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俠傳 · 卷之一

佚名 《二俠傳》
明柘浦徐 廣廣居甫輯 明平昌黃國士允符南校。 周 甾丘訢 周室東海之上,有勇十甾丘訢以勇聞於天下。過神泉,令飲馬,其仆曰:飲馬於此者,馬必死。丘訢日:以丘訢之言飲之,其馬果死。丘訢乃去衣,拔劍而入,三曰三夜,殺二蛟一龍而出,雷神隨而擊之,十日十夜,耿其左目。要離聞而往見之。丘訢出送有喪者。要離往見丘訢於墓所,曰:雷神擊子十日十夜,耿子左日:夫天怨不旋日,人怨不旋踵,子至今弗報,何也?叱之而去。墓上扼憤者不可勝數。要離歸,謂人日:甾丘訢,天下勇士也。今日我辱之於眾人之中,必來殺我。暮無閉門,寢無閉戶。丘訢至夜半,果來,拔劍柱頸,目:子有死罪三:辱我於眾人之中,死罪一也。暮無閉門死霏。二也,寢不閉戶,死罪三也。要離日:子待我一言而後殺也。子來不謁,一不肖也;拔劍不刺,二不肖也;創先詞後,三不肖也。子能殺我,是毒藥之死耳。丘訢收劍而去,曰:嘻!天下所不若者,唯此子爾。 佽非 荊有伏非者,得寶劍於干,遂還。又涉江至干,中流有兩蛟夾繞其船。佽非謂舟人曰:汝常見倆蛟夾舟,而舟中之人有全活者乎?舟人曰:未之見也。攸非曰:若如是,吾固江中腐肉朽骨耳,棄劍而巳,余何愛焉?遂攘臂袪衣,拔劍赴江,刺蛟殺之,而復上船,弁中之人皆獲全。荊王聞之,仕以執圭。孔子聞之曰:腐肉朽骨,猶能除害,見機哉! 蘇秦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出遊數人,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徧觀之,曰:夫士業巳屈首受書,而不能以取尊榮,雖多亦奚以為?於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求說。周顯王。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說惠王曰: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圵有代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秦王日: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併兼。方誅。商鞅疾辯,十弗用,乃東之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號奉陽君。奉陽君弗說之,去游燕,歲余而後得見。說。燕文疾曰:燕東有朝鮮、遼東,亡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由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文數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棗稟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夫安樂無事,不見復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斃,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也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滹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曰,而距國都矣。故日秦之攻燕也,戰於千旦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文侯曰:子言則可,然吾國小,西迫強趙,南近齊,齊,趙,強國也。子必欲合從以安燕,寡人請以□從。 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而奉陽君巳死,因說趙肅侯日: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賢君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曰久矣。雖然,奉陽君妒君而不任事,是以賓客游士莫敢自盡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君乃今復與士民相親也。臣故敢進其愚慮,竊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於民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也。願君慎勿出於口。 請別曰:黑所以異陰陽而巳矣。君誠能聽臣,燕必致旃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相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而界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霸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弒而爭也。今君高拱而兩有之,此臣所以為君願也。今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不可不熟計也。夫奉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氏自操兵據衛,取淇、卷,則齊必朝秦。秦欲巳行乎山東,則必舉兵而向趙矣。秦甲渡河逾漳,據潘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疆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麥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此有燕國,無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國都而止。韓、魏不能,&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規,則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臣間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直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剛主外料其敵之強弱,內度其十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巳形於胸中矣。豈揜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按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並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見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見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毫榭,美宮室,聽竿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長姣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喝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熟計之也。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今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皋,魏塞其道,趙涉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擯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得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曰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擒將龍賈,取魏之雕陰,且欲東兵。蘇秦恐秦兵之至趙也,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於是說韓宣惠王曰:夫韓北有鞏、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酒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溪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上。違者括蔽洞?,近者鋒鏑弇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溪、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為,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扶?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霰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羈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熟計之。天王□秦,秦必求宜陽、成旱,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祠。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巳,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巳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西面交臂而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窹為大王羞之。於是韓王勃然作色,攘臂□日,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詔以趙王之教,敬奉社稷以從。又說魏?王旦: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育、許郎、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潁、煮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比有河外、卷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殷殷,若有三軍之眾。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於楚,然衡人怵王,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正,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為大王恥之。臣聞越王勾踐戰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於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制紂干牧野。豈其士卒眾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此其過越王、勾踐、武王遠矣。今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巳虧矣。冗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王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王熟察之。周書曰:綿綿不絕,蔓蔓奈訶?亳厘不伐,將用斧柯。前慮不定,後有大患,將柰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併力一意,則必無甍秦之患。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教。今王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因東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琅琊,西有清河,比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巳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其天,無不吹竿黃瑟,彈琴擊築,斗難走狗,六博蹋鞠者。臨菑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之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莫能當,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簫為天王羞之。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巳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徑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 齊王曰:寡人不敏,僻違守海窮道,東境之國也,未嘗得聞余教。今足下以趙王詔詔之,敬以國從,乃西何說? 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徑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文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與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酉面而事秦,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屋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高立。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巾,則鄢郢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至其後,憂之,則無及巳。故願大正蚤熟計之。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兄,後宮,燕代橐駝良馬必實外既。故從合則楚王,衡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割其王之地,以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礿。夫外挾強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德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並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巳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也;內與群臣謀,不足特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然如縣旌,而無所終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祀稷以從。於是六國從合而併力焉。 蘇秦為從約長,並相六國。比報趙王,乃行過雒陽,車騎?重,諸侯各發使送之甚眾,□於王者。周顯王聞之,恐懼,除道,使人郊勞。蘇秦之兄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侍取食。蘇秦笑謂其嫂曰:何前倨而後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謝曰:見季子位高金多也。蘇秦喟然嘆曰:此一人之身,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況眾人乎?且使我有雒陽附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初,蘇秦之燕,貸百錢為資,及得富貴,以百金償之,徧報諸所嘗見德者。其從者有一人,獨未得報,乃前自言:蘇秦日:非我忘子,子之與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時,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後子,子今亦得矣。 蘇秦既約六國從親歸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乃投從約書於秦,秦人不敢?函谷關十五年。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其伐趙,以敗從約。齊、魏伐趙,趙王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是歲,文疾卒,太子立,是為燕易王。易王?立,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資先生見趙,遂約六國從。今齊先伐趙,次至燕,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蘇秦大慚曰:請為王取之。 蘇秦見齊王,再拜,俯而慶,仰而吊。齊王曰:是何慶弔相隨之速也?蘇秦曰:臣聞飢人所以飢而不食烏喙者,為其愈克觴而與餓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強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鴈行,而強秦敝其後,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愀然變色日:然則柰何?蘇秦曰:臣聞古之善制事者,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大王誠聽臣計,即歸燕之十城。燕無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已之故而歸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齊,則大王號,今天下莫敢不聽,是王以虛辭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業也。王曰:善。於是乃歸燕之十城。 人有毀蘇秦曰:左右賓國,反覆之臣也,將作亂。蘇秦恐得罪,歸,而燕王不復官也。蘇秦見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無有分寸之功,而王親拜之?廟而禮之於廷。今臣為王郤齊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聞忠信者,所以自為也;進取者,所以為人也。且臣之說齊王,曾非欺之也,臣棄老母於東周,固去自為而行進取也。今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蘇秦曰: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一宿於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義不為孤竹君之嗣,不肯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哉?信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齊之強兵哉?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豈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蘇秦曰:不然。臣聞客有遠為吏而其妻私於人者,其夫將來,其私者憂之。妻曰:勿憂,吾巳作藥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舉藥酒進之。妾欲言酒之有藥,則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則恐其殺主父也。於是乎侔僵而棄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於笞,惡在乎忠信之無罪也。夫臣之過,不幸而類是乎?燕王曰:先生復就故官,益厚遇之。易王母,文侯夫人也,與蘇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蘇秦恐誅,乃說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為。於是蘇秦佯為得罪於燕,而凶走齊,齊宣王以為客卿。齊宣王卒,湣王即位,說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齊而為燕。燕易王卒,燕噲立為王。其後齊大夫多與蘇秦爭寵者,而使人剌蘇秦不死,殊而走。齊王使人求賊,不得。蘇秦且死,乃謂齊王曰:臣即死,車裂臣以殉於市,曰:蘇秦為燕作亂於齊,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殺蘇秦者果自出。齊王因而誅之。燕聞之曰:甚矣齊之為蘇生報仇也。蘇秦既死,其事大泄。齊後聞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蘇秦之弟日代,代弟蘇厲,見兄遂,亦皆學。及蘇秦死,代乃求見燕王,欲襲故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大王誼甚高。鄙人不敏,釋?耨而干大王,至於邯聞所見者絀於所聞於東周,臣牆負其志。及至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謂明王者何如也?對曰:臣聞明王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王之過。夫齊、趙者,燕之仇讎也;楚、魏者,燕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之,此則計過無以聞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齊者,固寡人之仇,所欲伐也,直患國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齊,則寡人舉國委子。對曰:凡天下戰國七,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韓、魏,韓、魏重。且苟所附之國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齊長王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罷敝,北與燕人戰,覆三軍,得二將。然而以其餘兵南面舉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惡足取乎?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敝矣。燕王曰:吾聞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為固,長城鉅防,足以為塞,誠有之乎?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惡足以為固?民力罷敝,雖有長城鉅防,惡足以為塞?且異曰:濟西不師,所以備趙也;河圵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比盡,巳役矣,封內敝矣。夫驕君必好利,而凶國之臣必貪於財。王誠能無羞,寵子母弟以為質,寶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將有德燕而輕凶宋,則齊可凶巳。燕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質於齊,而蘇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蘇厲,燕質子為謝巳,遂委質為齊臣。燕相子之與蘇代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侍質子於齊,齊使代報燕。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巳而讓位燕。大亂,齊伐燕,殺王噲、子之。燕立昭王,而蘇代、蘇厲遂不敢入。薩,皆終歸齊,齊善待之。蘇代過魏,魏為燕執代。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地封涇陽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不信齊王與蘇子也。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則齊不欺秦,秦信齊,齊、秦合,涇陽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東蘇子,秦必疑齊而不信蘇子矣。齊、秦不合,天下無變,伐齊之形成矣。於是出蘇代代之宋,宋善待之。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夫列在萬乘而寄質於齊,名卑而權輕;奉萬乘,助齊伐宋,民勞而實費。夫破宋殘楚,淮北肥大,齊讎強而國害,此三者,皆國之大敗也。然且王行之者,將以取信於齊也。齊加不信於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計過矣。大以宋加之淮北,強萬乘之國也,而齊並之,是益一齊也。比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魯、衛,強萬乘之國也,而齊並之,是益二齊也。夫一齊之強燕,猶狼顧而不能文。今以三齊臨燕,其祠必大矣。雖然,智者舉事,因禍為福,轉敗為功。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越王勾踐棲於會稽,復殘強吳而霸天下,此皆因祀為福,轉敗為功者也。今王若欲因福為福,轉敗為功,則莫若桃霸齊而尊之,使使盟於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計破秦,其次則長賓之。秦挾賓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諸侯,今為齊下秦,王之志苟得窮齊,不憚以國為功。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之,為之下者,燕、趙非利之也。燕、趙不利,而勢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則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趙?令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秦有變,因以為質,則燕、趙信秦。秦為西帝,燕為圵帝,趙為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聽?天下服聽,因驅韓以伐齊,曰:必反宋地,歸楚、淮比,反宋地,歸楚、淮圵,燕趙之所利也。此立三帝,燕趙之所願也。夫實得所和,尊得所願,燕趙棄齊,如脫躧矣。今不收燕、趙,齊霸必成。諸侯贊齊而王不從,是國伐也。諸侯贊齊而王從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趙,國安而名尊;不收燕趙,國危而名卑。天去尊安而取卑危,智者不為也。秦王聞若說,必若剌心,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苦言說秦,秦必取,齊必伐矣。夫取秦,厚交也;伐齊,正利也。尊厚交,務正利,聖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書,曰: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仇於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代,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湣王出走。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則有功者,秦之湲讎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正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智者不及謀,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谷,不亦遠乎?楚王為是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大行。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我離彌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以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塞女戟,韓氏太原卷。我下軹道,南陽,封冀,包兩周,乘夏水,浮輕舟,強弩在前,欽戈在後,決滎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外黃,濟陽,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魏氏以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寫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巳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為齊罪。 秦欲攻韓,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正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有秦無齊,必伐之,必凶之。巳得宜陽、少曲,致藺石,因以破齊,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固與韓且絕矣,殘均陵、塞?阨,苟利於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合於秦,因以塞於阨,為楚罪。 兵困於林中,重燕、趙,以膠東委於燕,以濟西委於趙,趙得講於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屬行而攻趙,兵傷於礁石,遇敗於陽馬而重魏,則以葉蔡委於魏。巳得講於趙,則劫魏不為割,困則使太后弟穰侯為和,嬴則兼欺舅與母。適燕者曰以膠東,適趙者曰以濟西,適魏者曰以葉蔡,適楚者日以塞?阨,適齊者曰以宋。此必今言如循環,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男不能約。龍賈之戰,岸門之戰,封陵之戰,高商之戰,趙莊之戰,秦之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晉國之礿,三晉之牛,秦祠如此其大也。而燕、趙之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王,此臣之所大患也。燕昭王不行,蘇代復重於燕,燕使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約。代、厲皆以壽死,名顯諸侯。 魯國 曹沬 曹沬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曹沐為魯將,與齊戰,三敗,比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為將。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沬執七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沬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巳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巳言,曹沬投其化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約。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沬三戰所凶地,盡復予魯。 楚國 申鳴 楚申鳴者,孝聞於國。王欲授之相,申鳴辭不受。其父曰:王欲相汝,汝何不受乎?申鳴對曰:舍父之孝子,而為王之忠臣,何也?其父曰:使有祿於國,立義於庭,汝樂,吾無憂也,吾欲汝之相也。申鳴曰:諾。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居三年,不公為亂,殺司馬子期。申鳴將往死之,父止之曰:棄父而死,其可乎?申鳴曰:聞夫仕者,身歸於君,而祿歸於親。今既棄子事君,得無死其難。遂往,而以兵圍之。白公謂石乞曰:申鳴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圍我,吾為之柰何?石乞曰:申鳴者,天下。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鳴聞之必來,因與之語。白公日善,則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鳴曰:子與吾,吾與子分楚國。子不與吾子,父則死矣。申鳴流涕而應之曰: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吾聞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祿者畢其能。今巳不得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援桴鼓之,遂殺曰公,其父亦死。王賞之金百斤。申鳴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難,非忠臣也;定君之國,殺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兩立,行不可雨全,如是而生,何面目立於天下?遂自殺。優孟優孟者,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為棺,文梓為槨,梗楓、豫章為題湊,發甲卒為穿壙,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衛其後,廟食太牢,翼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為之柰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葬之,以壟灶為槨,銅歷為棺,齎以姜棗,薦以木蘭,祭以稱糧,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之子也。父目死時,屬我貧。因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余,像孫叔敖。楚王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壽,莊王大驚,以為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之。三曰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身貪鄙者余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為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為也?念為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 成文子 昔思革子、成文子三人相與為友,聞楚成王好士,三子相傳,與俱往,見之於豪嶔岩之間,卒遇飄風暴雨,俱伏於空柳之下,衣寒糧乏,度不俱活。三人相視嘆曰:與其俱死也,豈若並衣糧於一人哉!二子以革為賢,推衣與之。 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