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二十三章 斯卡隆神父

大仲馬 《二十年後》
在圖爾內爾街有一所住宅,全巴黎的轎夫和僕人都熟悉它,但是這所住宅的主人不是一位大爵爺,也不是一位大富翁,這兒從來不舉行宴會,也沒有人來賭錢,也很少有人來跳舞。 可是,這兒是上流社會人士聚會的場所,全巴黎的人都到這兒來。 這所住宅就是矮小的斯卡隆的住宅。 在這位才氣橫溢的神父家裡,大家開懷歡笑傳播許多新聞,這些新聞很快地被評論,被割裂,改變為故事或者諷刺短詩,所以人人都願意上矮小的斯卡隆那兒,和他待一個小時,聽聽他說些什麼,然後把他說的帶到別的地方去。許多人也渴望插進一兩句話,如果說得有趣,說話的人就受到歡迎。 斯卡隆神父僅僅因為他有一份修道院長的收入才算是一位教士,完全不是由於他列入神品279的關係。從前他是他居住的勒芒城280里最風流的受俸教士中的一個。有一年狂歡節281,他想讓這個出色的城市痛快地歡樂一下,而他是全城的一個中心人物。他叫他的僕人替他全身塗上蜜,然後拆開一張羽毛床墊,他躺在上面滾,結果他變成人人都能見到的非常滑稽的鳥。他穿著這樣古怪的服裝開始拜訪他的男女朋友。一開始大家萬分驚訝,跟著他走,接著是一片嘲笑聲,再接著背貨的腳夫都辱罵他,然後孩子向他扔石頭,最後他不得不逃跑,好躲避向他丟來的東西。他一逃,所有的人都在後面追他,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擠他,把他推來推去,斯卡隆無路可逃,只好跳進河裡。他游得像一條魚一樣不過河水太冷了,斯卡隆原來全身是汗,一著涼,游到對岸後,他就癱瘓了。 別人用了各種大家都熟悉的方法來醫他,想使他的四肢能重新活動。這些醫治方法叫他很痛苦,因此他把醫生全都打發走了,他說他寧可病得再凶也不要醫了。後來,他回到巴黎,在巴黎他的機智聰明的名聲已經盡人皆知。他叫人做了一頂他設計的轎子。有一天,他坐了這頂轎子去拜訪王后奧地利安娜,王后對他的才智很傾倒,問他要不要什麼封號。 「陛下,要,有一個封號我非常想要,」斯卡隆回答道。 「什麼封號?」奧地利安娜問。 「『您的病人,』」神父回答。 於是斯卡隆就被稱做「王后的病人」,每年有一千五百立弗的收入。 從這時開始,斯卡隆對他的前途不再擔心了,盡興地花費他手上的現金和收入,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可是,有一天,紅衣主教的一個密使對他暗示,他不應該接待助理主教282先生。 「什麼道理?」斯卡隆問。「難道他不是貴族出身嗎?」 「那當然是。」 「他和藹可親嗎?」 「那還用說。」 「有沒有才華?」 「可惜他太有才華了。」 「那好,」斯卡隆回答說,「那麼,為什麼您要我不再見到這樣一個人呢?」 「因為他的思想跟別人不一致。」 「真的嗎?跟誰不一致。」 「跟紅衣主教。」 「怎麼!」斯卡隆說,「吉爾·德佩雷奧先生的思想跟我完全不一致,可是我繼續和他見面,您願意我不再見到助理主教先生,就因為他的思想觀點另一個人認為不正統嗎?這辦不到!」 這一次的談話就到這兒結束。斯卡隆生來不愛買別人的帳,他和貢迪先生見面的次數反面更多了。 就在我們在上一章講到的這一天,這是斯卡隆每個季度領他的津貼的日子,他就像以往那樣,早上派了他的僕人帶了收據到付款處去領他的一個季度的津貼,可是別人回答他說: 「國家不再有錢付給斯卡隆神父。」 僕人把這句回答的話帶給斯卡隆的時候,隆格維爾公爵先生正在他的身邊,公爵向他提出給他比馬薩林取消給他的津貼加倍的津貼,可是這個患痛風的狡猾的人堅決不同意。他做得非常巧妙,所以到了下午四點鐘,全城的人都知道紅衣主教拒付津貼的事。正好這是星期四,是神父家接待客人的日子。人們成群地上他家來,全城處處都痛罵馬薩林。 阿多斯在聖奧諾雷街遇見兩個他不認識的貴族,和他一樣騎著馬,後面也跟著一個僕人,和他走的是同一條路。兩個人當中有一個脫下帽子,對他說: 「您相信嗎,先生,這個卑劣的馬薩林取消了可憐的斯卡隆的津貼!」 「這太過分了」阿多斯一面向兩位騎士回禮,一面說。 「看得出您是一位正直的人,先生,」那一個向阿多斯說話的貴族說,「這個馬薩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禍害。」 「天哪,先生,」阿多斯回答說,「您是在對誰說這種話呀。」 他們彬彬有禮地分開了。 「這件事來得巧,我們今天晚上應該上他那兒去,」阿多斯對子爵說;「我們要好好向這位可憐的人致意。」 「可是,斯卡隆先生是什麼人呀,他竟會使全巴黎都這樣激動?」拉烏爾問道,「他是不是一位失寵的大臣?」 「啊!我的天主,不是,子爵,」阿多斯回答說,「他只不過是一位才華過人的小貴族,他可能因為寫了某首四行詩反對紅衣主教,所以失寵了。」 「貴族也寫詩嗎?」拉烏爾天真地問道,「我原來以為這是有失身分的事。」 「我親愛的子爵,」阿多斯笑著說,「如果寫的詩拙劣,那自然有失身分;可是如果寫得好,那還能出名呢。您看看羅特魯283先生。不過,」阿多斯用一種給人忠告的口氣說下去,「我以為最好是不要寫詩。」 「那麼」拉烏爾問,「這位斯卡隆先生是詩人嗎?」 「是的,子爵,在這幾就事先告訴您吧;您在這所住宅里要時時當心,只用手勢來表達您想說的話,或者不如說,只聽別人說話。」 「好的,先生,」拉烏爾回答說。 「您會看到,我將和我的一位貴族朋友說許多話,他就是埃爾布萊神父,您以前經常聽到我提起他.」 「先生,我記得這個人。」 「您要偶爾走到我踉前來,就像想和我們說話似的,不過並不要和我們說話,也不要聽我們說些什麼。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不讓那些討厭的傢伙來打擾我們。」 「太好了,先生.我會完全照您的吩咐做的。」 阿多斯在巴黎又做了兩次拜訪。然後,在七點鐘他向圖爾內爾街走去。街上擠滿了搬運工人、馬和踉班。阿多斯擠出一條路,走進那所住宅,年輕的子爵跟在他身後。他走進去的時候,看見的第一個最觸目的人就是阿拉密斯,他站在一張有輪子的安樂椅旁邊,這張椅子非常寬大,頂上面有一頂帷幔遮蓋著椅子上有一個人裹在錦緞被子裡動來動去,他臉很小,看上去像年輕人,笑嘻嘻的,只是有時候顯得蒼白,然而他的眼睛卻一直表現出一種熱烈、機智而又優雅的感倩。這個人就是斯卡隆神父,他始終笑著,和人開玩笑,向人致意,渾身疼痛,用一根小棒自己搔著。 在這種會滾動的帳篷四周,一群貴族和貴夫人在忙著向他獻殷勤。房間裡十分整潔,家具布置得也很大方。寬闊的窗子上垂下來繡花的大幅絲綢,以前它們顏色鮮艷,現在稍稍有點失去光澤,掛毯都很簡樸,但是雅致。兩個受過良好訓練、很有禮貌的僕人恭敬地服侍著客人。 阿拉密斯一看見阿多斯,就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把他介紹給斯卡隆,他對這位新來的客人表示十分歡迎同時也表示非常尊敬,他又對子爵也做了很風趣的問候。拉烏爾因為對這位才智過人的人高尚的風度沒有思想準備,一時愣住了。儘管這樣,他仍然非常優美地向對方行禮。接著,阿多斯接受了阿拉密斯介紹給他的兩三位爵爺的致意,後來,他的進來引起的騷動漸漸平息了,大家都三三兩兩開始談起天來。 四五分鐘以後,拉烏爾已經恢復了常態,並且從他站的位置將在場的人一一看了一遍。這時,門又打開了,一個僕人通報波萊小姐來到。 阿多斯用手碰了碰子爵的肩膀。 「拉烏爾,您瞧這個女人,」他說,「因為這是一位歷史人物,因為亨利四世是在去她家的時候被殺害的。284」 拉烏爾不禁全身哆嗦了一下,好幾天以來,每時每刻都有一幅布幕在他面前升起,向他展現出一場與英雄有關的場面。走進來的這個女人還是這樣年輕貌美,而她竟認識亨利四世,和他說過話。 人人都圍到這位新來的女客人身邊,因為她始終是那樣有名氣.這是一位身材高大、身段苗條動人的女人,長得一頭密密的金黃色頭髮,就像拉斐爾最喜愛畫的那樣,就像提香畫瑪德萊娜285時總畫成的那樣。也許是這種淺褐色的頭髮,也許還加上她比其他女人顯得特別突出,因此別人把她叫做母獅子。 我們今天有一些漂亮的貴夫人,很想得到這個時髦的稱號,她們將會知道,並不像她們原來也許以為的那樣,這種叫法來自英國,它其實是源於她們的才貌雙全的同胞波萊小姐。波萊小姐徑直走到斯卡隆面前,自從她進來以後就從四處響起了低低的說話聲現在還在響著。 「怎麼樣啦,我親愛的神父!」她用平靜的聲責說,「您現在窮了嗎?今天下午我們在朗布伊艾夫人家裡聽到了這件事,是格拉斯先生告訴我們的。」 「是的,可是國家現在有錢了,」斯卡隆說,「人人都應該懂得為祖國做出犧牲。」 「紅衣主教先生一年要買一千五百多立弗的香脂和香水,」一個投石黨人說,阿多斯認出他就是在聖奧諾雷街遇到的那個貴族。 「可是,繆斯286會怎麼說呢,」阿拉密斯用他那似蜜一樣甜的嗓音說道,「繆斯需要外層包金的平庸嗎?因為: si virgilio puer ant tolerabhe desit hospitium, caderent omnes a crimbus hydri287. 「對!」斯卡隆對波萊小姐伸出手去,說道,「可是,如果我不再有我的七頭蛇,至少我還有我的母獅子。」 這天晚上斯卡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這樣美妙。這是迫害給人帶來的好處。梅納日288先生興奮得跳了好幾下。 波萊小姐走過去想坐在她一向坐的位子上,可是,她在坐下之前,像王后那樣傲慢地向全體在場的人看了看,後來她的眼光停在拉烏爾身上。 阿多斯臉上露出了微笑。 「子爵,您已經被波萊小姐注意到了,去向她致敬。您原來怎樣就怎樣,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外省人那樣,不過您注意千萬不要對她提到亨利四世。」 子爵滿臉通紅走到那個母獅子眼前,不過,在她周圍的許多貴族立刻就把他混合在一起,沒有引起誰特別注視他。 這樣,就十分清楚地形成了兩群人,一群人圍在梅納日先生四周,另一群人圍在波萊小姐四周。斯卡隆轉著他的有輪子的安樂椅,從這群人轉到另一群人,他在所有人當中應付自如,就像一位在暗礁滿布的大海上駛船的老練的船長。 「我們什麼時候談話呢?」阿多斯對阿拉密斯談。 「待一會兒,」阿拉密斯回答談,「現在人還不多,我們會受到別人注意的。」 這時候,房門打開了,僕人通報助理主教來到。 聽到這個名字,所有的人都轉過身來,因為這個名字已經變得十分有名了。 阿多斯和其他的人一樣轉過身。他只聽說過貢迪神父的大名,並不認識他本人。 他看見走進來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穿著黑色衣服,長相古怪,近視眼,一雙做任何事都不靈活的手,但是拔劍和被槍卻除外。他一進來撞到一張桌子上,差一點把桌子撞翻可是他臉上始終保特著高傲自負的神氣。 斯卡隆也轉過了身,坐著他的安樂椅迎向前去波萊小姐坐在她的位子上用手向助理主教致意。 「怎麼!」助理主教看見了斯卡隆,鎮定下來,才問道,「神父,您失寵了?」 這是一般慰問性的話。在今晚的聚會巨,這樣的話說過不下百來次了,斯卡隆對這個同樣的問題用機智的話也回答了一百遍,所以現在幾乎不知道應該再用什麼話回答,可是他竭力想了想,終於找到了。 「紅衣主教馬薩林先生居然很樂意想到我,」他說。 「說得太妙了!」梅納日叫起來。 「可是您打算怎樣繼續接待我們呢?」助理主教跟著說。「如果您的收入減少了,我將不得不叫人任命您為聖母院的議事司鐸。」 「啊!不行,」斯卡隆說,「我會過於連累您的。」 「那麼,您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清楚的辦法?」 「我去向王后借錢。」 「可是王后陛下自己不名一文呀,」阿拉密斯說,「她不是靠夫妻共有財產制生活嗎?」 助理主教轉過身來.朝著阿拉密斯笑了笑,同時搖搖手指頭,對他做了個表示友好的動作。 「請原諒,我親愛的神父,」他對他說,「您來遲了,我應該送您一件禮物。」 「是什麼?」阿拉密斯問。 「一根帽身的飾帶。」 大家都轉身望著助理主教,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根式樣古怪的絲帶。 「啊!可是,」斯卡隆說,「這是投石黨人用的!」 「正是!」助理主教說,「現在什麼都和投石黨人有關。波萊小姐,我有一把投石黨人用的扇子送給您。埃爾布萊,我要把我的手套商介紹給您,他做的是投石黨人式的手套。斯卡隆,我的麵包商,他的信譽極好,他做的投石黨人式的麵包好極了。」 阿拉密斯拿過絲帶,圍在他的帽子上。 就在這時候,門又打開了,僕人高聲喊道: 「石弗萊絲公爵夫人到!」 聽到石弗萊絲夫人的名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斯卡隆急忙把他的安樂椅轉到向門的一邊。拉烏爾臉紅了,阿多斯對阿拉密期做了個手勢,阿拉密斯想走到一扇窗子的凹處躲起來。 公爵夫人進來以後,四周都是一片對她的恭敬的問候聲。她卻明顯地像在我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終於她看到了拉烏爾,她的眼睛都發亮了。她也看到了阿多斯,不禁感到一陣迷惘。她看見阿拉密斯待在窗洞裡,她在她的扇子後面做了一個很難覺察的吃驚的動作。 「噢,對啦,」她好像為了驅逐那些強行侵入她頭腦的念頭似的,說道,「那個可憐的瓦蒂爾怎樣啦?斯卡隆,您知道嗎?」 「怎麼,瓦蒂爾病了嗎?」一位爵爺說,他就是在聖奧諾雷街和阿多斯說過話的那位爵爺,「他現在又怎麼樣啦?」 「他在賭錢的時候,不注意,忘記了要他的僕人給他拿替換襯衣,」助理主教說,「因此他著了涼,現在快要死了。」 「這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 「我的天主!是在我家裡。您想想吧,可憐的瓦蒂爾立過一個莊嚴的誓言,他保證不再賭錢了。三天以後,他不再能堅持下去。他朝總主教府走來,要我解除他的誓言。不幸的是當時我正在和那位正直的參事布魯塞爾在談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們在我的套房最裡面一間裡。這時候瓦蒂爾看見呂伊納候爵坐在一張桌子跟前,等著一個人陪他賭錢。侯爵招呼他,請他在桌子旁邊坐下。瓦蒂爾回答說,他不能賭錢,因為我沒有解除他的誓言。呂伊納用我的名字來保證,他承擔犯罪的責任:瓦蒂爾坐了下來,一下就輸了四百個埃居,出去的時候著了涼,躺倒以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這位親愛的瓦帶爾,他就病得這樣厲害嗎?」阿拉密斯問,他半個身子還藏在窗簾後面。 「天哪!」梅納日先生說,「他病得很厲害,這位偉大的人物也許要離開我們了,deseret orbema。289」 「得啦,」波萊小姐帶著譏刺的口吻說,「他,死掉!絕對不會!他像一個土耳其人那樣,四周都是后妃。桑多夫人趕來餵他湯喝。拉勒諾多給他暖熱床單,甚至朗布伊艾夫人也給他送來了湯藥。」 「您不喜歡他,我親愛的帕爾泰尼!」斯卡隆笑著說。 「多麼不公正啊,我親愛的病人!我並不怎麼恨他,所以我會很高興為他的靈魂的安息做幾堂彌撒。」 「您給叫做母獅子確實很有道理,我親愛的朋友,」石弗萊絲夫人坐在她的位子上說,「您挖苦得太兇了。」 「夫人,我覺得您對一位偉大的詩人過分粗暴了,」拉烏爾壯起膽子說道。 「他,一位偉大的詩人?……是呀,子爵,從您剛才說的話看得出來,您是從外省來的,而您從來沒有見過他。他!一位偉大的詩人子他只有五尺高。」 「說得好!說得好!」一個又高又瘦的人說,他穿一身黑衣服,有兩撇神氣的小鬍子,佩著一把很大的長劍。「說得好,漂亮的波萊!終於到了叫這個小矮子瓦蒂爾安分守己些的時候啦。我公開宣布,我認為我懂得詩,我早就發覺他的詩寫得糟透了。」 「先生,這位外表挺神氣的滑稽人物是誰呀?」拉烏爾問阿多斯。 「斯居代里先生290。」 「就是《克雷里婭》和《偉大的居魯士》的作者嗎?」 「這是他和他的妹妹合寫的,她正在那邊,在斯卡隆先生身旁,和那個漂亮的女人說話。」 拉烏爾轉過身去,果然看見兩張新面孔。她們兩個人是剛剛進來的。一個長得柔弱迷人,面帶愁容,一頭秀麗的黑髮,天鵝絨般的眼睛如像三色堇的紫花那樣好看,在花朵下面一隻金黃色的花萼閃閃發著光,另一個女人,乾瘦,面色發黃,神情冷漠,她好像監督著前一個美女,她的臉是一個真正的陪媼291或者篤信天主的教徒的臉。 拉烏爾暗暗下了決心,不和那位有天鵝絨般的眼睛的美麗的少女說幾句話,他就不離開客廳。由於他頭腦里出現的一些古怪的念頭,這位少女剛才使他想起了他的可憐的小路易絲,雖然這位少女和小路易絲一點也不相象。他把小路易絲留在拉瓦利埃爾城堡里受苦,在這些人當中有一會兒他竟把她忘記了。 在這段時間內,阿拉密斯已經走到助理主教跟前,助理主教笑容滿面,對著阿拉密斯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阿拉密斯儘管很能控制自己,還是禁不住做了一個輕微的動作。 「您要笑,」雷茲先生對他說,「別人在看著我們。」 然後雷茲先生離開阿拉密斯,走過去和石弗萊絲夫人說話在她四周圍著一大圈子人。 阿拉密斯裝出笑容,好發現是哪些好奇的聽眾在注意他。他看到阿多斯也走到他曾經待過一些時候的窗洞裡,於是他向右邊說幾句話,又向左邊說幾句話,非常自然地來到了阿多斯身邊。 他們一聚在一起,就開始交談起來,一面談一面做出許多手勢。 拉烏爾依照阿多斯原先對他的叮囑,走到他們兩個人跟前。 「這是神父先生讀給我聽的瓦蒂爾寫的一首迴旋詩,」阿多斯大聲說道,「我認為好得無與倫比。」 拉烏爾在他們旁邊待了一些時候,接著他走進石弗萊絲夫人四周的一群人中間。在她身旁,一邊是波萊小姐,另一邊是斯居代里小姐。 「是呀!」助理主教說,「我,我完全不同意斯居代里先生的意見,相反,我認為瓦蒂爾先生是一位詩人,面且是一位純粹的詩人。他完全缺少政治思想。」 「決定好了?」阿多斯問。 「是明天,」阿拉密斯急忙回答。 「幾點鐘?」 「六點。」 「什麼地點?」 「在聖芒代292。」 「是誰告訴您的?」 「羅什福爾伯爵。」 有幾人走過來了。 「哲學思想嗎?這位可憐的瓦蒂爾原來也是缺少的。我贊同助理主教先生的意見,他是一位純粹的詩人。」 「是的,確實如此,他的詩才是非凡的,」梅納日說,「不過,後代的人在欽佩他的同時,也會責備他有一點不是,那懂是使寫詩的手法過於自由了,他不自覺地毀滅了詩。」 「毀滅,說得正對,」斯居代里說。 「可是,他的書信是怎樣的傑作啊,」石弗萊絲夫人說。 「啊!在這方面,」斯居代里小姐說,「真是完美無缺。」 「的確是這樣,」波萊小姐說,「但是這只限於他在開玩笑這一點,因為在書信體裡,他沒法一本正經,如果他沒有生硬地敘述事情,您會同意是因為他完全說不好。」 「可是,您至少會同意,在開玩笑這一點上,他是無法模仿的。」 「那當然,」斯居代里一面說,一面捻著他的小鬍子,「我只是覺得他的詼諧很做作,他的笑話過分庸俗。你們看看他的那篇《鯉魚致白斑狗魚書》。」 「更何況,」梅納日說,「他的最好的靈感來自朗布伊艾府293。你們看《澤利德和阿希達萊》。」 「至於我,」阿拉密斯說,同時走近那一圈人,並且恭敬地向石弗萊絲夫人致敬,她用一個親切的微笑回答他,「至於我,我還要指責他對待名人的態度太隨便了。他經常冒犯大親王夫人,阿爾布雷元帥先生,松貝爾先生,甚至王后本人。」 「怎麼,冒犯王后?」斯居代里伸出右腿,好像做好準備迎敵似的,問道。「見鬼!我不知道這件事。他是怎麼冒犯王后陛下的?」 「你們不知道他寫的那首叫《我想》的詩嗎?」 「不知道,」石弗萊絲夫人講。 「不知道,」斯居代里小姐說。 「不知道,」波萊小姐說。 「確實,我相信王后只把它告訴了少數幾個人,可是我卻毫無疑問地得到了它。」 「您知道這首詩的內容嗎?」 「我相信我記得起來。」 「說呀!說呀!」大家都催他。 「先說說事情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發生的,」阿拉密斯說。「瓦蒂爾先生坐在王后的四輪馬車裡,王后就和他兩個人乘著馬車在楓丹白露的森林裡兜風,他故意裝出一副在思索的模樣,好讓王后問他在想些什麼,果然他達到了目的。 「『瓦蒂爾先生,您在想什麼呀?』王后陛下問道。 「瓦蒂爾微微笑了笑,煞有介事地只考慮了五秒鐘,好使人相信他是即興寫成的,然後回答道: 『我在想,您曾經飽受苦難, 如今命運又給您帶來榮光, 不公正的歲月終於結束, 您理應得到人們的敬仰; 但侮畢竟享受過幸福, 當年您的愛情多美滿, 我無法細細描繪, 只有詩可才能頌揚。』」 斯居代里、梅納日和波萊小姐都聳聳肩膀。 「等一等,等一等,」阿拉密斯說,「一共有三節。」 「啊!就說是三段吧,」斯居代里小姐說,「它至多算是一首歌詞罷了。」 「我在想,這位可憐的愛神, 始終讓您使用他的武器, 現在悽慘地被遠逐出宮廷, 失去了他的弓箭和魔力; 那些人對您多麼忠誠, 您狠心和他們分離, 我在您身邊苦苦思索, 我還有什麼良策呢,瑪麗?」 「啊!至於這最後幾句俏皮話,」石弗萊絲夫人說,「我不知道它是否合乎寫詩的規則,可是我請求寬恕他,因為寫的是事實,如果有必要的話,奧特福夫人和塞內西夫人會站在我一邊的,博福爾先生更不用說了。」 「得啦,得啦,」斯卡隆說,「這和我不再有關係了,從今天早上起,我就不再是她的病人了。」 「最後一段呢?」斯居代里小姐說,「最後一段呢?說說看。」 「就說,」阿拉密斯說,「這一位很高興使用一些專有名詞,以免引起誤會。 我在想,我們都是詩人, 我們的思想總是很奇怪, 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 您發現白金漢公爵走過來, 您該如何是好呢, 而您本來心情就不愉快 誰會失去公爵的寵幸? 誰會失去樊尚神父294的偏愛?」 聽完這最後一節,大家對瓦蒂爾的放肆齊聲發出一聲叫聲。 「可是,」那個有天鵝絨似的眼睛的少女低聲說,「可是,不幸的是我認為這些詩句很美妙。」 這也是拉烏爾的看法,他走到斯卡隆跟前,漲紅著臉對他說: 「斯卡隆先生,我請求您能夠告訴我,這位年輕的小姐是誰,她是唯一獨持已見的,儘管她面對著這麼多的名流。」 「哈!哈!我年輕的子爵,」斯卡隆說,「我相信您是想向她提議建立一個攻守同盟,是不是?」 拉烏爾臉又紅了。 「我承認,」他說,「我覺得這些詩句太美了。」 「它們的確很美,」斯卡隆說;「可是別說出來,在詩人們中間,大家是不談這些事的。」 「可是我,」拉烏爾說,「我沒有榮幸成為詩人,我是請問您……」 「對啦,是問那個年輕的女人是誰對不對?這是一位印度美人。」 「請原諒我,先生,」拉烏爾紅著臉說,「可是我和以前一樣什麼也不知道。唉,我是一個外省人。」 「這就是說,您對誇張的言詞並不怎麼了解,而它們卻從每個人的嘴裡不斷說出來,太好了,年輕人,太好了!不必想法子去懂得,那樣做您會白費功夫的,等您懂得它們以後,應該希望別人不再說這種話。」 「這麼說,您原諒我了,先生,」拉烏爾說,「您肯不肯告訴我,您叫做印度美人的是誰呢?」 「的確,這是一位人間少見的極其可愛的女人,她是弗朗索瓦茲·德·奧比涅小姐。」 「她是不是亨利四世國王的朋友,大名鼎鼎的阿格里帕295家裡的人?」 「是他的孫女兒。她是從馬提尼克島296來的,所以我叫她印度美人。」 拉烏爾眼睛睜得老大,他的目光碰到了那位年輕女人的目光,她微微笑了笑。 大家繼續談瓦蒂爾的事。 「先生,」奧比涅小姐對斯卡隆說,仿佛要加入斯卡隆和年輕的子爵談話似的,「您不欣賞可憐的瓦蒂爾的朋友嗎?可是,請聽聽,他們是怎樣一面讚揚他,一面卻拔光他的羽毛。這個人剝奪了他的理性,那個人剝奪了他的詩藝,還有人剝奪了他的獨創性,有的剝奪了他的喜劇感,有的剝奪了他的獨立自主的思想,有的……天啊!他們會給這位像斯居代里小姐所說的完美無缺的人留下些什麼呢?」 斯卡隆笑了,拉烏爾也笑了。那個印度美人對自己說的話產生的效果感到很吃驚,就垂下眼睛,恢復了她原來的天真的神態。 「這是一位才智過人的女人,」拉烏爾說。 阿多斯一直待在窗洞裡,處身事外地觀看著整個場面,嘴唇上浮現出輕蔑的微笑。 「請您招呼拉費爾伯爵先生過來,」石弗萊絲夫人對助理主教說,「我需要和他談談。」 「而我,」助理主教說,「我需要別人認為我沒有在和他說話。我喜歡他,欽佩他,因為我知道他從前的冒險的經歷,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可是我打算等到後天早上才向他致意。」 「為什麼要等到後天早上呢?」石弗萊絲夫人問。 「明天晚上您就會知道了,」助理主教笑著說。 「的確,親愛的貢迪,」公爵夫人說,「您說話就像《啟示錄》297一樣。埃爾布萊先生,」她對阿拉密斯轉過身來,說,「您願不願意今天晚上再做一次我的僕人?」 「怎麼不願意呢,公爵夫人?」阿拉密斯說,「今天晚上也好,明天也好,永遠都可以,您盼咐吧。」 「那好!您去替我把拉費爾伯爵找來,我想和他說話。」阿拉密斯向阿多斯走去,然後和他一起過來了。 「伯爵先生,」公爵夫人把一封信交給阿多斯,說,「這是我答應給您弄來的信。我們的被保護人將會受到極好的接待。」 「夫人,」阿多斯說,「他受恩於您,真是太幸福了。」 「在這方面,您一點兒不用羨慕他,因為,我,我多虧了您才認識了他,」這位狡黠的女人帶著微笑說,她的微笑使阿拉密斯和阿多斯想到了瑪麗·密松。說完,她站起身來,叫人準備她的馬車。波萊小姐已經走掉了,斯居代里也離開了。 「子爵,」阿多斯對拉烏爾說,「您跟石弗萊絲夫人走,請求她賞光握住您的手走下台階,在向下走的時候您要對她表示您的感激。」 那位印度美人走到斯卡隆跟前,向他告辭。 「您這就要走了嗎?」他說。 「正像您見到的,我是最後兒個走的。如果您有了瓦蒂爾先生的消息,尤其是好消息,請費心在明天告訴我。」 「唉,」斯卡隆說,「他可能現在已經去世了。」 「怎麼會這樣,」那個有天鵝絨般的眼睛的姑娘說。 「當然可能,他的讚美詞已經做好了。」 他們笑著分手,年輕姑娘回過頭來很關心地再看看可憐的癱瘓病人,癱瘓病人懷著深情目送著她。 人漸漸地越來越少了。斯卡隆假裝沒有看到他的一些客人帶著神秘的神情在悄悄說話,還有一些信送來交給好幾個人。他也假裝不知道他的晚間聚會似乎有一個背離文學的秘密的目的,而且早就引起許多議論了。可是這和斯卡隆有什麼關係?現在,人們可以在他的家裡自由自在地加入投石黨了。從今天早上起,就像他說過的那樣,他不再是王后的病人了。 再說拉烏爾,他果真陪伴公爵夫人走到四輪馬車跟前。她坐上馬車,同時把手伸給拉烏爾親;接著,她一時發瘋似地激動起來,而這種激動總會使她變得如此可愛,特別是十分危險,她突然抱住拉烏爾的頭,吻他的前額,說道: 「子爵,但願我的祝願和這個吻給您帶來幸福!」 然後,她把他推開,吩咐車夫去呂伊納府邸。馬車離開了,石弗萊絲夫人從車門向年輕人最後招了招手,拉烏爾目瞪口呆地走上石階。 阿多斯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微笑了。 「過來,子爵」他說,「現在應該告退了;您明天去參加大親王先生的部隊,今晚是您市民生活的最後一夜,您好好睡一覺。」 「我就成為軍人了嗎?」年輕人說,「啊!先生,我太感謝您了!」 「再見了,伯爵,」埃爾布萊神父說;「我回我的修道院去。」 「再見了,神父,」助理主教說,「我明天要布道,今天晚上我有二十本文獻要查閱。」 「再見了,諸位先生,」伯爵說,「我要接連睡二十四個小時,我疲倦得站不住了。」三個人相互最後看了一眼以後,行禮道別。 斯卡隆穿過客廳的門帘,偷偷看著他們。 「他們三個人沒有一個人會像他們說的那樣去做的,」他喃喃自語地說,同時露出了狡猾的人常有的那種微笑,「可是他們走了,這些正直的貴族!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努力想辦法使我重新得到津貼!……他們能揮動胳臂,這很了不起。天哪,我只有舌頭,不過我也要盡力表明它能起一些作用。喂!尚普努瓦,敲十一點了。來把我推到床前去……說真的,這位奧比涅小姐太可愛了!」 隨後,這個可憐的癱瘓病人進了他的臥室在他身後門關上了。圖爾內爾街的客廳里的燈也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注] 280 勒芒,在今薩爾特省。 281 狂歡節是天主教封齋前的節日。 282 助理主教,即貢迪。 283 羅特魯(1609-1650),法國劇作家,作品有詩全喜劇《聖熱內》等。 284 亨利四世在1610年5月14日,在馬車上被一個叫拉伐亞克的瘋子刺死。 285 瑪德萊娜,《聖經》故事中的悔過的女罪人。 286 繆斯,是希臘神話中九位文藝和科學女神的通稱,一般也單指管詩的一位。 287 原文為拉丁文,大意是:如果維吉爾之子接待不熱情,誰都會因七頭蛇之發而喪命。 288 梅納日(1613-1692),法國語言學家,詩人。 289 拉丁文:離開人間。 290 斯居代里的妹妹叫馬德萊娜·德·斯居代里(1607-1701),她和斯居代里合作寫了一些小說,內有《克雷里婭》、《偉大的居魯士》,居魯士是一個古波斯帝國國王。 291 受僱來陪伴和監督少女、少婦行動的年長婦女。 292 聖芒代,地名,在萬森城堡附近。 293 瓦蒂爾經常出入朗布伊艾府,為府上常客,所以梅納日如此說。 294 樊尚是王后的聽懺悔的神父。——原注 295 指阿格里帕·德·奧比涅(1562-1630),法國作家,詩人,亨利四世的好友。 296 馬提尼克島,在西印度群島向風群島中部。 297 《啟示錄》是《聖經·新約》最末一卷。說話像《啟示錄》一樣,是指意思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