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與情人 · 第04章童蒙初啟

勞倫斯 《兒子與情人》
保羅長得像母親,身材纖弱,個子也不高。他的金黃的頭髮漸漸變紅,後來又變成深棕色。眼睛是灰色的,他是個臉色蒼白而又文靜的孩子。那雙眼睛流露出好象在傾聽著什麼的神情,下唇豐滿,往下撤著。 一般說來,他在這個年齡的孩子中顯得比較早熟。他對別人的感情,尤其是對母親的感情相當敏感。她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他一清二楚,而且為此顯得心神不定,他的內心似乎總是在關心她。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強壯了一些。威廉與他年齡相差太大,不能與他做伴,因此,這個小男孩一開始幾乎完全屬於安妮。她是個淘氣的女孩,母親叫她「頑皮鬼」。不過她特別喜歡弟弟,因此保羅一步不離地踉著她,一起玩遊戲。她和河川區那些野貓似的孩子瘋一般地玩遊戲,保羅總是跟隨在她身邊。由於他太小還不能參加這些活動,只和她分享遊戲的快樂。他很安靜,也不引人注目,但姐姐十分喜歡他,因為他最聽姐姐的話。 她有一個雖不是很喜歡,但引以為豪的大洋娃娃。她把洋娃娃放在沙發上,用一個沙發套蓋著,讓她睡覺。後來,她就忘了它,當時保羅正在練習從沙發扶手上往前跳,正好踩壞藏在那兒的洋娃娃的臉。安妮跑過來,大叫一聲,坐在地下哭了起來,保羅嚇得呆呆地站著。 「我不知道它在那兒,安妮,我不知道它在那兒。」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安妮痛哭時,他就在旁邊手足無措地傷心地坐著,一直等她哭夠為止。她原諒了弟弟——他還是那麼不安。但一兩天後,她吃了一驚。 「我們把阿拉貝拉做個祭品吧,」他說:「我們燒了她。」 她吃了一驚,可又有點好奇。她想看看這個男孩子會幹些什麼。他用磚頭搭了一個祭壇,從阿拉貝拉身體裡取出一些刨花,把碎蠟放到凹陷的洋娃娃臉上,澆了一點煤油,把它全部燒掉了。他用一種懷有惡意的滿足看著碎蠟一滴滴地在阿拉貝拉破碎的額頭上融化,像汗珠似的滴在火苗上。這個又大又笨的娃娃在火中焚燒著,他心裡暗自高興。最後,他用一根棍子在灰堆里撥了撥,撈魚似的撈出了發黑的四肢,用石頭砸爛了它們。 「這就是阿拉貝拉夫人的火葬。」他說:「我很開心她什麼也沒剩下。」 安妮內心很不安,雖然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來他痛恨這個洋娃娃,因為是他弄壞了它。 所有的孩子,尤其是保羅,都非常敵視他們的父親,站在母親一邊。莫瑞爾仍舊蠻橫專制,還是一味好酒。他周期性地給全家人的生活染上不幸的色彩,有時長達數月。保羅總也忘不了,一個星期的傍晚,他從希望樂團回來,看見母親眼睛腫著,還發青,父親叉著兩腿站在爐前地毯上,低著頭。威廉剛下班回到家,瞪著父親。孩子們進來時,屋裡一片寂靜,大人們誰也沒回頭看一上眼。 威廉氣得嘴唇發白,拳頭緊握著,用孩子式的憤怒和痛恨看著這一切,他等幾個弟妹安靜下來才說:「你這個膽小鬼,你不敢在我在的時候這樣干。」 莫瑞爾的血直往上涌,他衝著兒子轉過身。威廉比他高大些,但莫瑞爾肌肉結實,而且正在氣頭上。 「我不敢?」他大叫:「我不敢?毛頭小伙子,你再敢多嘴,我就要用我的拳頭了。哼,我會那樣做的,看著吧。」 莫瑞爾彎著腰,窮凶極惡地舉起拳頭。威廉氣得臉色發白。 「你會嗎?」他說,平靜卻又激動,「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 莫瑞爾跳近了一步,彎著腰,縮回拳頭要打,威廉的拳頭也準備著出擊。他的藍眼睛閃過一束光,好象在笑。他盯著父親,只要再多說一句話,兩個人就會打起來。保羅希望他們打起來,三個孩子嚇得臉色蒼白,坐在沙發上。 「你們倆都給我住手,」莫瑞爾太太用一種嚴厲的聲音喝道:「夠了,吵了一夜啦。你,」她說著,轉向丈夫:「看看你的孩子!」 莫瑞爾朝沙發上瞥了一眼。 「看看你的孩子,你這個骯髒的小母狗!」他冷笑道,「怎麼了,我倒想知道我對孩子們怎麼啦?他們倒像你,你把你那一套鬼把戲傳給了他們——是你把他們寵壞了。」 她沒有理他。大家都沒有吭聲,過了一會,他脫下靴子扔到。桌子下,上床睡覺去了。 「你為什麼不讓我跟他干一仗?」威廉等父親上樓後問道,「我會輕而易舉地打倒他。」 「行啦——打你自己的父親!」她回答。 「父親!」威廉重複,「把他叫父親!」 「是的,他是——因此——」 「可你為什麼不讓我收拾他?我不費什麼勁就收拾他一頓。」 「什麼主意!」她喊起來,「還沒到那個地步吧。」 「不,」他說,「情況更壞。看看你自己,你為什麼不讓我把你受的罪還給他?」 「因為我再也受不了這麼多刺激,再別這麼想了。」她索性大哭起來。 孩子們悶悶不樂地上床了。 威廉逐漸長大了。他們家從河川區搬到山頂的一所房子裡,面對著像凸形的海扇殼那樣鋪開的山谷,屋前有棵巨大的白蠟樹。西風從德比郡猛烈地刮來,橫掃向這座房子,樹被颳得呼呼響,莫瑞爾喜歡聽這風聲。 「這是音樂,」他說,「它催我入睡。」 但是保羅、亞瑟、安妮討厭這種聲音,對保羅來說這就像惡魔的叫聲。他們搬到新居的第一個冬天,父親的脾氣更壞了,孩子們在大街上玩到八點才回來,然後孩子們就上床睡覺。大街靠近山谷,四周空曠漆黑。媽媽在樓下做針線活。屋子前一大片空間使孩子有一種黑夜漆漆,空曠迷惘,恐怖陰森的感覺。這種恐怖感來自那棵樹上的呼嘯聲和對家庭不和的煩惱。保羅常常在長時間熟睡中被樓下傳來的重重的腳步聲驚醒。他聽見了父親醉醺醺地回來了,大吼大叫,母親尖聲應答著,父親的拳頭砰砰地敲著桌子,聲音越來越高地在咒罵。隨後這一切都湮沒在風颳白蠟樹發出的呼嘯聲中。孩子們心神不定地靜靜地躺在床上,等著風颳過後好聽父親在幹什麼。他可能又在打母親。黑暗中有一種恐懼的感覺,還有一股血腥味。他們躺在床上,提心弔膽,煩惱萬分。風颳著樹枝,越來越猛,就像只大豎琴的琴弦在鳴響、呼應、噴發。突然一片令人恐懼的寂靜,方圓四周,樓上樓下一片寂靜。怎麼了?是血的寂靜吧?他幹了些什麼? 孩子們躺在黑暗中,靜靜地呼吸著。終於聽到父親扔掉靴子,穿著長襪子重重地上樓。他們靜靜地聽著。風小了,他們聽得見水龍頭裡的水嘀嘀噠噠流進水壺,母親在灌早上用的水。他們才能安下心來睡覺。 到早晨他們又歡歡喜喜地、興致勃勃地玩耍,就像晚上圍著那根黑暗中的孤獨的路燈跳舞一樣快樂。不過,他們心中還是有一團揮不去的陰霾,眼睛流露出一絲黯淡,顯示了他們內心生活的挫折。 保羅恨父親,從小他就私下裡有一種強烈的宗教信仰。 「讓他別喝酒了。」他每天晚上祈禱著。「上帝啊,讓我父親死去吧。」他常常這麼祈禱。有時,下午吃完茶點,父親還沒回來,他卻祈禱:「別讓他死在礦井裡吧。」 有一陣全家人吃盡了苦頭。孩子們放學回來吃完茶點,爐邊鐵架上那隻大黑鍋熱湯沸騰,菜放在爐子上,等待莫瑞爾回家開飯。他本應該五點鐘到家,可近幾個月來,他收工後,天天在外面喝酒。 冬天晚上,天氣寒冷,天黑又早,莫瑞爾太太為了節省煤油在桌上放了一隻銅燭台,點上一根牛油蠟燭。孩子們吃完黃油麵包,準備出去玩。要是莫瑞爾還沒回來,他們就不敢出去。想到他幹了一天活,滿身灰土,不回家洗臉吃飯,卻餓著肚子在那兒喝酒,莫瑞爾太太就無法忍受。這種感覺從她身上傳到孩子們身上,她不再是一個人受苦了,孩子們和她同樣在受苦。 保羅出去和別人一起玩耍。暮色中,山谷中礦井上,燈光閃閃,幾位走在後面的礦工,拖著身子在黑暗的田間小路上往家走。點路燈的人過去了,後面寂無一人。 黑暗籠罩了山谷,礦工早就收工了。夜色濃濃。 保羅急急忙忙地衝進廚房。那隻蠟燭還在桌上燃燒著,火焰很大。莫瑞爾太太獨自坐著。鐵架子上的湯鍋還冒著熱氣,餐具還在桌上擺著,整個屋子都處在一種等待的氣氛中,等著那個隔著沉沉黑夜,在好幾里以外飯也不吃、衣服也不換,就知道喝酒的男人。保羅在門口站住了。 「爸爸回來了嗎?」他問。 「你知道他還沒回來。」莫瑞爾太太回答,對這句明知故問的話有點生氣。 兒子慢慢靠近母親,兩人一起分擔這份焦急。不一會兒,莫瑞爾太太上去,把土豆撈了出來。 「土豆燒糊了,都發黑,」她說,「但這不管我的事。」 他們偶爾不經意地聊上幾句。保羅幾乎有點記恨母親也為父親下班不回家而難受。 「你為什麼自找麻煩呢?」他說:「他不喜歡回家願意去喝酒,你幹嗎不讓他去呢?」 「讓他去!」莫瑞爾太太生氣了,「你說讓他去?」 她意識到這個下班不回家的男人,會很快毀了自己,也毀了這個家。 孩子們都還小,還得依靠他生活。威廉總算讓她感到欣慰,如果莫瑞爾不行,還能夠有個人可依靠。每一個等待的夜晚,屋裡的氣氛是同樣的緊張。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六點鐘,桌布還平鋪在桌上,晚餐還是擺在那兒等著,屋裡還是等待和期望的氣氛。這個男孩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他不能去外面玩。於是,他就跑到隔壁鄰居英格太太家,找她說話去了。英格太太沒有生養,她丈夫對她非常體貼,可她丈夫在一家商店工作,下班很晚。因此,每當她在門口看見這個孩子,就說:「進來,保羅。」 然後這兩人就聊上一陣,孩子有時候會突然站起來說:「好了,我該走啦,去看看我媽媽有沒有活讓我干。」 他裝出很快樂的樣子,沒有把惹他煩惱的事告訴他的朋友,轉身跑進家門。 這段時間,莫瑞爾一回到家總是兇狠粗暴,令人痛恨。 「這個時間了,還知道回家!」莫瑞爾太太說。 「我啥時回家關你什麼事?」他回答嘴道。 屋裡的每個人都不敢吭聲,覺得誰也惹不起他。他吃相粗俗,吃完後,推開所有的碗碟,趴在桌上,枕著胳膊就開始睡了。 保羅恨父親的這副德性。這個礦工蓬頭垢面,形象很瑣,灰塵沾滿黑髮,就那麼歪著頭躺在光膀子上。肉乎乎的鼻子,稀稀啦啦幾乎看不出來的眉毛,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頰。醉酒、疲勞再加上生悶氣,他不知不覺已經睡著了。如果有人突然進來或聲響稍高一點,他就會抬起頭來訓斥:「我砸扁你的頭,告訴你,給我住口,聽到沒有?」 他用威脅的口氣吼著,通常是衝著安妮來的,這更讓全家人感到厭惡。 他在家時,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家人也懶得理他。孩子們常跟母親談論白天發生的事,就像如果不告訴母親的話,那事如同沒有發生似的。但只要父親一進來,一切聲音都突然消失了。仿佛他是這個幸福家庭的障礙一樣。他也清楚自己進來,屋子就會變得沉默,全家人都不理他,不歡迎他,但這種狀態已經無法挽救了。 他也非常渴望和孩子們高高興興地聊聊天,但他們不干。有時候莫瑞爾太太會說:「你應該去告訴你的父親。」「保羅在兒童報舉辦的一次競賽中獲了獎,每個人都興高彩烈。 「你最好在你父親進來後就告訴他。」莫瑞爾太太說,「你知道他總是抱怨說沒有告訴他任何事。」 「好吧。」保羅說。不過,他寧願不要這個獎,也不願告訴父親。 「爸爸,我競賽獲獎了。」他說。 莫瑞爾轉過身。 「是嗎,我的孩子?什麼競賽?」 「哦,沒什麼——是關於著名婦女的。」 「哦,你得多少獎金?」 「一本書」 「哦,是嗎?」 「關於鳥類的。」 「呣——呣!」 就這樣,談話似乎在父親和其他任何一個家庭成員之間都是不可能的。他是個外人,他否認了他心中的上帝。 只有他高高興興地幹活的時候,才是唯一和一家人融和在一起的時刻。有時晚上他補鞋、修鍋或修井下用的壺,他總會需要人幫忙,孩子們也樂意幫他。當他恢復了本性善良的一面,真正地幹些什麼的時候,孩子們也和他連在一起。 他是個好匠人,心靈手巧,心情開朗時,總是不停地哼哼唱唱。雖然他長年累月和家人鬧彆扭,脾氣暴躁,但干起活來熱情很高。大家都會很興奮地看到他拿著一塊通紅的鐵塊衝到洗碗間,嘴裡喊著:「讓開——讓開!」然後,他用錘子在鐵砧上錘打著這塊燒紅髮軟的東西,隨心所欲地打出各種形狀。或者,他全神貫注地坐在那兒焊接。孩子們就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些金屬突然化開了,被烙鐵頭壓進縫裡去,屋子裡飄滿燒松香和焊錫的味兒,莫瑞爾就一聲不響,一心一意地幹活。他修鞋時錘子叮叮吮咪的敲打聲與他的哼唱聲合鳴。當他坐著給自己補下井穿的鼴鼠皮褲子時,也總是滿心歡喜。他常常親手幹這活兒,他覺得這活太髒,皮子又太硬,妻子幹不了。 不過,對於孩子們來說,最高興的還是看他做導火索。莫瑞爾從擱樓里找出一捆很結實的長麥稈,用手把它們擦得乾乾淨淨、金光閃閃。然後把麥稈切成大約六英寸的小段,每段麥稈底部都留一個槽口。他隨身帶一把快刀,麥稈切得整整齊齊,毫無損壞。他在桌子中間倒上一堆火藥,擦得明光閃亮的桌面堆起一小堆黑色顆粒。 他整好麥稈,保羅和安妮往麥稈里灌火藥,再一根根塞住。保羅喜歡看這些黑色的顆粒從自己指縫流進麥稈口,直到灌滿為止。然後,他用大拇指指甲刮一點肥皂塞住麥稈口,這樣工作就算做完了。 「看,爸爸。」他說。 「很對,寶貝。」莫瑞爾回答,他對二兒子尤其親熱。保羅把導火索插到火藥罐里,替父親收拾好,第二天早晨莫瑞爾要拿著它下井炸煤。 此時,亞瑟也很喜歡父親,靠在莫瑞爾椅子扶手上說:「給我們講講井下的事兒,爸爸。」 這是莫瑞爾最高興的事。 「好,有一匹小馬——我們叫它邰非,」他開始這麼講,「它很狡猾。」 莫瑞爾活靈活現地講著故事,一下就讓人感覺到了邰非的狡猾。 「皮膚是棕色的。」他接著說:「也不太高,嗯,它踢踢踏踏地來到井下。有人聽到它打了個噴嚏。『嗨,邰非,』有人問,『為什麼又打噴嚏了?又聞到了什麼?』」 「接著又打了一個噴嚏,就一屁股坐下去,頭頂在你身上,這個小壞蛋。」 「『邰非,想要什麼?』」有人說。 「他想要什麼?」亞瑟常常會問。 「他想要一點菸草,寶貝。」 邰非的故事可以無窮無盡地講下去,而且大家都愛聽。 有時候,也會換一個新故事。 「休息時間,我穿衣服,有個東西從我胳膊上跑過,你們猜猜是啥,寶貝?原來是只老鼠。」 「『嗨,站住!』」我大喝一聲。 「我一把抓住了老鼠尾巴。」 「你把它捏死了嗎?」 「是的,它們很討厭。井下多的是。」 「它們吃什麼?」 「吃拉煤車的馬掉下來的穀子——如果你不收拾它們,它們會鑽進你的口袋,吃掉你的點心——不管你把衣服掛在哪兒——這些偷偷摸摸、到處亂咬的討厭東西都能找到。」 這樣愉快的夜晚,只有莫瑞爾幹活兒的時候才會出現。通常他總是早早的上床,比孩子們睡得還早。幹完了修補的活兒,報紙也瀏覽了一遍,他無事可幹了。 父親上床後,孩子們才覺得安心,他們躺下說一陣悄悄話。突然天花板上反射出晃動的亮光,呼他們一跳。原來是外面礦工們提著燈去上九點的夜班。他們聽著男人們的說話聲,想像著他們怎麼走進黑漆漆的山谷。有時孩子們還會走到窗前,望著三、四盞燈在黑暗的田野中搖搖晃晃,漸漸消失在黑夜之中。然後趕緊奔回床上,大家暖暖地擠在一起,這真令人感到興奮。 保羅是個相當贏弱的孩子,常犯支氣管炎。而另外幾個孩子卻都很強壯,所以母親格外寵愛他。一天,他在吃午飯時回到家。覺得不舒服。不過莫瑞爾家的人一向不喜歡大驚小怪。 「你怎麼了?」母親關切地問。 「沒什麼。」他回答。 可是他飯也吃不下去。 「你不吃飯。就去不成學校。」她說。 「為什麼?」他問。 「就因為不吃飯。」 飯後他就躺在沙發的那個孩子們都喜歡的印花墊子上,慢慢打起瞌睡來。那天下午,莫瑞爾太太熨衣服。她幹活時,聽到孩子喉嚨里那微弱絲絲聲,心裡又湧起先前討厭他的那種感覺。她當初沒希望他能活下來,然而他稚嫩的身軀卻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如果他剛生下來就死了,她倒會覺得寬慰些,她對他總有一種又愛又惱的感情。 他呢,在半睡半醒的朦朧中,迷迷糊糊地聽到熨斗貼在熨衣板上的聲音,還有輕微的撞擊聲。一醒過來,看到母親站在爐邊地毯上,把熱熨斗靠近臉,好象在用耳朵傾聽熨斗有多燙似的。她臉上平靜安詳,內心卻充滿痛苦和幻滅。由於自我克制,緊閉著嘴唇。但她玲瓏的鼻子,藍藍的眼睛看上去多麼年輕、敏銳、熱情。他不由自主地從心裡湧起一種強烈的愛。當她像現在這樣平靜時,她看上去很勇敢,充滿活力,可又似乎被剝奪了某種生活權力。想到母親的生活從來沒有美滿過,孩子感到心痛,他想報答卻又心有餘而力不足,這讓他感到自己太無能,內心痛苦的煎熬著。但同時也使孩子念念不忘去報答母親,這是孩子天真的生活目標。 她在熨斗上吐了口唾沫,唾沫在黑黑的熨斗面上亂濺起來,轉瞬即逝。然後她跪在地上,在爐邊地毯的反面用力擦拭熨斗。爐子旺盛的火焰溫暖著她。保羅很喜歡母親蹲下來,腦袋偏向一邊的樣子。她的一言一行,都完美無缺。屋裡暖融融的,瀰漫著燙衣服的氣味。後來,牧師來了,跟她和風細雨地聊起來了。 保羅的支氣管炎犯了,他自己倒不在乎。已經這樣了,充好漢也沒用了,他特別喜歡晚上八點鐘之後,燈熄了,看著火光在黑暗中的牆壁上、天花板上閃動;看著巨大的影子搖搖擺擺,屋裡似乎全是人,在沉默中廝打著。 在上床前,父親總會走進這間病房,家裡不論誰病了,他是顯得溫和親善。但是擾亂了男孩安寧的心境。 「睡著了嗎,寶貝?」莫瑞爾柔和地問。 「沒呢。媽媽來了嗎?」 「她馬上就疊完衣服了。你想要點什麼嗎?」莫瑞爾很少這樣對兒子。 「我什麼也不要。媽媽什麼時候來?」 「快了。寶貝。」 父親在爐邊地毯上猶猶豫豫地站了一會兒。他感覺到兒子不想要他。於是他下樓對他妻子說:「孩子急著要你。你什麼時候弄好啊?」 「天啊。等我忙完嘛。告訴他讓他睡覺。」 「她叫你先睡。」父親溫柔地給保羅重複著。 「嗯。我要她來。」男孩子堅持著。 莫瑞爾對樓下叫道:「他說你不來他就睡不著。」 「哦。天哪。我馬上就來。別對樓下嚷嚷。還有別的幾個孩子呢!」 莫瑞爾又進來了。蹲在爐火前,他很喜歡烤火。 「她說她馬上就來。」他說。 他磨蹭著呆在屋裡,孩子煩躁得厲害,父親在身邊似乎加重了病人的煩躁。莫瑞爾站在那兒看了一下兒子,溫和地說:「晚安。寶貝。」 「晚安。」保羅回答,然後翻了個身,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獨自呆一陣了。 保羅喜歡和媽媽一起睡,不管衛生學家們怎麼說,和自己所愛的人一起睡覺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那份溫暖、那份心靈的依賴和安寧,以及那種肌膚相親所引起的令人舒服的感覺,催人入眠,也可以讓身心完全康復。保羅挨著她睡,就覺得病好了許多。他平時老睡不踏實,這時候也睡的很深、很熟,似乎重新獲得生活的信心。 康復階段,保羅坐在床上,望著那些鬃毛蓬鬆的馬在田間飼料槽地吃草。踩成黃色的雪地上撒滿乾草;望著那些礦工一群一群地走回來——一個個小小的黑影慢慢地穿過銀向色的田野。雪地上升起一片晴霧。夜幕降臨了。 身體漸漸復原,一切顯得美好而愜意。雪花突然飄到窗戶玻璃上,象一隻只銀色的飛燕棲息在那兒。雪花很快化了,玻璃上只有滴滴雪水往下爬著。有時雪花繞著屋角飛舞,像只鴿子即刻遠逝。山谷對面,一列小小的黑色列車遲疑地爬過這一大片白色世界。 由於家庭生活拮据,孩子們為能在經濟方面幫助家裡而感到欣慰和自豪。夏天,安妮、保羅和亞瑟一大早就出去采蘑菇,在濕濕的草地上找啊找。偶爾,雲雀在草地上飛起,那表面乾淨、光滑的蘑菇正好就藏在這片綠色中。如果他們能採到半磅,他們就非常高興了,為能找到食物、為接受自然的恩賜、為能在經濟幫助家裡而高興。 除了拾麥穗來熬牛奶麥粥以外,最大的收穫,就是采黑莓了,莫瑞爾太太每周六總要買些水果和在布丁里,她特別喜歡黑莓。因此每到周末,保羅和亞瑟就找遍草叢、樹林和舊礦,任何可能找到黑莓的每一個角落都去。在礦工居住比較集中的這地方,黑莓已經是非常稀罕,但保羅仍到處尋找,他喜歡到鄉間田野,在樹叢中搜尋。他無法忍受兩手空空地去見母親,他覺得寧願去死,也不願讓她失望。 「天哪,」當孩子們很晚才回來,勞累疲乏,飢腸轆轆,她會驚叫到:「你們去了哪?」 「哦!」保羅回答:「附近沒有黑莓,所以我們翻過美斯克山去找。看,媽媽!」 她朝籃子裡看了一下。 「喲,真大!」她讚嘆道。 「超過了兩鎊了吧——是有兩鎊多吧?」 她掂了掂籃子。 「沒錯。」她有點遲疑地說。 接著,保負又摸出一朵小花,他總是給她摘一支他認為最美的花。 「真漂亮!」她用驚奇的語調說道,仿佛少女接受一件定情信物似的。 這個男孩寧可走上一整天,跑很遠很遠的路,也不願輕易罷休,兩手空空地來見她。當時他還小,她從未意識到這一點。她是那種只盼望自己孩子趕緊長大的女人。而且那時她最關心的是威廉。 不過,威廉去了諾丁漢後,很少在家,母親就把保羅當成了伴兒。保羅下意識地妒嫉威廉,威廉也同樣妒嫉著保羅,但他們又是好朋友。 莫瑞爾太太對二兒子的感情顯得微妙、敏感。不像對長子那麼熱情。保羅每星期五下午去領錢,五個礦井的工人都是在星期五發工資,但不是單獨發給個人,每個巷道的錢都交給那個作為承包人的礦工頭,由他分成一份份的工資。不是在小酒店裡發,就是在辦公室發。學校每星期五下午就會提前放學,為的就是讓孩子們去領工錢。莫瑞爾的孩子們在工作前都領過工資,先是威廉,接著是安妮,然後是保羅。保羅一般總是在三點半動身,口袋裡裝著個花布包,在那個時候,每條路上都有婦女、姑娘、孩子們和男人,一群群地往發工資的辦公室走去。 這些辦公室相當不錯,一幢新的紅磚樓房,像一座大廈,坐落在青山盡頭一片十分清潔的院子裡,屋子的大廳就是等著發工資的地方。大廳是一間沒什麼擺設的長條形房子。地上是青磚,四周靠牆擺著椅子、礦工們就穿著他們下井穿的那身髒衣服坐在那兒,他們來的比較早,婦女和孩子通常在紅砂礫路上來回遛躂.保羅總是在很仔細地看著那些花壇和大草坡,因為那裡長著小小的米蘭和勿忘我。那裡一片嘈雜,女人戴上了節日才戴的帽子,姑娘們大聲聊著天,小狗到處跑,只有四周綠色的灌木叢沉默著。 隨后里面傳來喊聲,「斯賓尼公園——斯賓尼公園。」所有為斯賓尼公園的礦井幹活的人都進去了。輪到布雷渥礦井的人領工資時,保羅混在人群中走了進去。 領工資的房間很小,橫放著一條櫃檯,把房間分成了兩部分,兩人站在櫃檯後面——一個是布雷恩韋特先生,一個是帳房先生溫特博特姆。布雷恩韋特先生個子很高,外表看起來像個威嚴的長者,留著小白鬍子,他平時常圍著一條很大的絲質圍巾,即使是夏天,敞口火爐里也燒著很大的火,而且窗戶也是關著的。冬天的時候,人們從外面新鮮空氣里走到這兒來,似乎喉嚨都要烤焦了。溫特博特姆先生又矮又胖,是個禿子。他的上司常對礦工們進行家長式教育,而他卻常說一些蠢話。 屋裡擠滿了渾身髒乎乎的礦工,還有些回家換了衣服的男人,幾個女人,一兩個孩子。通常還有一條狗。保羅比較矮,因此常被擠到大人腿後靠近爐子的地方,幾乎要把他烤焦了。不過,他知道領錢的順序是根據下井的號碼來叫的。 「赫利德。」傳來布雷恩韋特先生響亮的聲音,赫利德太太不作聲地走上前去,領上錢,又退到一邊。 「鮑爾——約翰。鮑爾。」 一個男孩走到櫃檯邊上,布雷恩韋特先生個子高,脾氣大,生氣地透過眼鏡瞪著他。 「約翰。鮑爾!」他又叫了一遍。 「是我。」男孩說。 「咦。你的鼻子和以前不一樣了。」圓滑的溫特博特姆先生從櫃檯里盯著他說。 人們想起老約翰。鮑爾,都偷偷地笑了。 「你爸爸為什麼不來!」布雷恩韋特用一種威嚴的聲音大聲問。 「他不舒服。」孩子尖聲尖氣地說。 「你應該告訴他別喝酒了。」,這個叫大掌柜的說。 「即使他聽了會一腳踢破你的肚子也沒關係。」一個嘲弄的聲音從孩子背後傳來。 所有的男人都大笑起來,這位傲慢的大掌柜垂著眼睛看著下一張工資單。 「弗雷德。皮爾金頓!」他毫無感情地叫了一聲。 布雷恩韋特是礦上的一個大股東。 保羅知道該他了,他的心砰砰急跳著。他被推擠得靠著壁爐架,腿肚子都燙痛了。不過,他也不打算穿過這堵人牆。 「沃爾特。莫瑞爾!」那個響亮的聲音傳來。 「在這兒!」保羅尖聲回答。但聲音又細又弱。 「莫瑞爾——沃爾特。莫瑞爾!」掌柜的又喊了一次。他的食指和拇指捏著那張工資單,準備翻過去。 保羅害羞的不知所措,他不敢也不願大聲答應,大人們的身體把他完全擋住了,幸好溫特博特姆先生幫了他一把。 「他來了,他在哪兒?莫瑞爾的兒子?」 這個胖胖的,臉色通紅的禿頭小矮個,敏銳的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他指了指火爐,礦工們也四處搜尋,往旁邊讓了讓,才看到了孩子。 「他來了!」溫特博特姆先生說。 保羅走到櫃檯前面。 「十七英鎊十一先令五便士。剛才喊你時,為什麼不大聲答應?」布雷恩韋特先生說。他砰的一聲把內裝五鎊一袋的銀幣放在清單上,然後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拿起十鎊的一小疊金幣放在銀幣旁邊。金幣像發亮的小溪傾倒在紙上,掌柜的數完錢,孩子把錢捧到溫特博特姆先生的櫃檯上,給他交房租和工具費。又該他難堪了。 「十六先令六便士。」溫特博特姆先生說。 孩子心慌神亂,也顧不得數錢了。他把幾個零的銀幣和半個金鎊推了進去。 「你知道你給了我多少錢嗎?」溫特博特姆先生問。 「沒長舌頭嗎?不會說話嗎?」 保羅咬著嘴唇,又推過去幾個銀幣。 「上小學時別人沒教你數數嗎?」他問。 「只教了代數和法語。」一個礦工說。 「還教怎樣做個厚瞼皮。」另一個人說。 保羅讓後面的人等了很久,他抖著手指把錢放到包里,沖了出去。在這種場合,他總是被這些該死的傢伙們弄得好苦。 他來到外面,沿著曼斯菲爾德路走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公園牆上到處是青苔,幾隻金黃和白色的雞在果園樹下啄食吃。有三三兩兩的礦工往家走。他害羞地挨著牆根竄。礦工中有很多人他認識,他們渾身灰塵,滿面塵垢無法辨認。這對他來說又是一種折磨。 他到布雷蒂新酒館時,他父親還沒來。酒館老闆娘沃姆比太太認識他。過去,保羅的奶奶和沃姆比太太是朋友。 「你爸還沒來呢。」老闆娘說,聲音里似乎有點嘲諷,又有點籠絡的意味。這就是專和男人來往的女人特有的腔調。「請坐吧。」 保羅在酒吧里的長凳的上頭坐下。有幾個礦工在牆角算帳、分錢。還有些人走進來,大家瞥了這孩子一眼,但誰也沒說話。終於,莫瑞爾喜滋滋地飄進了酒館。 儘管滿臉煤灰,卻煞有介事。 「嘿,」他十分溫和地對兒子說:「敢和我比一比嗎?要喝點什麼?」 保羅和別的幾個孩子從小滴酒不沾。當著這麼多人即使讓他喝一杯檸檬汁,也要比拔一顆牙還難過的多。 老闆娘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心裡可憐。但對他那毫不動情、循規蹈矩的態度很不滿。保羅默默地往家走,氣乎乎地進了門。星期五是烤麵包的時候,家裡總是有一隻熱熱的小圓麵包留給他,母親把麵包放在他面前。 突然,他惱怒地轉過身去對著她,眼睛裡充滿怒火。 「我再也不去領工資的辦公室了。」他說「哦。怎麼啦?」母親吃驚地問。對他的發火,覺的有些好笑。 「我再也不去了。」他大聲說。 「哦,好極了。你去和你爸爸說吧。」 他狠狠地咬著麵包,好象麵包是泄氣的對象。 「我不——不去領工資了。」 「那就叫卡林家的孩子去吧,他們能掙到六便士會非常高興的。」莫瑞爾太太說。 這六便士是保羅的唯一收入,這筆錢大都用來買生日禮物。畢竟它是一筆收入,他十分珍惜它。但是…… 「那麼,讓他們去掙吧。」他說,「我不想要了。」 「哦,很好。」他母親說,「但你也不用沖我發火呀。」 「他們真可惡,又俗氣,又可惡,我不去了。布雷恩韋特先生連『h』音都發不出來,溫特博特姆先生說話時語法也不通。」 「你不願意去,就因為這個嗎?」莫瑞爾太太笑了。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他臉色蒼白,眼神鬱鬱不樂。母親正忙著幹家務活兒,沒注意他。 「他們總是擋著我,讓我擠都擠不出來。」他說。 「哦,孩子,你只需叫他們讓一下就行了。」她回答。 「而且艾爾弗雷德。溫特博特姆說:」小學裡他們教了你些什麼?『「 「他們確實沒教給他什麼。」莫瑞爾太太說。「這是真的——又沒禮貌,又不聰明。——他的油猾是從娘胎裡帶來的。」 就這樣,她用自己的方法安慰著他。他的可笑的敏感讓她心疼。有時,他眼裡的狂怒振奮了她,使她沉睡的心靈受到了驚動。 「領了多少錢?」她問道。 「十七英鎊十一先令五便士,扣去十六先令六便士!」孩子回答說,「這星期不錯,爸爸只扣了五先令零用錢。」 這樣,她就可以算出她丈夫到底掙了多少錢,如果他少給了錢,她就可以讓他算帳。莫瑞爾一向對每個星期的收入保密。 星期五晚上既要烤麵包又要去市場。保羅像平常一樣在家裡烤麵包。他喜歡在家裡看書畫畫,他非常喜歡畫畫。安妮每星期五晚上都在外面閒遛躂.亞瑟像平時一樣高興地玩耍。所以,家裡只有保羅一人。 莫瑞爾太太喜歡到市場採購。這個小市場坐落在小山頂上,從諾丁漢、德比、伊克斯頓和曼斯菲德沿伸過來的四條大路在這裡匯合,這裡貨攤林立。許多大馬車從周圍村子涌到這兒。市場上的女人摩肩接踵,街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男人,簡直讓人驚異。莫瑞爾太太總是和賣花邊的女人討價還價。與賣水果的那位敘敘叨叨的人合得來,不過水果商的妻子不怎麼樣。莫瑞爾太太來到魚販子的攤前。他是個不頂用的傢伙,不過逗人發笑,她以拒人千里的態度對待亞麻油氈販子。要不是盤上印的矢車菊圖案吸引她,她才不去陶器攤,對待他們的態度冷淡而客氣。 「那小盤子要多少錢?」她說。 「七便士。」 「謝謝。」 她放下盤子就走開了,可她不會不買它就離開市場的。她又從擺著那些罈罈罐罐的攤子旁走過,偷偷地再看看那隻盤子,又裝做沒看的樣子。 她是個很矮的女人,戴頂無檐帽,穿一身黑衣服。這頂帽子已戴了三年,這讓安妮看著心裡很不舒服。 「媽!」姑娘帶著懇求地說,「別戴那頂圓乎乎的小帽子了。」 「那我應該戴什麼?」母親尖酸地說,「我相信這頂帽子不錯。」 這頂帽子原來有個尖頂,後來加了幾朵花,現在只剩下黑花邊和一塊黑玉了。 「這帽子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保羅說,「你為什麼不修整修整?」 「我應該揍扁你的腦袋,說話沒有一點分寸。」莫瑞爾太太說著,勇敢地把黑帽子的帽帶系在下頜。 她又瞥了那個盤子一眼。她和對手——那個賣陶器的,都感到不自在。好象他們之間有什麼隔閡似的。突然,他大聲喊道:「五便士你想買嗎?」 她吃了驚,停了下來,拿起那隻盤子。 「我要了。」她說。 「你幫了我的忙,對嗎?」他說,「你最好再對盤口吐口唾沫,就像別人送給你什麼東西,你還嫌棄似的。」 莫瑞爾太太冷冷地給了他五便士。 「我不覺得你把它送給了我!」她說,「如果你不願意五便士出手,你可以不賣給我。」 「這個破地方,如果能白送掉東西,倒是幸運了。」他生氣地喊道。 「是啊,買賣有賠有賺。」莫瑞爾太太說。 她已經原諒了這個賣陶器的男子。他們成了朋友。她現在敢摸摸那些陶器了,並因此而高興。 保羅在等她,他盼著她回來。她通常這時候心情最好——得意而疲憊,大包小包的滿載而歸,而且,精神上也很充實。他聽見她的輕快的腳步從門口傳來,就從他的畫架上抬起頭來。 「唉!」她嘆了口氣,站在門口衝著他笑。 「天啊,你拿了這麼多東西」他驚呼著,放下他的畫筆。 「是的。」她喘著氣,「該死的安妮還說來接我。太重了!」 她把網兜大包小包扔在桌上。 「麵包好了嗎?」她問著向烤爐走去。 「烤最後一爐。」他回答,「你不用看,我記著呢。」 「哦,那個賣陶器的!」她說著關上烤爐的門。「你記得我以前說他是怎樣一個無賴嗎?現在,我覺得他沒有那麼壞。」 「是嗎?」 孩子被她的話吸引了。她摘下了那頂黑色的圓帽子。 「是的,我覺得他掙不了多少錢——不過,現在人人都說他發了——就讓人討厭他。」 「我也會這麼看的。」保羅說。 「是啊,這也難怪。最後他還是賣給我了——你猜我用多少錢買下這個的?」 她打開包盤子的破報紙拿出那隻盤子,站在那裡喜形於色地看著它。 「讓我看看。」保羅說。 兩個人就站在那兒,心滿意足地欣賞這個盤子。 「我可喜歡矢車菊圖案裝飾的東西。」保羅說。 「對了,我想起你給我買的那個茶壺……」 「一先令三便士。」保羅說。 「五便士!」 「太值了,媽媽。」 「是的,你知道嗎,便宜得幾乎像是偷來的呢。不過,我今天花的錢已經夠多的了,再貴我就買不起了。而且,如果他不樂意,他可以不賣給我。」 「是啊,他不願意賣,就不用賣嘛。」保羅說。他們彼此都在安慰對方別以為是坑了那個賣陶器的。 「我們可以用它來盛燉水果。」保羅說。 「還可以盛蛋糕或果子凍。」母親說。 「要不,就盛水蘿蔔和葛芭。」他說。 「別忘了正在烤的麵包。」她說,聲音里充滿喜悅。 保羅看看爐子裡面,拍了拍底層的那隻麵包。 「好了。」他說著把麵包遞給她。 她也拍了拍麵包。 「好。」她一邊回答一邊開始打開包,「哦,我真是一個愛亂花錢的女人,我知道這樣會傾家蕩產的。」 他心急地湊到她旁邊,想看看她買了些什麼貴東西。她打開報紙,露出幾株紫羅蘭和深紅色的雛菊。 「用了四便士呢。」她抱怨著。 「真便宜!」他大聲說。 「是啊,可是這個星期根本不應該買這些。」 「它們多漂亮呀!」他讚嘆道。 「是的!」她說,樂得忘乎所以,「保羅,你看那朵黃色的,像個老頭的臉。」 「像極了!」保羅喊到,彎下腰來聞著花,「真香!不過花上儘是泥。」 他衝到洗碗間,拿了塊絨布,仔細地擦洗著紫羅蘭。 「看這些水靈靈的花。」他說。 「真好看!」她讚嘆著,覺得心滿意足。 斯卡吉爾街上的孩子們交朋友十分挑剔。莫瑞爾家住的那一頭沒有多少小孩子。 因此,這幾個孩子更加要好,男、女孩子們一起玩,女孩子參加打仗和一些粗魯的遊戲,男孩子們也加入到跳舞、轉圈和過家家遊戲。 安妮、保羅、亞瑟很喜歡沒有雨雪的冬夜,他們在家裡等到礦工們全都進了家門,天色完全黑下來,街上不再有人時,才圍上圍巾出去。他們跟其他礦工的孩子一樣,不願意穿大衣。門外一片漆黑,四周朦朦朧朧,看不清任何東西,坡下有簇簇燈火,這就是敏頓礦井,對面遠處也有一些燈光。那是席爾貝礦井。最遠處那些微弱閃爍的燈火似乎穿破了黑暗,一直沿伸出去。孩子們焦急地順著大路向田間小道盡頭的燈柱望去。如果那光亮處沒人他們就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路燈下面,在夜色里可憐兮兮地望著那些黑乎乎的屋舍。突然,看見一位上身穿件短外套、下著裙子,兩腿修長的小姑娘飛跑過來。 「比利。菲林斯和你家的安妮,還有艾迪。達肯在哪?」 「不知道。」 不過這也沒關係——他們現在已經三個人了。他們圍著路燈柱做起遊戲來。後來,別的孩子喊叫著衝出家門,他們就更高興更熱鬧了。 附近只有一根燈柱。後面是茫茫一片,仿佛整個黑夜都在那兒孕育。路燈柱前面,另外是一條寬寬的通往山頂的黑暗土道。偶爾有人從大道上來,沿著這條小路走向田間。不到十幾英尺,黑暗就吞沒了他們。孩子們繼續玩。 孩子們在一起非常親密,因為他們和外界隔絕,很少與其他的孩子交往。如果發生一場爭吵,一場遊戲就泡湯了。亞瑟愛發火,比利。菲林斯——實際上是菲力浦斯——脾氣更糟糕。這時,保羅必須站在亞瑟一邊,愛麗思又在保羅一邊,而比利。菲林斯老有埃米。利姆和艾迪。這肯撐腰。此時六個孩子就會打起來,彼此咬牙切齒,打完架就逃回家去。保羅永遠忘不了,有一次,雙方激烈地打了一仗後,看見一輪碩大的紅月亮像一隻慢慢往上飛的大鳥似的在通往山頂的荒涼的小路上徐徐升起。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聖經》上說,這月亮會變成血。第二天,他就趕緊和比利。菲林斯講和了。於是,在一片黑暗中,他們又圍著路燈柱,繼續玩那種野蠻、激烈的遊戲。莫瑞爾太太只要走進起居室,就可以聽見孩子們在遠處唱: 西班牙的鞋,絲織的襪,滿把戒指頂呱呱,牛奶洗澡樂哈哈。 歌聲劃破夜空從遠處傳來,可以聽出他們沉醉於遊戲之中。他們就像一群野人在歌唱。這情景也感染了母親。對他們八點以後回來,個個臉面通紅,眼睛發光、說起話來的那種興奮心情很能理解。 他們都喜歡斯卡吉爾街這幢房子,這裡視野開闊,外面的世界都可以一覽無餘。 夏天的傍晚,女人們常常靠在田間籬笆上聊天,眺望西方的夕陽把天際映成一片血紅,德比郡的群山綿延而去,像蠑螈黑色的背。 夏季,礦井從來不全部開工,尤其是采煙煤的礦井。住在莫瑞爾太太隔壁的達肯太太,在籬笆邊拍打爐邊地毯,看到慢慢往山上爬的男人,她立刻知道那是礦工們。於是,她等待著。她又瘦又高,看上去精明過人,站在山頂上,似乎在威脅那些往山上爬的礦工。這時才十一點鐘。夏日清晨,樹木蔥鬱,青山上那層透明的黑紗似的霧還沒有散盡。最前面的一個人上了台階,他把柵欄門推得「嘎——嘎」直響。 「怎麼,你們停工了?」達肯太太大聲問。 「是的,太太。」 「真遺憾,他們讓你們滾了。」她挖苦地說。 「是啊。」那人回答。 「不,要知道,你們盼望著出來呢。」她說。 這個人徑自走了。達肯太太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看見莫瑞爾太太出來倒垃圾。 「我聽說敏頓停工了,太太。」她喊道。 「這多糟糕啊!」莫瑞爾太太憤怒地驚呼起來。 「哼,我剛才挖苦過約翰。哈奇比。」 「他們最好還是省點鞋底皮得了。」莫瑞爾太太說著,兩個婦人都興味索然地進了屋。 這些礦工們,臉上幾乎沒有沾上黑煤灰,就又一群一群地回來了。莫瑞爾討厭回家,喜歡明媚的早晨。但是剛去下井工作,又被遣回來,掃了他的興致。 「天哪,這時候就回來!」他剛進門,妻子喊道。 「我也沒辦法啊,老婆。」他大聲說道。 「午飯也不夠吃。」 「那麼我就吃我帶的乾糧吧。」他抱怨地說,感到又氣又惱。 孩子們從學校回來,很奇怪地看見父親拿著下井帶去又帶回來的兩片又干又髒的黃油麵包當午飯吃著。 「爸爸為什麼現在吃乾糧?」亞瑟問。 「我不吃,有人就抱怨我了。」莫瑞爾生氣地說。 「說的像真的!」他的妻子喊道。 「難道就讓它浪費掉嗎?」莫瑞爾說,「我不像你們這些人大手大腳,浪費東西。在井下我掉了一點麵包,哪怕沾滿灰塵,我也要吃下去。」 「老鼠會吃的,」保羅說,「不會浪費的。」 「好好的黃油麵包也不是為老鼠準備的。」莫瑞爾說,「不管髒不髒,我寧願吃下去也不願浪費。 「你可以把麵包屑留給老鼠吃,自己少喝一瓶酒不就有了。」莫瑞爾太太說。 「哦,我應該這樣麼?」他嚷嚷著。 那個秋天,他們生計很難,威廉剛剛去了倫敦,母親就想著他的錢。有一兩次,他寄來十先令,但他剛剛去那兒,很多地方需要花錢。他每星期按時給家裡寫封信,給母親寫得很多,把自己的生活狀況全告訴了她:他怎麼交朋友,怎麼跟一個法國人互相學習,他在倫敦玩得多麼有趣。母親又感到如同他在家裡一樣,陪在她身邊。 她每星期都給他回一封語氣直率、措辭幽默的信。當她收拾屋子時,她整天都思念著他。他在倫敦,他會成功的,他像她的騎士,帶著代表她的徽章征戰疆場。 他要在聖誕期間回來五天。家裡從來沒有這麼準備過什麼。保羅和亞瑟把地擦得乾乾淨淨,準備擺上冬青樹、萬年青,安妮用老方法做了漂亮的紙花環。吃的東西也從來沒有這麼豐盛地預備好。莫瑞爾太太準備了一個又氣魄又漂亮的蛋糕。她感到自己像位女皇一樣,教保羅怎樣剝杏仁皮。他仔細地扒掉那些長條形果仁的皮,又數了一遍,確信一個也沒丟。據說打雞蛋最好在涼處。因此,保羅就站在洗碗間,那裡滴水成冰。他在那不停地攪動著,直到攪勻,之後激動地衝進來告訴媽媽雞蛋變濃變白了。 「看一眼,媽媽!這是不是很好看呀?」 他挑起一點點蛋沫湊近鼻子,吹向空中。 「好了,別浪費了。」母親說。 每個人都激動萬分,威廉將在聖誕前夜回來。莫瑞爾太太在伙房裡巡視了一遍,裡面擺著一個葡萄乾大蛋糕,還有一塊米糕,有果醬餡餅、檸檬餡餅和碎肉餡餅——裝滿了兩個大盆子。西班牙餡餅和奶酪餅也快烤好了。屋子裡都裝飾一新。一束束結著漿果的邀吻冬青樹枝上掛著亮閃閃的裝飾物。莫瑞爾太太在廚房裡做小餡餅時,樹枝就在她頭上慢悠悠地旋轉。爐火很旺,烘糕餅的香味迎面撲來。他應該七點鐘到家,不過有可能遲到。三個孩子去接站,只有她一人在家。在七點差一刻時莫瑞爾又進來,夫妻倆誰也沒說話,他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激動得不知所措。而她,靜靜地繼續烤餅,只要從她幹活時的那種小心翼翼樣子,就看出她內心有多麼激動。鬧鐘嘀嗒、嘀嗒走著。 「他說幾點到?」這是莫瑞爾第五次問了。 「火車六點半到。」她強調地說。 「那麼他會七點十分到家。」 「唉,火車有時晚點好幾個小時呢。」她冷冷地說。不過她希望、盼望他早點回來。莫瑞爾到門口去看看,然後又折回來。 「天哪,你!」她說,「你像一隻坐不住的母雞。」 「吃的東西準備好了嗎?」莫瑞爾問。 「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她說。 「我看沒多長時間了。」他回答著,在他的椅子上不耐煩地扭來扭去。她開始收拾桌子,茶壺也懂懂地響起來了。他倆焦急地等著。 此時,三個孩子正站在離家兩英里的中部鐵路幹線塞斯里橋站台上。他們等了整整一個小時,來了一列火車——可沒有他。鐵路線上紅綠燈不停地閃著。天又黑又冷。 「問問他倫敦的火車是否來了。」當他們看到一個帶鴨舌帽的人,保羅對安妮說。 「我不去,」安妮說,「你安靜點——他可能會趕我們走。」 保羅卻非常希望這個人知道他們在等一個從倫敦坐火車來的人。火車開起來多了不起啊。然而,他太害怕跟別人打交道,他不敢去問一個戴鴉舌帽的人。三個孩子甚至不敢去候車室,怕被趕出來,又擔心一離開月台,就會錯過接站。因此,他們一直在黑暗和寒冷中等待著。 「已經晚了一個半小時了。」亞瑟可憐地說。 「是啊,」安妮說,「這是聖誕前夜啊。」 他們都沉默著:他不會回來了。他們望著黑暗中的鐵路,哪兒是倫敦!這似乎是一段迢迢無盡的距離。他們覺得這個將從倫敦回來的人可能在路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十分擔憂,沉默不語,在寒冷的月台上他們縮成一團。 兩個多小時後,他們看見一輛機車的燈光出現在遠方,從黑暗中疾駛而來,一個搬運工沖了出來。孩子們心裡亂跳,往後退開幾步。一長列火車,一定是從曼徹斯特來的,停了下來,兩扇車門打開,從一個門裡,走出了威廉。他們向他撲了過去。他興奮地把幾個包裹遞給他們,立即解釋火車原來是不在這停,為了他才特地在塞斯里橋站停的。 與此同時,這對父母已經火急火燎。桌子擺好了,排骨也擺上桌,一切都準備就緒。莫瑞爾太太戴上黑圍裙,穿著自己最漂亮的那套衣服。她坐下來,裝著在看書。每一分一秒的時間對她都是一種折磨。 「呣!」莫瑞爾說,「一個半小時了。」 「孩子們還在等著!」她說。 「火車不可能還沒到啊。」他說。 「我告訴你,火車在聖誕夜總是會晚幾個小時的。」 他們彼此有點不開心,焦急得不得了。屋外那顆白蠟樹在刺骨的寒風中呻吟。 黑夜裡從倫敦往家裡趕,這路多麼漫長啊!莫瑞爾太太痛苦地想著。時鐘嘀嗒嘀嗒的響聲,讓她心煩意亂。時間越來越晚,也越來越讓人受不了。 終於,傳來了說話聲,門口聽見了腳步聲。 「來了!」莫瑞爾喊著跳了起來。 他往後讓了讓,媽媽趕緊朝門口跑了幾步,等著。一片嘈雜的腳步聲,門突然推開了,威廉出現在那兒,他扔下旅行包,把母親擁在懷裡。 「媽媽!」他說。 「孩子!」她喊著。 就一會兒,她摟住他,親吻著,然後退後一步,盡力用平常的語調說:「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是啊!」他轉過身去叫父親,「爸爸!」 父子倆握握手。 「嗨,我的孩子!」 莫瑞爾眼裡閃過淚花。 「我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他說。 「哦,我回來了!」威廉叫道。 兒子又回頭對著媽媽。 「你看上去很精神。」她自豪地說笑著。 「是啊!」他回答,「我想是因為——回家了!」 他是個很帥的小伙子,身材高大挺直,神情灑脫。他看了看那些冬青樹和接吻樹枝,又看了爐邊鐵格子裡烤著的小餡餅。 「天哪,媽媽,一切都不變!」他深感寬慰地說。 大家楞住了,接著他突然跳過去,從爐邊拿起一個餡餅,一下子就把整個餡餅吞進嘴裡。 「哈,你在外面沒見過這種小地方的烤爐吧?」父親大聲說。 他給他們帶來許許多多的禮物。花完他所有的積蓄。滿屋顯示出一種豪華的氛圍。他送給母親一把傘,灰色傘,傘把上塗著金粉。她十分珍惜這把傘,一直保存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每個人都得到一件漂亮的禮物。此外,還有好幾磅叫不出名字的甜食:什麼拌砂軟糖啊、冰糖菠蘿啊,在孩子們的想像中,這些東西只有倫敦才有,保羅在他的朋友中誇耀著說道:「真正的菠蘿,切成片,再做成蜜餞,好吃極了。」 家裡人都欣喜若狂。家到底是家,不管經歷多少苦,他們還深深地愛著家。舉行幾次慶賀宴會,大家都興高彩烈,鄰居都來看威廉。看他在倫敦變了多少。他們都發現他「天哪,像個紳士,好棒的小伙子!」 等他要離家時,孩子們各自躲開,不忍看傷別的淚水。莫瑞爾鬱鬱不樂地上床了。莫瑞爾太太覺得好象吃了麻醉藥,渾身麻木,感覺遲鈍。她是深深地愛著他的啊。 那時,威廉在一個律師辦事處工作,和一家很大的航運商行有聯繫。這年仲夏,他的上司給他提供了個好機會,乘商行的船去地中海旅行,只需要花一點錢即可。 莫瑞爾太太在信中寫道:「去吧,去吧,孩子。也許以後再也碰不到這種機會了。 我想到你將去地中海旅行,比你回家還高興。「不過,威廉還是在家度過了那兩個星期的假。雖然地中海是他早已神往的地方,但一旦他可以回家,那個吸引他的南方還是吸引不了他。這給了母親極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