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田女王 · 近江之海

井上靖 《額田女王》
一 齊明天皇崩後,七年來中大兄皇子一直以皇太子的身份稱制、統治天下。在稱制第七年的正月三日,中大兄皇子終於正式即位,成為天智天皇。七日,群臣聚集在皇宮,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酒宴。時節正是寒冬,近岸的湖水凍著冰,湖上朔風呼嘯,然而這一天卻是個無風的晴朗好天氣。從皇宮內的酒宴會場,可以看到琵琶湖平靜的湖面,上面照灑著明亮的陽光。湖周遭的群山覆著白雪,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大概是心情的緣故,似乎群山也一改往日的表情,不那麼陰冷了。 群臣們直到這一天才感受到,原來近江竟也是個美麗的地方,飛鳥京和難波京都沒有這麼優美的自然環境呢。從皇宮眺望出去,不只有美景,還視野廣闊。酒宴從白天一直進行到夜裡。 這天,坊間的百姓也在自發慶賀一個新時代的到來。長達七年的中大兄皇子稱制時代終於結束,天智天皇的時代開始了。想到這一點,百姓們心裡不由得湧起一團新的期待。此前坊間流傳的歌謠,內容無一不是詛咒時代、諷喻統治者的,而從這一天開始,人們口中的歌謠有了全新的歌詞。不知道是誰創作,也不知道是誰傳布的,但此類小事中所反映出的對時代的敏感性卻不能不令人驚嘆。噢,從今往後租稅將一年比一年減少,各種勞役徵募也不會再有了,以前光是口頭上說,說了多少年百姓卻總也享受不到一點新政的真正好處,但往後可不一樣了。——人人心裡充滿了這樣的期待。不光百姓,連朝廷的文官武將們也是同樣期待。 二月,古人大兄皇子之女倭姬王被立皇后,蘇我石川麻呂之女姪娘、阿倍倉梯麻呂之女橘娘、蘇我赤兄之女常陸娘、栗隈首德萬之女黑媛娘四人為嬪,後宮其餘妃子們也各自得封其位。 立後立嬪的事情告一段落後,人們口中念念不忘提及的自然是額田女王的名字。五名後嬪中沒有額田的名字,其他妃子中也沒有額田的名字。對此人們既覺得順理成章,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大自然。 經過這一事件,人們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情,即額田原來不屬於後宮女性之一。在眾人眼裡,額田的形象剎那間變得截然不同了。她既美貌,又自由自在、充滿了女性活力。之前,人們總是將她與兩位皇子聯繫在一起,肯定與其中一個有著特殊的關係,但往後只需專注於大海人皇子一人就可以了,但她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已經不再是人們關心的事了。自從遷來近江,人們從未聽到關於大海人皇子造訪額田住所的傳聞,也不曾有人目睹過二人在一起的場景,額田總是被一群侍女簇擁著。 確實,額田女王身上有著給眾人留下如此印象的地方,她自由、充滿活力,總是給人新鮮的感覺。額田自身也感覺到舉手投足之間仿佛有著無窮的力量,朝迎夕送的每個普普通通的日子都那麼充實。為什麼會這樣?她自己也不知道,對期盼已久終於到來的天智天皇時代,額田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感覺到了某種全新的東西。隨著天智天皇即位,他也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存在,是額田難以觸及的。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迎來宣召的使者,甚至連這樣想都不可能了。 每次前往宮中主持神事之前,額田都要沐浴淨身,虔誠地敬事神祇。她向神祈禱,請神祇保佑天智天皇的時代更加輝煌、更加美好,同時祈求祛除民眾心中的一絲一縷不滿,讓萬民一同謳歌這個時代。 額田很少出現在天智天皇面前。偶爾碰上這種時候,她也盡力躲在遠處,只是偷偷看上天智天皇幾眼而已。這種敬而遠之的態度,令人不敢相信二人從前曾經有過特殊的關係。因為額田知道,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擁有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將自己緊緊抱在懷裡的皇子,而是不可親近的崇高至上的神。 可是,額田命令自己這樣做,從某種意義上講卻反而使得她愈加將對方視作自己最親近的人。主持神事的時候,額田總感覺是同中大兄皇子在一起,她是在以中大兄的心情來敬事神祇,以中大兄的誠意向神祈禱。 主持神事時,有時候會有種不可思議的陶醉感襲上額田的心頭。這對額田來說不是第一次。數年前在筑紫,額田曾與中大兄皇子一起被鬼火團團包圍,後來一起跌倒在鬼火中。今時的陶醉感和當時那種陶醉感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在筑紫被鬼火包圍的時候,正是中大兄皇子處在最艱辛的時期,額田是與皇子一同分擔承受那種艱辛,而現在不一樣了,皇子不得不承受的艱辛痛苦已經不存在了。 不只是主持神事的時候,自從進入新時代,額田較之以前更加自由自在地外出遊逛街市和郊外,但不論走到哪裡,額田都仿佛同中大兄皇子在一起。只要看到男女民眾臉上露出快樂的神情,她就會為中大兄皇子而感到欣悅;看到男女民眾臉上露出陰沉的神情,她就會為中大兄皇子而感到難過。她像中大兄皇子一樣或欣悅,或難過悲傷。 因此,額田從來感覺不到孤獨。她始終與稱制時代的中大兄皇子在一起,並且是以那時所不可能有的靈魂與肉體同時緊密結合的方式,與中大兄皇子在一起。 進入三月,湖水一天比一天暖起來。這裡的冬天遠比大和寒冷得多,但同時冬季時間也短許多。當人們意識到春天即將到來時,冬寒迅即就真的衰敗下去了。 一天,額田在自己的住處迎來了大海人皇子。自從遷都來到近江,這還是第一次。大海人皇子的到來,令額田住處的侍女們一陣忙亂,趕緊在庭院裡張羅皇子的座席。 「梅花開了。」 正如大海人皇子所說,庭院裡栽種的梅樹上已經有了白色的小花。 「這梅樹是建造這個房屋的時候種的?」 「是的。」額田答道,「原想著今年不會開花了,沒承想您看竟然開花了呢。」 「你在飛鳥的住處也有梅樹。」 「是。」 「額田喜歡梅花?」 「是。」額田回答,隨後又補充道,「額田喜歡梅花,不過喜歡的是一朵兩朵零星開放的梅花。」 此時的額田不知怎麼忽然意識到,似乎不這樣補充的話,心裡總有些不安。 果然,大海人皇子大笑起來,接口道:「梅林的梅花不喜歡嗎?」 「是的。」 「不喜歡也沒辦法嘍,發生過的事情抹也抹不掉啦。」大海人皇子揶揄著道。 額田與大海人皇子相向而坐,兩人之間隔著必要的距離。額田對大海人皇子多少還是懷著一絲戒備。以前對大海人皇子從未有過這樣的態度,不管對方說什麼,她總能用她獨特的應對技巧進行巧妙處理,但現在似乎不行了,變得情不自禁地戒備在先了。 「往後我會時不時過來觀賞梅花的。」大海人皇子繼續說。 「梅花的生命很短暫的。」 「生命短暫,那就趁它還沒有凋謝的時候過來觀賞嘛。」 「今晚只要風一起……」 「全部都謝了?」 「是的。」 「難道是那雙白皙漂亮的手將花全部摧折掉的?」 額田情不自禁地將放在膝上的手縮了回去。 「時隔許久沒見,你竟然這麼健康,簡直像換了個人……」 「……」 「變得更美了。」 「您是在說我嗎?」 「這兒除了你沒有其他人啊。既然沒有其他人,我說的當然是額田啊。」 「時隔許久沒見……」 額田說著抬起頭來,面前是大海人皇子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想不到您變得越來越大膽了。」 「還有呢?」 「還越來越會哄女人了。」 「我這不是哄你。我是真的這麼想,才這麼說出口來的。」 大海人站起身,在庭院裡踱起步來。 「額田變得更美了,也變得膽小了。」 「……」 「為什麼變得膽小了?」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啊,因為不肯交與任何人的你的心現在被奪走了。額田經常講,你的心是決不會交給別人的。因為信了你的話我結果才釀成了大錯。」 額田默默地低頭垂目,此時抬起頭來道:「不,不是這樣的。」她拚命地辯解著。 「什麼不是啊,你的心就是被人奪走了,真是遺憾哪。即使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大海人還是知道的。真遺憾!」大海人說著笑出來,「如今你的心已經被奪走,看來你自己給自己的承諾也變樣了。」 「皇子殿下今天為何如此執拗?」 「沒錯,今天的大海人和平常的大海人是有點不一樣。這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坐在這裡,說不定嘴一滑就會脫口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殿下既然已經觀賞過梅花了,就請您返回吧。」 「好,今天就聽你的,我這就回去。其實我是有事情想來和你商量的,那就等下次來的時候再說吧。」 「商量什麼事情?」 大海人皇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這事必須要和你商量。我明天再來,也好再多觀賞一下梅花。」 額田以為大海人皇子真的會明天再來,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這樣。從眼前的大海人皇子身上,能感受到某種多年未曾有過的強烈氣息,是當年硬生生將自己從梅林中擄走的年輕時的大海人皇子的氣息。 「梅花今晚就會凋謝的。」額田說。 「不光是大海人我想觀賞,還有其他人也想來觀賞呢。」 「是誰呀?」 「你不知道?」 「……」 「假如連一個母親的心也被奪走,那可就太不應該了。」 額田的心仿佛被重重地撞了一記。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差一點脫口叫道:「啊!」 「我這就回去對她說,明天帶她一起來觀賞梅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不過,要是帶她來了,梅花卻全謝了,她可就要傷心了。」 大海人皇子說罷轉身離去。額田跟在後面送皇子離去。門外數名侍女已經站立成兩排恭候著皇子,大海人皇子邁著輕鬆的腳步走過去。 額田回到庭院,像剛才大海人皇子在這兒踱步似的在庭院裡走來走去。想到明天不只大海人皇子一人來觀賞梅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梅花謝掉。而且,還要祈禱今晚上千萬不要颳風將花吹落。接下來,額田長長地沉浸在身為母親的情思之中。 翌日,額田滿心期待著十市皇女前來觀賞梅花,可是卻久久不見任何動靜。額田望著陽光灑落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庭院,一整天心不在焉,很快這一天就過去了。 到了傍晚,額田灰心喪氣,獨自走到開著梅花卻無人來賞的庭院裡。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見到十市皇女了。十市皇女是實實在在從自己肚子裡掉下的肉,可是自己卻一點也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她一直悄無聲息地呆在大海人皇子的居所里與侍女們生活在一起。那可是自己的女兒啊,作為母親怎麼可能不思念女兒呢。可是思念歸思念,額田卻一籌莫展,只能遠遠地為女兒暗暗祈禱。女兒只有遠離自己這個母親,她的命運才可能茁壯綻放。千萬不要去接近她。千萬不要去接近她。——這些年來,額田一直抱著這樣的信念,艱辛地挨過了十五年歲月。不知不覺中,女兒已經迎來了十六歲的春天。 遠遠為女兒祈禱的額田,不想與女兒見面,也不想與女兒說話,事實上她很害怕和女兒會面。該和女兒說些什麼?該怎樣表達自己對女兒的感情?她不知道世上的母親之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可是,聽說對方主動來造訪相會,額田仍情不自禁地翹首以盼,畢竟女兒是自己在這世上無可替代的最寶貴的東西,以致在沒見到女兒之前,額田已經惴惴不安,難以平靜。 額田懷著焦躁不安的心情站在梅樹下。這時候,大海人皇子那邊派來了傳話的使者,是位中年侍女。 「明天,皇子殿下府邸一眾妃子家庭聚會,請您前往。」侍女說。 額田並沒有打算立即回復,可是卻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道:「額田準時前去府上叨擾。」 侍女說的妃子們聚會,會是什麼樣的聚會呢?額田猜不出,但是無疑屆時十市皇女一定會出現在會場的。想到大海人皇子昨天來訪時的那副眼神,顯然不答應這個邀請為好,但此時此刻額田心裡母親的意識又復活了。如今額田百孔千瘡的心,只要見上十市皇女一面,立刻就能得到療愈。 翌日,額田按照所說的時刻前往大海人皇子府邸。府邸近鄰皇宮,外人以為這裡也是皇宮的一部分,因而同樣稱之為御殿,但與皇宮之間有鬱鬱蒼蒼的樹叢隔開,整然區分成兩片。 額田這是第一次踏入大海人皇子的居所。這兒不同於皇宮,沒有多餘的人工修飾的痕跡。幾棟屋宇散布於充滿野趣的山野間,庭院內有山丘,也有成片的樹林。 額田由出迎的侍女引導著,走在夾道而立的樹叢中間的小道上。是麻櫟樹林。穿過這片樹林,是一個廣場。廣場對面有片梅林,是片令人嘖嘖稱讚的十分壯觀的梅樹林。梅樹不高,數十棵,又或是數百棵梅樹上都開著白色的小花。如此壯觀的梅林自然不可能是自然生長的,因而這裡看得出些許人工修飾的痕跡。 額田感覺自己被大海人皇子戲弄了。看到自己住處那兩三棵梅樹便說要來觀賞梅花,而額田竟信以為真。現在想想,自己真是糊塗得可以啊。住在擁有這樣壯觀的梅林的府邸內,每日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觀賞,十市皇女也不可能去自己的住處觀賞梅花。 小道沿著梅林曲曲彎彎繞了一周。道路兩旁的梅花香氣撲鼻而來。額田時而停下腳步,嗅一嗅梅花香氣,或眺望一下梅林,侍女則在前方停下來等著額田。繞著梅林走了大概只半圈,額田忽然聽到幾個小孩尖厲的聲音,像是從梅林中間傳出的,但隨即她就明白了並不是這樣的。 「這邊請!」 被侍女引導著走去的方向是梅林旁邊的一座建築。透過樹林從遠處就可以看到主屋的屋檐,估計是專為賞梅而建的,完全是農家建築的樣式。額田略顯躊躇,拿不準是否要隨侍女進去。 「外面很暖和,我想在梅林中再走一會兒。」 見額田這樣說,侍女立即接上茬說道:「若這樣的話,那邊剛好有塊向陽處呢。」 於是額田跟隨在侍女身後朝建築後便門的方向走去。走了沒有幾步,額田又停住了:數名婦人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不清楚究竟是誰,但應該有妃子也有侍女,還有幾個孩子。先前額田聽到的尖厲的童聲,就是從這裡傳過去的。 正如侍女所說的,面前這片空地夾在梅林與屋宇之間,正是個絕佳的向陽處。雖說與一般農家的後便門頗有幾分相似,但散放於門口的幾件物什,卻截然不同於農家趣味,盡顯艷麗、華貴。隨處擺放著桌子椅子等,布置成了一個簡潔的宴席會場。 額田暗想,自己來到了一個不該來的地方。但已然進來,後悔也來不及了。額田思忖著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應對。她拿定主意,準備用自己的自由之身作為武器,不去拘執於什麼規矩不規矩的。我是十市皇女的母親,大海人皇子是邀請我這個十市皇女的母親來赴家庭聚會的。——額田自己對自己說道。 額田向聚會會場走去。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鸕野皇女,於是向對方頷首致意,鸕野皇女見到額田便朝她走近來。 「我正和高市皇子的母親在說呢,不知道今天您會不會來。您有空就過來坐一坐呀,十市皇女怪可憐的。」 鸕野皇女語氣十分和善,沒有一丁點隔閡見外的感覺。額田完全沒有預料到鸕野皇女對自己會是這樣的態度。中大兄為父、大海人為夫的鸕野皇女,是大海人皇子所有妃子中最有權勢的一個。當然並非出於她的主動追求,她自然而然就擁有這樣的權勢。和鸕野皇女同為中大兄女兒的,還有大江皇女、新田部皇女,但鸕野皇女的地位顯然和她們不一樣。她處於一個特殊的位置,這不光是因為她年紀稍長,還因為她天生的美貌,當然更是因為她與生俱來的聰穎。 假如另一位中大兄為父、大海人為夫的妃子大田皇女沒有仙逝的話,鸕野皇女如今集於一身的寵愛和人氣或許就要減去一半。在這二人之中,比較起來額田還是對性格溫婉的大田皇女更加多幾分好感,而鸕野皇女給她的印象則是稍顯冷淡、不大容易親近,但這個先入之見看樣子得改一改了。 眼前的鸕野皇女幾乎令額田頭暈目眩,天生麗質這個詞用在她身上是最貼切不過的了。這是美貌與聰穎完美地融合為一體的美麗。鸕野皇女今年二十四歲。 尼子娘也朝這邊走過來。她是看見額田,特意過來和額田打招呼的。 「哎呀,您來了十市皇女該多高興啊!」尼子娘一邊說著一邊朝四下里掃視,尋找十市皇女的身影,「剛才還在這兒玩呢,這會兒大概是去梅林那邊了吧。」 大海人的妃子中數尼子娘最年長,額田以前就對她頗有好感。和其他妃子相比,尼子娘出身低微,父親只是個地方豪族,因為這個緣故她歷來非常謹小慎微。二人有一個相近之處,額田身為十六歲的十市皇女的母親,尼子娘則是年方十五的高市皇子的母親。 額田此時方才注意到,賞梅宴上沒有其他妃子的身影。額田看到鸕野皇女之子、年方七歲的草壁皇子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向梅林方向走去。隨後,八歲的大來皇女和六歲的大津皇子同樣由侍女們伴侍著跑向梅林。這兩位皇女皇子是大田皇女的遺孤,由此來看,他們的舉止中似乎就帶有那麼一點淒寂的影子。同樣被侍女們簇擁的草壁皇子顯得天真歡快、毫無心事,而大來皇女與大津皇子手挽手一起往前走的情形,仿佛二人在齊心合力準備奮力迎接挑戰似的。 額田心想,比起喪母的皇女皇子,十市皇女也許應該算是幸運的。十市皇女雖然遠離母親、生活在大海人皇子府邸,但終歸平安健康地長到了十六歲。 年幼的皇子和皇女跑進梅林,隨即高市皇子與十市皇女二人嬉笑著從梅林中走了出來。 額田渾身一激靈。差不多一年沒見到,十市皇女已經稚氣盡脫,怎麼看都儼然一位成熟女子了。 「哎呀,十市皇女往這邊過來了!」尼子娘提醒額田道。 「長得真漂亮,和她母親一模一樣呢。」鸕野皇女也附和著說道。 額田看見十市皇女發現了自己,似乎稍稍有點吃驚,往這邊凝神注視了片刻,隨後便徑直朝自己走了過來。以往十市皇女看見額田,總是表現出有意無意要躲避的意思,但這次沒有這樣,相反倒是額田看見十市皇女朝自己走來卻有一種想迴避的衝動。她渾身顫抖著,恨不得立即轉身離開這裡。 十市皇女來到額田面前,對著她微展笑容,隨後轉向尼子娘說道:「一起去看梅花吧!您來不就是為了觀賞梅花嗎?可是卻在這兒光顧著說話了。」完全是一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您想見的人來了,這多叫人高興啊。」鸕野皇女在一旁說道。 十市皇女沒有顧上回答,她又對著額田笑了笑,然後才轉向鸕野皇女:「您也一塊兒去看梅花呀,好不好嘛,快點呀。」 額田沒有作聲。嘴上什麼也沒說,但是心裡卻充溢著滿滿的幸福感。十市皇女對她笑了兩回,這樣額田就已經很滿足了。這微笑分明表明十市皇女意識到她這個母親的存在,這是只對母親才展露的笑容,笑容里包含了親近、欣喜,以及些許羞怯,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形成這樣的笑容。額田仿佛能感覺到,十市皇女的眼睛在對自己說:我現在不能和您說話,因為旁邊有其他人在呢。 高市皇子走過來了。皇子也早已脫去了稚氣,雖說還是個少年,但身材魁梧,而且十分穩重,不愧是大海人皇子的第一皇子。高市皇子向額田微笑著以示寒暄,隨後對十市皇女說道:「快,現在我們去爬後山去。」 「不去!」十市皇女回答。 「為什麼?不是你自己說要去爬的嗎?」 「你瞎說,我可沒有說過。」 「嗨,你不是剛剛才說過的嗎?」 二人你來我往地逗了幾句嘴,隨後一同離開了。額田她們看見二人在梅林周邊的小道上跑起來。 少年少女的身影消失後,額田這才回過神來。她只覺得剛才的一幕像是幻覺一樣。十市皇女看上去很幸福,一點也不像失去母親的皇女。和鸕野皇女及尼子娘說話時口吻里還帶著撒嬌賣乖,也許是為了給母親看而故意撒嬌的,但從一旁看起來,既沒有任何不自然,也沒有半點卑屈的感覺。她與高市皇子一溜小跑離去的背影,也透著純樸、自然和幸福。這樣不是很好嗎?十市皇女是幸福的,這樣不就足夠了嗎?——這個念頭一瞬間令額田的面部僵住了。 這時候,散在各處的侍女們一起站起身,四下的空氣也變得緊張起來。不用問,額田立即知道是大海人皇子出現了。 額田趕緊尋找適合自己的位置。她想,應該站在稍稍遠離鸕野皇女和尼子娘的地方恭迎大海人皇子,但鸕野皇女似乎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對她說道:「今天就和我們在一起恭迎皇子殿下吧。他應該有些事情想和您商量,所以特意請您過來的呢。」 聽到鸕野皇女這樣說,額田就不好再移換位置了,只得轉個身退到鸕野皇女的身後去,不料尼子娘正站在那裡,於是又將尼子娘禮讓至前面,自己站在了尼子娘的後面。這樣做,既是出於禮儀,同時想通過這一形式清楚地表明自己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一方面是向二位妃子表明,另一方面也是向大海人皇子表明。 大海人皇子來到面前,在場的婦人們一起頷首向他致意,額田也垂下了頭。 「殿下您想見的人來了。」 額田聽到鸕野皇女的話音。 「誰呀?」這是大海人皇子的聲音。 「呵呵,您睜大眼睛找找看啊。」 「哦……」 額田感覺到大海人皇子的視線停在了自己額頭。額田低著頭,鸕野皇女的態度令她意想不到,她心裡劇烈悸動著。 這時鸕野皇女帶點惡作劇的清脆笑聲又響起來:「不要做出這副可怕的表情嘛。」 「我沒有做出可怕的表情。」大海人說,隨即又道,「額田來啦?」 這次清清楚楚是對著額田說的。額田抬起了頭。 ——好久沒見到殿下了。 額田想這樣接口回答,但是話到嘴邊停住,終於還是說沒出來。 鸕野皇女接著說:「皇子殿下和我商量來著,想請您過來坐坐,可是猶豫著以什麼樣的形式請才好。剛才聽尼子娘說起,皇子殿下為這事和尼子娘也商量過呢,照這樣看起來,應該同其他妃子也都有過商量吧。在這個世上,十市皇女的母親好像是最可怕的人了,皇子殿下對她一籌莫展,真叫人可憐呢。」 額田的視線並沒有朝向大海人皇子,但她不用看也知道大海人皇子此時是什麼樣的表情。被鸕野皇女搶了話頭,一副垂頭沮喪的樣子。 額田後悔自己跑來參加這個聚會。她知道鸕野皇女這番打趣的話並無惡意,但是對方比自己年輕十歲都不止,這令額田不能不顯得有些拘謹。假如不是對自己既年輕又美貌抱有極其強烈的自信,鸕野皇女肯定不會如此開玩笑。 不過,聽到鸕野皇女嘲弄大海人皇子的話,額田卻鬆了一口氣。看來大海人皇子與自己目前沒有任何曖昧的關係這一事實,鸕野皇女並沒有半點懷疑。當然,聰明伶俐的鸕野皇女也會有疏忽之處,因為就在最近、就在兩天之前,大海人皇子還前往造訪了額田的住處。想到這裡,額田心裡暗暗生出幾分僥倖。誰料想這僥倖僅僅只存在了數秒鐘,下一個瞬間就被一掌打飛了。 「聽說皇子殿下打算領著十市皇女一同去拜訪額田女王的住處,有這樣的事嗎?憑我的感覺好像不至於吧。」 剎那間額田仿佛感到周身血液都凍結了,這位年輕美貌的妃子竟然什麼事情都知道! 「怎麼可能……」 大海人皇子才說了一半,就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額田依舊低著頭,她好像看到了大海人皇子那張困惑而無奈的面孔。 額田抬起頭來,低低地笑了。是情不自禁發出的笑聲。以前,每當捅到自己的軟肋時,大海人皇子就會露出這種難以形容的困惑表情,額田知道,此刻的大海人皇子一定又重現那種似曾相識的表情來了。 不自覺地笑了出來,再掩飾也於事無補。 額田向鸕野皇女說道:「幸好皇子殿下沒有造訪過我的住處。托您的關照,讓額田受邀來到御殿賞梅,真是非常高興。」 雖然額田巧妙地將自己情不自禁的笑化解了過去,但她還是不得不小心謹慎地說話,畢竟年輕的鸕野皇女是位令人畏懼的妃子,在她面前大意不得。今天這個家庭聚會,究竟是大海人皇子邀請自己來的,還是鸕野皇女邀請自己來的?額田想到昨天那個傳話使者冷冷的表情,那個中年侍女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令來的? 很快,額田恢復了平靜。回想起來,讓人擔驚的事情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大海人皇子兩天前造訪自己住處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當然不妨對大海人的妃子們隱飾一下。況且那也是大海人皇子自說自話登門造訪的,與自己無關。只不過,此事能隱則隱的初衷只是不想引起誤解,令所有人感覺不快而已。 僅此而已嘛。額田自己對自己說道。的確,事實就是僅此而已。然而不管額田如何試圖自己說服自己,但仍有一丁點她自己也想不透徹。是什麼呢?額田沒有意識到,應該說是額田心裡下意識地想替大海人皇子解困的袒護心理。這種心理如果說包含愛的成分,那就等於說額田對大海人皇子下意識中仍藏著愛。畢竟二人之間誕有十市皇女,此時此刻面對昔日的愛人用熾烈的眼眸望向自己時的那種愛。 在這個賞梅家宴中,額田對於大海人皇子的態度極為自然。從不主動向他搭話,對方搭話上來,她也坦率大方地應答。 太陽漸漸西沉。太陽一落,戶外的宴會就顯得有些涼意了,於是眾人進到室內。借著家宴由戶外移至室內這個時機,鸕野皇女向大海人皇子說道: 「我和尼子娘就此先告退了。接下來,皇子殿下和額田女王慢慢聊一聊重要的事情吧。」 隨後,她轉向額田:「皇子殿下是想和您商量有關十市皇女的事情。關於十市皇女,還是由誕下皇女的您二位當事人面對面商量最合適啦。」 聽到鸕野皇女這樣說,額田立即意識到十市皇女身上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十市皇女已經十六歲了,為其考慮終身大事一點也不奇怪。 「明白了。會是什麼事情呢?」 額田將鸕野皇女、尼子娘以及簇擁她們的一眾侍女送至門口。年幼的皇子皇女們也高高興興地一同返去。 回到屋裡,額田忽然感覺屋內一下子又暗又冷,幾乎和剛才不像是同一個地方。 額田坐在靠近入口的椅子上,與大海人皇子的座位有不小的距離。室內仍舊留有不少侍女,其中一定混雜有鸕野皇女身邊的侍女,因此,額田在落座這些細節上也必須十分小心。 大海人皇子開口了:「你坐得那麼遠怎麼說話?不是光吃東西啊。」 假如只有兩個人在場的話,額田肯定會用她特有的方式回擊大海人皇子。和鸕野皇女毫不客氣地輕侮大海人皇子不同,額田會表面漫不經心,然而惡狠狠地向他刺出一兩針,但此刻她不露聲色,完全沒有流露出來。屋內只有二人相對而坐,看不到其他人影,但跨出一步門外就是眾多的侍女。不消說,她們正調動起全身的神經監視著這二人,連門內一根針掉地上的聲音都逃不過她們的耳朵。 仿佛早已看透額田的心思,大海人皇子笑著對她說道: 「我已經命令侍女們都退得遠遠的,你放心吧!因為要談的是關於十市皇女的事情,我不會那麼不小心的。你如果還不放心,可以在屋內轉一轉自己看看。」 見大海人如此說,額田心想也是啊。不過,她並沒有改變態度。侍女歸侍女,不去管她們了,但還有更需要小心的事,眼前的大海人皇子比侍女更加可怕。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後,大海人皇子開始換了一種眼神,咄咄逼人地盯視著額田。 「不是說商量十市皇女的事嗎?是什麼事呀?」額田問。 「重大事情。你再往這邊坐近一點。」 「這裡也聽得清楚啊。」 「我不想大聲說。」 「您不是說這屋子周圍沒什麼人嗎?」 大海人皇子站起身來。額田見狀也站了起來,對大海人皇子說:「額田今天只想聽有關十市皇女的事情,假如皇子殿下想說其他事情的話,請殿下下次去額田住所時額田再誠意聆聽吧。」 雖然這並非真心話,但倘若不這樣說,今天恐怕逃不出這個地方了。 大海人皇子只得打消了其他念頭,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後開口說道:「我想將十市皇女許配給大友皇子,你覺得怎麼樣?」 他說這話時表情是非常認真的。 「大友皇子殿下?」 額田反問道,隨即噤口不語。一時間,好或者不好都說不上來。 大友皇子是中大兄皇子與伊賀采女宅子娘所生的皇子,中大兄即位成為天智天皇之後,他即毫無爭議地成為天皇的第一皇子。今年二十一歲,長得體格魁梧,肌肉發達。由於母親宅子娘出身低微,他雖說是第一皇子,但將來勢必會遇到諸多局限,基本上君臨天下是無望的。 現在天智天皇的後繼者是大海人皇子,這是眾目昭彰的事實。儘管沒有正式舉行過立太子的儀式,但不光大海人皇子自己這樣認為,朝臣百官也都這樣認為。天智天皇的其他幾位皇子,像川島皇子也好,志貴皇子也罷,都還只是少年。即使不考慮眾皇子的母親出身、年齡,大海人皇子跟隨中大兄皇子這麼多年,鼎力襄助,一同度過了漫長的艱辛歲月,其出眾的經歷和功績使得他理所當然地成為天智天皇的後繼者。 額田許久沒有說話。在她沉默的當口兒,大海人皇子也沉默不語。看起來他是想給額田充足的時間,仔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額田陷入了獨自沉思中。大海人皇子口中的這位大友皇子,現在成了十市皇女的命運主宰。大友皇子擁有幸福的命運,十市皇女也將擁有幸福的命運。相反,大友皇子若是不幸,十市皇女也將不幸。 驀地,額田眼前浮現出有間皇子年輕俊美的臉。沒人敢斷言,有間皇子的悲慘命運,只是有間皇子一人獨有的。 額田沉浸在獨自一人的沉思中,似乎已經忘記大海人皇子還在屋裡。她一直沉默無語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迄今為止,額田從未去揣測過大友皇子將來會擁有什麼樣的命運。大友皇子完全看不出只有二十一歲,他英武堂堂,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像一位成年男子。母親宅子娘原是伊賀的一名采女(1),所以他又被稱作伊賀皇子。不過,他似乎從來沒有受到母親身份低微的任何牽連。即使被冠以「伊賀」的名字,伊賀這個地名對這位皇子也並沒有產生任何影響。他眉目清秀,雙眼炯炯有神,但這並不像母親,更多是從父親天智天皇身上繼承來的。兩三年前他還稍稍帶有些許少年的稚氣,但差不多從去年開始變得成熟穩重起來。最近朝臣們也開始將目光集中到這位皇子身上。聰明、英武等等,對他的讚美之詞也時常傳進額田的耳朵。確實,他既聰明又英武。 事實上,額田曾經在一旁聽過大友皇子與朝臣們就為人之道而進行的一場辯論。大友皇子關於人倫之道與天訓的關係的論述簡潔明了,其他人誰也插不上嘴,只得噤口聽他一個人滔滔不絕論述,似乎講到這個問題就成了他的獨擅勝場。眾人忍不住訝異,他怎麼會接觸到這些並將之變為自己的知識的呢? 然而,當額田將大友皇子與身上流淌著自己的血液的十市皇女的命運聯繫起來考慮時,卻感覺那命運仿佛是片看不清真相的大海一樣。究竟是平穩如鏡,還是會驚濤狂瀾不止?額田實在猜不透。 額田抬起頭,直視著大海人皇子的眼睛,緩緩說道:「確實是位非常聰明的皇子。」 「沒錯。」 「假如十市皇女能得到幸福的話……」 「天智天皇的皇子,和我大海人的女兒,他們的結合,難道不是天作之合嗎?」 大海人皇子堅決地說道,似乎對此充滿了信心。 額田又將頭低下,沉思起來。確實,再沒有什麼樣的結合能超過這個了。然而,將十市皇女許配給大友皇子這個主意,究竟是怎麼提起的呢?大海人皇子將之當作自己的主意來和額田商量,但顯然不能就此信以為真。也可能是天智天皇提出來的呢,正如這一方大海人皇子是十市皇女的父親一樣,那一方天智天皇是大友皇子的父親啊。 無論這個主意出自誰之口,額田總覺得這樁姻緣蒙著一層暗影。這其中,並不存在利益交換,也不存在一方有所得另一方有所失的情形,應該說對於天智天皇和大海人皇子雙方來說,都是有望進一步強化紐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不知為什麼,額田對這樁姻緣卻並不熱心,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想來想去,無非是有間皇子的悲劇像個前車之鑑一樣橫在那裡。 當然大友皇子與有間皇子不能相提並論,二人的境遇截然不同。有間皇子所處的立場令他一聽到別人誇讚自己聰明機智,便不得不佯裝瘋癲,以此來保全自己的性命,但即使這樣仍無法撲滅燃燒到自己身上的火苗。而無論旁人如何誇讚大友皇子,他都無須介意。 這時額田再度抬起頭來,因為她聽到了屋外傳來兩個清脆的聲音: 「你騙我,把我騙到那麼冷的地方去玩!」 「沒有騙你啊。因為太陽落山了,所以才變冷的嘛。」 「哎呀呀,害得我的手凍得要命。你看都凍成紫色了!」 「哪裡哪裡?」 隨後,聽到一聲清脆的尖叫,接著是從庭院跑上廊檐的慌亂腳步聲。不等反應過來,十市皇女衝進了屋子,緊隨其後高市皇子也跑了進來。二人忽然發覺大海人皇子和額田在屋子裡,似乎吃了一驚,隨即呆立在那裡。 「我們去那邊吧!」高市皇子提議道。 「好的。」十市皇女點點頭,然後二人快步奔出了屋子。 「先聽聽十市皇女自己的想法,然後再做決定怎麼樣?」額田說。 「估計她壓根兒還沒好好想過吧。」 「不管怎麼樣也總得聽一聽呀。」 「嗯。」 大海人皇子想了想,隔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出屋子。好長一陣子,額田一個人呆在屋子裡,她以為大海人皇子是去將十市皇女叫進屋子來問話的。結果不是,大海人皇子獨自回到了屋子裡。 「十市皇女說了,大友皇子以外,嫁給誰都可以!」說罷,大海人皇子哈哈大笑起來,「換句話說,就是不願意嫁給大友皇子。看來大友皇子讓她非常討厭呢。」 大海人皇子又笑起來。這是遇到十分可笑的事情,實在忍俊不禁而發出的笑。額田也對十市皇女的回答非常驚訝,但她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十市皇女的想法。 大友皇子炯炯有神的目光、神采奕奕的面容、壯實得近乎笨重的體格,能令未成年的少女產生恐懼,卻實在沒有魅力可言。 「可是,就算她不願意……」大海人皇子說,「其他哪兒還有跟十市皇女般配的合適的人呢?要是再過五六年,那幾個現在還沒有成年的皇子們倒也長大成人了,但是不可能等到那時候的啊。」 這話說得一點也沒有錯。十市皇女的配偶只能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挑選,雖說有點遺憾但也無可奈何。這樣一來,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得落到大友皇子身上。 「要不,儘管十市皇女還像只小鳥一樣幼稚,我們還是尊重她的意願?到底該怎麼辦,就由你來決定吧!」 這樣一說,額田也感到十分為難。如果尊重十市皇女本人的意願,與大友皇子的姻緣就必須告吹,但那樣又似乎過於輕率了。再等幾年,等其他皇子成年後成為其中一人的妃子也是一種選擇,但可以列入考慮的人選無非就是志貴皇子和川島皇子。志貴皇子今年十四歲,川島皇子比他還要小兩三歲。再考慮到他們的母親的出身,也絕對不比大友皇子更理想。不管怎樣,大友皇子頭腦聰明,又是天智天皇的第一皇子,擁有其他人無法撼動的獨特魅力。 「由額田來決定,這也是十市皇女的意思。作為她本人來講,當然不喜歡大友皇子。但是,假如非要她嫁給大友皇子,她也沒辦法只好遵從。所以說,這件事情還是交給你這個母親來決定。」 「是十市皇女這樣說的嗎?」 「是,是她說的。」 額田猛地渾身發出一陣震顫。十市皇女竟然親口說出這樣的話,是額田做夢也想不到的。十市皇女真是這樣說的嗎?皇女真的願意將命運託付給自己這個母親,然而卻是什麼資格也不具備的母親嗎? 時間一點點流逝。額田只覺得時間是那樣的沉重。她知道,這種時候,自己必須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了,但她之前並不知道,做一個母親還要經歷如此艱難的時刻。是尊重女兒本人的意願,還是無須斟酌女兒的想法,統統由母親做出判斷,然後向女兒灌輸說:這樣做才是最有利的? 額田不得不在這兩者中做一個抉擇。 「我覺得理應同大友皇子成婚。」 額田終於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她臉色蒼白,現在她將十市皇女的命運託付給了大友皇子。 「大海人也這樣想,天皇也是這樣考慮的。」大海人皇子說。 照大海人的話來看,這件事情已經提到了天智天皇面前。 這天,額田回到自己的住處後一直惴惴不安,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件大錯事。她極度不安。這股不安的心緒持續到深夜仍未散去,並且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第三天…… 二 十市皇女嫁作大友皇子的妃子住進皇子御殿是四月中旬的事情。差不多眨眼之間,事情就這樣被辦結了。 這一天,額田終日緊閉大門,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宮中在舉辦盛大的賀宴,但額田沒有出席。額田沒有這個資格。儘管她是十市皇女的母親,這件事早已是遠近皆知,但她從來也沒有正式成為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哪怕是一天都沒有過。 不論如何,十市皇女的命運已被決定。雖然不清楚這命運是喜是憂、是幸福還是不幸,但額田終歸是將十市皇女的命運託付出去了。 今天對於額田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額田沒能夠出席賀宴,但如今她在天智天皇的第一皇子面前,站在了母親的立場上,皇子的妃子是流淌著自己血液的親生女兒。 額田早已猜到這件事情緣起於天智天皇。是天皇同大海人皇子商議,大海人皇子再找自己前去商議的。天皇是想通過將十市皇女嫁給大友皇子來進一步鞏固自己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同時,也給處於二人之間,但仍舊缺乏確定身份的額田一個相對確定的位置。 ——嗯,就這樣定了吧。這樣,一來十市皇女的未來可以得到保障,再者她母親額田也可以因為這事而安定下來。 對於天皇的計慮,額田了如指掌。既然天皇已有這樣的想法,十市皇女的婚事就根本不是額田的意見能夠決定的。可以說,這是十市皇女與生俱來就不得不背負的命運。 這天午後,額田由三名侍女陪伴著來到湖畔散步。她緩步走著。 過去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直到今天額田才第一次有種終於自由了的感覺。不光從大海人皇子那裡獲得了自由,也從中大兄皇子那裡獲得了自由。曾經,她有過受享弟皇子恩寵的時期,也曾有過受享兄皇子恩寵的時期,而現在,不用再受兩位皇子的任何束縛了。一切都已成過去。由天皇、大海人皇子、大友皇子以及十市皇女這四人構成的星座中,額田如今擁有了自己的位置,分毫也不會受到任何東西撼動。以往所有人際關係的均衡業已打破、崩決。額田感到自己再也無須傾向天皇或者大海人中的任何一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今日今時,額田才真正擁有了自由。 迫臨湖邊的群山上的樹木一天比一天翠綠。翠綠的樹木被風吹拂,搖曳著發出「沙沙」的林濤聲。額田在湖邊散著步,一直到黃昏將近。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點也不感覺累。就在她準備返回住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額田正站在蘆葦叢生的岸邊,忽然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顆石子,落進靠岸的湖中,湖水濺起一柱水花。隔了一會兒,又飛來第二顆石子。 侍女朝四下張望了一遭,不解地自言自語道:「怎麼回事啊?差一點就砸到您肩上了。」 這時候,額田才意識到石子是衝著自己飛過來的。 「真是好危險呢。這是怎麼回事啊?」 額田說著也朝周圍掃視,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見。周圍是一望無邊的蘆葦叢。如果說藏著人的話,只有可能是在藏匿在蘆葦叢中。可是,莫名其妙地朝這邊扔石子過來,總是讓人心裡不安。 「我們還是回去吧?」 「走,回去吧。」 幾位女性趕快離開湖邊,踩著小路穿過蘆葦叢,急急地往回走。這時候又有石子飛過來,而且一連三顆石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到幾個人的面前。 「誰?!」 一名侍女叫道。雖說有點距離,但她還是看見了右手前方那邊蘆葦叢好像有點異樣。 「誰在哪裡?」 侍女又叫道。蘆葦叢發出「沙沙」的響聲,一波蠕動由近而遠向前推進。很明顯,有個人躲藏在那片蘆葦叢中,此時正弓著身子逃離那裡。 幾個人繼續趕路。驀地,又有石子擲向身後。真是執拗。看來對方不再逃離,而是換了個藏身處繼續伏擊著。 「是什麼人?!」 隨著這聲厲喝,一個勇敢的年長侍女撥開蘆葦,朝犯人藏匿的地方摸了過去。 「不要過去,快回來!」 額田叫道,另兩名侍女也一同高聲阻止,然而老侍女依舊在蘆葦叢中行進。從這邊看去,只看見老侍女的半截身體露出在蘆葦上,走著走著,終於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在老侍女面前不遠處出現了一個男子的身影,和她面對面站著。額田她們離得比較遠,看不見那人是誰,並且那人恰好被老侍女的身體遮擋住了。 額田幾個人屏息靜氣地注視著前方。不一會兒,老侍女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身往回走來。她回到額田她們面前,忐忑不安地說道:「是皇子殿下!」 難怪,原來此刻上半身露出於蘆葦叢上方,以倨傲之態揚長而去的那個身影,才不是什麼街頭的淘氣鬼呢。 「皇子?你說的皇子殿下……」 「是高市皇子殿下!」 額田吃了一驚。高市皇子?額田心中怪疑,呆呆地在原地站立了許久。 返回住所的路上,額田始終在琢磨高市皇子為什麼要向自己投擲石子。那樣的執拗不舍,顯然不是通常的嬉戲或惡作劇,應該是出於對自己的泄憤。額田眼前,不止一次地浮出那個半截身體露出在蘆葦叢上、傲然宣示敵視、忿然而去的少年皇子的身影。 額田不記得自己什麼地方曾經得罪過高市皇子,令他記恨自己。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高市皇子一直暗戀著十市皇女,如今十市皇女成了大友皇子的妃子,高市皇子為此感到悲傷,並將此事歸咎於額田,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行為。如此想來也就不足為怪了。 倘若高市皇子暗戀十市皇女,而十市皇女也……想到這裡,額田只覺得有股難以名狀的不安。假如十市皇女對高市皇子也懷有好感的話,那麼,她原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按自己的願望去走的路,卻被旁人強行扭曲了。這樣想的話,浮現在額田眼前的高市皇子的身影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內涵:在十市皇女成婚之日,偷偷跑出住處獨自一人來到湖畔,黯然傷神。恰巧看到額田的身影便忍不住做出了那樣的舉動,所有這些都蘊含了一種令人同情的哀戚。身為已然成了大友皇子妃的十市皇女的生身母親,額田也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哀戚。不過,關於高市皇子的判斷可以說八九不離十,但十市皇女方面則僅僅只是額田自己的猜測。十市皇女對大友皇子沒有好感是十分明晰的,但她對高市皇子是否懷有超出一般關係的特殊感情,這是誰也不知道的。 高市皇子的這件事情,令額田此後一連數天都變得心情森然陰冷。額田只要一想到高市皇子,就趕緊將思緒轉向別處,希望逐漸將此事淡忘掉。再怎麼說,畢竟只是個未成年皇子的失戀事件,年幼皇子的創痛不必時時掛念在心,隨著時間流逝一定會不藥而愈。現在額田一心祈盼著,十市皇女早日培植出對於大友皇子的愛情,其他的什麼都無暇考慮了。 五月五日,朝廷在蒲生野舉行遊獵活動。這是大友皇子與十市皇女大婚的時候起就開始籌劃的,一時成為人們口中的談資,也是朝廷遷都近江以來第一次令上上下下感到興奮的一大遊樂活動。 人們說出蒲生野這個名字時,心裡就歡快地躍動起來,然而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蒲生野是什麼樣的地方,大部分人只知道它是位於湖畔的一片原野。大家不止一次聽過蒲生野這個名字,凡是到過那裡的人無不交口稱讚,說它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 遊獵還沒有開始,有人就開始為此忙活開了。數日前派往蒲生野的差役們每天都派快使往回報告最新情況: ——野鴨的數量看上去比去年多,湖畔所有的沼澤地里都群集著大量鳥類。 ——山下的狩獵場昨日和今天只發現三隻鹿和十數隻野兔。 ——藥草田所有花卉全都開得正盛。若現在的晴朗天氣再持續一段日子則毫無問題,可一旦颳起山風來恐怕一多半花就要謝了! 報告的內容每天有所不同,有時候報告說野兔數量很多,有時候又稱群集的鳥類向何處何處移動了,等等。差役們不可謂不盡心盡力。日期一天一天逼近五月五日,所幸這期間既沒有下暴雨,也沒有颳大風。 遊獵的前一晚,全副武裝的騎兵隊分成數個小隊疾馳向東,環復其外,將蒲生野一帶的緊要處統統戒備起來。 當天一早,衣裝華麗的人群或騎馬或乘輿,施施漫漫向京城外進發。一群人馬剛剛離去,間隔不多時,後面又一群人馬跟隨其後迤邐而行。單是天智天皇一家便分成了數個集群,再加上大海人皇子、大友皇子和朝臣百官,人數眾多。其中有的集群多達三四十人,也有少的集群僅十來人。 男人們都身穿神官服(2),婦人們則穿著郊遊的輕便服裝,不過婦人們大都乘坐在輿車內,究竟如何敷粉妝飾,在路旁看熱鬧的百姓是看不到的。 一行人浩浩蕩蕩沿著湖畔排開一字長列,時停時行,在初夏的暾陽和薰風中緩緩前進。來到湖畔某處,那裡早已有數十艘舟船等候,一行人又分乘舟船向著湖中划去。船有大有小,稍小的船上參加遊獵的人和兵士擠得滿滿的。 船隊陸續駛抵蒲生野入口的停泊點,此時尚不到午時。隊伍重新分成馬陣和輿車陣,排成長列沿湖畔在原野中穿行,緩緩地離湖越行越遠。當要登上山丘方能看得見身後的湖時,隊列停下,數以百計的婦人一齊從輿車中涌溢出來,原野登時化作一片五顏六色艷燦燦的花的海洋。山坡上拂來涼爽的輕風,歡聲笑語隨著輕風不斷向下方飄去。 身穿各色服裝的男男女女向著預先設置好的第一個休憩處走去。年幼的皇子皇女們也或自行或被大人抱著,順著低低的山丘腳下蜿蜒而去的小路緩緩而行。 休憩處位於低矮的山丘上,可以清晰地眺望到琵琶湖。山坡上到處支起了幔帳,甚至還有臨時的小屋。 男人們開始分頭行動。有的進入東邊的原始森林,有的沒入一望無邊的大原野,也有的折返向湖畔走去。狩獵的場所離開休憩處都有一定的距離。 休憩處四周都是原野,開滿了鮮花。既有人工栽培的藥草田,也有完全未經過人工修整的自然花田。 額田和大約十名侍女一同走進幔帳更衣準備一番,隨後與侍女們一起往花的原野走去,選了一塊中意的地方,侍女們鋪上墊子,撐起了遮陽傘。 周圍都是同樣的薦席。薦席的主人那些女官們有的額田認識,有的不認識。或許相互間還是稍稍有點顧忌,幔帳與幔帳都隔著適當的距離。因此,有時候笑聲會乘著輕風飄浮過來,但是說話卻相互聽不到。 「那個是大友皇子殿下的薦席吧?」一位侍女說道。 額田將視線投向那邊。別說,還真是大友皇子的薦席。華麗而熱鬧的一大群人,有二十來人,大友皇子的身影也在其中。出於母親的本能,額田立即尋找起十市皇女的人影來,可是沒有發現。 等額田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那裡翹首顧眄。為什麼沒看到十市皇女的人影呢?額田急於想弄清楚原委。 「我過去向大友皇子殿下打個招呼。」 額田說罷離席走了過去。但走了沒幾步便停住了腳步,她看到了十市皇女的身影,正由數名侍女簇擁著朝這邊方向走過來。額田鬆了口氣,這下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於是準備返身回到自己的薦席。就在這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十市皇女大約因為暈眩,彎下身子,好像快要倒下似的。額田仿佛聽到低低的「啊!」一聲驚叫,也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還是真的從十市皇女口中發出來的。 額田站在原地躊躇著,心裡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十市皇女那邊走過去。事實上,她即使不過去,也有眾多侍女簇擁著十市皇女。 與此同時,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情,額田看到大友皇子急急地朝十市皇女身邊走去。大友皇子看到十市皇女身體似有不適,朝她身邊走去原本很正常,沒有什麼奇怪的,稱之為「事情」的實際上是同時發生的另一件事:額田看到,從相反方向還有另一個人匆匆跑向十市皇女,那個人是高市皇子。 大友皇子與高市皇子相向而立,將佝僂著身子的十市皇女夾在中間。這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但額田卻感覺非常漫長,並且她感覺兩位皇子互相盯視著對方,仿佛要對決似的。場面非常微妙,感覺氣氛有點緊張。大友皇子體格魁梧,與任何一個男子漢相比都絕不遜色,而高市皇子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十五歲少年,怎麼看都是成年人與少年橫眉怒目對視的場面,而在額田的眼裡則不是這樣。她仿佛看到的是兩個成熟男人擺出了架勢準備決鬥一場。 下一個瞬間,額田看到一個轉身、踏著蹇緩的步履離去的高市皇子的背影,和此前在湖畔的蘆葦叢中看到的傲然而立時同樣的背影。也許剛剛看到的這一幕毫無意義,只不過令額田有這樣的感覺而已,實際上無法從中引申出任何含義,稱不上什麼「事情」。 但這件事情卻令額田感覺十分疲頓。十市皇女會不會是因為無意中看到遠處的高市皇子的身影,猛地吃了一驚,所以才感覺像暈似的?嗯,一定是這樣的。原本是想與侍女們一起無憂無慮地度過輕鬆快樂的一天,但現在,蒲生野遊獵對額田而言卻變了味道。她只覺得周圍的一切景色倏忽間都失去了色彩,空氣也驟然冷了下來。 這令額田感覺發冷的空氣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額田看到大友皇子與十市皇女手牽著手走向初夏原野的背影。年輕的皇子與年輕的妃子,二人的背影看上去是那麼和睦,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十市皇女的背影與先前的事情似乎完全扯不上關係。 額田的心頭敞亮起來。那一對年輕男女之間不存在任何問題,自己是在杞人憂天哩。十市皇女當時也許恰好感覺到有一點暈眩,但很快已經恢復了正常,此刻正快活地陶醉在這山野間的遊樂活動中。 額田懷著母親特有的心情目送著二人。在她此時的心裡,高市皇子的影子已經徹底消失,十市皇女與大友皇子結合併感到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和這個相比,高市皇子的事根本不能稱為是問題。未成年皇子的一個小小失戀插曲而已,很快就會失去它的意義。 好了,我也該好好享受下這山野遊樂了——額田想。照灑在蒲生野原野的陽光,拂過蒲生野原野的風聲,現在又變得與之前不同了。 額田吩咐侍女們自由活動,隨後自己也漫無目的地,朝著年輕皇子和年輕妃子手牽手走去的相反方向隨意而行。無論走向哪裡都用不著擔心,蒲生野一帶的山野布滿了警備兵士。儘管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但不管走到哪裡都有警備遊獵地的兵士護衛。整個蒲生野處於安全地帶,婦人一個人獨自漫步也毫無問題。事實上,不論人走到那裡、視線投向哪裡,總能看到不遠處的人影,數不清的男男女女分散在原野各處。 額田走在長滿紫草的原野上。紫草開著白色的小花,惹人憐愛,感覺每踏一步都像在蹂躪它似的。聽說紫草的根可用來提取紫色染料,可是看著眼前的白色小花,額田實在無法將它與紫色聯繫在一起。 額田走在紫草織就的地毯上。成片的紫草連疇接隴,一望無涯,也不知道是人工栽培的還是天然野生的。額田時不時地聽到乘著輕風傳來的人聲,停下腳步。附近空無人影,遠處則可以看見許多小小的婦人身影,不是集中於一處的,看上去宛如紫草的白色小花一樣,星星點點地散布在原野上。 額田猜想著天智天皇的休憩席會在哪裡,那兒周圍一定還設置著眾多的妃子們的休憩席。她眼前浮現出倭姬王、姪娘、橘娘、常陸娘、宅子娘的一張張臉孔,還有一眾皇子皇女在那裡嬉戲玩耍的情形也浮現在眼前。 而自己,此刻正在這裡漫無目的地游散。為什麼想像著眾多妃子及其一家人的熱鬧場景之後,馬上會莫名其妙地聯想到自己呢?額田植足沉思著,想弄清楚自己的真實內心。四下依舊是白色的小花開滿原野。 紫草亂平野, 鋪染禁苑成紫野。 額田隨口誦道。她並不是為了吟詩而誦,但這詩一般的句子卻自然而然地湧上舌端。哦,自己走在紫草盛開的原野,走在樹有標牌、禁止閒人隨意進入的皇家禁苑,還要繼續走下去,獨自一人也要走下去。腦海中想像著天智天皇與妃子們一家團、其樂融融的遊樂情形,發現自己卻獨自一人在開滿紫草的原野上游散,這是多麼強烈的對照啊。與其說額田是俄然間這樣意識到的,不如說她是有意要讓自己認清這一事實。 額田掃視了一下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一坐,但一想到這樣將蹂躪這片開滿白色小花的原野,她又於心不忍。就在此時,額田發現有人正策馬向這裡馳來。她心想,可能是參加今天遊獵活動的獵人或者負責警備遊獵場的兵士,隨著人影越來越近,才漸漸發現來者並非那些身份低下的人。 額田呆然不動地望著來者的身影,這騎馬的姿勢像極了大海人皇子。只見那匹馬劃出一個大大的半圓形,緩緩向她靠近。這樣的驅馳習慣除了大海人皇子還會有誰? 奔馬毫不留情地踐踏著開滿紫草花的原野,來到額田近旁。額田依舊呆然站立著一動不動。逃是不可能的,她只能站在原地恭迎來者。 大海人皇子在距離額田大約五六尺的地方勒住馬,仿佛騰空躍起一般飛身下馬,站住後劈頭便問:「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我和很多人在一起呢。」 「可是誰的身影也看不見啊。」 「不,我看見了很多人的身影,」額田略略一停頓,繼續說道,「鸕野皇女、大江皇女、新田部皇女、冰上娘……」 「行了行了!」大海人皇子急忙打斷額田。 「還有……」 「不要說了!」 「還有是誰呢?啊,對了,五白重娘、尼子娘……」 「不要再說了!」 「還沒說完呢。」 額田終於不再提大海人皇子的妃子的名字。她對大海人皇子說道:「您和額田在這種地方會面,我會挨那位年輕又美麗的鸕野皇女罵的。」 額田從心底里希望大海人皇子趕快離開這裡。 「說話不要這麼刻薄。你如果真的是害怕眾人眼睛的話,我帶你去個誰也看不到的地方。」 「殿下您在說什麼呀?」 「為這個我才騎馬跑過來的啊。」 「我怎麼可以同大海人皇子殿下做這樣的事?」 「上馬吧!」 大海人說罷,仿佛突然想起來似的,呵呵一笑說道:「我也已經一把年紀了,我可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如此通情達理的人當然不會把你帶到哪裡去的。」 聽到這話,額田方才鬆了一口氣。 「殿下的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如果是在以前,我立馬將你抱起橫在馬背上就跑了。」 對額田而言,被大海人皇子從地上提溜上馬,強搶去共度一宵的那晚的情形,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她沒有接大海人皇子的話。她只覺得面前是一個巨大的觸碰不得的危險。然而這危險絲毫不顧額田的戒懼,反而向她逼來。額田向後退了兩三步。她感覺到大海人皇子熾烈的目光正向自己射來,於是再往後退。 「很多人看著呢!」 額田懷著絕望的心情向四周環視。 接下來的一瞬間,大海人皇子仿佛被彈開一樣,迅速從額田身邊離開。 「有人朝這邊過來了。很遺憾,我只得離開了。」 也不等額田反應過來,大海人皇子已經跨上了馬:「下次我會去你住處的。」 丟下這句話之後,大海人拍馬飛馳而去,真是來得也急捷,去得也急捷。 額田目送著疾馳而去的大海人皇子。途中大海人皇子回身揚起衣袖朝向這裡揮了揮手,隨即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額田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令大海人皇子匆忙離去。只要向那個方向眺望一眼,立刻就會明白,可是她並沒有往那邊看,因為那樣做會顯得極不自然。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將視線投向那邊,發現不太遠處有二三十個騎馬的人影正漸漸遠去,而周圍原野上並無其他異象,因此可以斷定,大海人皇子是看到這一票人馬馳近才進退失據,不得不倉忙離去的。 額田向自己的薦席方向返回去,打算與侍女們一道採擷野花。行至半途,侍女們已經匯攏來迎接她了。 「您上哪裡去了呀?這麼長時間都看不到您的人影,我們都在擔心啊。」一名侍女說。 另一名侍女也接口道:「所以大家分頭出來尋找您呢。」 「我在那邊紫草盛開的地方呆了很久,實在太美了。」額田答,「不是說好了今天不用管別人,你們就只顧自由自在地玩就好了嗎?」 額田用略帶責怪的口氣剛說完,馬上有侍女接著說道:「聽說剛才有位大人物還跑過來巡視呢。」 額田吃了一驚:「然後呢?」 「剛才在這一帶每一個休憩處都張望查看了一遍,然後才離開。」 「是一個人嗎?」 「不,是騎著馬來這裡巡視的,身後還跟著至少二十來人,都騎著馬呢!」 額田此時恍然大悟:大海人皇子之所以那樣狼狽周章,因為剛才騎馬在原野上巡視的那隊人馬,是天智天皇及隨行的朝臣。 蒲生野令額田再一次體味到了不一樣的意味。一望無際的美麗原野沐浴在夏日輝映下,習習的微風送來陣陣清爽,然而對額田而言,陽光、輕風,全都成了虛空的幻覺,所有的快樂登時煙消雲散,只有無盡的淒寂和不安襲上心頭。 侍女們伴同額田一起去採擷夏草野花。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雜草開著紅色或黃色的小花,侍女們將它們摘下來編織成花環。不僅僅額田和侍女們在採擷野花,原野上到處可以看到採花的婦人的身影。 此時的額田卻糾結於一個念頭,始終無法自拔。無疑,剛才自己與大海人皇子說話的場面恰好被天智天皇看到了。如果天皇看到了這一情景會怎樣想呢?自己與大海人皇子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只是面對面站著說話而已。而當時天皇及隨行朝臣們正在向這裡馳來,從大海人皇子狼狽慌張的反應看,天皇一行人應該距離這裡不遠。 額田感覺絕望了。她仿佛看到了天智天皇一眼瞥見二人站在茫茫原野,隨即撥轉馬首飛馳而去的身影。悻悻離去的天皇心裡一定在想,自己撞見了一個極不願看到的場面。啊!額田不由得雙膝跪倒在原野上。侍女們急忙圍攏上來,簇擁著她返回休憩處,在遮陽傘下坐下。 原野上響起銅鑼聲,不知是從哪裡傳過來的。這是今天遊樂活動的一個信號,接下來是遊藝時間。既有女子和兒童喜愛的遊戲節目,也有競技表演,還有眾多女子一起表演的群舞。既有個人的單獨表演,也有眾人一同表演。 銅鑼聲仍在鳴響。 「一定會玩得很開心的,大家全都去玩吧!我感覺已經好多了。不過還是小心一點為妙,我就呆在這裡歇息一會兒,你們去吧。」 額田留下一名侍女陪伴自己,將其他人趕去參加遊藝活動。侍女們紛紛跑向原野上設置的遊藝場、競技場或演藝場。一時間,原野上因眾多婦人和兒童紛紛移動而熱鬧得不得了,有的人甚至拔起插好的遮陽傘、收拾席蓐乾脆另換場地了。 四周終於恢復了安靜。儘管到處可見插著的遮陽傘,但大多數傘下空無人影,都跑去參加遊藝活動了,只剩下空空的傘星星點點散落在原野上。額田在傘下坐了半晌,隨後走出傘下,重新踏足先前走過的開滿紫草花的原野。 紫草亂平野, 鋪染禁苑成紫野。 額田口中又情不自禁吟出一句和歌的只辭片語,後面卻接不上來。額田此刻的心情與剛才吟出這一句時截然不同,剛才是摹想著參與今日遊獵的天皇身邊珠圍翠繞,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而詠出的,此刻則不一樣了,額田心頭壓著一塊也許被天智天皇誤解了的沉重石頭,口中又情不自禁吟出這一句。 紫草亂平野, 鋪染禁苑成紫野。 額田漫無目的地走著。懷著一籌莫展的絕望心情,淒寂地走在長滿紫草的原野,走在歡快熱鬧的禁苑。 日頭漸漸西斜,一天的遊樂也結束了,所有人像早晨來時一樣分成若干群陸續離開蒲生野,在下船的船隻停泊處登船。船行湖中時,看到一大群由湖的南邊向北邊高飛的候鳥,像撒在天空的罌粟粒一般,小得幾乎令人不敢相信是鳥兒。船靠岸時,夜幕開始降臨,湖上好多地方能聽到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響。 眾人進入京城的時候,漫長的夏日已經入暮,街道都籠罩在深深的暮色中。一行人直接來到皇宮,望得見湖的大庭院中布設的酒宴早已在等候著他們。 宴會場四周燃著篝火,將周圍映照得如同白晝。除了年幼的皇子皇女,參加今日遊獵的所有人都出席了酒宴。儘管稍顯混雜,但很快便各就各位,安靜下來了。 額田坐在背靠湖面的位置,侍女們也在她身後落座。這兒距離天皇的玉座較遠,看不到天皇的身影,和大海人皇子的位子也有較遠距離,同樣看不到大海人皇子的身影。篝火的火光時強時弱,火光亮時周圍男女的身影便清晰地躍入眼帘,當然不是每個人的臉都能看清。每一桌各自成為一個熱鬧歡快的群落,時不時地會從暗處浮出一張張臉來。 酒宴正酣,不分身份、不拘禮節的遊樂仍在持續中。這天的酒宴有著一種以往宮中舉辦的宴會所沒有的輕鬆、閒適的氛圍,就連包圍著宴會場的周圍的空氣仿佛也感覺到了。 到了誦詠和歌的環節。參加者以今日遊獵為主題,獻上各自創作的和歌。第一個誦詠的人由天皇指定,誦詠完畢後再由此人指定下一個人。這樣的接龍一般由上一人指定下一人,所以,凡是在座的人都隨時可能被點到名字。這多少有點令人不安,因為對缺乏詩才的人來說畢竟是件很頭疼的事。由於此類節目以前就有過,參加的人必須做好心理準備,預先準備好一兩首和歌,但看現場鬧鬧哄哄的樣子,估計還是有不少人來不及準備。 額田也沒有準備。不過,她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心急忙慌。如果要吟詠的話,她頃刻間就可以吟出好幾首呢。 紫草亂平野, 鋪染禁苑成紫野。 額田口中在默默吟誦著。今天一天這幾句詩句額田已經默默吟詠了數遍。這只是上半部分,要續上下半部分也易如反掌。她馬上可以吟出好幾首。她要做的只是從這幾首中挑選出一首最佳的就是了。 宴會場靜了下來。一名武臣被點名首先出場。只見他身材魁梧、容貌堂堂,渾身上下都似乎與詩沒有半點緣分。他站起身,用洪亮通透的聲音大聲詠出自己的作品,聽上去與其說是吟誦和歌,倒不如說是在高聲嚷嚷著什麼。歌的大意是,在蒲生野採擷鮮花、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希望今後還有機會再次共享如此美妙的遊樂體驗。聽上去似乎像是旁人代他作的,因為用詞啦語氣啦都顯得女里女氣的。他吟誦完畢後,舉座響起一片鬨笑聲,持續了好長時間。 接下來是一位老女官。老女官的面孔在篝火的映照下,仿佛女鬼似的,令人悚然。她的歌雖是自己作的,但主題不明,不知道想表達什麼:今日的蒲生野遊獵盛事光輝照耀,願這光輝永遠不會消失——大致是這個意思,但卻含含糊糊的沒有表達清楚。 接著又有好幾個人站起來吟誦自己的作品。有的依照和歌的格式,中規中矩,有的則沒有嚴格依照格式。 額田抬起頭,因為她聽見叫到了自己的名字。額田起身,走到宴會場正中央,朝著玉座的方向鞠了一躬,估計天皇的視線掃向自己身上的時候,她開始了誦詠,可是詠出來的卻與之前低吟的片段截然不同。她在一瞬之間完成了整首和歌的創作,仿佛不是她想出來的,而是這些句子自己跳入額田腦海中似的。額田將她想向天皇表達的話語,嵌入了這首和歌中: 紫草亂平野, 鋪染禁苑成紫野; 生恐守苑人, 勸君紫野莫亂心, 勸君禁苑莫揮袖。 額田用徐緩的聲音吟誦著。星星閃爍的夜空既高又暗,只有酒宴會場現出一片明亮。額田感到自己的歌,從明亮的會場飄向了高邈而黑暗的夜空。獨自走在花香漾漾的深紅色紫草原野,獨自走在皇家禁苑。君在遠處舞袖揮手,如此恣意大膽的舉動,小心被守苑人發現哦。 額田又重複吟詠一遍。這歌聲穿過整個酒宴會場飄向天智天皇——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為的。這首和歌不是為別人而詠,它完全是獻給昔日的中大兄皇子、而今的天智天皇。您聽到了吧?事情是這樣的呀:我獨自走在花香漾漾的深紅色紫草原野,獨自走在皇家禁苑,那一位在遠處向我搖袖揮手,可是我卻擔心被守苑人發現。借著此刻的機會我向您解釋,您能理解嗎?其他人也許不理解,可是您應該清楚的啊。 額田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靜,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首本意希望天智天皇消除誤解的和歌,未承想同時也可以當作一首愛情詩來解讀。它詠贊了大海人皇子對自己的愛情,又流露出自己對此難以抗拒的心曲。儘管如此,事實上,自己是以此歌來表達對天皇堅定不移的愛情。 會場一片鴉雀無聲。人們都訝然了,額田竟然在這種場合用和歌大膽地表達她的愛情。那個舞袖揮手的人是誰呢?所有人都對此懷著濃厚的興趣。那個向額田舞袖揮手的人,應該正是額田真正的意中人——人們很自然地這樣思忖著。 額田認為,即使其他人不理解這首和歌,但天智天皇一定能夠理解。天皇不可能不理解的啊。 額田吟詠過後隔了數人,大海人皇子也被叫到了名字。額田看到大海人皇子走到會場中央,她很想聽聽大海人皇子會詠出什麼樣的作品。 休怪儂造次, 無賴紫草亂儂心; 戀妹深不悔, 哪管禁苑眼雜多, 哪管嫁作他人婦。 大海人皇子也重複吟詠了一遍。額田認真地聽著。沒有聽錯,大海人皇子吟詠的正是:像從美麗的紫草提取的紫色一樣動人、惹人憐愛的你啊,假如說對你怨艾在心,為什麼明明你已經嫁作他人婦我仍對你如此戀慕?對你毫無懷怨,才會不顧你是否已經嫁作人婦而仍舊對你一往情深呀。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精彩不輸額田的又一首情詩,因為其中同樣詠到「紫草」,故而舉座都猜到這是大海人皇子詠給額田聽的,應該是與額田剛才那首情詩唱和的作品。 然而不知為什麼,這首作品流露出對愛情的大膽可謂令舉座皆驚,卻沒有人認為有什麼不得了的,無非是額田與大海人皇子一同商量好、一唱一和為酒宴助興的愛情詩。大海人皇子的數位妃子也在場,她們也沒有覺得這超越了情詩的程度。 在座的參與者中唯有額田對大海人皇子這首和歌有著與眾不同的感受。眾人皆把它當成了嬉戲之作,但額田知道這不是嬉戲,而是一種曲隱的表達。大海人皇子在詠給天智天皇的同時,也在詠給額田聽的。從這個角度來聽的話,大海人皇子這首和歌寫得極其巧妙:吟詠的對象是「他人婦」,這就清楚地點明了對方是天智天皇的人,先以此表明自己的恭正態度。隨後語氣一轉,即使這樣的「他人婦」仍令自己神不守舍、情不自禁地產生愛慕之心,從而給聽者造成一種游嬉、戲謔的感覺。 額田從未想到大海人皇子竟然還有如此高超的吟歌技巧,大海人皇子是在以這種方式替額田解圍,消除天智天皇心中可能存在的誤解。 另一點令額田咋舌稱奇的是,大海人皇子這首和歌既是誦給天智天皇聽的,同時也是誦給額田聽的。額田能夠感受到大海人皇子詩中的強烈情感:眾人都以為這不過是首戲謔之作,但是,在戲謔背後藏著我的一片真心,這一點只有你才會明白的——大海人皇子想對額田說的正是這樣一層意思。 因為有額田和大海人皇子的兩首作品,整個酒宴的氣氛更加輕鬆活潑了。蒲生野遊獵日之夜,對近江朝的朝臣百官來說,對各位皇家妃子來說,對宮中所有女官、侍女來說,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無拘無束的遊樂活動,沉浸在這場歡宴中的人們早已忘了時間。 額田已經疲頓不堪。她祈盼著酒宴趕快結束,可是,似乎完全沒有要結束的樣子。額田無所事事地抬頭仰望天空,差一點「哦」地叫出聲,夜空中有數顆流星划過,拖著長長的尾巴。或許其他人沒有注意到,只有額田一個人看到了流星雨,從夜空划過的長長的青色光芒久久沒有從視野中消失。額田不由得感到一陣不安,同時閃過一種不祥的預感。 蒲生野遊獵的歡慶酒宴結束後,額田返回住所,渾身的疲頓感卻似乎愈加厲害了,人躺下了,但是頭腦仍十分清醒,怎麼也無法入眠。 先前看到的流星的閃爍青光,將今天蒲生野遊獵的所有歡樂都蒙上了一層淒冷、不祥的青色,隨處都顯露出不安之色。自己所誦詠的和歌,也沒有證據能夠表明天智天皇準確無誤地領會了。萬一自己的衷曲沒有準確地傳達到天皇耳朵里,那首和歌就變成是在述說大海人皇子向自己求愛,或者被理解為自己與大海人皇子的一場愛情遊戲,豈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嗎。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和額田想對天皇表明的心跡大相徑庭。至於大海人皇子的和歌也一樣,稍有誤解,很可能會被認為是在向天皇的權威發出挑戰:雖然是您的女人,可我不在乎,我想喜歡就喜歡——這樣理解也完全說得通啊。 而在座的所有參加酒宴的人,也許當時覺得那兩首和歌是互相唱和的戲謔之作,為的是給酒宴助興,但隨著時間流逝,天知道人們的看法又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說不定人們會覺得,它其實意外地暴露出兄天皇與弟皇子二人之間圍繞同一個女人而引發的不睦和爭執。 就在此時—— 額田嚇了一跳,不由自主騰地翻身起床,感覺好像有幾顆流星飛進了漆黑的屋子。一切都按照另一種理解去解讀也無不可,甚至會更加自然。想像著天智天皇與大海人皇子二人面對面坐在一起的情景,此時卻令額田感到有股說不出的恐懼。 * * * (1) 采女:日本古時宮中女官之一,為從事日常雜務(如侍候天皇膳食等)的後宮低級女官,從各地採選入宮。 (2) 神官服:又稱布衣,因最早以布制而得名,為日本古代文武官服的一種,衣服寬大,袖口飾有收口繩,原為民間用於狩獵等場合的服飾,後演變為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