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 九

這座古老的歌劇院是用鋼筋石料築成的,歷盡風雨,堅固持久,形似一條巨大的鯨魚。在鯨腹里,里克·德卡德發現一場有些走調的彩排正在進行。雖說回聲吵鬧,但他一進來就聽出了音樂的旋律:莫扎特的《魔笛》第一幕的結尾。摩爾人的奴隸們—也就是合唱團—開口稍早了一點,破壞了魔鐘的整體節奏。 多麼愉快。他熱愛《魔笛》。他在第一層樓廳的前排找了個位置(貌似沒人注意到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這時,巴巴吉諾穿著一身美麗的鳥羽,和帕米娜一起,唱起那段里克每次想到都會熱淚盈眶的歌詞。 如果每個勇士 都能找到魔鍾, 他的敵人就會 立刻消失無蹤。 唉,里克想,現實生活里可沒有這種魔鍾,能讓所有敵人輕易消失。真糟糕。莫扎特寫完《魔笛》後不久,才三十多歲,就因腎病去世了,葬在沒有標誌的貧民墓里。 想到這裡,他開始尋思,不知莫扎特當時有沒有預感到已經沒有未來了,預感到他的時間所剩無幾了。也許我也一樣,里克邊想邊看彩排。這場彩排總會結束,表演總會結束,演員會死去,樂曲的最後一個音符也會沉默。最終,「莫扎特」這個名字也會消失,塵埃會取得最後勝利,即使不在這個星球,也會在別的星球。我們也許可以逃避一陣子。就像仿生人可以逃避我,多活那麼一小會兒。但我還是會抓到它們,要麼是另一個賞金獵人抓到它們。在某些方面,他意識到,我是破壞秩序的熵過程的一部分。羅森公司創建秩序,而我毀滅秩序。總之,他們一定是這麼看的。 台上,巴巴吉諾開始和帕米娜對話。他跳出自省,開始聽戲。 巴巴吉諾:「我的孩子,我們現在該說什麼?」 帕米娜:「真相。我們只能說真相。」 他身體前傾,全神貫注地盯著帕米娜。她穿著厚重繁複的長袍,頭巾面紗圍著臉,灑在肩頭。他又查看了一下資料,身體滿意地向後一靠。我現在看到了第三個樞紐6型,他意識到。這就是魯芭·勒夫特。她的角色表現出的感情,顯得有點反諷。不管外表是多麼生機勃勃,多麼美麗炫目,逃亡仿生人很難說出真相。至少不會說出自己的真相。 台上的魯芭·勒夫特開始高唱,他被她的音質嚇了一跳。是最美好的那種聲音,簡直可以跟他收藏的那些經典錄音相提並論。羅森公司把她造得真好,他不得不承認。他再次感覺到,不論什麼時候,按這裡的所見所聞,他就必須當一個秩序破壞者。也許她表現得越好,唱得越好,就越需要我這樣的人。要是仿生人一直是劣質品—像德林公司以前生產的那種q40型—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也沒人需要我的技能了。不知什麼時候動手合適,他想。也許越快越好。那就等到彩排結束,她去化妝室的時候。 一幕結束,彩排暫停。指揮分別用英語、法語和德語宣布,一個半小時後繼續彩排。指揮走後,樂隊成員也紛紛放下樂器走了。里克站起身來,往後台化妝室走去。他跟在那群演員後面,不慌不忙,暗想,這樣最好,一下解決,不怕夜長夢多。我跟她閒聊和測試的時間越短越好。一旦確定—不過按道理,測試結束之前他無法確定。說不定戴夫弄錯了,他想。希望如此吧。不過不大可能弄錯。他的職業直覺已經作出了反應。在警局服務的這麼多年裡,他還從沒出過錯。 他拉住一個龍套角色,問他勒夫特的化妝室在哪兒。從他臉上化的妝和身上的戲服來看,這龍套應該是演埃及土著的群眾演員。他給里克指了一扇門。里克走到門前,看到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書「勒夫 特小姐私人化妝室 」。他敲了敲門。 「請進。」 他走進房間。女孩坐在化妝檯前,膝上攤著一本布面精裝的舊樂譜,上面東一處西一處,到處都是圓珠筆作的標記。她仍然一臉濃妝,一身戲服,只是把頭巾取下來放到了旁邊的架子上。「什麼事?」她抬頭問道。舞台妝放大了她褐色的眼睛。她就這麼睜著碩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我很忙,你也看得出來。」她的英語沒有一絲口音。 里克說:「你唱得比施瓦茲科普夫還好。」 「你是誰?」她的聲音冷漠內斂。他碰到過的仿生人好像都是這樣:聰明絕頂,才華無雙,但待人冷淡。他很不喜歡這一點。但要是沒有這個特徵,他也追蹤不了仿生人。 「我是舊金山警察局的人。」他說。 「哦?」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沒有閃爍,沒有反應。「你來這裡幹什麼?」奇怪,她的口氣仍然很有禮貌。 他坐到旁邊一張椅子上,打開了手提箱。「我奉命來這裡對你做一個標準性格測試。只要幾分鐘。」 「必須做嗎?」她向那一大片樂譜做了手勢,「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這時,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了。 「必須做。」他取出沃伊特·坎普夫設備,開始安裝。 「智商測驗?」 「不是。移情測驗。」 「我需要戴上眼鏡。」她伸手打開化妝檯的一個抽屜。 「你在樂譜上做記號不用戴眼鏡,那做這個測試也不用。我會給你看一些圖片,然後問你幾個問題。同時—」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彎腰把帶著密密麻麻感應器的吸盤貼在她濃妝艷抹的臉上。「還有這束光,」他邊說邊調節筆形光束電筒的角度,「就這樣。」 「你覺得我是仿生人?是這樣嗎?」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不是仿生人。我甚至根本沒去過火星。我也從沒見過仿生人!」她長長的睫毛在顫抖。不過,他發現她努力表現得鎮定自若。「你有情報說這組演員里有仿生人?我很高興幫助你。我要是仿生人,會幫助你嗎?」 「一個仿生人,」他說,「不會在乎其他仿生人是死是活。那正是我們要尋找的特徵之一。」 「那麼,」勒夫特小姐說,「你肯定是個仿生人。」 他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因為—」她繼續,「你的工作就是殺掉仿生人,對嗎?你就是他們所謂的—」她一時想不起來那叫什麼。 「賞金獵人,」里克說,「但我不是仿生人。」 「你要我做的這個測試,」她的聲音現在又恢復了常態,「你自己做過嗎?」 「做過。」他點頭道,「很久很久以前,剛加入警察局時就做過了。」 「也許那是假記憶。仿生人不是有時會被植入假記憶嗎?」 里克說:「我的上司知道測試結果。那是強制必須做的測試。」 「也許曾有個跟你一樣的真人,後來某個時候你殺了他,取而代之,而你的上司並不知情。」她笑道,循循善誘。 「我們開始測試吧。」他說,掏出了那疊問卷。 「要是你先做測試,」魯芭·勒夫特說,「那我也做。」 他又一次瞪著她,呆若木雞。 「那不是更公平嗎?」她問道,「那樣,我也能確定你的身份。我不知道,但你看起來很特別,強硬,古怪。」她渾身一顫,然後又微笑起來,一臉希望。 「你沒法主持沃伊特·坎普夫測試。那需要很多經驗。現在,仔細聽好。這些問題是關於一些你可能遇到的社會情境。我需要你正面回答你在那個情境下會怎麼做。還需要你儘快回答。時間也是我要記錄的因素之一,如果你的反應需要時間的話。」他選中了第一個問題,「你坐在那兒看電視,突然發現手腕上爬著一隻馬蜂。」他看著手錶,計算著秒數,又查看了一下兩個指標。 「什麼是馬蜂?」魯芭·勒夫特問。 「一種會叮人的飛蟲。」 「哦,好奇怪。」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像孩子一般接受了答案,好像他揭示了天地間最大的奧秘。「它們還存在嗎?我從來沒見過。」 「它們被放射塵滅絕了。你難道真的不知道馬蜂是什麼?馬蜂滅絕之前你就已經活在世上了。那才過了—」 「用德語怎麼說?」 他想了一會,想不起來馬蜂的德語怎麼說。「但你的英語完美無瑕。」 「我的口音—」她更正道,「完美無瑕。這是角色的要求,珀塞爾的戲,沃爾頓的戲,沃恩·威廉士的戲。但我的詞彙量不大。」她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 「Wespe。」他說,終於想起了那個德語單詞。 「啊,沒錯;eine Wespe。」她笑道,「問題是什麼?我已經忘了。」 「算了,換一題吧。」已經不可能得到有意義的反應了。「你在電視上看一部老電影,戰前拍的那種。電影裡有個宴會正在進行。主菜是—」他跳過問題的第一部分,「燉狗肉,肉中間夾著米飯。」 「沒有人會殺狗來吃。」魯芭·勒夫特說,「它們太值錢了。我猜那是條假狗,不是真的,對嗎?不過假狗裡頭是電線和馬達,也不能吃。」 「戰前的電影。」他咬牙切齒。 「戰前我還沒出生。」 「那你也在電視上看過老電影。」 「電影是在菲律賓拍的嗎?」 「為什麼?」 「因為—」魯芭·勒夫特說,「菲律賓人以前會吃那種夾米飯的燉狗肉。我記得在哪裡讀到過。」 「你的反應是什麼?」他說,「我需要你的社會、情感和道德反應。」 「對電影的反應?」她想了想,「我會關掉電影,看老友巴斯特。」 「為什麼要關掉電影?」 「唉,」她大聲說,「誰想看設定在菲律賓的老電影啊?除了巴丹死亡行軍以外,菲律賓還發生過什麼事?就算是死亡行軍,你會想看嗎?」她憤怒地瞪著他。儀錶盤上的指針四處亂晃。 他沉默了一會,小心地說:「你租了一間山中小屋。」 「好的,」她點頭,「繼續。我在聽。」 「小屋在一片嫩草地上。」 「抱歉?」她把一隻手放到耳後,「我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還有樹和灌木生長的地方。小屋由滿是節瘤的古樸松木建成,還有一個巨大的壁爐。有人在牆上掛了一張舊地圖,是卡里爾與艾夫斯印製的。壁爐上方有個鹿頭,是頭成年雄鹿,長著成熟的犄角。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對房間的裝飾讚嘆不已—」 「我沒聽懂『卡里爾』、『艾夫斯』和『裝飾』這幾個詞。」魯芭·勒夫特說。她似乎在掙扎著理解這些術語。「等等,」她興奮地舉起手來,「跟米飯一起,就像狗肉那題一樣。卡里爾就是做咖喱飯的調料。德語就叫咖喱。」 他打死也猜不出來,魯芭·勒夫特把這些文字搞得一塌糊塗,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心裡嘀咕了一會,決定再試另一個問題。不然還能怎麼辦呢?「你跟一個男人約會,他邀你去他家。到了他家—」 「哦,不,」魯芭插話道,「我不會去他家。這個容易回答。」 「我不是問這個。」 「你搞錯問題了?但這是我能理解的問題。為什麼我能理解的問題反而不是你要問的?」她激動不安地搓了一下臉頰,把吸盤碰掉了。吸盤掉到地上,滑到她的化妝檯下。「啊,老天。」她咕噥一聲,彎腰去撿。刷的一聲,什麼東西撕裂了。是她的精美戲服。 「我來撿。」他說,把她扶到一邊。他跪到地上,伸手在桌下摸索一陣,直到手指碰到吸盤。 當他站起來時,發現面前是一根雷射槍管。 「你的問題,」魯芭·勒夫特的聲音乾脆而正經,「開始跟性有關了。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你不是警察局派來的。你是個性變態。」 「你可以看我的證件。」他把手伸向大衣口袋,發現自己的手開始發抖,跟面對波洛科夫時一樣。 「你敢把手伸進去,」魯芭·勒夫特說,「我就打死你。」 「你本來就想打死我。」他想到,要是等蕾切爾·羅森來了以後一起干,結果不知會怎樣。嗯,現在想這個已經沒用了。 「讓我看看你的問卷表。」她伸出一隻手,他不甘不願地把那幾張紙遞了過去。「『你翻開一本雜誌,看到一整頁裸女彩照。』嗯,這是一題。『你懷孕了,那個男人承諾要娶你。但他跟另一個女人,你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你去做了流產。』你這些問題都是同一模子出來的。我要叫警察。」她仍然把雷射槍對向他,慢慢穿過房間,拾起視頻電話,撥通了接線員。「給我接舊金山警察局,」她說,「我要報警。」 「你現在所做的,」里克鬆了口氣,說,「是最明智的一件事。」不過,魯芭會這樣做,仍然顯得奇怪。她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巡警一來,她的機會就沒了,就輪到他發威了。 她肯定覺得自己是個真人,他判斷。她顯然不知道實情。 魯芭小心地用槍瞄著他,幾分鐘之後,一個魁梧的巡警就出現了。他一身老舊的藍色警服,帶著槍和警徽。「好了,」他一出現就對魯芭說,「把槍放下吧。」她放下了雷射槍,他撿起來查看有沒有上膛。「說吧,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她。沒等她回答,他就轉向里克。「你是誰?」他盤問道。 魯芭·勒夫特說:「他闖進我的化妝室,我以前從沒見過他。他假裝要對我做問卷調查,說需要問我一些問題。我覺得沒什麼,就同意了。然後他就開始問一些下流問題。」 「讓我看看你的證件。」巡警伸手對里克說。 里克掏出證件,說:「我是警察局的賞金獵人。」 「我認識所有的賞金獵人。」巡警邊說邊檢查里克的錢包,「是舊金山警察局嗎?」 「我的上級是哈里·布賴恩特局長。」里克說,「現在戴夫·霍爾登進了醫院,由我接替他的工作。」 「我說過,我認識所有賞金獵人,」巡警說,「可我從沒聽說過你。」他把里克的證件遞了回來。 「打電話給布賴恩特局長。」里克說。 「沒有什麼布賴恩特局長。」巡警說。 里克突然反應過來。「你是仿生人。」他對巡警說,「跟勒夫特小姐一樣。」他走到視頻電話前拿起話機。「我要給局裡打個電話。」不知他要走到哪一步,兩個仿生人才會阻止他。 「號碼是—」巡警說。 「我知道號碼。」里克一下就撥通了警察局的接線員。「我要找布賴恩特局長。」他說。 「請問你是誰?」 「我是里克·德卡德。」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同一時間,巡警正在詢問魯芭·勒夫特,兩人誰也沒管他。 過了一會,哈里·布賴恩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怎麼了?」他問里克。「有麻煩。」里克說,「戴夫名單上的一個傢伙,設法叫來了一個所謂巡警。我似乎沒法向他證明我是誰。他說他認識局裡所有賞金獵人,卻沒聽說過我。」他補充說,「他也沒聽說過你。」 布賴恩特說:「讓我跟他說。」 「布賴恩特局長要跟你說話。」里克遞過話機,巡警走過來接聽。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乾脆利落地說。然後他停了一會。「餵?」他聽了一下,又餵了幾聲,然後轉向里克。「線上沒人。螢幕上也沒人。」他指了指電話螢幕,里克發現上面確實是空的。 里克從巡警手裡接過話機,說:「布賴恩特先生?」他聽了一會,等不到回音。「我再撥一次。」他掛上電話,等了一會,又撥了一次那個熟悉的號碼。有響鈴聲,但沒人接聽。電話鈴響了一聲又一聲。 「我來試試。」克拉姆斯警官從里克手裡接過話機。「你肯定撥錯了。」他開始撥號,「號碼是842—」 「我知道號碼。」里克說。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對著話機說,「局裡有沒有一個布賴恩特局長?」短暫停頓。「那麼,有沒有一個叫里克·德卡德的賞金獵人?」又一次短暫停頓。「你確定嗎?會不會是最近才—哦,明白了。好的,謝謝。不用,都在我控制下。」克拉姆斯警官掛掉電話,轉向里克。 「他剛才還在線上。」里克說,「我還跟他說了話。他說他要跟你說話。一定是電話出了問題,半路斷線了。你沒看見嗎?布賴恩特的臉剛才還在這個螢幕上,後來卻不見了。」他完全糊塗了。 克拉姆斯說:「我有勒夫特小姐的證詞,德卡德。我們去執法部給你掛個號吧。」 「好吧。」里克說。他轉向魯芭,說:「我不久就會回來。測試還沒做完呢。」 「他是個變態。」魯芭·勒夫特對克拉姆斯警官說,「我一見他就起雞皮疙瘩。」 「你排練的歌劇是哪一出?」克拉姆斯警官問她。 「是《魔笛》。」里克說。 「我沒問你。我是問她。」巡警厭惡地瞥了他一眼。 「我巴不得馬上回到執法部。」里克說,「然後就可以還我清名了。」他拎著手提箱往化妝室門口走。 「我得先搜查你。」克拉姆斯警官熟練地搜了他的身,找出了他的警用手槍和雷射槍。他嗅了嗅手槍的槍口,沒收了這兩支槍。「這槍最近開過火。」他說。 「我剛剛乾掉了一個仿生人。」里克說,「屍身還在樓頂上我的車裡。」 「好吧,」克拉姆斯警官說,「我們上樓去看看。」 兩人一起走出化妝室,勒夫特小姐送到門口。「他不會再回來了,對嗎,警官?我實在是害怕。他這麼古怪。」 「要是他的車裡真有一個被他殺掉的人,」克拉姆斯說,「他就回不來了。」他推著里克向前走,兩人一起乘電梯上到歌劇院樓頂。 克拉姆斯警官打開里克的車門,在沉默中檢查波洛科夫的屍體。 「這是個仿生人。」里克說,「我奉命追捕他。差點被他幹掉。他化裝成—」 「到了執法部,你有機會說你的證詞。」克拉姆斯警官打斷了他。他把里克推向自己那輛標誌醒目的警車。在警車裡,他通過警察頻率另外叫了個人來收取波洛科夫。「好了,德卡德。」他掛掉電話,說,「我們出發吧。」 警車載著兩人嗖一下躥上天空,向南飛去。 里克注意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克拉姆斯警官開錯了方向。 「執法部—」里克說,「在北邊,在倫巴底街上。」 「那是舊執法部。」克拉姆斯警官說,「新的在米申街上。舊樓已經開始解體了,差不多成廢墟了。很多年沒人用那座樓了。離你上次掛號已經那麼久了嗎?」 「帶我去倫巴底街。」里克說。他現在全明白了。這些仿生人通力合作,太可怕了。他活不過這趟飛行。他已經快掛了,戴夫也差點掛了—也許很快就會真的掛了。 「那女孩真是美人。」克拉姆斯警官說,「當然,她的身材被戲服遮住了。不過我敢說,她的身材肯定也很棒。」 里克說:「承認吧,你就是個仿生人。」 「為什麼?我不是仿生人。你平常都幹些什麼?到處遊蕩,隨便殺個人,然後告訴自己說這人是仿生人?我現在明白勒夫特小姐為啥這麼害怕了。她叫我們來叫對了。」 「那就帶我去真的執法部,在倫巴底街。」 「我說過—」 「只需要三分鐘。」里克說,「我想看看那兒。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兒簽到上班。我想看看它怎麼被遺棄多年了,像你說的那樣。」 「也許你才是仿生人,」克拉姆斯警官說,「帶著假記憶,就是他們經常植入的那種。你想過嗎?」他無情地冷笑著,繼續向南開。 里克承認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他倒在座位上,無助地等待著接下來的命運。他們已經抓到了他本人,現在就看仿生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了。 不過我還是幹掉了一個,他對自己說。我幹掉了波洛科夫。戴夫幹掉了兩個。 克拉姆斯警官的警車在米申街上空懸停了一下,開始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