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十

約瑟芬·鐵伊 《法蘭柴思事件》
「親愛的,雖然你應該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琳姨說,「但我還是覺得為那種人辯護非常奇怪。」 「我不是為她們『辯護』,」羅伯特耐心地解釋,「我是代表她們,再說,沒有證據表明她們就是『那種人』。」 「不是有那個女孩的筆錄嗎,羅伯特,那種東西不可能是她編造的。」 「哦,為什麼不可能?」 「她說那麼多謊話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她站在門口,一邊雙手倒換拿著祈禱書,一邊戴著白手套,「她不在法蘭柴思還能在哪兒?」 羅伯特本來打算說句「你絕對想不到」,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琳姨打交道,最好要順著她的心意來。 她把戴到手上的手套仔仔細細撫平。「如果你是突然善心大發,想做好事,親愛的羅伯特,那你可就太糊塗了。而且,你非要去法蘭柴思嗎?她們完全可以明天早上去你辦公室找你,也沒什麼急事,不是嗎?又不是說她們馬上會被當場逮捕。」 「事實上,去法蘭柴思的主意是我提出的,如果有人指責你在伍爾沃斯偷東西,你又無法證明自己沒偷,你會願意大白天在米爾福德街上走嗎?」 「我可能不願意,但是肯定會走,順便告訴亨賽爾先生我的想法。」 「亨賽爾先生是誰?」 「那個經理。要不你先跟我去教堂,再去法蘭柴思,你都好久沒去教堂了,親愛的。」 「如果再耽誤一會兒,你引以為豪的十年不遲到的紀錄就被該打破了,趕緊去吧,幫我祈禱我的判斷無誤。」 「我當然會為你祈禱,親愛的,我一直都在為你祈禱。我也要為自己祈禱一下,這些對我來說也很不容易。」 「為什麼?」 「既然你代表那些人,我就不能再跟其他人談論這件事。這真叫人煩惱,親愛的,看到別人把謊言當成真理,明明知道哪裡不對卻只能閉緊嘴巴,眼睜睜地看他們說得像模像樣。那種感覺就好像你要嘔吐卻只能強忍著。哦,親愛的,教堂的鐘聲已經停了,是不是?我只能偷偷溜進去坐在後排了,他們不會介意的。你不會留在那裡吃午飯吧,親愛的?」 「我想她們不會出言挽留我。」 不過,他到達法蘭柴思的時候受到極為熱烈的歡迎,他甚至都以為自己這次很有可能會被邀請留下吃飯。當然,他肯定會拒絕,不是因為家裡琳姨做了美味的雞肉,而是因為留下吃飯的話,飯後瑪麗恩·夏普還要刷鍋洗碗,她一向不願意做這些家務事,平時沒外人的時候,她們說不定直接用茶盤吃飯,甚至可能在廚房裡就解決了。 「非常抱歉我們昨天晚上沒有接聽你的電話,」瑪麗恩再一次滿懷歉意地說,「但是實在有太多電話打進來,我們接聽了四五次,後來不堪其擾,索性就都沒再接;而且我們沒有料到你這麼快就有進展了,畢竟你星期五下午才離開。」 「給你打電話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我記得是一個男人、四個女人,今天早上你打來電話時,我以為新的一輪電話轟炸又要開始呢,不過看來他們都是些晚睡晚起的人,或者說他們早晨善良,晚上邪惡。我們算是為這鄉下的年輕人提供了好消遣,他們大晚上不睡覺,成群結隊地跑到院子裡聚在一起學貓叫,納維爾在外屋找到一截木棍——」 「納維爾?」 「是的,你的侄子,我是說你的遠房表親。他真是個大好人,專程過來表示關心。他把他們趕出去,關上門並用木棍抵住,但是那也沒能阻擋他們,沒過多久,他們一個馱一個全部爬上牆頭,坐成一排繼續搗亂,直到半夜才陸續離開。」 「缺乏教育,」夏普老太太若有所思地說,「對那些尋釁滋事的人而言尤為致命。他們完全不會自己動腦思考。」 「人云亦云者也是如此,」羅伯特說,「但是他們很容易受人挑撥。我們必須要求警方採取一定的保護措施,同時,別為牆的事情煩惱了,我這兒有個好消息。我知道女孩怎麼越過高牆看到裡面的。」 他告訴她們他去拜訪蒂爾西特太太,了解到女孩經常坐著巴士四處遊逛(這是她自己的說法),隨後又去拉伯洛地區汽車服務站查訪的事情。 「女孩待在曼舍爾那兩個星期的時間裡,有兩輛跑米爾福德線的單層巴士發生了故障,並且都是暫時用雙層巴士頂替的。巴士每天在每條線路上跑三個班次,兩次故障都是發生在中午要跑第二班時,所以在那兩個星期里,她至少有兩次機會可以看到法蘭柴思,包括房子、院子、你們兩人以及你們的車。」 「但是巴士在行駛,她怎麼可能在短時間裡看到那麼多東西?」 「你有沒有在鄉村巴士的上層坐過?即便車輛保持三十五千米的時速不變,對於坐在上層的人而言,那也是慢得像送葬隊伍的速度;要想看某種東西,大老遠就能看到,而且還能看很久。而坐在下層的人在車輛行進時能看到樹枝擦過窗戶,所以感覺速度很快,這是其一;其二是因為她的記憶力很好。」他把韋恩太太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們要不要把這些信息告訴警方?」夏普老太太問。 「現在還不行,這證明不了什麼,只能知道她是怎麼了解你們的。當需要不在場證明時她想到了你們,大膽地認定你們不能證明自己在別處。還有,你開車到門口時,一般都是車子的哪一邊靠近大門?」 「無論是出去還是進來都是車的左側靠近大門,因為這樣更容易進出。」 「對,所以左側,就是前輪顏色更深的那邊面對大門,」羅伯特總結道,「她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草地和分開的車道,停在門口的車,一個有些奇怪的車輪,兩個女人——都是單身——屋頂閣樓的圓形窗戶。她只需要將腦海中的畫面描述出來就可以。這幅畫面派上用場那天——就是所謂的事發當天,她被綁架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你們幾乎不可能記起自己那天干過什麼或者去過哪裡。」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夏普太太說,「我們更難說出她在那一個月干過什麼或者去過哪裡。」 「的確,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我的朋友凱文·麥克德莫特昨天晚上也指出,現在交通這麼便捷,她哪裡都可能去過,雪梨、新南威爾斯都有可能;但是今天我感覺比星期五上午樂觀得多,畢竟我們現在對女孩有了更多的了解。」他把在艾爾斯伯里和曼舍爾的兩次談話講述一遍。 「但是如果警方調查沒有查出她那個月做了什麼——」 「警方一直在調查她的陳述的真實性,他們沒有像我們一樣,自始至終都不相信她。他們調查並證實了她的說法,而且沒有理由去懷疑。她的名聲很好,警方問她姑姑她假期怎麼過時,得到的答案是看電影和坐巴士,這是多麼清白無害的行為。」 「那你認為她假期是怎麼過的?」夏普老太太問。 「我認為她去拉伯洛找人了。總之,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解釋,我認為我們可以從這一點出發,正式展開調查。」 「關於雇用私家偵探的事情,我們該怎麼做?」夏普老太太問,「你有沒有認識的人可以推薦?」 「關於這個,」羅伯特有些遲疑地說,「我考慮過,在我們請專業人士接手之前,我可以先做一些調查,我知道——」 「布萊爾先生,」老太太打斷他的話,鄭重地說,「當初你毫無準備地被一個電話拖進這攤爛事兒里,想必也很勉強;你是個好人,一直在竭盡全力幫助我們,但是我們不能再讓你變身私家偵探幫我們查案。我們生活不富裕——實際上可以說是很拮据——但是只要我們還有錢,就會自己花錢購買所需要的服務。而且,你為了我們的利益,把自己變成一個,那叫什麼來著,像塞克斯頓·布萊克那樣的慈善家偵探也不合適。」 「雖然不太合適,但是很合我的口味。相信我,夏普太太,我完全沒有替你們節約用錢的想法,昨天晚上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想到目前取得的成果,我為自己感到非常自豪,同時也意識到,我並不想把這項調查轉交給別人,這已經變成我個人的一場狩獵,請不要阻止我——」 「如果布萊爾先生還願意繼續幫我們,」瑪麗恩打斷他的話,「我認為我們應該衷心地感謝他並接受這份好意。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我自己也希望能親自去狩獵。」 「反正不管我願意與否,最終肯定還是要將此事交由專業的私家偵探負責。我手上還有許多其他客戶的委託,如果調查涉及的地域範圍太廣,距離拉伯洛太遠,肯定不能丟下其他事情專程跑去調查;但只要活動範圍還在我們家門口,我還是希望自己負責此事。」 「你打算怎麼開展調查?」瑪麗恩對這個問題頗感興趣。 「我想先從提供『咖啡』午餐的餐廳查起,拉伯洛。一方面,這種地方不會很多;另一方面,無論具體情況如何,我們至少知道最初她的確是在這種地方吃午飯。」 「為什麼說『最初』?」瑪麗恩問。 「因為一旦她與我們假設的某人見面,吃飯的地方多數會改變。在那之前,她自己買午飯,而且買的都是『咖啡』午飯。那個年紀的女孩都愛吃麵包之類的快餐,就算有錢也不會去吃大餐。所以我想重點調查賣『咖啡』午飯的餐廳。我把《早間話題》在餐廳女服務員眼前一晃,充分發揮小鎮律師特有的才智與技巧,設法套出她們有沒有在自己店裡見過她的消息。你覺得這個方法可行嗎?」 「非常可行。」瑪麗恩說。 羅伯特轉向夏普老太太,「如果你還是認為專業人士更合適——很有可能是這樣情況——那我就退出——」 「我不認為還有誰更合適,」夏普老太太說,「我們為給你帶來那麼多麻煩感到抱歉,為你不辭辛苦地做那麼多事感到感激。如果你真的願意調查這個——這個——」 「小丫頭。」羅伯特愉快地接道。 「小丫頭片子,」夏普老太太強調,「那麼我們只能接受這份好意,並再次對你表示深深的感謝,不過,在我看來,這件事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我們需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為什麼會這麼久?」 「我認為,她安然無事地去拉伯洛見某人,這跟只穿著裙子和鞋、遍體鱗傷地返回到艾爾斯伯里附近的家兩件事間隔得有點兒久。瑪麗恩,我記得咱們還有些白葡萄酒。」 瑪麗恩出去拿酒,羅伯特和夏普老太太沒有繼續交談,房間裡安靜下來,整棟老房子頓時沒了聲響,耳之所聞俱為靜寂;院子裡沒有栽樹,聽不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棲枝飛鳥的啁啾聲,法蘭柴思靜得如同深夜沉沉入夢的小鎮。這是平和嗎?他想,是那種不同於公寓生活的吵鬧的平和,還是孤寂,讓人有些恐懼的孤寂? 她們很喜歡這種隱居的生活,夏普老太太星期五上午在他辦公室說過。可是,日日生活在與世隔離的高牆之內,只有亘古不變的孤寂與之作陪,這樣真的好嗎? 「我認為,」夏普老太太開口道,「那個女孩在對這裡的家庭生活和周遭環境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選擇法蘭柴思非常冒險。」 「的確如此,」羅伯特說,「她必須這麼做。但是也許對她而言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冒險。」 「沒有嗎?」 「沒有。你是不是以為女孩對法蘭柴思的印象是一棟大房子裡住著一大家子年輕人和三個女傭?」 「是的。」 「但是我認為,她很清楚法蘭柴思的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怎麼可能?」 「要麼是她在與巴士售票員閒談時得知,要麼是——我認為這第二種情況可能性更大——她無意中聽其他旅客說起過。你也知道他們都會怎麼說,『夏普家那對母女,就願意住在那棟孤零零的大房子裡,那地方那麼偏僻,距離商店和電影院都那麼遠,沒有女傭願意留下來為她們工作——』等等。拉伯洛和米爾福德之間的線路,幾乎可以看作『局部總線』,這是一條沉悶孤單的路線,途中只經過哈姆格林一個鄉鎮,其他地方路旁連個房屋村舍都見不著,只有一個法蘭柴思,而且裡面還住著人。在這種情況下,無聊的乘客們自然而然地會談起法蘭柴思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和主人的車,諸如此類的內容。」 「我懂了,這樣確實講得通。」 「從某種程度上說,我更希望她是在與售票員聊天時得知了你們的情況。這樣,售票員對她的印象會比較深刻。女孩說她從沒去過米爾福德鎮,也不知道米爾福德在哪兒。如果售票員記得她,那麼我們至少可以證明她在這一點上說了假話,從而多多少少影響到她的可信度。」 「要我說,那女孩到時肯定會睜大她那雙純真的眼睛,一臉茫然地說:『哦,那就是米爾福德?我就只是上了車,坐到終點站又坐回來,根本沒有注意過。』」 「是的,這點發現對我們的幫助不大。但是,如果我在拉伯洛沒有發現女孩的行蹤,就把她的照片拿給當地的售票員看,真希望她長得沒那麼平凡。」 想到平凡的貝蒂,兩人都陷入沉思,房間裡又是一陣寂靜。 他們都坐在窗前,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院子裡的綠色草地和淡紅色磚牆。三人正在看著窗外出神,外面的大門突然被推開,門口出現七八位滿臉愕然的不速之客。他們三三兩兩安適自在地站在那裡,對著院子裡指指點點——當然,他們最感興趣的是屋頂的圓形窗戶。如果說昨天晚上法蘭柴思為鄉下的年輕人提供了好消遣,那麼現在,在這個星期天的上午,它成了整個拉伯洛的消遣。這群人顯然是專程跑來看熱鬧的,因為其中的女人都是一身居家打扮。 羅伯特看向夏普老太太,她沒有動,只是緊緊地繃著嘴巴。 「我們的社會大眾啊!」她諷刺地感慨一聲。 「我去把他們趕走吧?」羅伯特說,「全怪我進來時沒有把那塊木棍放回去抵住門。」 「不用管,」她說,「他們不久就會自行離開,王室的人每天都得忍受這種騷擾,相比之下我們這點兒算什麼,忍忍就過去了。」 但是那幫人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有幾個人反而走進來,繞到房子後面查看那裡的附屬建築物,剩下的人待在原地沒動,一直到瑪麗恩端著雪莉酒回來時還站在門口。羅伯特再次為沒將木棍放回去而道歉。他感到自己既渺小又無能。他無法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安靜地坐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一幫陌生人在外面大搖大擺地轉來轉去,好像他們是這裡的主人,好像他們正思忖著購買這塊土地;但是如果他出去讓他們離開而遭到拒絕,他又有什麼本事能趕走他們?如果他未能趕走他們,夏普母女會怎麼看他? 那幾個去房子後面探險的人回來了,他們手舞足蹈地向同伴描述自己的所見所聞。他聽見瑪麗恩小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在罵人。她看起來像是那種不愛說髒話的人。她已經放下了酒,但顯然已經將倒酒這回事拋之腦後,這會兒不是熱情好客的時候。他迫切地想做出些具有決定意義且驚世駭俗的舉動來取悅她,就像十五歲那年他想從著火的房屋裡救出心中的愛人一樣。但是,唉!他現在是一個年逾不惑的成年人,早已懂得遇到火災不要衝動、要專心等待救援人員的道理。 就在他猶豫不決,對自己和外面那幫粗魯無禮的傢伙生悶氣的時候,第一位救援人員出現了,那是一個身穿令人嘆息的花呢外套的高個子年輕人。 「納維爾!」瑪麗恩低呼出聲,凝神看著窗外。 納維爾沒有說話,只是端著一種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優越姿態,高高在上地審視著那幫人,他們的氣勢似乎弱了一點兒,但是誰也沒有自覺地離開,顯然他們決定堅守陣地,事實上,其中一個身穿運動夾克和條紋褲子的男人甚至準備借題發揮,挑起事端。 納維爾靜靜地看了他們幾秒鐘,一隻手探入衣服內兜去掏什麼東西。這個動作在那幫人中引起不大不小的騷動,站在外圍的幾個人立即自發地脫離群體,不聲不響地退到門外,離納維爾比較近的幾個人前一秒還在強撐著氣勢,這會兒態度也軟下來,穿著運動夾克的男人還有些不甘心,最後卻也一邊虛心地做著「這事沒完」的手勢,一邊隨其他人退到門外。 等他們都出去後,納維爾用力地關上大門,將那截木棍別到門上,然後順著車道悠閒地向房門口走來,邊走還邊拿出手帕極為講究地擦手,不得不說,羅伯特看到他那方手帕時,再次感到十分震驚。瑪麗恩跑去門口迎接他。 「納維爾,」羅伯特聽到她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做什麼?」納維爾問。 「趕走那些傢伙啊!」 「哦,我只是問了他們的姓名和地址,」納維爾說,「你不知道當你拿出筆記本問人們要姓名和地址時,他們會變得多麼小心謹慎。就像是現代版的『趕緊撤退,事情已敗露』。他們不會讓你出示證件,怕你真的能拿出來。你好,羅伯特。早上好,夏普太太。其實我是要去拉伯洛,路過這裡看到大門開著,門口還停著兩輛討厭的車,就停下來看看什麼情況。我不知道羅伯特也在這兒。」 他的意思是羅伯特完全能夠處理好這件事,這種說法看似無害,實則傷人最深,羅伯特真恨不得打爛他的腦袋。 「好吧,既然你來了,又幫我們巧妙退敵,一定要留下喝杯雪莉酒。」夏普老太太說。 「我能晚上回家時過來喝嗎?」納維爾說,「是這樣的,我要去與未來的岳父大人家共進午餐,而且今天是禮拜日,會有一場儀式,我必須在準備活動前趕到那裡。」 「當然可以,」瑪麗恩說,「我們非常歡迎,不過,你在大門外,我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你?」她倒了一杯雪莉遞給羅伯特。 「你懂摩斯密碼嗎?」 「我懂,不要告訴我你也懂。」 「為什麼不?」 「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懂摩斯密碼的人。」 「哦,十四歲那年我想出海,一時興起做了許多傻事,學習摩斯密碼就是其中之一。晚上我會用喇叭按出你那美麗的名字的首字母,兩長三短。現在我要趕緊撤退,心裡想著今晚可以與你聊天,我一定能堅強地熬過這場午宴。」 「露絲瑪麗不能給你支持嗎?」羅伯特忍不住出聲問道,他心裡那個卑鄙的自己終於有了出頭的機會。 「對此我不敢抱太大希望,禮拜日露絲瑪麗在家就是父親的乖女兒,說實話,她不適合這樣的角色。夏普太太,不要讓羅伯特把所有的雪莉酒都喝光。」 「你什麼時候,」羅伯特聽到她去門口送他時問道,「決定不去出海的?」 「十五歲的時候,當時我又對熱氣球有了興趣。」 「我猜也就是紙上談兵。」 「說起那些氣體我可是能侃侃而談。」 為什麼他們聽起來這麼友好,這麼自在?羅伯特感到疑惑,就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她怎麼會喜歡納維爾這個文弱書生? 「那你十六歲時幹了什麼?」 如果她知道納維爾有過多少次半途而廢的不良經歷,而她自己現在不幸成為他的最新目標,她可能就沒那麼高興了。 「是不是這雪莉酒太烈了,布萊爾先生?」夏普老太太問。 「哦,哦,不是,謝謝,這酒很不錯。」難道他的臉色一直很難看?趕緊打消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他偷偷地瞄了老太太一眼,她好像有點被逗樂了。夏普老太太被逗樂的表情看起來可不是什麼春暖花開的美麗風景。 「我也該走了,趁夏普小姐還沒關門,」他說,「否則我走的時候又得麻煩她出去一趟。」 「你不留下一起吃午飯嗎?在法蘭柴思吃飯沒那麼多講究。」 羅伯特找藉口拒絕了,他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小氣、幼稚、無能。他要回家,像以往的每個禮拜日一樣與琳姨共進午餐,然後變回那個布萊爾&海伍德&貝內特律師事務所的羅伯特·布萊爾,平靜、寬容、待人友好。 他走到大門口時,納維爾已經風風火火地走了,車輛行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擾亂安息日的寧靜,瑪麗恩正要關門。 「我實在不能相信主教居然會贊同他未來的女婿使用這種交通工具。」她看著那個一路呼嘯著飛馳而去的物體。 「因為這玩意兒可以讓人撒氣。」羅伯特說,話里話外仍然一股濃濃的諷刺。 她莞爾一笑,「這是我聽過的最機智詼諧的雙關語,」她說,「我希望你能留下吃午飯,但是又很慶幸你要離開。」 「此話怎講?」 「我曾經嘗試烹飪,想做出點兒像模像樣的飯菜,但是做出來的東西總是慘不忍睹。我是個非常拙劣的廚師。雖然我做飯時一直嚴格按照烹飪書里寫的步驟來,但是從來沒有成功過。事實上,我要是能做好飯,估計太陽得打西邊出來,所以你還是回去跟你的琳姨一起吃蘋果餡餅吧。」 羅伯特突然有種不合邏輯的想法,他希望自己能留下不走,跟她一起做飯,嘗嘗她做得慘不忍睹的飯菜,再溫和地挖苦她兩句。 「明天晚上我會告訴你我在拉伯洛的進展,」他就事論事地說,當他不用那種莫泊桑式的文學語言同她說話時,那就正經八百地談正事吧,「我會給哈勒姆警探打電話,看他能不能派人過來法蘭柴思照看一兩天,只是讓他們來露個臉,震懾一下那些成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人。」 「你想得真周到,布萊爾先生,」她說,「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真不敢想像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好吧,既然他不再年輕,也成不了詩人,他可以做一根拐杖,雖然無趣,卻可以在危機時刻給人依靠,他是有用的人,是的,非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