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林 · 伐林
一個士官生講的故事
一
一八五……年仲冬,我們炮兵連的分隊被派駐在大切奇尼亞山。二月十四日晚上,我獲悉因缺排長由我代為指揮的排被指派參加第二天的伐林縱隊,[1]並在當晚接到了正式命令。我把命令傳達下去以後,就比平日早一些回到自己的帳篷里。我沒有那種愛用旺炭火燒暖帳篷的壞習慣,和衣躺到用小木柱支起來的床上,把毛皮高帽拉下來蓋在眼睛上,裹上皮大衣,就睡著了,睡得特別熟而又不安穩——在危險即將到來的惶恐不寧的時候睡覺總是這樣的。想到明天有戰鬥,我便陷入這種狀態。
夜裡三點鐘,天還黑咕隆咚的時候,有人掀開我身上睡暖了的皮大衣,蠟燭的紅光刺得我惺忪的睡眼怪不舒服。
「請起來吧。」不知是誰的聲音說。我閉上眼睛,無意識地把皮大衣重新拉回身上,又睡著了。「請起來吧,」德米特里重複說,一面無情地搖我的肩膀,「步兵要出發了。」我猛然記起了有事在身,哆嗦了一下,就一骨碌爬下床。匆匆喝了一杯茶,用冰冷的水洗過臉,爬出帳篷,徑往停炮場走去。天很黑,霧蒙蒙的,頗有寒威。營地上這裡那裡燒著夜間的篝火,照亮了火邊沒有睡醒的士兵們的身影;這篝火的淡淡的紅光使黑暗顯得更深沉了。附近可聽見均勻平穩的鼾聲,遠處有步兵活動、說話和火槍碰擊的聲音,他們已準備出發;空氣中散發著煙、馬糞、火繩和霧的氣味;一陣清晨的寒戰在背上掠過,牙齒就不由得打起戰來。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地里,只有憑了馬兒打響鼻和稀少的馬蹄聲,才能判斷出駕好了馬的大炮前車和彈藥箱停在哪裡,憑了點火杆的點點亮光,才能判斷出大炮停在哪裡。「上帝保佑吧」這句話的聲音一落,第一門炮就叮叮噹噹響起來,接著彈藥箱也橐橐地響起來,一排人就出動了。我們都脫下帽子,畫了十字。我們的排插到步兵的空檔中,停了下來,等待整個縱隊集合和隊長出來,等了約莫一刻鐘。
「我們缺一個兵,尼古拉·彼得羅維奇!」一個黑影走到我身邊說,我只憑聲音聽出是排里的炮兵軍士馬克西莫夫。
「缺誰?」
「韋連丘克。套馬的時候,他一直在這兒——我看見他的,——這會兒不見了。」
因為看樣子縱隊不會馬上出發,我們就決定派隊列上等兵安東諾夫去找韋連丘克。過了不多一會工夫,黑暗中有幾個騎馬的人從我們身邊迅速地跑過去,那是隊長及隨員;接著,縱隊的先頭就活動起來,出發了,最後我們也開動了——只落下了安東諾夫和韋連丘克。但是我們來不及走上一百步,兩個士兵就追上了我們。
「他到哪兒去了?」我問安東諾夫。
「在停炮場睡覺。」
「怎麼,他喝醉了?」
「沒有的事。」
「那他到底為什麼睡著了呢?」
「我沒法知道。」
我們在不曾翻耕過的沒有積雪的田地和矮灌木叢地上,一直慢慢地不聲不響地摸黑走了三個來鐘頭,大炮壓得灌木叢咔嚓咔嚓響。等到過了一條淺淺的但非常湍急的小溪,我們奉命停下來,只聽見先頭隊伍斷斷續續傳來步槍聲。這聲音像平常一樣對大家有特殊的刺激作用。隊伍仿佛醒過來了:有了說話、活動和笑的聲音了。士兵們有的跟同伴角斗,有的兩腳交替跳著,有的嚼乾糧,或者為了消磨時間,咔嚓咔嚓做著舉槍和放下槍的動作。這時,東方的霧靄明顯地開始發白,潮氣更可以感覺得到了,四周的景物也都漸漸地從昏暗中顯露出來。我已經分辨出綠色的炮架,彈藥箱,炮身上被霧打濕的銅件,我那些熟悉的、平日無意間觀察得很細緻的士兵的身影,棗紅馬,以及一行行背著發亮的刺刀、袋子、裝藥杆和小鍋的步兵。
我們很快又開動,離開道路走了幾百步,就說已到目的地。右邊可以看見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的陡岸和韃靼人公墓上高聳的木頭柱子,左邊和前邊在霧靄中隱現著一帶黑壓壓的東西。我們排的士兵們從前車上爬下來。八連為我們打掩護,架起了槍,營里其他士兵就全帶了槍和斧子進了樹林。
不到五分鐘,四面八方生起了篝火,畢畢剝剝作響,冒起了煙。士兵們都分散了開來,用手和腳扇火,搬運樹枝和原木。樹林裡響起幾百把斧子的砍木聲和樹木墜倒的聲音,毫不停息。
炮兵們似乎有意要同步兵競賽,也燒起了一堆篝火,火勢已經旺得兩步內不能靠近。士兵們不斷把冰樹枝往火里壓,黑色的濃煙從樹枝間騰起,冰水滴在火中發出噝噝的響聲,底下的樹枝已燒成了炭,篝火周圍白色的枯草都解凍了。儘管如此,士兵們還總覺得不夠,搬來整段整段的原木,再拿雜草塞在下面,把火扇得越來越旺。
我走到篝火旁邊點菸捲的時候,只見一向愛忙碌的韋連丘克因為犯了過失,在篝火跟前比誰都幹得起勁,特別盡心地光著手從火堆中心取出一塊炭,在兩手間來回拋了兩三下,扔在地上。
「你點一根小樹枝給他吧。」另一個人說。「弟兄們,你們拿點火杆來吧。」又有一個人說。韋連丘克本來還想用手去取炭,見我沒有靠他的幫助終於點燃了菸捲,才把燙傷了的手指往短皮大衣的後擺上擦了擦,並且大概是想做點什麼吧,拿起了一大截懸鈴木,使勁一掄,扔到篝火上。最後,他覺得可以休息一下了,便走到火跟前,敞開那隻扣住背後一個扣子、當大斗篷披在身上的大衣,叉開兩腿,向前伸出兩隻粗大的黑手,微微撇著嘴,眯縫起了眼睛。
「哎呀!忘了帶煙鬥了。這可糟啦,我的弟兄們!」他沉默了一會以後,並不專對著任何一個人,說道。
二
俄羅斯有三種主要類型的士兵,可以包括所有部隊的士兵:高加索部隊,非近衛軍部隊,近衛軍部隊,步兵部隊,騎兵部隊,炮兵部隊,等等。
這三種主要類型,連同許多小類及彼此相似的特點,即為:
一、忠順的。
二、愛擺威風的。
三、狂放的。
忠順的可分為:甲、忠順而沉靜的,乙、忠順而愛忙碌的。
愛擺威風的可分為:甲、愛擺威風而又嚴厲的,乙、愛擺威風而有手腕的。
狂放的可分為:甲、狂放的快活人,乙、狂放的淫亂者。
其中最常見的類型,是最可愛、最給人好感、多半兼具溫和、虔誠、有耐心、忠於上帝意志等基督教美德的一種類型,是一般忠順士兵的類型。忠順而沉靜的士兵的特點,是心境安靜,什麼事也攪亂不了,一生不論盛衰榮枯,都能淡然置之。忠順而好喝酒的士兵的特點,是隱隱有一種詩的氣質,對事敏感;愛忙碌的士兵的特點,是智力有限,卻愛瞎起勁,無目的地操勞。
一般愛擺威風的士兵的類型,則多半見於士兵的上層,如上等兵,軍士,司務長,等等;這一類型就其第一小類愛擺威風而又嚴厲的士兵說來,是非常高尚、有毅力的,多半好武,而且不乏強烈的詩的激情(我想要給讀者介紹的上等兵安東諾夫就屬於這一類型)。第二小類是愛擺威風而又有手腕的士兵,他們已從某個時期開始大大地擴充起來。愛擺威風而又有手腕的士兵總是能說會道,識得字,穿粉紅色的襯衫,不吃大鍋飯,有時抽穆薩托夫牌煙,認為自己無可比擬地高於普通士兵,卻極少像第一小類愛擺威風的人那樣能當好兵。
狂放的士兵的類型正如愛擺威風的士兵的類型一樣,也是以第一小類狂放的快活人為好,他們的特點是永遠高高興興,做任何事都極有能耐,富於天賦,而且勇敢,第二小類狂放的淫亂者卻同樣壞得很,不過應該說,俄羅斯軍隊尚可慶幸的是,這類士兵倒很少遇見,即使有的話,那也往往為絕大多數士兵排除在同志關係之外。不信教和恣意縱慾,是這類士兵性格上的主要特徵。
韋連丘克屬於忠順而愛忙碌的一類。他是小俄羅斯人,服役已有十五年,雖然是個不出眾、不太機靈的士兵,為人卻非常正直,心地厚道,做事盡心竭力,儘管大都做得不合時宜。我說為人非常正直,是因為去年有一件事情,最清楚不過地說明了他這個性格的特徵。原來差不多每一個士兵都會一種手藝。比較普遍的手藝是會做衣服和皮鞋。韋連丘克會的是第一種,連司務長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都叫他做衣服,可見他的手藝是相當高明的。去年在營中,韋連丘克為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縫製一件講究的大衣;但是,就在他裁好了呢子,量好了配料,一齊藏在自己帳篷里枕頭下的當天夜裡,就出了倒霉事:價值七個盧布的呢子夜裡不見了!韋連丘克兩眼含淚,嘴唇煞白髮顫,哽咽著把這件事告訴了司務長。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發了一通脾氣,在氣頭上把裁縫威嚇了一陣。但他是個手頭寬裕的人,為人也不錯,所以後來就沒有計較,不要韋連丘克賠償衣料錢。愛忙碌的韋連丘克無論費多大勁,無論怎樣對人哭訴自己的不幸,小偷卻總是找不到。雖然有個狂放的淫亂的士兵,名叫切爾諾夫的和他睡一個帳篷,極可懷疑,可惜沒有確鑿的證據。愛擺威風而又有手腕的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同炮兵連里的貴族——司務員和伙食管理員作些小交易,手頭頗為寬裕,所以很快就把丟失大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韋連丘克卻不然,他忘不了自己的倒霉事。士兵們說,那一陣子他們真為他擔心,怕他自殺或者跑到山裡去:這件倒霉事對他影響太大了。他不吃不喝,連活兒也幹不了,只不住的哭。三天以後,他找到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臉色慘白,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從翻袖口裡拿出一個金幣交給他。「這實實在在是最後的錢了,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還是向日丹諾夫先借來的,」他說著又唏噓做聲,「還有兩個盧布,等掙到了,我一準還。他(他是什麼人,韋連丘克自己也不知道)讓我在您眼裡變成一個騙子了。他,這個黑良心的東西,把自己弟兄最後一塊心頭肉都挖走了;可我,當了十五年的兵……」應該說,米哈伊爾·多羅費伊奇還算不錯,沒有拿韋連丘克欠的兩個盧布,雖然兩個月後韋連丘克送來要還他。
三
圍在篝火旁邊取暖的除了韋連丘克以外,還有我排里的五個士兵。
在背風的最好地方,排里的炮兵軍士馬克西莫夫坐在鐵桶上抽著菸斗。從這個人的姿態、眼神、一舉一動上,可以看出他有發號施令的習慣和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更不用提他坐的那個鐵桶了,在途中休息的時候,這鐵桶便是權力的象徵,何況他還穿著粗皮面的短皮大衣。
我走到跟前的時候,他向我轉過頭來;但是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火上,過了半晌,他的視線才隨著頭的方向轉到我的身上。馬克西莫夫是個富裕的農民,有些錢,在教導隊受訓時成績優良,學到不少知識。士兵們都說,他的錢多得很,學問大得很。我記得,有一次用象限儀進行曲射演習時,他向聚集在他周圍的士兵解釋說,水準儀不是別的,是發生於大氣水銀本身的運動。其實馬克西莫夫一點也不傻,他通曉自己那門技術;但是他有一種不幸的癖性,就是有時候故意把話說得讓人根本無法理解,我相信他本人也不理解自己的話。他特別愛用「發生」和「繼續」這兩個詞兒,所以每每說到「發生」和「繼續」的時候,我就料定他以下要說的所有的話都是我全然不能理解的了。士兵們卻不然,就我所見,他們倒愛聽他的「發生」,並且猜想其中必定大有深意,雖然也像我一樣,一個字也不明白。但是,他們把自己沒有聽懂的原因只歸之於自己的愚笨,因而反倒越發尊敬費奧多爾·馬克西梅奇起來。一句話,馬克西莫夫是個愛擺威風而有手腕的人。
第二個士兵,剛在火邊脫出筋脈顯露的發紅的兩腳,整了整鞋子的,是安東諾夫——就是那個炮手安東諾夫,還在一八三七年的時候,他曾同另外兩個士兵一起守著一門炮,沒有掩護,回擊著強大的敵人,大腿上已經中了兩顆子彈,還繼續在炮跟前往返裝炮彈。士兵們都說:「要不是他那性子,他早該升軍士了。」的確,他的性子是古怪的:在清醒的時候,再沒有比他更安靜、更和氣、更勤奮的人了;一旦喝了酒,就判若兩人:眼裡沒有上司,愛打架胡鬧,變成一個非常壞的士兵。不過一個星期以前,謝肉節的時候,他喝起酒來,無論怎樣恫嚇他,規勸他,把他拴在炮上,他依然沒有節制地喝,一直折騰到大齋第一個星期吃素的星期一。而在整個齋期,雖然部隊里有命令叫所有的人都吃葷食,他卻單吃麵包干,第一個星期連規定可以喝的一杯伏特加酒也沒有喝。不過,當他醉意矇矓,青筋嶙嶙的手上拿著一把三角琴,有意無意地左顧右盼,彈起《巴勒娘》舞曲的時候,或者披了大衣,幾顆勳章在大衣胸前晃動,兩手插在藍粗布褲的褲袋裡,在街上優哉游哉走過的時候,這位個子不高、身體像鐵打一樣結實、兩腿短而彎曲、一副油光光的留小鬍子的嘴臉的形像,是應該看一看的——應該看一看這時候他臉上流露出來的以當兵自豪、看不起非士兵的一切的神氣,以便明白在這種時刻,要他不去同說話無禮或只是偶然遇見的勤務兵、哥薩克、步兵或移民,總而言之不是當炮兵的人打一架,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之所以要打架胡鬧,與其說是為了自己痛快,還不如說是為了保持全體士兵的士氣,他覺得自己是士兵的代表。
第三個士兵,戴一隻耳環,蓄著硬得像鬃毛的小鬍子,一副像鳥一樣的小臉,嘴裡叼著瓷質小菸斗,蹲在篝火旁邊的,是馭手奇金。士兵們都管奇金叫寶貝,他是個快活人。不管天寒地凍的時候,不管在沒膝的泥濘中,不管兩天沒有吃東西,不管在行軍、檢閱、操練中,這位寶貝總是無時無處不做鬼臉,用兩腿跳出特別的舞姿,說幾句俏皮話,使全排戰士笑得前仰後合。在途中休息或紮營的時候,奇金的身邊總是聚集著一班年輕的士兵,奇金不是向他們提議玩「密探」[2],就是給他們講一個機靈的士兵和一位英國老爺的故事,或是裝出韃靼人、德國人的模樣,再不然就只寥寥數語,使眾人笑得死去活來。儘管在炮兵連里他的快活人的名氣已很大,只要他一張嘴,一眼,就會引起鬨堂大笑;但是他確實有許多真正喜劇性的出人意料的招數。他善於在每一件事中看出特殊的、別人想不到的地方,尤其是,這種從一切事情中看出可笑之處的本領能經得起任何考驗。
第四個士兵是一個年紀輕輕、相貌難看的孩子,是去年送來的新兵,還是初次參加行軍。他站在煙里,離火很近,仿佛火立刻就要把他的破舊的小短皮大衣燒著似的;但是儘管如此,從他敞開下擺、悠然自得、弓著小腿肚的姿勢看來,顯然他是感到非常愉快的。
最後,第五個士兵,坐在離篝火稍遠的地方,在削一根小棍子的,是日丹諾夫大叔。日丹諾夫服役的年頭比連里所有士兵都長,他是眼看著他們一個個當新兵來的,所以現在大家還都照老習慣叫他大叔。人都說他從來不喝酒,不抽菸,不打牌(連「刮鼻子」[3]都不玩),不用粗話罵人。所有空閒的時間,他都干做鞋的手藝,每逢假日,只要有可能便上教堂,或者在聖像前面點上一戈比一支的蠟燭,打開讚美詩來念,這是他所能念的唯一的一本書。他很少和士兵們往來——對於年紀雖較輕、銜頭卻較高的人,他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對於同等的人,因為自己不喝酒,所以也很少有機會接近;然而他特別喜愛新兵和年輕的士兵:他總是照顧他們,教導他們,並且常常給以幫助。連里所有的人都把他看成一個資本家,因為他大概有二十五個盧布,他很樂意把這些錢借給確實窮困的士兵。就是現在已成了軍士的那個馬克西莫夫,曾經告訴我,十年前他來部隊還是一名新兵,愛喝酒的老兵們同他一起把他的錢都喝光了的時候,日丹諾夫看到了他的不幸境遇,把他叫到自己那兒,嚴厲地斥責了他的行為,甚至動手打了他幾下,教訓他應該如何當兵,然後,給了他一件他已經失去的襯衫和半個盧布,才把他放走。「他把我扶植成了人。」馬克西莫夫說起他來總是懷著尊敬而感激的心情。韋連丘克不幸丟失大衣料的時候,也就是日丹諾夫幫了他的忙。他從韋連丘克剛當新兵起,就一直關心他。他在二十五年的當兵生涯中,幫助過許許多多別的人。
在執行勤務上,不可能指望有比他懂得更多、比他更勇敢勤奮的士兵了;但是要提升為軍士,他太溫和,太不起眼了,儘管當炮手已有二十五個年頭。他只有一件樂事,甚至可以說是嗜好,那就是聽唱歌:特別有幾首歌曲,他很喜歡聽,他經常把年輕士兵的唱歌小組召集起來,自己雖然不會唱,也和他們站在一起,兩手插在短皮大衣的口袋裡,眯縫起眼睛,不住地搖頭晃腦,動著顴骨,以表示自己的讚賞。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在他耳邊顴骨的均勻活動中,我發現了非常豐富的表情,我只有在他身上才見到顴骨的這種活動。白髮蒼蒼的腦袋,抹了油膏的黑色小鬍子,滿是皺紋的曬黑的面孔,初看起來給他添了一副冷酷無情的模樣;然而,湊近前去仔細地看一看他的又大又圓的眼睛,特別是在眼睛微笑的時候(他的嘴唇是從來不笑的),又有一種非常溫柔的近乎稚氣的神情會突然使您愕然。
四
「哎呀!忘了帶煙鬥了。這可糟啦,我的弟兄們!」韋連丘克又說道。
「你抽雪茄菸不好嗎,老兄?」奇金說著,又撇嘴,又使眼色。「我在家裡是一向抽雪茄菸的,這煙比較甜。」
不用說,大家都笑得東歪西倒。
「原來是忘了帶菸斗。」馬克西莫夫插嘴說道,他並不理會大家的笑聲,大模大樣地把菸斗在左手掌上敲著清除菸灰,「你剛才到哪兒去了?啊,韋連丘克?」
韋連丘克稍稍向他轉過臉去,剛想要把手舉到帽檐上,又放了下來。
「大概你昨天喝了酒,睡了一宿酒還沒有醒,連站著也會睡著。你們這麼搞,人家是不會說好話的。」
「要是我嘴裡進過一滴酒,費奧多爾·馬克西梅奇,你就當場揍死我好了;我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的了。」韋連丘克答道。「哪有什麼興致喝酒!」他又喃喃道。
「就是嘛;為了你們,我得向上級負責哩,你們老是這樣,真太不像話了。」善於辭令的馬克西莫夫口氣已較平和,最後說道。
「這可真怪,我的弟兄們,」沉默片刻以後,韋連丘克並不專對任何人,繼續說道,一面輕輕地抓著後腦勺,「真怪啊,我的弟兄們!當了十六年的兵,我還沒有出過這樣的事兒呢。一聲口令傳來要炮手班整隊,我就好好兒的出來了——什麼事兒也沒有,想不到就在停炮場叫那東西把我逮住了……逮住我,就把我推倒在地,就是這樣……我怎麼會睡著的,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弟兄們!那東西大概就是睡魔了。」他收尾說。
「可不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叫醒呢,」安東諾夫一邊說,一邊穿長筒靴子,「我把你左推右推……像只死豬一樣!」
「你瞧,」韋連丘克說,「假如是喝醉了,倒也罷了,可……」
「我們老家有個婆娘也是這樣,」奇金說,「她差不多有兩年工夫沒有下炕。有一回去叫她時,還以為她在睡覺呢,想不到已經死了——也是睡魔老是把她纏住。也是這麼回事兒哩,老兄!」
「你講來聽聽,奇金,你休假回去,都吹了什麼牛皮。」馬克西莫夫說著,一邊含笑看看我,像是說:「你也聽聽蠢人說話好不好?」
「吹什麼牛皮啊,費奧多爾·馬克西梅奇!」奇金說著,瞟了我一眼,「還不是講些高加索的事兒嘛。」
「對對,那倒是,那倒是!彆扭扭捏捏了……你說說,你是怎麼開導他們的?」
「還不就是這麼開導的:他們問我們日子過得怎麼樣,」奇金說得極快,那神氣像是一個故事已說了好幾遍了,「我說,老兄,我們過得很好:我們的伙食很豐富,每個士兵早晚都有一杯巧克來,中飯有老爺們吃的大麥米做的湯,喝的是葡萄酒,不是伏特加,每人有一杯。那是法國上等葡萄酒,不算瓶子錢,說還要四十二個戈比哩!」
「上等葡萄酒!」韋連丘克忍俊不禁,嚷得比別人都響,「真是好葡萄酒!」
「喂,亞洲人你是怎麼說來的?」大家的笑聲稍微靜了些,馬克西莫夫又問道。
奇金彎身湊到火邊,用小棍子挑起一小塊炭火放到菸斗上,仿佛沒有發覺聽眾不聲不響露出好奇的神情,仍默默地抽燃他的劣等煙,直至過了半天,抽到冒出濃煙,才扔掉炭火,把帽子再往後推了推,扭動著肩頭,微露笑容繼續說道:
「他們也問我,說,老弟,你們高加索有一種叫契爾克斯人,或者叫土耳其人,跟你們打仗是嗎?我說:老兄,我們那兒契爾克斯人不是一種,有好多種哩。有一種叫達格斯坦人,住在石頭山里,吃的是石頭,不是麵包。那些大個子,我說,就像大廊柱,腦門上只長一隻眼睛,他們戴的紅帽子,老兄,就跟你戴的一樣,紅得像把火!」他轉臉對一個年輕的新兵加添說道,那人頭上確實戴著極為可笑的紅頂小帽。
新兵被突如其來一逗,倏地蹲了下去,往自己膝蓋上猛拍了拍,放聲笑了起來,笑得咳個不停,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才吐出一句話來:「達格斯坦人原來是這個樣的!」
「這不算,我說,還有穆姆拉人哩,」奇金繼續說著,將腦袋一動,使小帽子蓋到腦門上,「那是另一種樣兒,是小小的雙胞胎,瞧是什麼樣。總是成雙成對,我說,手連著手,跑起來呀,我說,快極了,你騎馬也趕不上。」他滑稽地摹仿著鄉下佬的樣子,憋著低沉的嗓門說:「他們就問:『怎麼回事兒,老弟,穆姆拉人生下來就手連著手嗎?』我說:『是啊,老鄉,他們天生就是這樣的。你把他們的手一分開,血就流出來了,就跟中國人一樣:你把他的帽子一摘下來,血就流出來了。』他們又問:『你說說,老弟,他們是怎麼打人的?』我說:『是這麼打的:把你捉住,撕開肚皮,掏出腸子在你的手上纏了又纏。他們纏著,你就發笑,直笑得靈魂出竅……』」
「好啦,奇金,他們都相信你嗎?」馬克西莫夫說著,露出淡淡的笑容,其餘的人卻都笑得要死。
「那種人真是怪得很,費奧多爾·馬克西梅奇,他們什麼都相信,真的,什麼都相信。只是給他們說到基茲別克山上積雪整個夏天都不化,老兄,他們全都笑了!他們說:『老弟,你瞎扯什麼?那麼一座大山,上面的雪還會不化的,會有這樣的事兒嗎?老弟,我們這兒解凍的時候,連小山崗上的雪都是先化的,山坳里才留得有雪哩。』你看怪不怪!」奇金霎霎眼睛結束說。
五
一輪旭日從乳白色的霧中透露出來,已經升得老高了;紫灰色的地平線漸漸地伸展開來,雖然伸得很遠,卻也被白蒙蒙的虛幻的霧牆截然攔住。
我們前面的樹林已被砍伐,再往前是一片相當大的空地。空地四周燒著一堆堆的篝火,瀰漫著煙氣,有黑色的,乳白色的,也有淡紫色的;層層的白霧飄動著,呈現出千奇百怪的形狀。前面很遠的地方,偶爾現出一群群騎馬的韃靼人,可以聽見我們的來復槍、他們的步槍和大炮的稀疏的射擊聲。
正如厚道的赫洛波夫大尉說的:「這還不是戰鬥,只是鬧玩兒罷了。」
給我們打掩護的獵兵九連連長走到我們大炮跟前,指著這時正在離我們有六百多俄丈的林地附近走動的三個騎馬的韃靼人,要求我對他們發一顆炮彈或者榴彈,因為步兵軍官一般都愛炮擊。
「您瞧,」他說著,露出好心的懇切的微笑,把一隻手從我肩後伸出來,「有兩棵大樹的地方,一個騎白馬、穿黑袍子的人在前面,還有兩個在那後面。您瞧,能不能請您給他們……」
「那邊又來了三個,在—在樹林旁邊,」眼力特別好的安東諾夫走到我們身邊加添說道,一面把正在抽著的菸斗藏到背後,「前面一個把槍套都褪了。看得清清楚楚,長官!」
「瞧,開槍了,我的弟兄們!那不是冒白煙了嗎?」韋連丘克說道,他站在我們後面稍遠地方的一小群士兵中間。
「大概是瞄準我們開的,混蛋!」另一個人說道。
「瞧那樹林後面,他們出來多少人啊,大概是看地形,想安炮哩,」又有一個補充說,「朝那人堆里打一發榴彈去,他們就會罵娘了……」
「老兄,你以為能正好打到那兒嗎?」奇金問道。
「五百俄丈,要不五百二十,不會再多的,」馬克西莫夫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樣子很冷靜,儘管他也分明像其他人一樣,滿心想開炮,「獨角獸炮用四十五俄分打,就能正中目標,沒錯。」
「聽我說,現在如果朝那堆里打,准能打中人的。瞧,現在他們正好聚集在一起,請快命令打吧。」連長一再請求我。
「下令瞄準嗎?」安東諾夫突然用斷斷續續的低沉聲音問道,擺出一副陰森的兇相。
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極想開炮,於是就下令第二門炮瞄準。
我的話音剛落,榴彈的信管就給塞足火藥,裝上膛,安東諾夫緊貼著炮架,兩隻粗大的手指按在後擋板上,已經指揮著把炮架尾向左右轉動了。
「稍微向左……向右一點點……還不夠,再來一點……這樣行啦。」他說著,露出高傲的神氣離開炮。
步兵軍官、我、馬克西莫夫,都先後貼到瞄準器上看過,說出自己的意見。
「真的,會打過頭的。」韋連丘克咂著舌頭說道,雖然他是從安東諾夫肩後看的,沒有任何根據可以這樣推測,「真—真的,會打過頭的,直要打到那棵樹上去了,我的弟兄們!」
「開炮!」我發出口令。
炮手們散了開來。安東諾夫跑到一旁,想看炮彈的飛行;信管突然一亮,銅件鏗鏘作響。就在這一瞬間,硝煙向我們兜頭蓋臉撲來,令人震驚的隆隆射擊聲中有一種唰唰的金屬飛行聲,像閃電一般迅速地傳開去,在一片寂靜中消失在遠方。
在那小群騎馬人後面不遠的地方,升起了一團白煙,韃靼人紛紛跑散,接著爆炸聲就傳到我們這邊來。
「打得好!叫他們那個跑呀!瞧,那些傢伙不喜歡哩!」炮兵和步兵隊伍中紛紛發出稱讚和歡笑的聲音。
「要是稍微打低一點兒,准能中了,」韋連丘克說道,「我說過會打在樹上,果然不錯——偏右了。」
六
我讓士兵們繼續議論韃靼人怎樣一見榴彈就逃跑,他們到這一帶來是為了什麼,他們在樹林裡的人還多不多等問題,自己和連長走到幾步開外,坐在一棵樹底下,等候連長請我吃的肉餅熱好送來。連長博爾霍夫是團里被稱為「崩茹爾」[4]的軍官之一。他有財產,以前在近衛軍中服務過,會說一口法語。雖然這樣,弟兄們還是喜歡他。他相當聰明,在穿彼得堡常禮服、吃上好飯菜、說法語方面很有分寸,不致叫其他軍官太過不去。我們閒扯了一陣天氣、軍事行動和兩人都熟悉的軍官,從一問一答和雙方的觀點中,覺得彼此已頗為了解,於是就不由地談得比較投機了。在高加索這個地方,同一個圈子裡的人相遇,總是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問題,那就是:您為什麼到這兒來?——我仿佛覺得,我的對方正要回答我這個不便出口的問題了。
「這次出征什麼時候能結束?」他懶懶地說,「無聊得很!」
「我不覺得無聊,」我說,「待在參謀部里才更無聊呢。」
「哦,待在參謀部里要壞一萬倍,」他憤恨地說,「不!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完全結束啊?」
「您要它結束幹什麼呢?」我問道。
「我希望一切全都結束!……怎麼樣,肉餅得了嗎,尼古拉耶夫?」他問道。
「既然您這樣不喜歡高加索,」我說,「您又為什麼要到高加索來服役呢?」
「原因您是知道的,」他十分坦白地說,「是聽信了傳說的緣故。對於高加索,俄羅斯不是有非常奇怪的傳說嗎,說什麼是任何不幸人的一個福地。」
「是的,這話有八九分對,」我說,「我們大部分人……」
「但是到頭來,」他打斷我的話,「我們所有聽信了傳說來到高加索的人,都完全失算了,我根本看不出因為情場失意或者敗家破業,為什麼偏要到高加索來服役,就不到喀山或者卡盧加去。在俄羅斯,總把高加索想像得那麼雄偉美麗,有千年不化的處女冰,有湍急的河流,有匕首和氈斗篷,還有契爾克斯女人——這一切都好像不平常,實際上一點也沒有讓人可樂的。但願他們至少了解,我們從來沒有到過處女冰上,而且那裡也根本沒有可讓人樂的;他們還應該了解,高加索分為斯塔夫羅波爾、提比里西等幾個省。」
「是啊,」我笑著說,「我們在俄羅斯對高加索的看法跟在這裡完全不同。您有沒有過這樣的體會?好像念一首用您不大懂的語言寫的詩:你會把它想像得比實際上要好得多?……」
「我不知道,真的,但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高加索這地方。」他打斷我的話。
「不,對我說來,高加索就是現在也是好的,只不過是從另一種角度來說……」
「也許是好的,」他沒好氣地接口說,「我只知道我在高加索並不好。」
「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我沒話找話說。
「第一是因為他欺騙了我。我聽信了傳說,到高加索來想治癒的所有病痛,來了以後樣樣都照舊,不同的只是以前在大梯子上爬,現在在又小又髒的梯子上爬,每爬一級我都遇到無數小小的驚恐、醜事和屈辱;第二是因為我感覺到我的情緒一天比一天低落了,主要是感覺到自己沒法在這裡服役了,因為我經不住危險……一句話,我不勇敢……」他停住,老老實實看了我一眼。
這種自我招認雖然叫我大為驚訝,我並沒有去反駁他,我的對方說不定倒是想要我去反駁的,我偏要期待他本人推翻自己的話,這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常有的事。
「您知道,我這次出征,是第一回參加戰鬥,」他繼續說,「您想像不到我昨天的情形。當司務長帶來命令,派我的連參加縱隊時,我的臉就變得像紙一樣白,心裡慌得連話也說不出來。您真想不出我昨夜是怎麼過的!常說人因為受了驚嚇頭髮都會變白,這句話要是不錯的話,那麼我今天就該是一頭白髮了,因為沒有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一夜之間所受的痛苦可能會比我更大;就是現在,雖然比夜裡稍微輕鬆一些,可是我這裡頭還是一個勁兒翻騰著哪。」他拿拳頭在自己胸前轉動著補充說。「好笑的是,」他繼續說,「這裡正在演出非常可怕的悲劇,自己倒在吃煎肉餅配洋蔥,並且要別人相信心裡非常快樂。有酒嗎,尼古拉耶夫?」他打著呵欠補充說。
「那不是他來啦,我的弟兄們?」這時傳來了一個士兵的驚恐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齊轉到遠處的樹林邊上去。
一團淡藍色的煙雲在遠處擴散開來,隨風飄飛著,升高著。我明白了那是敵人朝我們開的火,眼前的一切頓時都有了一種新的雄偉的氣氛。無論是架起來的槍,無論是篝火的煙,無論是蔚藍色的天空,無論是綠色的炮架,無論是尼古拉耶夫那張留小鬍子的曬黑了的臉——所有這一切都似乎告訴我,那顆已經從炮口裡射出、這一瞬間正在空中飛行的炮彈也許會正中我的胸膛。
「您從哪兒弄來的酒?」我嘴裡懶懶地問博爾霍夫,內心卻有兩個聲音在同樣清楚地說話:一個說,主啊,請平平安安接受我的靈魂吧;另一個說,希望炮彈飛過的時候,我不至於低頭彎腰,而是面帶笑容——正在這一剎那,有個東西帶著討厭已極的聲音從頭上掠過,一顆炮彈轟然落在離我們兩步遠的地方。
「假如我是拿破崙或者腓特烈,」這時博爾霍夫十分沉靜地轉向我說道,「我準會說一句稱讚你的話。」
「您現在不就說了嗎?」我回答說,一面好不容易掩飾著心中被剛才的危險引起的驚恐。
「說了又怎麼樣呢:誰也不會記下來。」
「我來記。」
「您就是記了,那也是為了批評,像米先科夫說的,」他微笑著加添說。
「呸,你這該死的!」這時安東諾夫在我們後面說道,並惱怒地往旁邊啐了一口,「差一點兒擦到腿上。」
聽到這一聲老實的喊叫,我突然覺得我那故作鎮靜的一切努力,我們的滑頭的談話,都蠢到無以復加了。
七
敵人果然在韃靼人跑散的地方安了兩門炮,每隔二、三十分鐘向我們伐木的人開一次。我的排推進到空地上,受命進行還擊。樹林邊上升起一團輕煙,傳來開炮聲、嘯聲,接著便會有一顆炮彈落在我們後面或前面。僥倖的是,敵人的炮彈都落空,沒有造成傷亡。
炮兵們像往常一樣,做得好極了,他們敏捷地裝炮彈,盡力瞄準白煙升起的地方,一面若無其事地彼此說笑。打掩護的步兵沒有事情,默默地臥在我們旁邊,等待著執行自己的任務。伐木的人只管繼續幹著,樹林裡的斧聲更加急促密集;只在炮彈嘯聲傳來的時候,一切才立時靜了下來,而在死寂中可聽到不很平靜的語聲:「躲開,弟兄們!」接著所有人的視線就集中到那顆在篝火和砍倒的粗樹枝上蹦跳著的炮彈上。
朝霧已經完全升起來,形狀像雲,漸漸消失在深藍色的空際;太陽露出臉來,燦爛奪目,把歡樂的朝暉投在刺刀的鋼刃,大炮的銅件,解凍的土地和滿眼的霜華上。空氣中可以感覺到曉寒的清新,同時又有春陽的溫暖;千奇百怪的影子和顏色在樹林的枯葉上晃動,平坦光滑的路上已清楚地現出輪胎和馬掌鐵臍留下的痕跡。
兩支部隊之間的行動變得比較劇烈和明顯了。四面八方淡藍色的槍炮硝煙越來越頻繁地升騰起來。龍騎兵揮舞著長矛,矛頭上飄動著小旗子,向前走著;步兵連里歌聲昂揚,運載木柴的輜重殿後。將軍走近我們的排,下令準備撤退。敵人埋伏在我們左翼對面的灌木叢里,一個勁兒用槍火騷擾我們。左邊樹林裡唰地飛來一顆子彈,打在炮架上,接著又飛來第二顆,第三顆……臥在我們旁邊負責掩護的步兵嘩啦啦爬起來,拿起槍,拉開了隊伍。槍火越來越猛烈,子彈越來越密集。隨著撤退開始,真正的戰鬥也就打響了,這在高加索已成為一種常例。
顯而易見,炮兵是不喜歡子彈的,就像原先步兵不喜歡炮彈一樣。安東諾夫微微皺起眉頭。奇金滑稽地摹仿子彈的呼嘯,拿它們取笑;但是顯然他並不喜歡它們。他說有一顆子彈「好像趕路」,說另一顆是只「蜜蜂」,第三顆從我們頭上飛過時有些緩慢,並且帶著悽厲聲音,他就說那是「孤兒」,這話引起了一片笑聲。
那個新兵因為不習慣,每顆子彈飛來的時候他都要歪下頭,伸長脖子,這也引得士兵們發笑。他們對他說:「怎麼,你們認識?怎麼點起頭來了?」韋連丘克一向對危險毫不在意,這時卻焦灼不安,大概是因為我們沒有往子彈飛來的方向打霰彈,他心裡有氣。他好幾次用不滿的聲音說:「就讓他老是白白的揍我們?要是把炮口轉到那邊,用霰彈一轟,大概就會安靜了。」
確實該這麼做了,我就下令打掉最後一發榴彈,裝上霰彈。
「霰彈!」榴彈剛發出去,安東諾夫就大叫一聲,手拿通條在煙霧中敏捷地走到大炮跟前。
這時我聽見身後不遠處一顆子彈急速的噓噓叫著,突然擊中什麼東西,聲音就中斷了。我的心猛地揪緊了。「大概我們有人給打中了。」我這麼想了一下,預感到不妙,卻又不敢回頭看。果然,隨著那聲音一停,就聽得一個人的身體沉重地倒了下去,受傷者的一陣「哦—哦—哦—哦」的呻吟聲令人痛徹肺腑。「給打中了,我的弟兄們!」一個聲音費勁地說著,我聽出來了,那是韋連丘克。他仰面倒在前車和炮的中間。他的背包被甩在一邊。他的額頭滿是血,一股濃濃的鮮紅的血水順著右眼和鼻子淌下來。他是腹部受傷,但肚子上幾乎沒有血;額頭是人倒下來的時候在樹樁上碰破的。
這都是我過後好久才知道的;最初的時候我只看見一團模糊的東西和血,我只覺得血多極了。
裝炮彈的士兵誰也沒有說一個字,只有新兵喃喃地說「瞧你出血啦」之類的話,還有安東諾夫皺著眉頭,怒氣沖沖地「嘿」了一聲;但是看樣子,每人心裡都想到了死。大家行動更起勁了。炮彈轉瞬間裝上了膛,一個供彈兵送霰彈來的時候,在受傷者不斷哼叫躺著的地方繞著走了兩步。
八
凡是打過仗的人,大概都會對有人死傷的地方產生奇怪的厭惡感,這種感覺雖然沒有道理,卻總是十分強烈。我的士兵們需要把韋連丘克抬起來,送到一輛已經趕來的馬車上去的時候,起初他們就有這種感覺。日丹諾夫惱怒地走到受傷者跟前,不管他嚷得越來越厲害,就兩手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抱了起來。「你們站在那兒幹嗎!動一動手吧!」他喊著,立刻有十來個幫手,甚至有用不著的,圍到受傷者身邊來。但是剛把他抬離原地,他就大叫大嚷,掙紮起來。
「跟兔子一樣嚷什麼!」安東諾夫抓緊了他的一條腿,粗聲粗氣地說,「要不然我們就丟下你不管了。」
受傷者果然靜了下來,只是偶爾說一句:「哎喲,我要死啦!哎—哎喲,弟兄們!」
他給放上馬車以後,倒不再呻吟了,我聽見他用輕輕的但是清晰的聲音跟同伴們說什麼話,大概是告別吧。
戰鬥中誰都不愛看受傷的人,我也本能地匆匆躲開這景象,命令快把他送往救護站去,自己轉到了大炮跟前;但是過不幾分鐘,有人告訴我,說韋連丘克在叫我,於是我又回到馬車旁邊。
受傷者躺在馬車裡,兩手抓住車幫子。他那張健康的闊臉在幾秒鐘之間完全變樣了:他仿佛消瘦了,老了好幾歲,他的薄薄的嘴唇沒有血色,顯然緊張地閉著;他的眼神慌張而遲鈍,已沒有那種明亮而安謐的閃光;血污的腦門和鼻子上已現出死亡的特徵。
儘管稍稍動一動都會使他痛得難以忍受,他還是要求把他左腿上裝錢的小袋子[5]解下來。
當士兵們給他脫靴子解錢袋的時候,他那條赤裸的白白的好腿在我心中引起了極為難受的感覺。
「這兒有三個半盧布的銀幣,」他見我接過小袋子,說道,「您就把它保存著吧。」
馬車移動了,但他要求停下來。
「我給蘇利莫夫斯基中尉做大衣,他—他給了我兩個銀幣。我買扣子花了一個半,還有半個同扣子一起放在我的背包里。請您還給他吧。」
「好的,好的,」我說,「你好好養傷吧,老兄。」
他沒有回答我,馬車移動了,他又哎唷哎唷地呻吟起來,那聲音可怕已極,叫人聽了心如刀割。仿佛他已把塵世上的事情了結,再用不著忍耐,認為現在可以這樣來減輕痛苦了。
九
「你上哪兒去?回來!你上哪兒去啊?」我對那新兵喊道,他正把自己備用的點火杆夾在腋下,手裡拿了一根小棍子,極其沉靜地跟在運傷員的馬車後面走去。
但是新兵只是懶懶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嘟噥了一句什麼話,仍舊走他的路,於是我不得不派士兵去把他帶回來。他脫下紅帽子,傻笑看著我:
「你要上哪兒去?」我問道。
「回營地。」
「做什麼?」
「那還不回去?——韋連丘克不是打傷了嗎?」他說著又露出微笑。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應該留在這兒。」
他驚訝地看了看我,然後沉靜地轉過身,戴上帽子,回他的崗位去了。
戰鬥進行得還算順利:聽說哥薩克發起一次出色的攻擊,帶回來三具韃靼人的屍體;步兵砍足了木柴,只傷了五六個人;炮兵中只有一個韋連丘克和兩匹馬下火線。可是樹林已給伐了約摸三俄里,原來的地方經這一伐,已無法辨認:原先一帶顯眼的林邊,變成了一片寬大的空地,儘是一堆堆冒煙的篝火和正要開回營地去的騎兵和步兵。雖然敵人不停地用槍炮火力追擊我們,一直追到我們早晨走過的那條連著墓地的小河,我們的撤退還是順利的。我正一心想著回到營地就可以吃到菜湯和烤羊排蕎麥飯,忽然又接到通知,說將軍命令在小河上造一個角面堡,要K團的三營和炮兵四連的一個排在那裡留守到明天。裝著木柴和傷員的馬車、哥薩克、炮兵、肩扛步槍和木柴的步兵,鬧哄哄地唱著歌從我們旁邊走過去。因為危險已過,休息在望,人人眉開眼笑,喜形於色。唯獨我們和三營要等到明天才能嘗到這種歡快。
十
我們炮兵還在大炮旁邊忙著擺前車和彈藥箱、打拴馬樁的時候,步兵已架好槍,生好篝火,用樹枝和玉米秸搭起小棚子,煮起飯來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空中飄浮著蒼白的雲朵。霧色霏霏如雨,打濕了地面和士兵的大衣;地平線縮短了,周圍都蒙上了暗影。我的靴子裡和脖子裡都感覺到的潮濕,我沒有參加的無休無止的活動和閒聊,我腳下的又滑又粘的泥濘,以及空空的肚子,使我在一天身心疲勞以後,情緒變得十分惡劣。韋連丘克一直縈迴在我的腦際,我回想起他一幕又一幕歷年來當兵的簡單生涯。
他的最後時刻也像他的一生一樣,是那麼磊落而平靜。他太真誠太篤厚了,他對於未來天國生活的純樸信念,在垂危的一刻也沒有動搖過。
「閣下,」尼古拉耶夫走過來對我說,「請到大尉那兒去,他請您喝茶。」
我跟在尼古拉耶夫後面,費力地在槍架和篝火之間穿行著到博爾霍夫那兒去,心裡高興地想望著能喝到一杯熱茶和一場能驅散我的陰鬱思緒的愉快談話。「怎麼樣,找到了嗎?」博爾霍夫的聲音從玉米秸搭的棚子裡傳出來,那裡面亮著如豆的燈光。
「請來了,閣下!」尼古拉耶夫的低沉聲音回答說。
進了棚子,只見博爾霍夫坐在一件乾燥的氈斗篷上,敞開衣服,沒有戴毛皮高帽。他旁邊有一個正在沸騰的茶炊,一個上面擺著小菜的軍鼓。地上插著一把刺刀,刺刀上安著蠟燭。「怎麼樣?」他自豪地說著,把這套舒適的東西掃視了一周。確實,棚子裡真不錯,我喝上茶,就把潮濕、黑暗、韋連丘克受傷的事丟在九霄雲外了。我們暢談起莫斯科,暢談起同戰爭和高加索毫不相干的事情。
閒聊再熱烈,有時候也不免會中斷,出現短暫的冷場。博爾霍夫就在這樣一次冷場以後,微笑著看了看我。
「我想,我們早晨談的話您會覺得很奇怪吧?」他說。
「不。為什麼呢?我只覺得您太坦率了,有些事情我們心裡全明白,從來用不著說出口來的。」
「為什麼?不!要是能有什麼機會拋棄這種生活,哪怕換成最庸俗最貧困的生活,只要沒有危險,不服軍役,我一分鐘也不會猶豫的。」
「那您為什麼不轉到俄羅斯去呢?」我說。
「為什麼?」他重複說,「哦!這我早就盤算過了。在沒有得到安娜勳章和弗拉基米爾勳章以前,我現在不能回到俄羅斯去;脖子上掛一顆安娜勳章,得個少校頭銜,是我來到這裡就想好了的。」
「既然您說過,您覺得沒法在這兒服役,那又何必呢?」
「但是我更加覺得,我不能來的時候是什麼身份,回去的時候還是照舊。這也是受了俄羅斯一種傳說影響的緣故。帕謝克、斯列普佐夫[6]等人都肯定這一種傳說,認為為了得到許多獎賞,是值得到高加索一來的。所以人家也就這樣期待我們,要求我們;可我來這裡滿兩年了,打過兩次仗,卻什麼也沒有得到。不過我自尊心還是有的,在沒有當上少校,脖子上沒有帶上弗拉基米爾勳章和安娜勳章以前,我說什麼也不離開這裡。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格尼洛基什金得了獎賞,我卻沒有,我心裡就會很不受用。再說,在高加索熬了兩年,沒有得到任何獎賞,叫我回到俄羅斯,哪有臉去見村長、買我糧食的商人科捷利尼科夫,去見莫斯科的姑姑和那班先生呢?雖然我不願理會那班先生,他們大概也很少想著我;可是一個人就是這麼怪:我不願理會他們,卻為了他們的緣故在虛度自己最好的年華,犧牲人間的一切幸福,葬送自己的整個前途。」
十一
這時外面傳來營長的聲音:「您在跟誰說話啊,尼古拉·費奧多雷奇?」
博爾霍夫說了我的名字,接著就有三個軍官鑽進了棚子:基爾薩諾夫少校,他的營副官和連長特羅先科。
基爾薩諾夫是個矮矮胖胖的漢子,留著烏黑的小鬍子,紅臉膛,小眼睛。這對眼睛是他臉上最顯著的特徵。笑起來眼睛只剩下兩顆潤濕的小星星,同抿緊的嘴唇及伸長的脖子湊在一起,有時構成一副非常奇怪、無法理解的表情。基爾薩諾夫在團里行事做人比誰都好,下級不罵他,上級器重他,儘管都認為他這個人不太聰明。他懂得軍務,認真而勤懇,手頭一向寬裕,有一輛四輪馬車,一個廚子,並且善於非常自然地擺出一副高傲的樣子來。
「你們在談些什麼呀,尼古拉·費奧多雷奇?」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還不是談些在這兒服役的開心事。」
這時基爾薩諾夫發覺了我這個士官生,為了讓我感到他的身價,就裝作沒有聽博爾霍夫回答的樣子,眼睛看著鼓,問道:
「怎麼,累了嗎,尼古拉·費奧多雷奇?」
「不,我們是……」博爾霍夫才開了個頭。
大概又是營長的尊嚴讓他打斷別人的話,提出新的問題:
「今天這一仗打得可漂亮吧?」
營副官是不久前由士官生提升的年輕准尉,一個謙恭文靜的孩子,生著一副靦腆的和藹的面孔。我以前在博爾霍夫那兒見過他。這年輕人常去找博爾霍夫,點點頭便坐到角落裡去,一連幾個鐘頭不發一言,只管捲菸卷抽,然後站起來,又點點頭離開。這是俄國窮貴族子弟的類型,他們憑所受教育只能選擇軍職,並把自己的軍官頭銜看得高於世界上的一切——這是一種敦厚可親的類型,儘管他們總愛不離身帶著一些可笑的東西:菸袋,睡衣,吉他,鬍子刷;這些東西在我們想到他們的時候,總會連帶想起來的。團里人常談論他,說什麼他自誇對勤務兵公正而嚴厲,他說過:「我難得處罰人,可是弄急了我,那就不留情了。」有一回勤務兵喝醉了酒,把他的東西偷個精光,甚至還罵主子,這時,據說他就把勤務兵帶到禁閉室去,吩咐士兵們準備好體罰的全套東西,但是,當他一見準備的東西,卻又窘態畢露,嘴裡只是說:「嗯,你瞧……我本來可以……」接著,便惘然不知所措地跑回住處去,而且從此不敢正眼看他的切爾諾夫。同僚們不放過他,老拿這件事逗他,我幾次聽見這老實孩子為自己辯解,臉紅到耳根,說那是一派胡言,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第三個人特羅先科大尉,是個十足的老高加索人,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個人:對他說來,他所指揮的連隊便是家,參謀部所在的要塞便是故鄉,聽歌手們唱歌是唯一的生活樂趣;對他說來,同高加索無關的一切都應蔑視,而且幾乎不必相信;同高加索有關的一切,可分為兩類:我們的,不是我們的;第一類是他喜愛的,第二類為他所深惡痛絕,主要的是,他是個久經沙場、沉著勇敢的人,對待同僚和部下十分厚道,對待他不知何故感到可恨的副官們和「崩茹爾」們卻說話沒有遮攔,甚至相當無禮。他進棚子的時候,腦袋差點兒把棚頂撞穿,接著,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嗯,怎麼樣?」他說罷,突然發覺我這陌生人,就住了口,把渾濁的目光定定地盯住我看。
「你們在談什麼呀?」少校一邊問,一邊掏出表來看,儘管我確信他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問。
「他問我為什麼到這兒來服役。」
「那還用說,尼古拉·費奧多雷奇想在這兒立下汗馬功勞,然後——回家去。」
「那您說說,阿布拉姆·伊利奇,您為什麼在高加索服役?」
「說到我,您知道,第一是因為我們大家都有服役的義務。什麼?」他發問說,雖然大家都沒有做聲。「昨天我接到俄羅斯來的一封信,尼古拉·費奧多雷奇,」他繼續說,顯然想改變話題,「他們向我……提出這樣奇怪的問題。」
「到底什麼問題?」博爾霍夫問道。
他笑了起來。
「真是奇怪的問題……他們問我,沒有愛情,會不會吃醋……什麼?」他一邊問,一邊向我們大家環視。
「原來如此!」博爾霍夫微笑著說。
「不錯,您知道,在俄羅斯是挺好的。」他繼續說著,仿佛他的話是十分自然地一句接一句流出來的,「五二年我在坦波夫的時候,到處都把我當作皇帝的侍從武官來招待。您信不信,在省長家的舞會上,我一進去,您可知道……招待得好極了。您知道,省長夫人親自同我談話,打聽高加索的情形,問這問那的……我答不上來……他們把我的鑲金馬刀當作是一種珍品,問我憑什麼得到這把馬刀,憑什麼得到安娜勳章,憑什麼得到弗拉基米爾勳章,我都一一說給他們聽了……什麼?高加索好就好在這裡,尼古拉·費奧多雷奇!」他不等回答又接下去說,「那兒對我們這些高加索人的看法是非常好的。年輕人,您知道,有安娜勳章和弗拉基米爾勳章的校官,在俄羅斯很吃香……什麼?」
「我看您總有點兒吹牛吧,阿布拉姆·伊利奇?」博爾霍夫說。
「嘻—嘻!」他傻笑起來,「您知道,這是免不了的。那兩個月我吃得多舒服啊!」
「怎麼樣,俄羅斯那兒好嗎?」特羅先科說道,他問起俄羅斯來就好像問什麼中國或者日本一樣。
「好啊,那兩個月里我們喝了多少香檳酒啊,多得嚇人哩!」
「您說什麼呀!你們大概喝的是檸檬水。要是我,準會在那兒放開肚子喝,叫他們知道高加索人有多大的酒量。真正是名不虛傳的。我會讓他們瞧瞧有多大的酒量……啊,博爾霍夫?」他補充說。
「大叔,你在高加索可已經待了十年了,」博爾霍夫說,「你還記得葉爾莫洛夫[7]說的話;可阿布拉姆·伊利奇才六年……」
「什麼十年!都快十六年了。」
「博爾霍夫,你叫他們拿點酒來。天氣真潮濕,噯呀呀!……啊?」他含笑補充說,「我們來喝一杯吧,少校!」
但是,老大尉剛才對待少校的態度使少校就已不滿意了,這時看樣子心裡有點發虛,只好又擺他的架子。他哼起了什麼曲子,又看了看錶。
「我是永遠不到那兒去的了,」特羅先科接著說道,不理會少校已皺起眉頭,「我連說俄語,連俄羅斯人走路的步法都不會了。人家會說:那是什麼怪物來了!一句話:亞細亞的。對不對,尼古拉·費奧多雷奇?……我到俄羅斯去又幹嗎呢?反正總有一天會在這兒給子彈打中的。人家問:特羅先科哪兒去了啊?——給子彈打中了。到那時候,您怎麼安排八連……啊?」他始終對著少校加添說道。
「派值日官到營里去!」基爾薩諾夫喊著,並不回答大尉的問題,雖然我又相信,他用不著發任何命令。
「小伙子,您現在能領雙薪,我想該高興吧?」沉默了幾分鐘後,少校對營副官說。
「可不,很高興。」
「我認為我們現在的軍餉是很高的,尼古拉·費奧多雷奇,」他繼續說,「年輕人日子可以過得相當不錯,甚至還可以稍微闊綽闊綽。」
「那倒不,說實話,阿布拉姆·伊利奇,」副官怯生生地說,「雙薪是雙薪,可也不過如此……總得有一匹馬才好……」
「您跟我說什麼呀,小伙子!我自己當過准尉,還不了解?沒錯,日子是可以過得挺好的了。不然您來算算看。」他說著彎起左手的小指。
「我們月月預支軍餉——還算什麼呀。」特羅先科說著,喝下一杯伏特加。
「這麼說,您還要怎麼樣呢……什麼?」
這時棚子的洞口伸進一個白頭髮、塌鼻子的腦袋,一個德國腔的尖利的聲音說:
「您在這兒嗎,阿布拉姆·伊利奇?值日官在找您呢。」
「進來吧,克拉夫特!」博爾霍夫說。
一個穿參謀部制服的高個子鑽進門來,非常熱情地同大家一一握手。
「喲,親愛的大尉,您也在這兒?」他轉向特羅先科說。
儘管光線很暗,新來的客人還是鑽到了大尉的身邊,我覺得使大尉大為驚訝和不快的是,他竟吻了吻大尉的嘴唇。
「這德國人想套交情哩。」我想。
十二
我的推測立刻得到了證實。克拉夫特大尉要了一杯伏特加——他把伏特加叫做戈里爾卡[8],扯開嗓門大叫一聲,仰起頭喝了下去。
「先生們,我們今天在切奇尼亞的平原上走了不少地方……」他正要說下去,一眼看見值日官,便立刻不做聲,好讓少校發命令。
「怎麼樣,您把前沿巡查過了嗎?」
「巡查過了。」
「潛伏哨派出去了嗎?」
「派出去了。」
「那您去給各連連長傳達命令,要他們多加小心。」
「是。」
少校稍稍眯起眼睛,沉思起來。
「您再通知一聲,現在可以做飯了。」
「他們已經做上了。」
「好。您可以走了。」
「嗯,我們剛才正要算一算,一個軍官都需要什麼東西,」少校繼續說著,向我們堆下寬厚的笑容,「我們來算算看吧。」
「您要有一件制服,一條褲子……是吧?」
「是。」
「假定這要花五十個盧布,可以穿兩年,那麼一年就要在穿衣上花二十五個盧布;還有吃飯,每天要花兩個阿巴茲[9]……是吧?」
「是;這可以說不少。」
「就這麼算吧。嗯,再加上馬和鞍子的更新,花上三十個盧布——這就完了。總起來一算,二十五加一百二十,再加三十,等於一百七十五。您還是大約有二十個盧布多下來,可以買奢侈品,茶葉,糖,煙。看見了嗎?……對不對,尼古拉·費奧多雷奇?」
「不,對不起,阿布拉姆·伊利奇!」副官怯生生地說,「根本不會有錢多下來買茶葉和糖了。一套衣服您說能穿兩年,可是行軍時候褲子就不夠用;鞋子呢?我差不多每個月都要穿破一雙。還有內衣,襯衫,毛巾,包腳布——這一切都得買。這麼一算,錢就根本沒有多了。這是實實在在的,阿布拉姆·伊利奇!」
「是啊,用包腳布真好,」克拉夫特在片刻沉默以後突然說道,把「包腳布」三個字說得特別親切,「可不是,俄羅斯這玩藝兒真方便。」
「我跟你們說,」特羅先科插嘴道,「算來算去,總好像我們窮得連肚子都吃不飽,其實都照樣過日子,照樣喝茶,抽菸,喝伏特加。你干到我這歲數,」他轉向准尉說下去,「也會過日子了。先生們,你們可知道他對待勤務兵的故事嗎?」
說著就自己先哈哈笑起來,一五一十給我們講了准尉同勤務兵的故事,雖然我們都聽過一千遍了。
「你怎麼啦,老弟,怎麼臉蛋像玫瑰花一樣啦?」他繼續對準尉說道。准尉漲紅了臉,汗津津的,微微笑著,樣子怪可憐的。「不要緊,老弟,我也是像你這樣過來的,你瞧我現在可練出來了。讓一個俄羅斯小伙子到這兒來——我們見多了——他總要得抽筋病、風濕病什麼的;可我在這兒一待,這兒就是我的家,我的床,我的一切。你瞧……」
說話間他又喝了一杯酒。
「啊?」他盯著克拉夫特又說。
「這才是我敬佩的!這才是真正的老高加索人!讓我握握您的手。」
克拉夫特把我們大家推開,擠到特羅先科跟前,抓起他的手,格外親熱地使勁握了握。
「是啊,我們可以說在這兒經受過一切考驗,」他繼續說,「四五年的時候……您不是也到過那兒嗎,大尉?您還記得十二號那天夜裡,在沒膝的泥濘中過了一宿,第二天去攻打鹿砦的事吧?我那時跟著總司令,我們一天裡攻下了十五座鹿砦。還記得吧,大尉?」
大尉點頭表示同意,然後伸出下唇,眯縫起眼睛。
「您瞧……」克拉夫特不顧地方小,雙手亂做手勢,非常興奮地開始對少校說。
但是這個故事少校大概已經聽過不止一遍了,他的眼睛突然變得迷迷糊糊,木然看著對方,使得克拉夫特避開他的目光,轉臉向我和博爾霍夫,輪流地看著我們兩人。至於對特羅先科,他講故事時連一眼也沒有看。
「您瞧,我們早晨一出來,總司令就對我說:『克拉夫特!去把這些鹿砦拿下來。』您知道,我們軍人執行命令是沒有二話的——我就敬了個禮。『是,大人!』說完就走了。一到第一座鹿砦附近,我就回身對士兵們說:『弟兄們!別害怕!機警些!誰要是落後,我要親手殺死他。』您知道,對待俄國士兵要乾脆。正說著,猛不防來了一顆榴彈……我一瞧,一個士兵倒下了,接著又倒下一個,又倒下一個,子彈也跟著飛來了……噓!噓!噓!……我說:『前進,弟兄們,跟我來!』您知道,我們剛走到跟前,我們看,我看見,這……您知道……這叫什麼來著?」他搖起手來,搜尋著詞兒。
「懸崖。」博爾霍夫提示道。
「不……唉,這叫什麼呀?我的天!嗯,這叫什麼呀?……是懸崖,」他急速地說,「剛端起槍……沖啊!噠—啦—噠—噠—噠!敵人連個影兒都沒有。您知道,大家都感到奇怪。也好:我們再向前推進,去攻第二座鹿砦。那是完全另一回事了。您知道,我們的心都沸騰了。我們走到跟前,我們看,我看見,第二座鹿砦——過不去。這兒……這叫什麼,嗯,這東西叫什麼呀……唉!這叫什麼……」
「還是懸崖。」我提示道。
「根本不是,」他沒好聲氣說,「不是懸崖,是……唉,真是,這叫什麼呀,」說著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唉,我的天!這叫什麼呀……」
看他那麼苦惱的樣子,旁人就只好再提示一下了。
「可能是河吧。」博爾霍夫說。
「不,就是懸崖。我們一到那兒,您真難相信,就碰到猛烈的火力,跟地獄裡一樣……」
這時棚子外面有人在找我,原來是馬克西莫夫。因為我只聽了攻打兩座鹿砦的不同故事,還剩下十三座要聽,所以樂得抓住這個機會,脫身回自己排里去。特羅先科和我一塊兒出來。「盡撒謊,」我們離開那棚子幾步遠的時候,他對我說道,「他根本沒有打過鹿砦。」特羅先科說著溫厚地放聲大笑,我也不禁覺得好笑起來。
十三
我收拾了一下,回到我的士兵們那兒的時候,已經是黑夜了,只有篝火把營地照得昏昏朦朦。一段大樹樁在炭火上陰燃著。它的周圍只坐著三個人:安東諾夫在火上轉動著一隻小鍋煮里亞布科[10],日丹諾夫若有所思地用一根小枯枝扒著灰燼,奇金含著那個永遠抽不著的菸斗。其餘的人都已各自休息去了——有的在彈藥箱下,有的在乾草上,有的在篝火旁邊。借著炭火的微光,我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脊背、腿和腦袋;新兵也夾在這些人中間,緊靠火邊躺著,看來已經睡著了。安東諾夫給我騰出一個位子。我挨著他坐下抽起煙來。霧和濕柴冒煙的氣味充塞空中,刺激著眼睛,幽暗的天空依然降著霏霏微雨。
我們旁邊可以聽見均勻的鼾聲,火堆中樹枝的畢剝聲,低低的人語聲,偶爾還有步兵槍支的嘩啦聲。前後左右到處是熊熊篝火,一堆堆的照出它周圍不大圈子裡的士兵的黑影。離得最近的一些篝火旁邊的亮處,士兵們光了膀子,在火上擺動著自己的襯衣。還有許多士兵不曾睡,在十五平方俄丈的範圍內走動,說話;但是深沉的黑夜給所有這些活動增添了特殊的神秘的氣氛,仿佛每個人都感到了這種黑暗的岑寂,生怕破壞它的柔美的和諧。當我說話的時候,我就覺得我的聲音有點異樣;在所有坐在火邊的士兵的臉上,我也發現流露出同樣的心情。我還以為在我來到以前,他們是在談受傷的同伴;可是根本不對:奇金是在談他到提比里西領取東西以及那兒的學生的情形。
凡是我所到之處,尤其是在高加索,我總發現我們的士兵在危險臨頭的時候避而不談可能對同伴的士氣有不良影響的事情,顯得極有分寸。俄羅斯士兵的士氣不像南方人的勇氣那樣是基於霎時燃起又倏忽即逝的熱情上,他們是不容易激勵,也同樣難於氣餒的。他們不需要裝模作樣的鼓動、演說、雄壯的吶喊、歌曲和軍鼓;相反,他們需要的卻是安靜,秩序,不做任何不自然的事。在俄羅斯士兵身上,在真正的俄羅斯士兵身上,您永遠不會看到吹牛,蠻幹,危險臨頭時發愁,急躁;相反,他們性格的特徵卻是謙遜,純樸,能把危險置之度外,而從中看到完全別的東西。我見過一個士兵,他的腿受了傷,最初一刻卻只惋惜新短皮大衣被子彈打穿,又有一個馭手,他的馬被打死,他從馬身底下爬出來,先解馬肚帶,好把鞍子取下來。誰不記得圍攻格爾格比爾時的那件事?當時炮庫里有一顆裝上火藥的炸彈雷管著火了,炮兵軍士就叫兩個士兵快把炸彈搬出去扔到懸崖下面,但是這兩個人沒有到就近的懸崖去扔,因為上校的帳篷就在那旁邊,他們把炸彈搬遠一些,以免驚醒帳篷里老爺們的清夢,結果兩個人自己卻被炸得粉身碎骨。我還記得一八五二年出征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士兵在戰鬥中不知為什麼事說了一句蠢話,好像是說他們的排已無法從那兒脫身了,於是全排人就把他狠狠地罵了一頓,而那句蠢話他們連重複一下都討厭。就說眼下吧,每個人心裡總都該惦記著韋連丘克,而且韃靼人每秒鐘都可能偷偷地過來向我們放一排槍,但是大家都在聽奇金講生動的故事,誰也不提今天的戰鬥,不提面臨的危險或受傷的人,就好像這都是天知道多久以前的事,或者就簡直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只是覺得他們的臉色比平時略微陰沉一些;他們聽奇金講故事的時候也並不太專心,連奇金也感到他們不在聽他,不過他還是講他的。
馬克西莫夫走到篝火跟前來,坐在我身邊。奇金給他讓了個地方,住了口,又吸起菸斗來。
「步兵派人到營地取伏特加,」沉默了好一陣以後,馬克西莫夫說,「現在回來了。」他向火里吐了一口痰,「那軍士說,他們見到我們那個同伴了。」
「怎麼樣,還活著嗎?」安東諾夫問道,一邊轉動著小鍋子。
「不,死了。」
那新兵突然把戴著紅頂帽的小腦袋抬到火堆之上,朝馬克西莫夫和我愣愣地看了一會,然後又迅速地低下頭,拿大衣裹住身子。
「瞧,怪不得早晨我在停炮場叫醒他的時候,死神已找上他了。」安東諾夫說。
「廢話!」日丹諾夫一邊轉動著陰燃的樹樁,一邊說道,於是大家都不做聲了。
一片寂靜中,我們後面的營地里傳來一聲槍響。我們的鼓手聽見了,便敲起晚鼓來。最後的鼓點一停,日丹諾夫便首先站起來,脫下帽子。我們也都照著他做。
在靜靜的深夜裡,響起了和諧的男聲合唱: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11]
「四五年的時候,我們也有一個士兵在這兒受了暗傷,」當我們戴上帽子,又在火邊坐下的時候,安東諾夫說道,「我們把他放在大炮上運了兩天……你還記得舍甫琴柯吧,日丹諾夫?……後來就把他留在一棵樹底下了。」
這時有個留著大鬍子和小鬍子相連的步兵,背著槍和背包,走到我們的篝火旁邊。
「老鄉,讓我接個火抽菸斗。」他說。
「行,抽吧,火有的是。」奇金說。
「老鄉,您興許說的是達爾戈的事吧?」步兵扭頭對安東諾夫說。
「是說四五年達爾戈的事。」安東諾夫答道。
那步兵搖搖頭,眯縫起眼睛,在我身邊蹲下來。
「那一陣什麼事沒有過啊。」他說。
「為什麼把他丟下了呢?」我問安東諾夫。
「因為他肚子痛得不行。我們停下來的時候,他倒還好;一動,他就沒命的直嚷嚷。死活要我們把他留下,可我們總可憐他。嘿,那工夫,他又拚命追擊我們,打死我們炮兵班的三個人,打死一個軍官,弄得我們脫離了自己的炮兵連。真倒霉!都以為炮也拉不走了。泥濘得厲害啊。」
「最泥濘的要算是印第安山[12]下了。」有一個士兵插嘴說。
「是啊,就在那兒,他更糟了。我跟老炮兵軍士阿諾申卡估摸他真的活不成了,他自己又死活要我們把他留在那兒,我們也只好這麼辦了。那兒有一棵樹,頂蓋挺大,我們拿了些泡過的麵包干——日丹諾夫帶著——給他擺在身邊,把他靠在那棵樹上,換上乾淨的襯衫,鄭重地跟他告別,就把他留下了。」
「是個好樣兒的兵嗎?」
「是不錯的兵。」日丹諾夫說。
「他後來怎麼樣,只有天知道了,」安東諾夫繼續說,「我們有好多弟兄留在那兒。」
「就在達爾戈嗎?」那步兵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剔著菸斗,又眯起眼睛,搖搖頭,「那一陣什麼事沒有過啊。」
他說完就離開我們走了。
「到過達爾戈的兵,在我們炮兵連里還多嗎?」我問。
「哪裡!只剩日丹諾夫,我,現在休假的帕燦,還有五六個人。再沒有了。」
「怎麼,我們那個帕燦休假玩忘了吧?」奇金說著放下腿,把頭枕在原木上。「你算算,他走了都快一年了。」
「你休過一年的假嗎?」我問日丹諾夫。
「沒有,沒休過。」他不樂意地答道。
「家裡有錢的,能回去自然是好,」安東諾夫說,「再不然自己有力氣幹活的,回去也好,自己臉上光彩,家裡人也高興。」
「可弟兄兩人的,怎麼能回去呢?」日丹諾夫繼續說,「人家自己能口就不錯,拿什麼給我這當兵的吃?當了二十五年兵,我也幫不了什麼忙了。再說,他們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了。」
「難道你就沒有寫過信?」我問。
「怎麼沒有寫!去了兩回信,都沒有回音。不是死了,就是不願寫,意思挺明白,自己過著窮日子,還有什麼辦法呢!」
「你寫信去很久了嗎?」
「從達爾戈回來以後,寫了最後一封信。」
「你還是唱《小白樺》吧。」日丹諾夫對安東諾夫說道,安東諾夫這時正把臂肘支在膝蓋上,哼著什麼歌。
安東諾夫唱起了《小白樺》。
「這是日丹諾夫大叔最最愛聽的歌,」奇金把我的大衣拉了一下,對我低聲說,「有一回菲利普·安東內奇唱起這支歌,他都哭了。」
日丹諾夫先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兩眼定定地看著陰燃的木炭,臉上映著微紅的火光,顯得十分憂鬱;後來他耳朵下面的顴骨開始越來越快地動起來,他終於立起身,鋪開大衣,在篝火後面的黑地里躺了下去。也許是他躺下睡覺以後還在輾轉反側,發出哼哼聲,也許是韋連丘克的死和這陰鬱的天氣影響了我的情緒,我確實覺得他是在哭。
那樹樁的下部已變成木炭,偶爾發出火光,照亮了安東諾夫的身影,他的花白的小鬍子,紅彤彤的臉膛,搭在身上的大衣上的勳章,還有不知是誰的靴子,腦袋或背。天上仍下著淒涼的微雨,空中仍然聞到潮氣和煙味,四周仍然可見欲滅未滅的點點篝火,一片岑寂中還聽得見安東諾夫的悲戚的歌聲;在歌聲中斷的剎那間,營地上夜間輕微的響動——哨兵步槍嘩啦一下、打鼾、低語的聲音就應和了起來。
「換第二班!馬卡秋克,日丹諾夫!」馬克西莫夫喊道。
安東諾夫停止唱歌,日丹諾夫爬起來,嘆了口氣,跨過原木,拖著腳步向大炮走去。
(1855年6月15日)
潘安榮 譯
* * *
[1]沙皇軍隊為了撲滅以沙米爾為首的高加索山民的反抗鬥爭,大片砍伐山民藉以防衛的樹林。
[2]士兵的牌戲。
[3]一種牌戲,輸者鼻子需受牌擊。
[4]法語:您好。
[5]一種腰帶形狀的錢袋,士兵們通常把它縛在膝蓋下面。——作者注。
[6]帕謝克(1808—1845)、斯列普佐夫(1815—1851)都曾任沙俄高加索部隊少將銜團長。
[7]葉爾莫洛夫(1777—1861),沙俄步兵上將,曾參加俄國對拿破崙的戰爭,一八一六年至一八二七年曾任高加索軍團司令,高加索戰爭初期的喬治亞總司令。著有《筆記》一書。
[8]烏克蘭語。
[9]高加索舊銀輔幣,約合二十戈比。
[10]士兵的食物,用泡過的麵包干加豬油煮成。——作者注。
[11]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至十二節,被稱為「主禱文」。
[12]指高加索主脈的支脈安吉山。沙米爾的府邸達爾戈村就在這裡的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