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與情人 · 第08章愛的衝突
亞瑟學徒期滿了,在敏頓礦井電工車間裡找了一份工作。他掙錢不多,但這個工作倒是個提高技術的機會。但他任性又浮躁,卻不喝酒,也不賭博。但他總是因為頭腦發熱而陷入困境。他要麼去樹林裡偷獵兔子,要麼就整夜呆在諾丁漢不回家,或在貝斯伍德的運河裡跳水失誤,胸部碰在河底的石頭和鐵片上,弄得傷痕累累。
他有好幾個月沒去上工。一天晚上,他又沒回家。
「你知道亞瑟在哪嗎?」早餐時保羅問。
「我不知道。」母親說,「他是個傻瓜,」保羅說。「如果他真在幹些什麼,我倒不會介意,可不是這樣,他只是因為打牌打得走不開,要不就一定要送一個溜冰場上的姑娘回去——因此回不了家,他真是個傻瓜。」
「如果他干出什麼事來弄得我們丟人現眼,你說也是白說。」莫瑞爾太太說。
「哦,要是那樣,我倒會更尊重他一些了。」保羅說。
「我對此很懷疑。」母親冷冷地說。
他們繼續吃著早餐。
「你很愛他嗎?」保羅問母親。
「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因為別人說女人往往喜歡最小的那個孩子。」
「別人也許是這樣——可我不。不,他煩死我了。」
「你真的希望他很聽話嗎?」
「我倒希望他拿出點男人應有的派頭。」
保羅態度生硬急躁,他也常常惹得母親心煩。她看到那種陽光般的神色從他臉上隱去了,自然不喜歡他這樣。
快要吃完早飯時,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來自德比郡的信,莫瑞爾太太眯著眼看著地址。
「給我,瞎子!」兒子叫道,從她手裡奪走了信。
她吃了一驚,差一點扇了他一耳光。
「是你兒子,亞瑟的信。」他說。
「說些什麼……!」莫瑞爾太太喊道。
「『我最親愛的媽媽』」保羅念道,「『我不知道什麼讓我變得這麼傻,我希望你來這兒,把我帶回去。昨天,我沒去上班,和傑克。克雷頓來到這裡,應徵入伍了。他說他已經厭透了工作,而我,你知道我是個傻瓜,我和他一起跑到這兒。』」『現在,我已經領了軍餉,但如果你來領我,或許他們會讓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真是個傻瓜,竟然做出這種事。我不想呆在軍隊里。親愛的媽媽,我只會給你添麻煩,不過,如果你能帶我出去,我保證今後要長個心眼,遇事多考慮考慮……『「
莫瑞爾太太一下子跌坐在搖椅里。
「哦,好吧,」她大聲說,「讓他嘗嘗滋味。」
「對,」保羅說:「讓他嘗嘗。」
屋裡一片沉默,母親坐在那裡,兩手交叉著擱在圍裙上,板著臉想心事。
「我真受夠了!」她突然說,「受夠了!」
「嗯,」保羅說,眉頭開始皺起來了。「聽著,你用不著為這件事著急。」
「那麼,我倒應該把這事當成一件大喜事?」她轉向兒子,發火了。
「但你也用不著大驚小怪地把它當成不幸的事啊。」他反駁說。
「這個傻瓜!——一這個小傻瓜!」她叫著。
「他穿上軍服看上去可帥呢,」保羅故意招惹她說。
母親對他大發雷霆。
「哦,帥!」她大嚷著,「我看不見得。」
「他應該被編人騎兵團,那他就可以快快活活地過一段,而且打扮帥極了。」
「帥——帥——帥得不得了——還不是一個普通兵!」
「哦,」保羅說:「那我呢,不就是個普通辦事員嗎?」
「強多了,孩子。」母親譏笑著大聲說。
「什麼?」
「不管怎麼說,你是一個男子漢,不是一個穿紅色軍裝的東西!」
「我可不在乎是不是穿紅軍裝——或藏青色的,那顏色也許更適合我——只要他們別過分使喚我就行了。」
不過母親已經聽不進他在說什麼了。
「就在他現在乾的這個工作有了點發展,或者可能會有發展的時候——這個討人嫌——卻毀了自己的一生。你想想看,幹了這種事的人,他還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樣也許會把他逼成材。」保羅說:「逼成材!——會把他骨頭裡原有的那幾點油都逼出來。一個士兵!——一個普通士兵!——除了一個聽號令行動的驅殼外,他什麼也不是!這真是件好事!」
「我真不明白,這為什麼讓你如此不高興。」保羅說。
「噢,也許你不明白,但我明白。」說著,她又坐到椅子上,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托著胳膊肘,滿腹的怨氣。
「那麼你要去德比郡嗎?」保羅問。
「要去。」
「那沒用。」
「我想親自去看看。」
「到底為什麼你不讓他待在那兒呢?這正是他需要的啊。」
「當然,」母親大聲說,「你倒挺明白他需要什麼!」
她收拾好,趕乘最早的一班車去德比郡了。在那兒。她見到了兒子和軍營負責人。然而,毫無用處。
晚上莫瑞爾吃飯時,她突然說:「我今天去了德比郡一趟。」
礦工抬起眼睛,黑臉上只能看得見眼白。
「是嗎,寶貝,你去那兒幹嗎?」
「為了那個亞瑟!」
「哦——這回又發生了什麼事?」
「他剛入伍。」
莫瑞爾放下餐刀,仰靠在椅背上。
「不,」他說,「他決不會那麼乾的。」
「明天他就要去奧爾德肖村了。」
「啊!」莫瑞爾叫道:「真出乎意料,」他考慮的一會兒,說了聲:「呣!」
又接著吃起飯來。突然,他的臉變得怒氣沖沖,「我希望他永遠別再進我的門。」
他說。
「想得真美!」莫瑞爾太太叫道:「虧你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就這麼說,」莫瑞爾重複著:「只有傻瓜才去當兵呢。讓他自己照顧自己吧,我不再為他操心了。」
「你要是為他操過心才怪呢。」她說:那天晚上,莫瑞爾感到都不好意思去酒館了。
「怎麼,你去過了嗎?」保羅回到家後問母親。
「去過了。」
「可以讓你見他嗎?」
「可以。」
「他說了些什麼?」
「我走的時候,他又哭又鬧。」
「哼!」
「我也哭了,你用不著『哼』!」
莫瑞爾太太為兒子苦惱不堪,她知道他不會喜歡軍隊的。他確實不喜歡,紀律就叫他受不了。
「不過,那個醫生,」她有點得意她對保羅說:「他說他長的勻稱極了——幾乎挑不出毛病。所有的測量都合格。你知道,他長得很漂亮。」
「他長得好看極了,但他卻不像威廉那樣會吸引女孩子,對不對?」
「是這樣,因為他倆性格不一樣。他很像他爸爸,不負責任。」
為了安慰母親,保羅這一段時間不大會威利農場了。在城堡舉行的秋季學生作品展覽會上,有他的兩幅作品,一幅是水彩風景畫,另一幅是靜物油畫,這兩幅畫都得了一等獎。他興奮極了。
一天傍晚,他回家後問:「你知道我的畫得了什麼嗎?媽媽?」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很興高采烈。她的臉也因此興奮得通紅。
「哦,我怎麼會知道呢,孩子!」
「那張畫著玻璃瓶子的得了一等獎……。」
「唔!」
「還有威利農場的那幅素描,也得了一等獎。」
「兩個一等獎?」
「是的!」
「唔!」
雖然什麼也沒說,但臉上卻像玫瑰花一樣紅光滿面,喜氣洋洋。
「很好,」他說,「是不是?」
「是的。」
「那為什麼你不把我捧上天呢?」
她笑了起來。
「那我把你拽不到地上可就麻煩了。」她說。
不過,她還是滿懷喜悅。威廉曾經把參加體育比賽的獎帶給她,她一直保存著這些東西,她還不能對他的死釋然於懷。亞瑟很英俊——至少,外表不錯——而旦熱情大方,將來也許會幹出些名堂來。不過,保羅會出人頭地,她對他最有信心,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這種能力。他的潛力大著呢。生活對她來說充滿了希望,她會看到自己稱心如意的一天,她所有奮鬥不是徒勞無益的。
展覽會期間,莫瑞爾太太瞞著保羅到城堡去了好幾次。她沿著那間長長的畫廊漫步走著,欣賞其它展品。是的,這些作品都不錯。但這裡面沒有一件作品讓她稱心如意。有些作品讓她感到妒嫉,那些畫得太好了。她長久地盯著那些作品,極力想挑些毛病。突然間,她受到震動,心也狂跳起來。那兒就掛著保羅的畫!她熟悉這幅畫,就好象這幅畫刻在她心上一樣。
姓名——保羅。莫瑞爾——一等獎。
一生中,她曾在城堡畫廊里看到過無數張畫,現在這幅畫當眾掛在畫廊牆上,這讓她看來覺得奇怪。她四下望著,看是否有人注意她又站在這幅素描前了。
不過,她感到自己是個值得自豪的女人。當她回家經過斯賓尼公園時,碰到那些妝扮入時的太太們,她心裡這樣想:「是的,你們看上去挺神氣的——但我想你們的兒子不見得也在城堡得過兩個一等獎。」
她就這麼走著,仿佛是諾丁漢最驕傲的「小婦人」了。
保羅也覺得他為母親爭了一口氣,儘管這微不足道。他所有的收穫都是歸功於她。
一天,正當他向城堡大門走去,碰上了米麗亞姆。星期天,他已經見過她,沒想到又在城裡碰上了。她正跟一個相當引人注目的女人一起走著,那女人一頭金髮,板著臉,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奇怪的是,米麗亞姆低頭彎腰,一副沉思狀,走在這個肩膀很美的女人旁邊,有些相形見繼。米麗亞姆審視著保羅,保羅盯著那個對他不理不睬的陌生女人。米麗亞姆看得出他的雄性氣概又出現在他身上。
「嗨!」他說,「你沒有告訴我會來城裡啊!」
「是的,」米麗亞姆抱歉地回答,「我和爸爸一起坐車來的。」
他看看她的同伴。
「我跟你說起來道伍斯太太。」米麗亞姆聲音沙啞地說,她有些緊張。「克萊拉,你認識保羅嗎?」
「我記得以前見過他。」道伍斯太太跟他握了握手,冷淡地說。
她有一雙目空一切的灰眼睛,雪白的皮膚,豐滿的嘴巴,上唇微微翹起,不知道是表示瞧不起所有的男人呢,還是想要別人吻她。不過應該是前者,她的頭朝後仰者,也許因為輕視男人的緣故而故意想避遠一點吧。她戴著一頂陳舊過時的海狸皮黑帽子。穿著一身似乎非常樸素的衣服。顯然她很窮,而且沒有什麼審美觀。米麗亞姆則一向看上去很美。
「你在哪兒見過我?」保羅問這個女人。
她看著他,仿佛不屑於回答,過了會才說:「和露伊。特拉弗斯一起走的時候。」
露伊是蜷線車間的一個女工。
「哦,你認識她?」他問。
她沒回答。保羅轉過身來對著米麗亞姆。
「你要去哪兒?」他問。
「去城堡。」
「你準備乘哪趟火車回去?」
「我和爸爸一起坐車回去,我希望你也能來,你什麼時候下班?」
「你知道一直到晚上八點,真夠煩!」
這兩個女人轉身走了。
保羅想起來克萊拉。道伍斯是雷渥斯太太的一個老朋友的女兒。米麗亞姆選她作伴是因為她曾經在喬丹當過蜷線車間的頭兒,也因為她丈夫巴克斯特。道伍斯是廠里的鐵匠,專門為殘破的器械打鐵配件等。米麗亞姆覺得通過她,自己和喬丹廠就直接有了聯繫,可以更充分地了解保羅的情況了。不過,道伍斯太太和丈夫分居後,從事女權運動。她是個聰明人,這使保羅很感興趣。
他知道邁克斯特。道伍斯這個人,但他不喜歡其人。這個鐵匠大約三十一、二歲,偶爾他也從保羅的角落走過——他是個高個子,身體結實,也很引人注目,長相頗英俊,他跟妻子有一個奇怪的相似點,皮膚都很白皙,稍稍有一點明淨的金黃色。他的頭髮是柔和的棕色,鬍子是金黃色,舉止態度是同樣的目中無人。不過兩人也有不同的地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滴溜溜轉個不停,一副放蕩輕浮的樣子。
眼睛還稍微有些鼓起,眼皮向下耷拉著,一幅叫人討厭的神情。他的嘴也很豐滿,給人咄咄逼人的印象。準備把任何不滿意他的人打倒在地——也許他倒是對自己很不滿意。
從一見面開始,道伍斯就恨保羅。他發現小伙子用藝術家的那種深思熟慮的冷漠眼光直盯他的臉,對此他大發脾氣。
「你在看什麼?」他氣勢洶洶地冷笑著說。
保羅的眼光就移到別處了。但是這個鐵匠常常站在櫃檯後面跟帕普沃斯先生說話。他滿口髒話,令人厭惡,當他又發現小伙子是用審視的冷靜眼光盯著他的臉時,他吃了一驚,好象被什麼刺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呀,臭小子?」他大吼著說,小伙子微微聳聳肩膀。
「為什麼你……」道伍斯大叫起來。
「別管他,」帕普沃斯先生用含有暗示的語調仿佛在說:「他只不過是這裡不管事的小傢伙,不能怪他。」
從那以後,每次這人來,保羅都用好奇而挑剔的眼光看著他,但不等碰上鐵匠的眼光,他就趕緊把眼光移到別處,這讓道伍斯怒火萬丈。他們彼此懷恨在心。
克萊拉。道伍斯沒有孩子。她離開丈夫後,這個家也崩潰了。她在娘家住著。
道伍斯住在他姐姐家裡,同住的還有他弟媳婦,保羅不知怎麼了解到那個姑娘——露伊。特拉弗斯現在已成了道伍斯的情婦了。她是個漂亮而傲慢的輕佻女人,喜歡嘲弄保羅。然而,要是他在她回家時陪她走到車站,她卻滿心歡喜。
保羅又去看米麗亞姆,是在星斯六的晚上。她在起居室里生了火,正等著他呢。
除了她父母和小弟弟以外,其餘的都出去了。因此,起居室里只有他倆。這間長形的房子低低的,很暖和。牆上掛著保羅的三幅素描。壁爐架上掛著他的像片,桌子上和那隻花梨木立式舊鋼琴上放著幾盆五顏六色的花卉。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他腳邊的爐邊地毯上。火光映著她漂亮、沉思的臉龐,她跪在那兒就像個信徒。
「你覺得道伍斯太太這人怎麼樣?」她平靜地問道。
「她看上去不太親切。」他回答。
「不是,你不覺得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嗎?」她聲音低沉地說。
「是的——從外表來看,但沒有一點審美觀。我喜歡她某些方面。她這人很難相處嗎?」
「我覺得不難,但我覺得她有些失意。」
「為什麼而失意?」
「嗯——如果你跟這樣一個男人過一輩子,你會怎麼樣?」
「她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那麼她為什麼要跟他結婚?」
「唉,她為什麼要嫁給他?」米麗亞姆痛苦地重複著。
「我原來以為她夠厲害的了,可以配得上他。」他說。米麗亞姆低下了頭。
「哦,」她有些挖苦地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看她的嘴——充滿熱情——還有那仰著脖子的樣子……」他頭向後仰著,模仿著克萊拉目空一切的樣子。
米麗亞姆把頭埋得更低了。
「是啊,」她說。
他心想著克萊拉的事,屋子裡一片沉默。
「那麼,你喜歡她的哪些方面?」她問。
「我不知道——她的皮膚和她的肌肉——還有她的——我也不知道——她身上不知哪兒有一股凶氣。我是從一個藝術家的角度來欣賞她的,僅此而已。」
「哦,是這樣。」
他不知道米麗亞姆為什麼這麼怪模怪樣地蹲在那兒想心事,這讓他十分反感。
「你並不是真的喜歡她,對吧?」他問姑娘。
她那雙大大的黑眼睛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我喜歡她。」她說,「你不喜歡——你不會喜歡——這不是真的。」
「那又怎麼樣?」她慢慢地問。
「哦,我不知道——也許你喜歡她,因為她對男人都懷恨在心。」
其實這倒很可能是他自己喜歡道伍斯太太的一個原因,不過他沒想到這一點。
他倆都默不作聲。他習慣性地皺起眉頭,特別是當他和米麗亞姆在一起的時候。她很想把他皺起的眉頭抹平,他的皺眉讓她感到害怕,這看上去好象是保羅。莫瑞爾身上顯露出的一個不屬於她的男人的標誌。
花盆裡的葉叢中結著一些深紅色的漿果。他伸手摘了一串果子。
「即使你把這些紅漿果戴在頭上,」他說,「為什麼你依舊看上去像一個女巫或尼姑,而根本不像一個尋求快樂的人?」
她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痛苦笑了笑。
「我不知道。」她說。
他那雙有力而溫暖的手正激動地擺弄著那串漿果。
「你為什麼不能放聲笑?」他說,「你從來沒有大笑過,你只是看見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才笑,而且,好像還笑得不夠痛快淋漓。
她好像在接受他的責備似的低著頭。
「我希望你能對我盡情地笑笑,哪怕笑一分鐘也好——只要笑一分鐘。我覺得這樣就會讓什麼東西得到解脫。」
「可是……」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裡充滿恐懼和掙扎的神情,「我是對你笑著啊——我是這樣的啊!」
「從來沒有,你的笑里總帶著一種緊張不安的神情,你每次發笑時,我總是想哭,你的笑里像流露著你內心的痛苦。哦,你讓我的靈魂都皺起了眉頭,冥思苦想。」
她絕望地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發誓我並不想那麼笑。」她說。
「和你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有種罪孽感。」他大聲說。
她仍然默默地思考著。「你為什麼不能改變一下呢?」他看著她蹲在那裡沉思的身影,他整個人好像被撕成了兩半。
「難怪,現在是秋天,每個人都感覺像個遊魂似的。」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之間這種不正常的傷感氣氛使她的靈魂都在戰慄。他那雙黑眼睛多麼美啊,看上去就像一口深井。
「你讓我變得這麼神聖!」他傷心地說,「可我不想變得如此神聖。」
她突然把手指從唇邊拿開,用挑戰的神情看著他。但從她那大大的黑眼睛裡仍然可以看出她赤裸的靈魂,身上依然閃現著那種渴望的魅力。他早就該懷著超然純潔的心情吻她。但他無法這樣吻她——她似乎也不容他有別的念頭,而她內心則渴求著他。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
「好了,」他說,「把法語書拿來,咱們學一點——學一點韋萊納的作品吧。」
「好的,」她無可奈何地低低地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去拿書。
她那雙發紅而戰戰兢兢的手看上去可憐極了。他想瘋狂地安慰她、吻她。然而他卻不敢——也不能。仿佛什麼東西在阻隔著他。他不應該吻她。他們就這麼念書念到夜裡十點,等他們進了廚房,保羅又神態自然、輕鬆愉快地和米麗亞姆的父母在一起了,他的黑眼睛閃閃發亮,給他增添了無窮的魅力。
他走進馬廄,去推自行車時,發現前輪胎被刺破了。
「給我端碗水來,」他對她說。「我要回去晚了,會挨罵的。」
他點上防風燈;脫下風衣,把自行車翻了過來,匆匆地開始修補。米麗亞姆端來一碗水,挨著他站著,凝望著他。她很喜歡看他的手幹活時的樣子。他削瘦但很有力,匆忙而從容不迫。他忙著幹活,仿佛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卻一心一意地愛著他。她想用雙手去撫摸他的身體。只要他沒有渴求她的念頭,她就總是想著擁抱他。
「好了!」他說著突然站起身來,「喂,你能幹的比我更快一點嗎?」
「不行。」她笑了。
他背對著她,挺直身體,她雙手撫摸著他身體兩側,很快摸了一下。
「你真漂亮!」她說。
他笑了,有些厭惡她的聲音。可是,她的雙手一撫摸,他渾身即刻熱血沸騰起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些感覺。她從來沒有意識到他是個男人,仿佛他只是個無欲無情的實物。
他點上自行車燈,把車子在馬廄的地板上顛了幾下,試試輪胎是不是補好了。
然後,扣上了外衣。
「好了!」他說。
她試了試車間,她知道車問已經壞了。
「你沒有修修車問嗎?」她問。
「沒有。」
「為什麼不修一下呢?」
「後問還可以用。」
「但這不安全。」
「我可以用腳尖來剎車。」
「我希望你修修。」她低聲說。
「放心好了——明天來喝茶吧,和艾德加一起來。」
「我們?」
「對——大約四點鐘,我來接你們。」
「太好了。」
她開心極了。他們穿過黑黑的院子,走到門口。回頭望去,只見沒掛窗簾的廚房窗戶里,雷渥斯夫婦的頭在暖融融的爐光里映了出來。看上去舒服溫馨極了。前面那條兩旁有松樹掩隱的大路,伸向沉沉黑夜之中。
「明天見。」他說著跳上自行車。
「你可要小心點啊,好嗎?」她懇求地說。
「好的。」
他的聲音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了一會兒,目送著他的車燈一路穿進黑暗中去,這才慢慢地走進門。獵戶座群星在樹林上空盤旋,它的犬星緊跟在後面閃著光,時隱時現。除了牛欄里牛的喘息聲,四周一片黑暗,萬籟俱寂。她虔誠地為他晚上的平安而祈禱。每次他離開她之後,她都憂心忡忡地躺著,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到家了。
他騎著自行車順著山坡沖了下來,道路泥濘,他只好聽任車子往前沖。當車子衝上第二個陡坡時,他感到一陣輕訟愉快。「加油!」他說,這可真夠冒險的。因為山腳漆黑一片,彎彎曲曲,有些醉醺醺的司機昏昏沉沉地開著酒廠的貨車。他的自行車好象都要把他彈下來似的。他喜歡這種感覺,玩命冒險是男人報復女人的一種方法。他感到自己不被珍視,所以他要冒險毀了自己,讓她也落個空。
他飛馳過湖邊,湖面上的星星像蚱蜢似的蹦跳著在黑暗中閃著銀光。爬過一段長長的上坡就到家了。
「瞧,媽媽。」他說著把帶葉的漿果扔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呣!」她說著瞟了一眼漿果,就移開視線。她依舊像往常那樣坐在那裡看書。
「好看嗎?」
「好看。」
他知道她對他有些不滿,幾分鐘後他說:「艾德加和米麗亞姆明天要來吃茶點。」
她沒回答。
「你不介意吧?」
她仍然沒有答理。
「你介意嗎?」他問。
「你知道我是不會介意的。」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我在他們家吃過好多次飯了。」
「是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請他們吃茶點?」
「我不肯請誰吃茶點?」
「那你為什麼這麼反感呢?」
「噢,別說了!你已經請她來吃茶點了,這就夠了,她會來的。」
他對母親非常生氣,他知道她只是不喜歡米麗亞姆,他甩掉靴子上了床。
保羅第二天下午去接他的朋友。他很高興看見他們到來。他們大約四點左右到了保羅家。星期天的下午到處都乾乾淨淨,一片寧靜。莫瑞爾太太穿著一身黑衣,系一條黑圍裙坐在那裡。她起身迎客時,對艾德加倒還親切,但對米麗亞姆卻有些冷淡,態度勉強。然而,保羅卻認為這姑娘穿棕色開司米外套格外漂亮。
他幫媽媽把茶點準備好。米麗亞姆本來很想幫忙,但她有些害怕。他對自己的家感到自豪。他的心裡想,這個家有一種特色。雖然只有幾把木製椅子,沙發也是舊的,可是爐邊地毯和靠墊都非常舒適,牆上的畫也相當雅致,很有品味。一切都顯得簡單樸素,還有很多書。他從來沒有為家感到羞愧過,米麗亞姆也沒有。因為兩個家都保持著自己的特色,而且都很溫馨。保羅也為這桌茶點感到自豪,飲具十分精緻,檯布也非常漂亮,雖然湯匙不是銀的,餐刀也沒有象牙柄。但那也無傷大雅。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很愜意。莫瑞爾太太在等待孩子們長大的這漫長的歲月里,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苟。
米麗亞姆談論了一會書籍。這是她百談不厭的話題。但莫瑞爾太太沒有多大的熱情,很快她就轉向艾德加了。
起初,艾德加和米麗亞姆到教堂時,常坐在莫瑞爾大大的那排長凳上。莫瑞爾從來不去做禮拜,他寧願去酒店。莫瑞爾太太,看起來像個凱旋而歸的首領,端坐在長凳的首座。保羅坐在另一頭。剛開始,米麗亞姆總是挨著保羅坐。那時,禮拜堂就像家一樣,是個可愛的地方,有黑色的長凳,細長雅致的柱子,還有鮮花。在保羅還小的時候,這些人就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對他來說,坐在米麗亞姆身邊,靠近母親,這樣坐上一個半小時,在教堂的魔力感召下把兩人的愛聯在一起,那真是非常甜美舒暢的享受。他因此覺得溫暖、幸福和虔誠。禮拜結束後,他陪米麗亞姆走回家去,莫瑞爾太太跟老朋友伯累斯太太一起度過傍晚的時光。星期天晚上,他跟艾德加和米麗亞姆一起散步的時候,總是非常活躍。每當晚上,他路過礦井,路過亮著燈的礦井室,看見又黑又高的吊車和一排排卡車駛去,經過像黑影一般慢慢轉的風扇時,感覺到米麗亞姆會返回來找他。他想得幾乎無法忍受。
米麗亞姆和莫瑞爾家人坐同一長凳的時間並不長,因為她父親又重新為他們自己占了專座。就在小長廊下面,和莫瑞爾家的座位正好相對。保羅和母親來到教堂時,雷渥斯家的座位總是空著。他內心焦急,生怕她不來,路途太遠,星期天又常常下雨,她的確經常來得很晚,她低著頭大步走進來,深綠色的絲絨帽遮住臉。她坐在對面,那張臉恰好被陰影遮住。不過這倒給他一種非常深的印象,仿佛看到她在那兒,他的整個靈魂都會激動起來。這與母親呵護他的那種幸福、喜悅和自豪是不一樣的。這是一種更奇妙的心境,不同尋常,像劇痛的感覺,仿佛這之間有什麼他無法得到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探索正統的教義。他二十一歲,她二十歲。她開始害怕春天到來,他那麼瘋狂,深深地傷了她的感情。他的所做所為都殘忍地粉碎了她的信念。艾德加對此十分讚賞。他天生挑剔而冷靜。但是米麗亞姆感到非常痛苦,因為她所愛的人正在用尖刀一樣鋒利的智慧審視著她所信仰的宗教,而且這信仰是她生活、行動以至生命的信託。但他不放過她,他真狠心。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他甚至更加兇狠,仿佛他要殺了她的靈魂。他鞭答著她的信仰,以至她幾乎都失去清醒的意識。
「她多高興啊——她從我身邊把他奪去了。」保羅走後,莫瑞爾太太心裡大喊著,「她不像一個普通女人,不會讓我在他心中保留一席之地。她要獨自占有他。
她要完全占有他,一點不剩,甚至給他自己也不留下一點空間。他永遠也成不了一個獨立的男子漢——她會把他吸乾的。「母親就這麼坐著,內心苦苦地掙扎著,沉思著。
而他,送米麗亞姆回來後,苦惱不堪。他咬著嘴唇,捏著拳頭,快步走來。他站在台階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他面對著黑暗巨大的山谷。黑沉沉的山坡上閃爍著幾盞燈火,谷底是礦井的燈光。這一切顯得古怪,陰森可怕。為什麼他如此煩惱,幾乎瘋狂,連動也不想動一下。為什麼母親坐在家裡倍受痛苦煎熬?他知道母親痛苦不堪。但她為什麼這樣?他為什麼一想到母親,就厭惡米麗亞姆,這麼狠心地對侍她呢?如果米麗亞姆讓母親這麼痛苦,他恨她——而且會毫不猶豫地恨她。為什麼讓他六神無主、毫無保障、失魂落魄,仿佛他沒有堅強盔甲可以抵擋黑夜和空間的侵襲?他是多麼地恨她啊!然而,他卻對她有著滿腔的柔情和謙卑!
突然,他跳起來,跑回家。母親看到他滿臉苦惱的神色,沒說話。但他卻非要她跟他說話,這又引起她生氣責怪他不應該和米麗亞姆走那麼遠。
他絕望地大聲喊:「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媽媽?」
「我不知道,孩子,」她可憐兮兮地說,「我確實努力去喜歡她,我努力了又努力,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覺得和母親之間的沉悶和無望。
春天變成了難忍受的時日,他性情多變,變得緊張、殘忍。於是,他決定疏遠米麗亞姆,可沒多久,他就知道米麗亞姆正翹首等他。母親見他煩躁不安,工作也無法進行,什麼事都於不成。仿佛有什麼東西把他的魂兒扯向威利農場。於是,他戴上帽子走了,一聲沒吭。母親也知道他走了。一上了路,他就輕鬆地透了一口氣。
但當他和米麗亞姆在一起時,他又變得殘忍起來。
三月的一天,他躺在尼瑟米爾河堤上,米麗亞姆坐在他身邊。那天風和日麗、晴空萬里,大朵大朵絢麗的雲彩從他們頭上飄過,雲彩投在水面上。天空一片湛藍,清澈明淨。保羅躺在草地上望著天。他忍不住要望著米麗亞姆。她似乎也渴求他,而他卻抑制著,一直抑制著。他此刻想把滿腔的熱愛和柔情獻給她,可他不能。他感到她要的是他驅殼裡的靈魂,而不是他。她通過某種把他倆聯在一起的途徑,把他的力量和精力吸到她自己的身體裡。好不想讓他們倆作為男人女人而徹底融合。
她要把他整個吸到她身體裡。這使他失魂落魄,就像吃了迷魂藥一般。
他談論著米開朗琪羅,聽著他的談論,她覺得自己仿佛真的觸摸到那顫動的肌體組織,那生命的原生質。這給了她最深層的滿足。但談到後來,她卻有些恐懼。
他躺在那兒,狂熱地探索著,他的聲音漸漸讓她害怕。他的聲音那麼平板,幾乎不像常人的聲音,倒像夢中的吃語。
「別再說了。」她溫柔地肯求著,一隻手撫摸著他的前額。
他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他的軀體好象被他拋到何處了。
「為什麼不說了?你累了?」
「是的,這也讓你累啊。」
他笑了笑,清醒了一些。
「可你總是讓我這樣。」他說。
「我不希望這樣。」她低聲說。
「那只是你意識到過分,自己也感到受不了的時候。可那個連你自己也意識不到的自我,卻者叫我講,我覺得我也願意講。」
他繼續說著,依然是那副呆板的表情。
「要是你能要我這個人,而不是要我沒完沒了給你講話就好了。」
「我!」她痛楚地喊道:「我!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理解你?」
「這就是我的錯了,」他說著,打起精神,站起身來開始談一些瑣碎的事,他覺得十分迷茫空虛,為此他隱隱約約地覺得恨她。他知道他自己也同樣負責。但不管怎麼說,這阻止不了他恨她。
就在這段時期的一天傍晚,保羅陪著米麗亞姆沿路回家。他們站在通向樹林的牧場邊,戀戀不捨。群星閃現,雲霧掩隱。他們看了一眼西天他們自己的照命星宿獵戶座。它珠光寶氣閃閃發亮,它的獵狗在地平線上奔跑,竭力想從泡沫狀的雲層里掙扎出來。
獵戶座對他們來說是星宿當中最有意義的了。每當他們感慨萬千而又憂慮重重的時候,他們總是久久地凝視著豬戶座,仿佛他們自己也是生活在獵戶座的某一顆星星了。那天晚上,保羅心情煩躁不安,獵戶座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星座,他努力地抗拒著這個星座的魅力。米麗亞姆細心地試探著她情人的心情。不過,他一點沒有流露自己的心曲,直到分手的時候,他還站在那兒,陰著臉,皺著眉,望著密集的雲層,雲層後面的那座大星宿一定在跨步飛奔吧。
第二天他家裡要舉行一個小小的晚會,米麗亞姆也來參加。
「我不能來接你。」他說。
「哦,好吧,你可真不夠意思。」她慢慢地回答。
「不是這樣——只是他們不讓我來。他們說我對你比對他們還關心。你能理解,對不對?你知道我們之間只是友誼。」
米麗亞姆吃驚極了,也被他深深地傷了感情。他是做出很大努力才說出這番話的。她離開他,省得讓他更加不安。她沿著小路走著,一陣細雨撲面而來。她被傷得很深,她看不起他輕易地被輿論的風颳倒了。在她的心靈深處,已不知不覺地感到他在努力擺脫她。他永遠也不會承認這是真的,她可憐他。
這時,保羅已成為喬丹貨棧的重要人員,帕普沃斯先生已經離開,去做自己的買賣。保羅就接替喬丹先生的工作,當上蜷線車間的工頭。如果一切順利,到年底他的薪水就會增加到三十先令了。
每周星斯五的晚上,米麗亞姆還是常來保羅家學法語,保羅不常去威利農場了。
每當她想到學習即將結束就愁眉不展。再說,雖然有些不和,他倆畢竟喜歡呆在一起。他們一起讀巴爾扎克的作品、寫文章,她深覺自己的修養提高了不少。
星期五晚上也是礦工們結帳的時候。結帳,就是把礦井裡掙的錢分一下。不是在布雷渥的新酒店,就是在自己家裡,隨承包夥伴的意見。巴克戒酒了,所以這些人有時就到莫瑞爾家來結帳。
後來出去教書的安妮,現在又回到家裡。雖然她已經訂婚了,但仍舊是個像男孩一樣頑皮的姑娘。保羅在學習設計。
莫瑞爾在星期五晚上總是心情很好,除非這星期掙得太少。晚飯後,他立刻忙碌起來,準備洗個澡。出於禮貌,男人們在結帳時,女人們不能在場,女人也不應該探聽承包採煤工結帳這類男人的私事,也不應該知道這個星期掙錢的確切數目。
因此,當父親在洗碗間裡水花四濺時,安妮就到鄰居家呆上一小時,莫瑞爾太太則烤著麵包。
「關上門!」莫瑞爾生氣地吼著。
安妮砰地一聲在身後帶上門,走了。
「下次我洗澡時,你再敢開門,我就把你打成肉醬。」他滿身肥皂泡,威脅她說。保羅和母親「聽了,不禁皺起了眉。
沒多久,他從洗碗間跑了出來,身上的肥皂水嘀嗒著,冷得直哆嗦。
「哦,天哪,」他說,「我的毛巾在哪兒?」
毛巾正掛在火爐前一張椅子上烘著,否則他就會高聲大罵。他蹲在烘麵包的火前,把身子擦乾。
「唿—唿—唿!」他裝著冷的發抖的樣子。
「天哪,你呀,別像個孩子樣!」莫瑞爾太太說:「並不冷。」
「你倒脫了衣服到洗碗間去洗洗看,」莫瑞爾說著持了持頭髮,「真像個冰窖!」
「我不會那麼大驚小怪的。」妻子回答。
「不,你會全身凍僵像個門把似的,直挺挺地摔在那裡。」
「為什麼說凍的像個門把,而不是別的什麼?」保羅好奇地問。
「呃,我不知道,別人都這麼說,」父親回答,「不過洗碗間的穿堂風可真厲害,它會吹透你的肋骨,就像吹過鐵柵欄大門似的。」
「要吹透你的肋骨可得費一番功夫。」莫瑞爾太太說。
莫瑞爾傷心地看著自己身體的兩側。「我!」他驚叫道:「我現在像個皮包骨頭的兔子,我的骨頭都,戳出來了。」
「我看看在哪兒。」妻子回答。
「到處都是,我現在只剩一把骨頭了。」
莫瑞爾太太笑了起來,他仍然有一個富有活力的身材,結實、肌肉發達、沒有一點脂肪、皮膚光滑乾淨,看起來就像一個二十八歲男人的身體。只是皮膚上有許多煤灰浸漬成的青紫色的疤痕,像刺上花一般,而且,胸脯上黃毛濃密。他傷心地把手貼在兩肋上。他一直認為自己就像一隻餓壞了的老鼠,因為他沒有發胖。
保羅看著父親那粗壯黑紅的手傷痕累累,指甲都斷裂,正撫摸他那光滑的兩肋,有種不和諧的感覺,讓保羅吃驚。真奇怪,這竟然是出於同一軀肉體。
「我想。」保羅對父親說,「你以前身材一定很健美。」
「呃!」父親驚叫了一聲,四下望了望,像個孩子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是不錯,」莫瑞爾太太說,如果他不是東磕西碰,天天往坑道里鑽,他還會更好看些。「
「哦!」莫瑞爾驚叫道,「我有副好身材!我從來就是只有一副骨頭。」
「當家的!」他妻子嚷道:「別這麼苦喪著臉!」
「說真的!」他說,「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身子看起來真像是在飛快地垮下去。」
她坐在那裡大笑起來。
「你有一副鐵板一樣的身材,」她說,「如果光看身體的話,沒有人能比得上你。你應該看看他年輕時的樣子,」她突然對保羅大聲嚷嚷著,還挺直身子學丈夫以前英俊的體態。
莫瑞爾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她又一次體會到往日的溫情。這種熱情頃刻間湧向她的內心。他卻忸怩難堪,受寵若驚,一副謙恭的樣子。不過,他再次回憶起過去的美好時光,便立即意識到這些年來自己的所做所為,他想趕緊干點兒什麼,以躲開這種尷尬氣氛。
「給我擦擦背吧,」他求她。
妻子拿起一片打肥皂的絨布,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跳了起來。
「哎,你這小賤人,」他叫道,「冷得要死!」
「你應該是條火龍,」她笑著給他擦起背來。她很少為他做這樣的事,都是孩子們做這些事的。
「下輩子你連這點兒都享受不到呢。」她加了一句。
「哦,」他說,「你知道這兒穿堂風不停地吹著我。」
她也已經梳洗完了。她隨便給他擦了幾下就上樓去。不一會,就拿著他的替換褲子下來,他擦乾身子套上了襯衫。他紅光滿面,精神煥發,頭髮豎著,絨布襯衫扔在下井穿的褲子上。他站著準備把這套衣服烤一下。把衣服翻了過來烤著,給烤焦了。
「天哪!當家的,」莫瑞爾太太喊道,「穿上衣服。」
「你難道喜歡像掉到冷水桶里一樣,穿上一條冰冷的褲子嗎?」
他脫下下井穿的褲子,穿上講究的黑衣服。他常在爐邊地毯上換衣服。要是安妮和她要好的朋友在場,他還會這麼做的。
莫瑞爾太太翻著烤爐里的麵包,然後又從屋角的紅色陶器和面缽里拿起一塊面,揉搓成麵包狀,放進了鐵烤箱裡。她正烤著麵包,巴克敲門進來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個子矮小,身材結實,看上去仿佛能穿過一堵石牆。尖瘦的腦袋上,一頭黑髮剪得很短,像大多數礦工一樣,他臉色蒼白。不過身體健康,衣著也很整潔。
「晚上好,太太。」他衝著莫瑞爾太太點了點頭,就嘆了口氣坐下來。
「晚上好!」她親切地說。
「你的鞋後跟裂開了。」莫瑞爾說。
「我都不知道。」
他坐在那裡,如同別人坐在莫瑞爾太太的廚房一樣拘束。
「你太太怎麼樣?」莫瑞爾太太問。
以前他曾告訴她,他家那位正懷著第三胎呢n「哦,」他摸著頭回答,「我覺得她還算不錯。」
「我想想——什麼時候生啊?」莫瑞爾太太問。
「哦,我估計現在隨時都會生的。」
「噢,她確實不錯嗎?」
「是的,一切正常。」
「上帝保佑,她一向不太結實。」
「是的,可我又幹了件蠢事。」
「什麼事?」
莫瑞爾太太知道巴克不會幹出太蠢的事來。
「我出來時沒帶去市場買東西的包。」
「你可以用我的。」
「不,你自己也要用的。」
「我不用,我總是用網兜。」
她見過這個辦事果斷小個子礦工在星期五晚上為家裡採購雜貨和肉類,對此她不禁心生敬意。她對丈夫說:「巴克雖然矮小,他比你有十倍的男子漢氣概。」
就在這時,成森進來了,他非常疲倦,看上去有些虛弱。儘管他已經有了七個孩子,但他還是一副男孩似的天真相,還是一臉傻呵呵的笑,不過他的妻子倒是一個性子潑辣的女人。
「我看你們已經扔開我了吧?」他不痛快地笑著說。
「是的。」巴克回答。
剛進來的人取下了帽子和羊毛圍巾,他的鼻子又尖又紅。
「恐怕你冷了吧,威森先生?」莫瑞爾太太說。
「確實冷得刺骨。」他回答說。
「那就坐在火跟前吧。」
「不了,我就在這兒好了。」
兩個礦工都在後面坐著,沒人能勸他們坐到爐邊那兒去,爐邊是家中神聖的地方。
「請坐到扶手椅上吧。」莫瑞爾興沖沖地說。
「不了,謝謝你,這兒很好。」
「來吧,來,當然應該坐這兒。」莫瑞爾太太堅持著。
他站起身笨拙地走了過去,又笨拙地坐進了莫瑞爾的扶手椅。這有點熟不拘禮。
不過爐火使他感到溫暖而舒適。
「你近來胸部怎麼樣了?」莫瑞爾太太問道。
他又微笑了,那雙藍眼睛熠熠閃光。
「哦,不錯。」他回答。
「有點像開水壺裡的水咕嚕。」巴克不客氣地說。
「嘖—嘖—嘖!」莫瑞爾太太嘖嘖連聲,「你那件絨布襯衫做好了嗎?」
「還沒有。」他微笑著說。
她大聲說:「為什麼還不做好?」
「快了。」他笑道。
「啊,等著去吧!」巴克叫道。
巴克和莫瑞爾兩人對威森都有些不耐煩。不過,他們倆的身子還結實著呢,至少體力上是這樣。
莫瑞爾一切準備就緒,他把錢包推給保羅。
「數一下,孩子。」他謙恭地說。
保羅不耐煩地放下書和筆,把錢包底朝天倒在桌上。裡面有一袋銀幣,共計五英鎊,還有金鎊和一些零錢。他很快地數著,參照著帳單——帳單上寫的是出煤量——把錢按順序放好。隨後巴克又看了一遍清單。
莫瑞爾太太上了樓。三個男人走到了桌邊,莫瑞爾,鑄為主人坐在了扶手椅上,背對著暖暖的爐火。兩個包工夥伴就坐在比較冷一些的位子上。他們誰也不數錢。
「辛普生該得多少?」莫瑞爾問道。夥伴們把那個上日班工的人該得的工錢認真盤算了一遍,然後把錢放到了一邊。
「還有比爾。內勒那份呢?」
這筆錢也從這一堆里扣出了。
接著,因為威森住在公司的房子裡,他的房租已經在總帳中扣除了,莫瑞爾和巴克就各自拿了4先令6便士,還因為總帳中扣除了莫瑞爾家用煤的錢,巴克和威森各拿了4先令。算清這些之後事情就容易了,莫瑞爾一人一個金鎊的分著,直到把金鎊分完。然後又如數平分了5克朗1先令。要是最後還剩一點錢無法分,就由莫瑞爾拿著供大家喝酒用。
之後,三個男人站起身來走了。莫瑞爾趁他的妻子還沒有下來,溜了出去。她聽見了關門聲,就下樓了。她匆匆地看了一眼烤爐里的麵包,又掃了一眼桌子。她看到給她的錢放在那兒。保羅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但現在他注意到母親在數這星期的錢,而且越數越生氣。
「嘖嘖嘖!」她嘖嘖連聲。
他皺起了眉。當她發火時,他就無法工作了。她又數了一遍。
「只有25先令!」她叫道,「帳單上寫的是多少?」
「10鎊11先令。」保羅煩躁地說。他擔心要發生什麼事。
「他就給我這麼少,25先令,還有他這星期的俱樂部會費!不過我清楚他,他認為你在掙錢,因此他就不用管家了。不行,他掙的錢全用來大吃大喝了,我要給他點兒厲害!」
「噢,媽媽,別!」保羅喊道。
「別什麼,我想知道!」她叫嚷著。
「別吵了,我都無法工作了。」
她安靜了下來。
「是的,這很好,」她說,「但是你想沒想過我怎麼過日子呢?」
「可是,你吵吵嚷嚷的,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倒想知道如果你拿著這筆錢湊合過日子,你該怎麼辦?」
「沒幾天你就可以拿上我的錢了,讓他見鬼去吧。」
他又開始工作,而她則冷冷地系上帽帶。他很難忍受她發脾氣的時候。但現在他開始堅持要讓她認識到他的存在和作用。
「看好那兩個麵包,」她說,「二十分鐘後就好了,別忘了取出來。」
「好的。」他回答。她去市場了。
他獨自一個留在家裡工作著。可是他平常思想高度集中,現在卻游移不定。他聽著院子木門的動靜。七點一刻時傳來一聲輕微的敲門聲,米麗亞姆進來了。
「就你一個人?」她問。
「還是設計,裝飾布和刺繡的設計?」
她像個近視眼一樣彎著腰觀看這些畫稿。
她就這麼查看著他的各樣東西,追問不休,這不由得讓他感到煩躁。他走進起居室,拿了一捆棕色的亞麻布回來,仔細地把布展開,鋪在地板上。這看上去像一個窗簾,或者門帘,上面用雕板印出一組美麗的玫瑰花圖案。
「啊,真美啊!」她叫道。
這塊在她腳下展開的布上,有奇妙的紅玫瑰和墨綠的花莖子,圖案非常簡潔,可不知為什麼又有一些妖艷。她跪在面前,黑黑的捲髮披散了下來。他看見她妖媚地蹲在他的作品前,不由地心跳加快。突然,她抬起頭來。
「為什麼這幅畫上有一種無情的感覺?」她問。
「什麼?」
「這幅畫好象有一種無情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幅很不錯的畫。」他回答著,小心地把畫折好。
她慢慢地站起身來,在沉思著什麼。
「你準備拿它做什麼?」她問。
「送到自由商行去。我是為媽媽畫的這幅畫,不過我想她寧願要錢。」
「是啊。」米麗亞姆說。他剛才的話有一點兒苦澀的意味,米麗亞姆對此很表同情。對她來說錢可不算什麼。
他把那塊布又拿回了起居室。回來時扔給米麗亞姆一小塊布。這是個設計圖案完全相同的靠墊套子。
「這是我為你做的。」他說。
她雙手顫抖著撫摸著這件作品,一句話也沒說,他有些尷尬。
「天哪!麵包!」他叫道。
他把頂層的兩個麵包拿了出來,輕快地拍了幾下。麵包已經烤熱了。他把麵包放在爐邊冷卻著。然後走到洗碗間,蘸濕了手,從面盆里拿出最後一團面,放進了烤盤。米麗亞姆還在那兒彎著腰看她的那塊畫布。他站在那兒搓掉了手上的面屑。
「你真的喜歡它嗎?」他問。
她抬頭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愛的火花。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接著又談起了這件設計。對他來說,和米麗亞姆談談自己的作品是最高興不過的事了。每當他談到自己的作品,他和她的思想交流中就寄託了他的全部激情和狂熱。是她讓他產生了想像力。雖然她就象一個女人不了解她子宮裡的胎兒一樣,不了解他的作品。不過,這就是她和他的生活。
他們正說著,一個大約22歲左右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矮小,面色蒼白,雙眼凹陷,神色冷酷。她是莫瑞爾家的一個朋友。
「把大衣脫了吧。」保羅說。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
她坐在對面的扶手椅子上,面對著坐在沙發上的保羅和米麗亞姆。米麗亞姆移動了一下,稍微離保羅遠了一點。房間裡充滿了新鮮的烤麵包味,暖烘烘的。爐邊放著幾塊焦黃的新鮮麵包。
「我沒想到今晚會在這裡碰到你,米里亞姆。雷渥斯。」比特麗斯不懷好意地說。
「為什麼沒想到?」米麗亞姆沙啞著嗓子低聲說。
「咦,讓我看看你的鞋。」
米麗亞姆不自在地一動不動。
「你不願意就算了。」比特麗斯笑著說。
米麗亞姆從裙子下面伸出腳來。她的靴子看上去奇形怪狀,有一種可憐兮兮的味道。這使她顯得異常敏感和缺乏自信,而且靴子上沾滿了泥漿。
「天哪!你這個邋遢鬼!」比特麗斯驚叫了,「誰給你擦靴子?」
「我自己擦。」
「那是你沒事找事。」比特麗斯說「今晚這種天氣除非有人來抬我,否則,我才不來這兒哪,不過,愛情可不怕泥濘,對嗎,聖徒,我的寶貝?」
「interalia.」他說。
「噢,天哪!你竟裝腔作勢說起外國話來了?那是什麼意思,米麗亞姆?」
後面這句問話中有一種顯然諷刺的意味,可是米麗亞姆沒有聽出來。
「我想是『除了別的以外』的意思吧。」她謙恭地說。
比特麗斯不懷好意地咬著舌頭笑了起來。
「『除了別的以外』嗎,聖徒?」她重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愛情對什麼都付諸一笑,它不在乎父母、兄妹,也不在乎男女朋友,甚至不在乎可愛的自身。」
她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
「的確,它可算是開懷大笑吧。」他答道。
「還不如說心裡竊笑吧,聖徒莫瑞爾——請相信我,這話沒錯。」她說著又不懷好意地暗示不止。
米麗亞姆一聲不響地坐著,蜷縮在那裡,保羅的每個朋友都和她作對,而他卻在這危難時刻不管不顧——看起來就好象他在此時對她進行報復。
「你還在學校里嗎?」米麗亞姆問比特麗斯。
「是的。」
「那麼說你還沒有接到你的通知?」
「我想復活節左右就會接到的。」
「這太過分了,僅僅因為你沒有通過考試就把你解僱了。」
「我也不知道。」比特麗斯冷淡地說。
「阿加莎說你和其他教師一樣好。這太荒唐了,我很奇怪你怎麼會沒通過考試?」
「腦子不夠用,對嗎,聖徒?」比特麗斯簡單地說。
「真是豬腦子。」保羅大笑著回答。
「胡說!」她叫著,跳起來。她衝上前去扇他耳光,她有一雙美麗的小手,扭打之中,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好不容易掙脫了出來,伸手抓住了他那濃密的深褐色頭髮直搖。
「比特!」他伸手理了理頭髮,喊道:「我恨你。」
她哈哈大笑起來。
「聽著!」她說:「我想挨著你坐。」
「我寧願跟一隻母老虎坐在一起。」他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在他和米麗亞姆之間給她讓了個位置。
「喲,把他的漂亮頭髮給弄亂了!」她叫著,拿出自己的梳子給他梳好了頭髮,「還有他漂亮的小鬍子!」她驚叫著,把她的腦袋朝後仰著,給他梳了梳小鬍子。
「這是邪惡的鬍子,聖徒,」她說:「這是危險的紅色信號。你還有那種煙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比特麗斯往煙盒裡看了一眼。
「想不到我還能抽到康妮最後的一支煙。」比特麗斯說著,把煙叼在嘴上。他給她點了火。她優雅地吐開了煙圈。
「多謝了,親愛的。」她嘲弄地說。
這給她一種邪惡的愉快。
「你幹得漂亮嗎?米麗亞姆?」她問。
「哦,非常漂亮!」米麗亞姆說。
他自己抽出了一支煙。
「火,寶貝?」比特麗斯說著,沖他翹起了菸捲。
但向前彎腰去在她的菸捲上點上了火。他沖她眨了眨眼,她也像他那樣沖他眨了眨眼。米麗亞姆看見他的眼睛調皮地眨著,豐滿的帶有肉慾的嘴唇在顫抖著。他已不再是他自己了。這讓她有些受不了。像他現在這副樣子,想跟他沒有任何什麼關係,她還不如不在好呢。她看見那支煙在他豐滿的紅唇之間跳動著。她討厭他那濃密的頭髮被弄得亂蓬蓬地披散在前額上。
「乖孩子!」比特麗斯說著,輕輕拍了拍他的下巴,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也要吻吻你,比特。」他說。
「不行!」她咯咯笑著,跳起來躲開了。「他是不是很無恥,米麗亞姆?」
「的確。」米麗亞姆說,「噢,順便問一下,你沒忘記麵包吧?」
「天哪!」他叫了一聲,飛奔過去打開了烤爐門,只見一股青煙撲面而來,還有一股麵包烤焦的味兒。
「哦,天哪!」比特麗斯叫著,走到他身邊。他蹲在烤爐前,她從他肩膀上望過去,「這就是愛情使你忘卻一切的結果,寶貝。」
保羅沮喪地把這幾塊麵包拿出來,一隻麵包向火的一面被烤得烏黑,另一隻硬得像塊磚頭。
「糟透了!」保羅說。
「你應該把麵包刮一下。」比特麗斯說,「給我把刮刀拿來。」
他把爐子裡面的麵包整理了一下。保羅拿來了一把刮刀,她把麵包焦屑刮在桌子上的一塊報紙上。他打開房門,讓麵包的焦味散發出去。比特麗斯一邊抽著煙,一邊刮著麵包上的焦屑。
「哎呀,米麗亞姆,這次你可得挨罵了。」比特麗斯說。
「我?」米麗亞姆驚訝地叫起來。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阿爾弗雷德會把糕餅烤焦了,你最好在他媽媽回來之前走掉。聖徒可以編一個謊話,就說他忙著工作忘了麵包。只要他覺得這謊話還行得通就行了。要是那位老太太回來稍早一會兒,她就會打這個忘乎所以的厚臉皮東西的耳光,而不是打那個可憐的阿爾弗雷德了。」
她格格地笑著刮著麵包。連米麗亞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保羅卻沮喪地給爐子加著煤。
忽然聽到院子大門砰地響了一聲。
「快!」比特麗斯叫道,把刮好的麵包遞給了保羅。「把它包在濕毛巾里。」
保羅飛跑進了洗碗間。比特麗斯急忙把她刮下來的麵包焦屑扔到火里,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安妮衝進來。她是個莽撞的姑娘,長得很漂亮。在強烈的燈光下她直眨巴眼睛。
「一股焦味?」她叫道。
「是菸捲的味兒。」比特麗斯一本正經地回答。
「保羅在哪兒?」
倫納德跟著安妮進來了。他長著一張長長的臉,帶有滑稽的表情,一雙藍藍的眼睛,流露出憂鬱的神色。
「我想他離開你們,是為了平息你們之間的不和吧。」他說。他對米麗亞姆同情地點了點頭,又朝比特麗斯露出一絲嘲諷的表情。
「沒有。」比特麗斯說:「他吃了迷魂藥睡覺去了。」
「我剛碰見夢神在打聽他呢。」倫納德說。
「是啊——我們打算像所羅門判孩子那樣,把他瓜分掉。」比特麗斯說。
安妮大笑起來。
「哦,噯,」倫納德說:「那你要哪一塊呢?」
「我不知道。」比特麗斯說,「我會讓別人先選。」
「你等著要剩下的對嗎?」倫納德說著做了個鬼臉。
安妮看著烤爐裡面,米麗亞姆被冷落地自個坐在那兒,這時保羅走了進來。
「保羅啊,這麵包可真好看。」安妮說。
「你應該停下你的活兒呆在家裡烤麵包。」保羅說。
「你的意思是你應該干你認為值得幹的事。」安妮回答。
「他當然應該忙自己的事,這難道不對嗎?」比特麗斯嚷道。
「我想他手頭一定有不少活得干。」倫納德說。
「你來的時候路很難走,是吧?米麗亞姆?」安妮說。
「是的——不過我整個星期都呆在家裡。」
「你自然想換換空氣了。」倫納德善意地暗示說。
「是啊,你不能老悶在家裡。」安妮贊同地說。這次她很友善。比特麗斯穿上外套和倫納德、安妮一起出去了。她要見自己的男朋友。
「別忘了麵包,保羅。」安妮喊道:「晚安,米麗亞姆。我想不可能不會下雨吧。」
他們都走了。保羅拿出那個包起來的麵包,打開卻沮喪地看著。
「糟透了!」他說。
「不過,」米麗亞姆不耐煩地回答道:「這又有什麼呢,最多不過值兩個半便士罷了。」
「是這樣。但是——媽媽最重視烤麵包了,她準會計較的。不過現在著急也沒有用。」
他把麵包又拿回了洗碗間。他和米麗亞姆之間仿佛有些隔膜。他直挺挺地站在她對面,思索了一陣子,想起剛才他和比特麗斯的行為,儘管他感到有些內疚,但還是很開心,由於某種不可確知的理由,他認為米麗亞姆活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因而他不打算表示後悔。她想知道他站在那裡神情恍惚地想著什麼。他那濃密的頭髮散在前額上,為什麼她不能上前把頭髮給他理平整,抹去比特麗斯的梳子留下的痕跡?為什麼她不能雙手緊緊地擁抱他的身體呢?他的身體看上去那麼結實,到處都充滿活力。而且他能讓別的姑娘跟她親熱,為什麼就不能讓她擁抱呢?「
突然,他從沉思中醒了過來,當他匆匆把頭髮從前額上打開,向她走來時,她害怕得發抖了。
「八點半了!」他說,「我們得抓緊時間,你的法語作業在哪兒?」
米麗亞姆不好意思地,但又有點難過地拿出了她的練習本。她每星期用法語寫一篇關於自己內心生活的類似日記的作業交給他。保羅發現這是讓她寫作文的唯一方法。她的日記多半像情書。他現在就要念了。她覺得,讓他用這種心情來念作文,她的心靈變化過程似乎真要被他褻瀆了。他就坐在她身邊。她看到他那溫暖有力的手正嚴格地批改著她的作業,他念的只是法文,而忽視了日記里她的靈魂。他的手慢慢停了下來,靜靜地默念著,米麗亞姆一陣顫抖。
「今天早晨小鳥兒把我喚醒,」他念道,「天剛蒙蒙亮,我臥室的小窗戶已經泛出白色,接著又呈現出一片金黃色。樹林中鳥兒在歡唱著。歌聲不絕。整個黎明似乎都在顫抖,我夢見了您,莫非您也看到了黎明?每天清晨幾乎都是小鳥把我喚醒,鶇鳥的叫聲中似乎流露著恐怖的情感,天是那麼的藍……」
米麗亞姆哆嗦地坐在那裡,有點兒不好意思。他仍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盡力想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她愛他,但卻害怕她對他的愛。這種愛對他來說是過於美好,使他無以回報。是他自己的愛已陷入誤區而不是她的。出於羞愧,他批改糾正著她的作文,謙恭地在她的字上寫著什麼。
「看,」他平靜地說,「aroir這個詞的過去分詞放在前面時,變格形式要和直接賓語一致。
她俯身向前,想看看清楚,弄個明白。她那飄散的捲髮挨在他臉上。他嚇了一跳,仿佛被火燙了似的,竟戰慄起來。他看見她盯著本子,紅唇惹人憐愛地張著,黑髮一縷縷披散在她那紅潤的臉上。她的臉色是那種石榴花的顏色。他看著看著……
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突然她抬起頭望著他,黑黑的眼睛裡分明顯露著恐懼和渴望、流露出愛的深情。他的雙眼也同樣的幽黑,但這對眼睛傷害了她,似乎在主宰著她。
她失去了自制力,顯露出內心的恐懼。保羅明白自己必須先克服內心的某種障礙,才能吻她,於是對她的憎恨又悄悄地湧上心頭。他又回到了她的作業本上。
突然,他扔下筆,一個箭步跨到了烤爐前去翻動麵包。對於米麗亞姆來說,他這一動作太突然了,也太快了,她被嚇了一大跳。這真正地傷了她的心,甚至他蹲在爐邊的姿勢也讓她傷心。那種姿勢似乎有點冷酷,甚至他匆匆地把麵包扔出烤盤,又把它接住的姿勢也是如此。要是他動作輕柔些,那她就會感到充實和熱情。然而它不是這樣的,這使她傷心。
他折身返回,改完她的作業。
「這個星期你寫得很好。」他說。
她看出來他對她的日記很滿意,但這不能完全補償她的傷心。
「有些時候你的文筆確實不錯。」他說:「你應該寫寫詩歌。」
她高興地抬起頭來,隨後她又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我不相信我自己。」她說。
「你應該試一試。」
她又搖搖頭。
「我們是不是該念點什麼?也許太晚了。」他說。
「是不早了——不過,我們可就念一點。」她懇求地說。
她現在好象正在為自己下個星期的生活貯備精神食糧。保羅叫她抄了波特萊爾的一首《陽台》。然後他念給她聽。他的聲音本來柔和而親熱的,可逐漸變得粗聲大氣起來。他有個習慣,每當他被深深地感動時,他常常激動和痛苦地齜牙咧嘴。
現在他又這麼做了,這讓米麗亞姆覺得好象在侮辱她。她不敢抬頭看他,就那麼低著頭坐著。她不理解他為什麼那麼慷慨激昂。這讓她沮喪。總的來說,她不喜歡波德萊爾。也不喜歡魏爾倫。
「看她在田野里歌唱,遠處孤獨的高原上的少女。」
這樣的詩句就會讓她欣慰。《美麗的伊納斯》也同樣如此,還有……
「這是個美麗的夜晚,寧靜而悠閒,呼吸著修女般神聖的寧靜。」
這些詩句就好象她自身的寫照。而他呢,卻痛苦地咕噥著:「你回憶起了美麗少女的愛撫。」
詩念完了,他把麵包從烘箱裡拿了上來,把烤焦的麵包放在面盆底,好的放在上面,而那隻烤焦的麵包仍舊包著放在洗碗間裡。
「這樣,媽媽到明天早晨才會發現,」他說,「那她就不會像晚上生那麼大的氣了。」
米麗亞姆看著書架,上面放著他收到的信和明信片,以及各類書籍,她拿了一本他感興趣的書。然後他熄了煤氣燈,同她走了出去。他連門都懶得鎖。
直到夜裡十一點差一刻他才回家。只見母親正坐在搖椅上,安妮臉色陰沉地坐在爐前一張低矮的小木凳上,頭髮紮成一股甩在背上,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桌子上放著那隻從裹著的濕毛巾里取出來的倒霉的麵包。保羅上氣不接下氣地走了進來,屋裡誰也沒吭聲。他的母親正看著一張本地小報。他脫下外套,走去想坐在沙發上,母親怒氣沖沖地挪挪身子讓他過去。還是沒人說話,他很不自在。開始幾分鐘他假裝坐在那兒看著他在果子上找到的一張報紙。後來——「我忘了那隻麵包了,媽媽。」他說。
母女倆都沒有答理他。
「得了。」他說,「那個麵包只不過值兩個半便士罷了,我可以賠你。」
他生氣了,把三便士放在桌子上,並向母親那邊推了過去。她轉過臉去,緊緊地拐著嘴。
「行了,」安妮說:「你不知道媽媽身體多不舒服。」
她坐在那兒盯著爐火。
「她為什麼不舒服?」保羅不耐煩地問道。
「哼!」安妮說:「她差點都回不了家啦。」
他仔細端詳著母親,她果然看起來像病了的樣子。
「為什麼你差點回不了家?」他問道,神色還是很嚴峻。莫瑞爾太太沒有回答。
「我發現她坐在這兒,臉白得像一張紙。」安妮說著,幾乎要哭出來了。
「可是,為什麼呢?」保羅堅持問,他緊鎖雙眉,大睜的眼睛裡一片深情。
「任何人都會受不了的。」莫瑞爾太太說,「提著這麼多包,又是肉,又是蔬菜,還有一副窗簾……」
「可是,你為什麼要拿這些包呢,你用不著嘛。」
「那麼誰去拿?」
「可以讓安妮去拿肉。」
「是的,我可以去拿肉,但我怎麼知道呢?你和米麗亞姆走了,媽媽回來時,家裡就沒人。」
「你到底怎麼了?」保羅問母親。
「我想可能是心臟的問題。」她回答。的確,她嘴唇發紫。
「你以前有過這種感覺嗎?」
「是的——常有。」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又為什麼不去看醫生?」
莫瑞爾太太在椅子上動了一下,對他的高聲嚷嚷非常惱火。
「你從來不關心任何事。」安妮說,「就一心想同米麗亞姆出去。」
「哦,我是這樣的嗎?——哪兒比你和倫納德差?」
「我差一刻十點就回家了。」
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子。
「我本來認為,」莫瑞爾太太痛苦地說:「她不會整個兒把你都勾走,弄得一爐麵包全烤焦了。」
「當時比特麗斯也在這兒。」
「或許是這樣。但我們清楚麵包為什麼被糟蹋了。」
「為什麼?」他發火了。
「因為你的全部精力在米麗亞姆身上。」莫瑞爾太太衝動地說。
「哦,說得好極了——但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他生氣地回答。
他苦惱而沮喪,抓起一張報紙就看起來。安妮脫開外套,把長頭髮編成了一根辮子,冷冷地跟他道了聲晚安,就上樓睡覺。
保羅坐在那兒假裝在念著什麼。他知道母親要責問他,可是他很擔心,也想知道為什麼她會犯病。他本想溜去睡覺,就因為這才沒去。只是坐在那兒等待著。屋裡的氣氛緊張而寂靜,只有時鐘嘀嗒地響著。
「你最好在你爸爸還沒回來之前先上床去。」母親嚴厲地說:「如果你想吃什麼,最好現在就去拿。」
「我什麼都不想吃。」
母親有個習慣,就是在每星期五,礦工們大吃大喝的晚上,總要給她帶回來點做晚餐。今晚她太生氣,不願去伙房自己拿,這讓她很氣惱。
「如果我讓你在星期五晚上去席爾貝,我都可以想像你是怎樣一副表情。」莫瑞爾太太說,「要是她來找你,你從來不會累的,而且你連吃喝都不需要了。」
「我不能讓她獨自回去。」
「為什麼不能?那為什麼她要來呢?」
「我沒讓她來。」
「你不讓她來,她是不會來的……」
「好,就算我讓她來,那又怎麼樣?……」他回答說。
「哦,如果事情稍有理智或合情合理的話,那沒什麼。可是在爛泥里來回走好幾英里,半夜才回家,而且明天一大早你還得去諾丁漢呢……」
「即使我不去,你也會同樣說的」。
「對,我會。因為這事情沒有道理。難道她就那麼迷人,以至你必須一路送她到家?」莫瑞爾太太狠狠挖苦著他。接著,她不說話了,坐在那裡,臉扭向一邊,手快速有節奏地拍打著她的那黑色的棉緞圍裙。這一動作讓保羅看得很傷心。
「我是喜歡她,」他說,「但是……」
「喜歡她,」莫瑞爾太太說,依舊是那種諷刺的語調,「在我看來,你好象別的什麼人什麼東西都不喜歡了,不管是安妮還是我,還是別的什麼人。」
「你胡說些什麼呀,媽媽——你知道我不愛她——我——我告訴你我不愛她——她甚至從來沒跟我一起手挽手走過。因為我不要她那樣做。」
「那你為什麼如此頻繁地往她那跑!」
「我確實喜歡跟她聊天——我從沒說過我不喜歡和她說話,但我確實不愛她。」
「再沒有別人可以聊天了嗎?」
「沒人可以聊我們聊的這些東西——有好多事情你是不感興趣的,那種……」
「什麼事?」
看到莫瑞爾太太如此緊張,保羅心裡不禁怦怦直跳。
「哦,比如說——畫畫——還有書月。你是不關心赫伯特、斯實賽的。」
「是的,」她傷心地回答說,「你到了我這年紀也不會關心的。」
「可是——我現在關心——而且米麗亞姆也是……」
「可你怎麼知道,」莫瑞爾太太生氣地說,「我就不會感興趣呢?你從來不曾試著跟我談過!」
「但你是不關心的,媽媽,你清楚你不會關心一幅畫是不是具有裝飾性,也不會關心一幅畫是什麼風格。」
「你怎麼知道我不關心?你跟我談過嗎?你曾經跟我談過這些事情,來試一下我是否關心嗎?」
「但這不是你所關心的事,媽媽,你知道的。」
「那麼,什麼事是我所關心的?」她發火了,他痛苦地皺緊了眉頭。
「你老了,媽媽,而我們正年輕。」
他本來的意思只是想說明她這個年紀的人和他這個年紀的人興趣不同的,但話一出口,他就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是的,我很清楚——我老了,因此我就應該靠邊站了。我和你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你只是想要我侍候你,而其他的都是米麗亞姆的。」
他無法忍受這些,他本能地意識到他就是她的生命支柱。不管怎麼說,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他唯一至高無上的東西。
「媽,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媽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她被他的叫喊感動了,引起了憐憫心。
「看起來很像這麼回事。」她說著,氣消了一半。
「不,媽媽——我真的不愛她。雖然我跟她聊著,可心裡總是想著要早點回來和你在一起。」
他已經把硬領和領帶取了下來,光著個脖子站了起來,準備去睡覺了。他俯身去吻母親時,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像孩子似的嚶嚶哭泣起來。
這和她平時截然不同,他痛苦得身子也扭動了起來。
「我受不了。我可以容忍別的女人——但絕不是她。她不會給我留下餘地,一點兒餘地都沒有……」
他立即對米麗亞姆憎恨起來。
「而且我從來沒有過——你知道,保羅——我從來沒有一個丈夫——沒有真正的……」
他撫摸著母親的頭髮,吻著母親的脖子。
「她是多麼得意啊,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她和一般的姑娘不同。」
「噢,媽媽,我不愛她!」他低下頭來喃喃地說,痛苦地把眼睛埋進她的肩頭。
母親給了他一個熾熱的長吻。
「孩子。」她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熱愛。
不知不覺地,他輕輕地撫摸起她的臉來。
「好了,」母親說,「睡覺去吧,要不明天早上你會疲倦的。」她正說著,聽見丈夫回來了,「你爸爸來了——去吧。」突然幾乎帶著恐懼,她抬起頭來望著他,「也許我太自私了,如果你要她,就娶她吧,孩子。」
母親看上去有些陌生,保羅顫抖著吻了吻她。
「噢,媽媽。」他溫柔地說。
莫瑞爾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帽子斜壓在一隻眼角上,靠著門柱站穩。
「你們又胡鬧了?他兇惡地說。
莫瑞爾太太的感情突然轉變,她對這個醉鬼恨得要命,因為他竟然這樣對待她。
「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沒喝得像醉鬼一樣。」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他冷笑著,走進過道,掛好衣帽。接著他們聽見他下了三級樓梯到伙房去了。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塊豬肉餡餅,這是莫瑞爾太太為兒子買的。
「這可不是給你買的,如果你只給我二十五先令,我才不會在你灌了一肚子啤酒之後給你買豬肉餡餅。」
「什麼——什麼!」莫瑞爾咆哮著,身子搖搖晃晃,「什麼不是給我買的?」
他看著那肉餅,突然大發脾氣,把餡餅一下子給扔進了火里。
保羅吃驚地站了起來。
「浪費你自己的東西去吧!」他大聲說。
「什麼——什麼!」莫瑞爾突然大叫起來,跳起來,握緊了拳頭。「我要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這個臭小子!」
「來吧。」保羅狠狠地說,頭一甩:「給我看看吧。」
這時候他正巴不得對什麼猛揍一下,莫瑞爾半蹲著,舉著拳,準備跳起來。小伙子站在那兒,唇邊還帶著笑。
「嗚哇!」父親嘴裡噓了一聲,擦著兒子臉邊猛揮了一拳。雖然很近,他也不敢真動這小伙子一下,只是在一英寸之外虛晃而過。
「好!」保羅說,眼睛盯著父親的嘴巴,要不了多久他的拳頭就會落在這兒。
他真渴望著揍這一拳。但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只見母親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嘴巴烏黑,而莫瑞爾卻跳過來準備再揍一拳頭。
「爸爸!」保羅大喊了一聲。
莫瑞爾吃了一驚,站住了。
「媽媽!」兒子悲聲喊聲:「媽媽!」
她掙扎著,雖然她動不了,但睜開的眼睛卻一直在望著他,逐漸地,她恢復了正常。他幫她躺在沙發上,奔到樓上拿了一點威士忌,好不容易讓她抿了一點。眼淚從他臉上流了下來。他跪在她面前,沒有哭出聲,可淚水卻不斷地流下來。屋子那邊的莫瑞爾,胳膊肘撐住膝蓋坐著,看著這一切。
「她怎麼了?」他問。
「暈了。」保羅答道。
「呣!」
莫瑞爾解開靴帶,踉踉蹌蹌地爬上床去。他在家裡的最後一仗已經打完了。
保羅跪在那兒,撫摸著母親的手。
「別病倒啊,媽媽——別病倒啊!」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沒關係,孩子。」她喃喃地說。
最後他站起身,拿了一大塊煤把火封了。接著又打掃了房間,把東西都擺放整齊,把早餐用具也擺好了,還給母親拿來了蠟燭。
「你能上床去嗎,媽媽?」
「能,我就去。」
「跟安妮睡吧,別跟他睡。」
「不,我要睡在自己的床上。」
她站起身,保羅滅掉煤氣燈,拿著蠟燭,扶她上樓去。在樓梯口上他親熱地吻了她一下。
「晚安,媽媽。」
「晚安。」她說。
他萬分痛苦地把頭埋在枕頭裡。然而,在內心深處卻異常平靜,因為他最愛的還是他母親,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的平靜。
第二天父親為了和解而做出的努力,使他感到簡直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每個人都竭力想去忘掉昨晚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