湼。獨有孤松樹，蒼姿照白雪。異彼夭桃花，甘以色取恱。
毀譽不可校，榮顇安能期。飄風逐浮雲，恍惚萬象移。頭白失塞馬，衣文附靈犧。不為智者慮，則為達士嗤。名勛蓋一世，世改人不知。區區千金子，徒戒垂堂為。矧乃草莽間，暫借鷦鷯枝。得酒盡舒嘯，短鬢春風吹。
天上白玉虹，延袤十萬里。昭回下紫溟，飛來跨瑤水。仙人挾之游，飄颻靡所止。祖騫尋河源，浮槎適孔邇。長揖銀漢間，相遺赤虬履。乃飾雙明珠，加緣五色綺。提攜未輕著，納令授孫子。千載俟風雲，一附鸞鶴起。
英雄樹大業，端倪莫可循。出處更險夷，變化驅鬼神。釋來有莘野，投竿渭水濱。潛龍豈久淹，躍淵始見鱗。落落屠與釣，相繼擁朱輪。尺蠖具至理，其屈求以伸。蠛蠓能飛揚，靈貴矧乃人。大禹惜寸晷，分隂當自珍。
楚人云千金，不如布一諾。由也以片言，折獄良不錯。忠諒在人耳，隱然聞諤諤。對談恆借軀，萬乘遺如屩。所以國諸侯，不負布衣約。意氣吐白虹，千尋走寥廓。今人徒囂囂，此道委溝壑。仲連寧蹈海，豈獨秦風薄。
涼風起昨夜，大火忽西移。蟋蟀啼近床，流螢飛入帷。白髮竟盈把，丹砂尚無期。朝散陸賈金，暮披張衡詩。四愁郁不開，萬金亦奚為。嘆息竟無語，俯視川波馳。孤懷易成感，失路多所疑。朝緋猶可典，日日傾芳卮。
屏居臥南岡，策杖遵行葦。涼風吹絺衣，澄江澹生朏。縱睇秋旻高，雲英何韡韡。感時鳴蟋蟀，閱世遺葑菲。鶴豈願乘軒，龜且聊曳尾。侘傺辭帝閽，偃蹇伴山鬼。龐公荷耒耜，君平謝筐篚。白首抱明德，斯人豈不偉。
玄霜凋碧草，熙陽媚紅芳。地道順天施，不違物理常。蛾眉對尊酒，螓首臨鏡光。彩樹棲鸑鷟，綠波盪鴛鴦。榮華銷逝景，娛樂安久長。南山孤生柏，結根丹崖傍。貞干回造化，葉葉生馨香。願借黃鵠翼，與之同頡頏。
朝為清廟詩，暮作明堂賦。賦剪秋空雲，詩濯錦江露。織成文綺霞，掛在珊瑚樹。聲價比南金，光耀掩大璐。緘之贈所知，無媒得君路。從茲失顏色，颯如枯蓬暮。遂令棄中衢，咄嗟誰復顧。楊意若可逄，薄言一往愬。
仙人佳何許，迢迢白玉京。弱水懸碧海，赤城凌太清。昨遇壺中公，引我接容成。倒著蒼鳧舄，橫吹紫鸞笙。泠然飲一勺，丹液融金莖。手拈贈三花，回車下蓬瀛。歸來見鄉井，逼促還自驚。招邀向時鶴，跨躡游八紘。
灼灼芙蓉花，開在秋江側。仿佛臨鏡妝，嫣然好顏色。美人日暮來，搴裳嬌無力。甫采聊自佩，再采還自匿。欲以寄遠人，明我長相憶。浮雲天外馳，長江限南北。搔首無一語，仰看雙飛翼。踟躕怯獨歸，煙水微茫黑。
結髮慕遐躅，息駕懷幽奇。去來山林客，寤寐濠梁期。岸沙皓明滅，陂岡郁參差。坐弄霞上月，載采岩下葵。野酌草昧中，素襟松風披。蹈海魯仲連，逃山介子推。遺榮終自愛，任智亦何為。向來冥寂意，唯有孤雲知。
有士客長安，三冬有旨蓄。射策苦不收，歸來臥空谷。對我長歔欷，悲風生林木。未得平津延，已見咸陽逐。一言足取相，奚必三千牘。無歌可指鳳，有賦元因鵩。彷徨亦何為，唯共窮途哭。展也詩人言，蔌蔌方有谷。
雨散無聚時，河奔無還流。歲月不我與，逝矣難再留。隙駒真促景，富貴焉可求。欲追凌風翮，雲中無輕舟。衛霍甫青鬢，功業等山丘。廣也七十戰，白首不得侯。成固由天幸，敗亦匪人謀。嗟嗟惜日短，秖為達士羞。
吾祖產濠梁，偶成風雲會。潛壑攀飛龍，薄海生霖霈。底定錫大封，驃騎功居最。桓桓鎮南國，天子賜旌斾。只受不世賞，山河元礪帶。本從代邸功，汗馬同豐沛。瓜瓞延秦吳，兩地濫冠蓋。煢煢余小子，歲月微祿賴。
東海有佳人，矯矯雲中姿。迴翔自千仞，翻然斯來儀。光彩照四極，聲華馳九夷。鳳凰世希有，眾人乃見疑。歸巢弇山顛，孤蹤蓬瀛期。曰余久沉冥，附翼驚以嬉。遺我綠綺琴，飲我白玉卮。卮酒良取醉，琴調罕所知。
冥鵠恥淹棲，良駟喜超軼。出門聊顧盼，歲月真如失。春陽麗其暉，秋霜淒以瑟。俯仰二十年，浮沉如一日。貞士黃口讒，淑女蛾眉嫉。甫動季鷹思，再被展禽黜。苔繡芙蓉匣，雀羅蓬蒿室。所有金僕姑，已換銀不律。
覽古詩十首
弱冠厭經學，夙抱四方誌。慷慨少年場，游談古人事。列國稱豪雄，翩翩公子四。並負絕世資，矧藉王公位。而何多窮交，不棄抱關吏。攬轡驕顧盼，抱劍同寢寐。籌畫總若神，肝膽良可視。踴躍赴人急，湯火敢言避。斯人忽千秋，末由一附驥。結客固有心，食貧乃憔悴。
邯鄲得和璧，居然啟秦釁。宦者薦舍人，持獻蹈白刃。卻立竟不前，睨柱久不瞬。彼負連城約，我以空手進。明月藏在懷，飄風歸何迅。崤函百萬師，敢奪匹夫信。始著章台名，終善澠池儐。鼔瑟不能辭，擊缻強相引。一人氣奮揚，一國威自振。犬子成都生，矢心良慕蕳。
主罕能知人，士實感知已。所以古豫讓，報仇良不止。一入塗廁中，再出隱橋涘。漆身若被繡，吞炭若饗簋。大義激其仇，仇衣惠然褫。所為雖極難，所志在必死。死者已無後，死亦何為爾。烈士固有心，存乎上所使。儻彼筮仕初，即遇以國士。將報智伯者，而報中行氏。
秦人謀席捲，六國俱吞聲。季子起閭閻，鼔舌能傾城。揣摩天下事，瞭若指掌明。連親從自合，投隙離其衡。廿載函谷關，晏然無甲兵。計畫良亦偉，權變業已行。惜哉侈金多，所至令人輕。卒被反間死，夙昔空營營。不肯帝秦者，齊有魯先生。功成不受賞，千載多令名。
九月旅燕京，清霜飛馬鞍。偶與酒人游，因思太子丹。屢避田生席，日奉荊卿餐。縞衣送將遠，變徵聲無歡。委肉餓虎蹊，燎毛洪爐端。吁嗟徐夫人，不落秦王冠。遂令易水上，千古悲風寒。先朝欲報仇，臨災終見殘。今日圖雪恥，智慮亦已殫。強曓適天幸，壯士摧心肝。
達節聖所貴，止足愚罔圖。歷觀功名士，負乘摧中途。獨慕文成侯，始終與道俱。沛中殆天授，圮上非神乎。扶漢漢已王，仇秦秦已無。白首未言邁，赤松以為徙。於此猶人間，忍見良弓枮。晚歲招四皓，羽翼聊代吾。出處何從容，千載稱為儒。西京誰繼躅，賢哉二大夫。
大朴日已漓，小智恆自伐。漢廷功名士，石奮能超越。醇謹本少文，中涓受書謁。洵美一家讓，萬石供歲月。建歸入子舍，忘已垂白髮。慶誤坐車中，乃甘肉袒罰。馬尾數何勤，中裙浣無歇。抱拙竟奚為，履道罔有缺。眷焉簡帝心，尊寵獨昭揭。功高信越輩，驕矜中道蹶。
漢家擊匈奴，調發不停軌。戰骨窴顏山，流血疏勒水。度幕愁單于，奏凱喜天子。茅土錫有功，丹書曜連璽。獨惜飛將軍，無能建尺咫。白首失期會，塞下飲恨死。遺腹有門風，吁嗟輮戎壘。軍敗鼔不鳴，空拳何能耳。期展曹柯盟，竟作莫敖祀。彼蒼良不仁，祖孫厄如此。
古之飲者流，沉冥自夷曠。邁跡隘區中，逸情出雲上。如何灌仲孺，罵坐日怏怏。丞相生貴甚，杯酒深責望。魏其失勢人，安能保無恙。塊壘澆不開，潁水翻濁浪。嗟嗟老禿翁，舉止竟踉蹡。我亦事麯櫱，尚論獨惆悵。達生貴忘機，韜精齊得喪。願從竹林游，頹然且酣暢。
生長夫差城，里有翁子宅。翁子少也賤，落魄無推擇。長鑱持且負，短歌行自適。骨肉棄中塗，遑遑欲頭白。將軍西入關，富貴頗相迫。微露會稽印，驚散守邸客。衣繡歸故鄉，顏色非疇昔。有司所治道，是常賣薪陌。乃知被褐人，恆自懷和璧。賢豪在人間，豈以困窮厄。
雜擬詩六首
少小結遊俠，長大慕豪英。六郡已脫籍，三輔乃有聲。藏活以百數，脫死常獨行。風沙撲馬首，關月候雞鳴。將軍言郭解，公子拜侯嬴。彼非有一命，權可當專城。所以奇節士，慷慨說捐生。大笑東家兒，殺人隱姓名。
東都多妖麗，住近春明門。單車來俠客，駟馬回王孫。妝成耀皎日，結佩鳴瑤璠。舉止有飛態，流目無定源。金尊浸圓月，綺被繡雙鴛。色笑延新寵，肝膽懷舊恩。團扇總含悲，前魚羞自言。容華易零落，撫枕憂心煩。
有客住吳國，贈我以莫耶。提攜未出匣，隨手生霜花。或恐是神物，吞吐虹光斜。不惜黃金裝，橫在白鼻騧。邊烽昨夜至，飛符度流沙。秋月照長城，邊騎紛如麻。按劍左右盼，目已無渾邪。丈夫為天下，安能復顧家。
去年秋未半，良人去庭闈。今年秋欲盡，關塞音書稀。塵生在御瑟，苔綠當窓機。涼風動蘼蕪，隂隂吹羅帷。白雲疾飛來，掩我明月暉。空房怯不進，獨坐長欷歔。縣家羽檄至，沙塲新解圍。但求免鋒鏑，何敢望旋歸。
有士臥蓬蒿，悽愴恆鮮歡。飢烏噪檐側，哀猿號樹端。玄雲被旭日，下土流光寒。昨夜嚴霜飛，林中木葉干。凋彼蕭與藿，曷以供朝餐。苟無鄧通錢，莫彈貢禹冠。鍜羽如棲雞，努力空伐檀。一經令人老，豎儒安足嘆。
海深猶可測，河廣猶可慿。狂夫如飄風，心志莫可懲。結髮明信誓，中道忽侵凌。葑菲槩爾遺，荼蓼茹誰憎。新寵良自固，故歡難再仍。涼飇起霜夕，隕葉何稜稜。羞以孤帷搴，坐見圓月升。三復白華詩，傷哉人無恆。
春遊篇二首
芬芳藹京邑，太和盈宇宙。如何愜賞心，矧復值春候。柔荑偃條風，嘉樹郁靈囿。川上悅于飛，山樑聞朝雊。輿台被文綺，女郎飄長袖。車馬何怒鮮，游閒日馳驟。陳遵驅藩車，爰絲通中冓。願言綠酒醑，無事黃金壽。
晨出東都門，曙旭散城闕。春鶯巧如簧，春草綠如發。韶歲當令辰，丹葩耀林樾。鳴鑣事遨遊，萬里輕秦越。懷璧照十乘，佩珠懸明月。無端有近親，叵測通私謁。琴瑟臨邛攜，金錢館陶發。今時不娛樂，容華坐消歇。
苦熱詩四首
壬申之役河決不進，棲泊彭城之下。維時蘊隆舟居甑熾莫可解脫。乃思古之賢達不受炎歊者，而系以詩。又征阮嗣宗詠懷句而弁諸首，亦猶執熱者之思濯乎。何來清風，生我腋下，懸知簪筆可當搖扇矣。
炎暑惟茲夏，我思鹿門叟。脫屣疏流泉，不櫛開山牖。隂隂樹成幄，習習風生肘。與婦並荷鋤，所耕亦計口。解衣憩南岡，相饁持斗酒。曲肱聽鳴蟬，初月升高柳。地豈避秦來，身非為漢有。揮汗自成漿，彈冠與結綬。
炎暑惟茲夏，我思富春瀨。空山無結構，高樹儼傾蓋。匡坐理釣絲，澄江流夕靄。纖鱗或浮沉，漪藻回如帶。浚谷歸白雲，高天零沆瀣。煩慮息區中，定靈想霞外。五月披羊裘，亢陽生爽籟。寄語謝故人，軒冕安足賴。
炎暑惟茲夏，我思竹林士。岸幘綠雲浮，拂袖寒商起。層隂下遙岑，朱曦逝清沚。設禮豈為吾，迕俗元忘爾。深杯映明月，素琴澹流水。冥寂契無為，沉酣良有以。歌鳳睨當途，猶龍伏柱史。曠哉茲數賢，芳聲共千祀。
炎暑惟茲夏，我思東山墅。高台凌飛霞，華館蔭修渚。坐隱澹忘歸，談玄自容與。玉樹垂盈庭，幽蘭被孤嶼。翩翩曳輕綃，臨風欲仙舉。更倚如花妓，含笑進綠醑。涼颸生高梧，靈鳳斯爰處。願言終遠志，浮雲任來去。
雜詠十首
餘生革莽，放曠形骸。世及戎官，數奇踉蹡。心固學農圃而事漁獵矣。癸酉秋日，偶閱儲光羲之雜詠而稍為效顰，托跡雖殊，莫非林藪。系名不一，同爾逍遙。乃若磬折於當塗而自嬰於時綱者。吾安能置之齒頰云乎哉。
漁父
溪橋轉山徑，湖水碧於苔。漁舟柳隂下，舉網得四腮。樵薪猶未至，新醅業已開。團圞坐妻孥，不簪亦不鞵。欲要采菱人，西風吹船回。蔌蔌蘆葉響，月上潮正來。波濤非雲險，夢寐良不乖。向逢楚大夫，言言傷我懷。
樵父
偃樹春不起，繁條秋彌叢。長鑱入空谷，歷歷摧枯蓬。形骸肖山鬼，趫捷輕狙公。玄熊夕相避，猛虎晝不逢。素履往無咎，險阻窮能通。有時不歸來，高臥山之東。積薪擬待價，沽酒明月中。桎梏軒冕者，終焉愧此翁。
學稼
滋蘭徒佩芳，種菊徒采英。饘粥苟不繼，不如學躬耕。荷鋤出東皋，布穀方有聲。好雨以時至，春水昨夜生。井井畎畝界，油油禾黍平。吾志在一飽，匪冀倉箱盈。南陽遲諸葛，谷口尋子真。翻嫌沮溺輩，後世知其名。
學圃
芍藥恣歡謔，桃李競光華。吾本葵藿士，棄之等塵沙。負郭開三徑，言樹桑與麻。兼之藝蔬韭，春雨生萌芽。接竹引寒泉，薙草驅鳴蛙。繞畦白水流，傍屋青山斜。濁酒聊自慰，勞力何須嗟。終作灌園人，且賣故侯瓜。
估客
積富匪用拙，良賈久居奇。或遺戎王利，或挾寡婦貲。艑舸江湖間，輜車都會馳。居陶為朱公，適齊為子皮。但知素封貴，不識縣官誰。躡履明珠緣，揄袂文縠垂。行樂諒無盡，金多任所之。安能守窮巷，季次原憲為。
俠客
背公死黨客，朱家郭解倫。布衣相雄長，閭里豈沉淪。所至比敵國，所謀類鬼神。空室生青草，半夜回朱輪。走死地如騖，藏活士匪親。一諾成泰岱，千金化纖塵。權可移卿相，貌不如中人。猶聞俠骨香，千年事若新。
射雉
有鷕兩雉鳴，彩彩好羽儀。挾彈東鄰子，潛睨如蹲狸。一發得其雄，再發並其雌。灑血平蕪間，赳赳過水湄。微物不充鼎，慿高一揚眉。結束馳前山，射殺子母麋。丈夫飛食肉，肯飽藿與葵。所志獵沙塲，好生亦何為。
射虎
李廣不得志，屏居藍田間。大荒久塵埃，猿臂日閒閒，高秋偶會獵，白額藏草菅。咆哮應弦倒，單車負以還。烹之侑斗酒，鞹也何斑斑。卒史北平來，為言兵入關。天子思飛將，趣裝出南山。此時灞陵尉，已醒多愁顏。
牧牛
春日喜載陽，原隰綠草稠。牧子驅其群，遲回上高丘。亂入苦竹岡，降飲淺水洲。相聚不相觸，眾耳濕濕柔。犉者潔可憐，騎之前村游。睡來吹蘆管，飢則飯乾餱。老牯道傍喘，主人見且憂。此是丞相責，莫漫棰蒼頭。
牧豕
公孫牧豕時，種種已華顛。偉身著短衣，昂首持長鞭。塗附困泥中，白蹢涉災田。野烏飢萃止，辨色俱尚玄。窮年逐什一，形穢莫可捐。忽乘風雲會，光華遍九天。群豕化神龍，洿池變靈淵。丈夫此身在，何愁屯與邅。
閨詞十二首
夫有女懷春思無涯涘士也，罔極詠豈二三賦長門而題團扇者如林矣。維余落魄，不散羈愁，時際春融，爰成閨什。大都求凰。異古別鶴。非今榮悴興言離合生象匪直興到良由情至云爾。
昨日書到家，知君在天涯。問妾近顏色，為報如荷花。君若歸來易，荷花露下媚。君若歸來難，荷花霜後殘。
搗衣聲不亂，搗衣情自深。秋風一夕起，閨中同此音。妾搗君不聞，天涯自有砧。也應如妾搗，為妾搗君心。
去年折柳條，送君木蘭橈。今年折柳條，淚盡萬里橋。何時守故土，雙棲學鷦鷯。同見柳華盛，同見柳葉凋。
憶昔初嫁君，明珠照綠雲。今日君離別，飛蓬亂不結。忘我久食貧，游趙復游秦。秦人未逐客，安能返鄉國。
思君勞夢寐，夢君歸故園。儼然乘駟馬，衣上繡雙鵷。容華異昔日，冠蓋盈前軒。覺來心獨喜，起對高堂言。
琴瑟昔在御，莫不靜而好。自君久別離，房櫳生青草。彈琴無知音，調瑟多苦心。弦繁曲亦亂，月落花隂隂。
臨別牽人衣，紫騮門前嘶。倐忽袂已分，紫騮嘶不聞。去去踏芳草，相親在遠道。坐嘆容華妍，不如紫騮好。
挾彈羽林兒，柳下睨黃鸝。少婦倚高樓，望見遙止之。止之匪心惻，毛羽純金色。願言化為印，提攜夫君側。
睡起攬鮫綃，無煩帶步搖。不言花意靜，顧影燕情嬌。自分力不禁，恐負良人心。功成拜邊郡，何得雙雙臨。
誰家採桑女，妖艷妝何靚。貪看鴛鴦飛，立與桃花並。柔條多遠揚，鉤亂如鴉鬢。傾筐棄道傍，歸照匣中鏡。
夫壻乍封侯，尚爾玉關游。欲繡一端錦，寄耀千貔貅。行褰池上柳，芙蕖摘縴手。顏色比不差，銜在天吳口。
皓魄不常圓，一月圓一夕。明夕倐已虧，天道無停息。人事徒可憐。一虧不復圓。娟娟芙蓉花，棄置秋江邊。
邊詞十二首
余既賦閨詞十二，間出示客，客曰，婉媚哉，子之言也。子燕頷耶而何蛾眉之也。余不能答，乃為是邊詞以報客。曰此本色語也，子其如余何。客於是撫掌而為之浮大白雲。時丁丑九月四日。
大將屯雲中，日見賊兵郤。天子璽書至，報功良不薄。春風楊柳營，絲竹蓮花幕。軍前上萬壽，三舉黃金爵。
結束良家子，翩翩居帳下。從軍不數年，節鉞安可假。恥隨五校後，單騎走朔野。龍劍躍且鳴，奪得追風馬。
匈奴約和親，邊烽晝不舉。士卒漸忘戰，軍中罷超距。盤跚弄嬰兒，拍手學蠻語。草間騎羝羊，引弓射鳥鼠。
秋風試鳴鏑，忽見孤飛雁。一矢鎩其羽，遙墮前山澗。眾謂南來鳥，足有帛書綰。策馬往視之，野火新燒棧。
九月未授衣，十月邊霜凜。士卒夜苦寒，獨抱雕戈寢，欲訴霍嫖姚，無奈生貴甚。穿域正蹋踘，陽春生獸錦。
結髮在邊境，姓名匈奴識。大小七十戰，身若凌空翼。幕府功不報，封侯無消息。醉尉夜呵人，道傍行不得。
仗鉞出雁門，踴躍萬人靡。為國敢顧家，誓眾唯有死。金鼔聲不嘩，旌旗色何起。不系五單于，無顏見天子。
調遣備邊兵，尺寸守漢法。蹀躞桃花駒，熠熠芙蓉匣。夜夜憶閨人，萬里夢魂洽。夢中曳羅襦，覺來寢金甲。
冬暮兵犯塞，調發羽書亟。同雲覆積雪，萬馬不辨色。持糒一半冰，落日方傳食。從軍多少年，安能頭常黑。
馳驅事戎馬，方略若神授。所將固常選，所當良無負。已獲渾邪歸，復斬居耆首。尚方鑄金印，竟掛誰之肘。
久隸行伍間，尚在偏裨下。寒霜生鐵衣，秋風勁弓弝。執鞭乃吾分，窘辱何須訝。衛青亦人奴，敢遽辭笞罵。
遼海戍十年，拜爵苦不早。蒙茸卷征衣，春風吹遠道。少婦倚高樓，王孫踏芳草。秖恐見時顏，不似別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