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街 · 裁縫的人偶
這場由父親一手主導的鳥類盛宴是那繽紛世界的最後爆發,是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的最後一場連續射擊,也是父親這個不可救藥的即興創作者,這位異想天開的劍客在荒蕪、空虛的冬季里進行的最後一場壕溝戰。直到今天我才終於了解到,他是一位多麼孤獨的英雄。是他——而不是別人——單槍匹馬地向那麻痹我們城市的無邊無際的空虛乏味宣戰。孤立無援,甚至得不到家人的認可,這個古怪無比的男人捍衛了失落的詩意。他是一個奇蹟般的磨坊,空洞歲月的米糠流瀉到他的漏斗里,在齒輪之間五彩繽紛地綻放,散發出東方香料的芬芳。然而,早已習慣了這位形上學魔術師的天才戲法,我們卻無法了解到他這些獨樹一格的魔術的真正價值——雖然正是它把我們從昏昏欲睡的空洞日子中拯救了出來。阿德拉干下了那樁愚魯野蠻的破壞,卻並沒有遭到任何指責。相反,我們感到了一種低俗可恥的快感,很高興她給這過度繁榮的鳥類王國畫下了句點。我們已經好好地享用了這整個事件,現在則狡猾地逃開,不想為它負責。也許在我們的背叛中有一種對阿德拉勝利的秘密讚許?也許我們模糊地以為她在執行什麼來自上天的任務和使命?被所有人背叛,父親毫無抵抗地從他不久前還充滿榮光的位置退場。他不動干戈,就把他偉大的領土拱手讓人。他成了一個自願的流放者,撤離到玄關盡頭的空房間,讓自己被孤獨包圍。
我們於是忘了他的存在。
城市那送葬般的灰暗再次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我們。清晨,昏暗的窗戶上爬滿了皮癬,而黃昏則布滿了寄生的黴菌,在冗長冬夜那毛茸茸的皮衣里不斷增生。那些因為鳥兒們五彩的飛翔而快樂地鬆動、張開的壁紙,現在再次封閉了自己,在苦澀的獨白之間不停單調地纏繞。
吊燈像衰老的飛廉一樣變紅,枯萎。它們現在憂鬱又刻薄地垂掛在那裡,當有人摸黑走過籠罩在暮色中的房間,上頭的假水晶就輕輕地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阿德拉徒勞地在這些吊燈的燭托里插上彩色的蠟燭,然而它們不過是那曾經輝煌的光明的代替品,是它們蒼白無力的回憶,永遠無法與這些吊燈上綻放過的花園相比。啊!在這些吊燈的花束中,曾經有著啾啁不休、鮮花一樣怒放、果實一樣快速又美妙生長的鳥群,它們現在在哪兒呢?這些鳥兒們從吊燈上飛下,就像從裂開的魔法蛋糕里蹦出來的童話景象,把空氣拍碎成一張張魔法的紙牌,讓它們五彩繽紛、噼噼啪啪地灑落一地。空中布滿了孔雀藍、鸚鵡綠和鉛灰色的光芒,它們用閃爍不定的直線和曲線畫出鳥兒們的盤旋和飛行,慢慢匯聚成一把拍打不停的彩色羽扇,在鳥兒的飛行停止很久以後,它們還繼續留在這豐富、閃耀的氛圍中。即使是現在,在這灰色氣氛的深處還藏著彩色光芒的回聲和希冀,只是沒有人用笛聲去穿透它,在這混濁的空氣中打出一個洞。
好幾個星期,我們都在奇怪的昏沉中度過。
被子一整天都不曾整理,床上堆滿了在夢魘壓迫下變得皺皺巴巴、捲成一團的床單和被子,像是一艘深沉的船,準備離港航向潮濕、複雜的迷宮,有如黑暗的沒有星光的威尼斯。在沉悶的清晨,阿德拉給我們端來了咖啡。我們懶洋洋地在冰冷的房間裡穿上衣服,燭光在黑暗的窗玻璃上映照出許多反光。這些清晨總是充滿了混亂的熙來攘往,伴隨著抽屜和衣櫃的砰咚聲。整間公寓都聽得到阿德拉啪嗒啪嗒的拖鞋聲。店員們點起了燈,從母親手中接過店鋪的大鑰匙,然後走入厚重的、糾纏不清的黑夜。母親一直都沒辦法完成梳洗。蠟燭在燭台中熄滅。阿德拉消失在某個遙遠的房間或是曬內衣的閣樓,不管我們怎麼叫喊她都不理不睬。爐子裡那一團剛剛生起的混濁的火焰正舔食風口那冰冷、閃亮的煤灰塊。蠟燭終於熄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我們衣服只穿好了一半,把頭枕在桌布上,在吃剩的早餐之間沉沉睡去。我們把臉埋在黑暗那毛茸茸的肚子上,乘著它規律的呼吸飄向沒有星光的虛無。阿德拉喧嚷吵鬧的打掃聲把我們從睡夢中喚醒。母親還沒辦法完成梳洗。她來不及把頭梳好,店員們就回來吃午餐了。昏暗的集市廣場染上了金色煙霧的顏色。有一瞬間,最美麗動人的午後也許會從這些煙狀的蜂蜜和混濁的琥珀中誕生出來。但是這幸福的一刻消失了,當光芒的合金綻放到盡頭,飽滿的日子也發酵到了極限,它便再次陷入那無力的灰暗中。我們在桌前坐下,店員們搓著紅腫、冰冷的雙手。忽然之間,他們平凡無聊的對話勾勒出一個灰暗空洞的日子,那是沒有傳統也沒有面孔的星期二。然而,當桌上出現一盤晶瑩剔透的魚凍(兩條魚並排躺在一起,頭尾交接,就像雙魚座的標記),我們在其中重新認出了那個無名星期二的紋章。我們匆匆忙忙將其瓜分,為這個日子終於爭回自己的容顏而鬆了一口氣。
店員們專心致志地享用它,帶著節慶儀式的莊嚴。胡椒的味道瀰漫了整個房間。當他們用麵包把盤子上最後一點魚凍抹乾淨,便在腦海中揣想著這一周接下來幾天的紋章。盤子裡只剩下帶著煮熟眼睛的魚頭。我們每個人都覺得,我們靠著共同的力量征服了這一天,而剩下來的就不算什麼了。
事實上,掌管那些剩餘時間的阿德拉,也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快刀斬亂麻地把它解決了。母親躺在沙發椅上打盹時,阿德拉就在鍋碗瓢盆的咚咚聲和冷水的嘩嘩聲中,精神奕奕地打發了到傍晚的那幾個小時。與此同時,夜晚的舞台已經準備好。寶兒妲和波琳娜這兩個女裁縫帶著她們的道具,在飯廳里把一切布置妥當。一位沉默的、一動不動的女士趴在她們肩上進入房間,她是用線團和布料做成的無頭貴婦,頸子上方只有一顆黑色的木球。但是當她被放在門和火爐之間的角落,這位安靜的女士便掌握了局勢。她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的角落,沉默地監督女孩們工作。她帶著批判的神情,冷漠地接受了她們的努力及討好,讓她們跪在她面前,為她試穿一件又一件暫時用白色細線縫起來的洋裝。她們專注又有耐心地為這沉默不語的偶像服務,但她卻對什麼都不滿意。這位冷酷、嚴厲的摩洛 [1] (尤其女性摩洛最為可怕)不停地打發女孩們做這做那。而這兩個像線軸一樣窈窕、像上面的纏線一樣轉動不停的女孩,靈巧地操縱那一堆絲綢和布料,揮著咔嚓作響的剪刀剪開五彩繽紛的布塊,嗒嗒嗒地用穿著廉價漆皮鞋的雙腳踩著縫紉機的踏板。在她們身邊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各種顏色和形狀的碎布片,像是兩隻挑剔又浪費的鸚鵡吐出來的穀殼和谷糠。剪刀彎曲的刀鋒嘎吱嘎吱地開合,就像是那些五彩鳥兒的鳥喙。
女孩們心不在焉地踩在五彩繽紛的碎布上,無意識地走過一片像是某個嘉年華留下的垃圾堆,某個沒有實現的化裝舞會的儲藏室。她們神經質地笑著拍落身上的碎布片,用眼神挑逗著鏡子。她們的靈魂,還有她們手底下飛快的魔法並不在那些放在桌上的無趣洋裝里,而是在這幾千片碎布中,這輕率魯莽的屑碎,她們可以把它灑向整個城市,就像一場曼妙的細雪。她們突然覺得渾身燥熱,於是打開了窗戶。她們對自己的孤獨感到不耐煩,渴望看到陌生的臉孔——即使是夜晚那張被擠到窗前的無名臉孔都好。她們在冬夜那吹得鼓脹起來的窗簾前冷卻自己發燙的臉頰,露出燒灼的酥胸,充滿了對彼此的恨意和較勁的心態,準備好要為那個被夜晚漆黑的風吹到窗前的小丑貝洛 [2] 大打出手。啊!她們對現實的要求是多麼低啊!她們什麼都有了,甚至有點太多了。啊!她們要的只是一個用木屑填充的貝洛,等他說出那半個她們等待許久的字。然後,她們就會落入那個老早就準備好的角色,它從很久以前就在她們嘴唇上翻來覆去,充滿了甜蜜而可怕的苦澀,漸漸變得狂野,就像她們每晚讀到的、和臉上的淚水一起吞下的愛情小說。
有一天晚上,父親在公寓遊蕩時(他趁阿德拉不在才能如此)闖進了這場寂靜的深夜降靈會。有一瞬間,他站在隔壁房間黑暗的門邊,手裡拿著一盞燈,對眼前這火熱的場景著迷不已。這是用脂粉、彩紙和阿托品 [3] 堆成的無憂天堂,而它的布景則是窗外那充滿暗示、把窗簾吹得鼓脹起來的夜。父親戴上眼鏡,往前走了幾步,繞著女孩們打轉,舉起手中的燈照著她們。風從打開的門穿堂而過,掀起窗簾,女孩們讓父親盯著她們看,擺動著腰肢。她們的眼睛發出琺瑯的光芒,上了漆的皮鞋嘎吱作響。在她們被風掀起的裙子下面,吊襪帶的金屬扣閃閃發光。像老鼠一樣,地上的碎布開始往黑暗房間的門邊竄逃,父親仔細端詳咯咯笑著的女孩們,喃喃自語:「鳥綱……如果我沒弄錯……鴷形目或鸚形目……十分值得注意。」
歪打正著地,這場邂逅成了一連串降靈會的開端。在那期間,父親很快就用他古怪的個性迷住了這兩個女孩。為了報答父親提供給她們的各種衣飾和風趣的談話(這填補了她們空虛的夜晚),兩個女孩任憑這位熱情的研究者仔細觀察她們細瘦、粗劣的身體結構。這一切都是在談話中進行的,帶著嚴肅和高雅的味道。這場研究中最危險的部分,因為這嚴肅和高雅而不再顯得曖昧可疑。父親一邊褪去波琳娜膝上的絲襪,一邊以愛慕的眼神研究關節那簡潔、高貴的結構,他說:「小姐們,你們所選擇的生命形式是多麼迷人、令人愉悅啊。那個你們從造物主那兒得到,又用整個生命去表現的論點是多麼簡單而美好。然而,你們完成這個任務的方式是那麼精準,猶如大師手筆!如果要我拋開對造物主的尊敬,對祂的創造物展開一番批評的話,我會大聲說:少一點內容,多一點形式!啊,如果這世界能少一點內容,它會變得多麼輕鬆啊。在計劃的時候野心不要太大,不要自命不凡——各位造物主們——這樣世界就會變得更加完美!」父親大叫,一邊把波琳娜白皙的小腿肚從絲襪的禁錮中解放出來。就在這時,我們看到阿德拉站在飯廳敞開的門後,手裡端著裝了晚餐的盤子。這是兩個死對頭在上次的大戰後初次見面。我們所有在這場聚會中參了一腳的人,在那一刻感到恐懼無比。要是看到這個歷經沉重打擊的男人再一次被擊敗,我們都會覺得於心不忍。父親本來跪著,看到阿德拉,他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陰沉、尷尬。但是阿德拉出人意料地掌握了局勢。她微笑著走到父親面前,彈了彈他的鼻子。看到這個暗示,寶兒妲和波琳娜開心地拍起手來,跑到父親身邊,抓起他的兩隻手臂,和他一起繞著桌子跳舞。由於女孩們的好心腸,這場可怕衝突的端倪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歡樂的氣氛。
這就是那許多場有趣而古怪的演說的開端。父親被那一小群天真的觀眾鼓舞著,在那個早來冬天的接下來幾個禮拜開始了他的講演。
值得注意的是,只要接觸到這個與眾不同的男人,所有事物都仿佛退回自己存在的根本,把自己的外在表象一層層卸除,直達形而上的核心。它們好像回到了自己初始的概念,然後在那一刻背叛它,傾向這個可疑、冒險、模稜兩可的國度——我們在此將其簡稱為異說的國度。我們的這位異說散布者遊走在各種事物之間,像一位催眠大師,讓一切都染上他危險的魔法的魅惑。我們要把波琳娜稱為他的犧牲品嗎?她就在那天成了他的女弟子,他理論的女學徒,他一連串實驗的模型。
在這裡,我將試著以應有的嚴謹闡述這極度異端的理論,以免它冒犯到任何人。這個瘋狂的理論在那時候攫住了父親,主宰著他的一言一行,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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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閃族的神明,在迦南一帶尤其受人尊崇,據說人們會以活人祭拜。
[2] 義大利喜劇和法國默劇中的人物,個性憂鬱浪漫,特徵是身穿白衣、塗著小丑的化妝。
[3] 在舒爾茨的時代,買不起化妝品的女孩用彩紙染紅臉頰,也用阿托品(顛茄、曼陀羅等茄科植物的萃取物,在古代被用來當做散瞳劑)來讓自己的眼睛顯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