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錄 · 河東丐者

樂鈞 《耳食錄》
有新鬼者苦餒,往見舊鬼而問術焉。舊鬼怒其無贄,紿之曰:「子欲得食,易與耳。有樵於終南之旁者,於代為負薪,彼且享子。」新鬼信之,附樵者之擔而致其力數日,樵者不知也。偶憩路旁,新鬼負其擔而趨。樵見薪之自行也,且駭且馳。鬼恐失樵,迅逐之。樵至家,而薪亦至。疑薪妖也,燎諸大門之外,終不食鬼。 鬼由是竟飢且憊,復往見舊鬼,咎其無驗。舊鬼笑曰:「向亦戲子耳,是固惡可得食也?山下某氏將祭,請與子俱。」 既至,有衣冠而拜於墓者,魚肉在俎,果實在籩,爵有酒,盂有漿。墓中有鬼出。避其拜,涕泣而不忍嘗食。新鬼饞甚,徑前掬嘬之。忽有獰鬼扼其喉,執而系之樹。訖於其既,以餕餘分啖諸鬼,獨新鬼以攘食故,怒不與,且鞭而後釋之。 冤苦無所訴,忽大悟曰:「物各有主,固不以幽明異也。吾獨無家乎?」乃夢諸其子,語以前事。於泣而祭之,然貧不備物,萊羹葁粥而已。鬼不暇擇,饜飽而去。既飢,復走告其子,子淅疑之曰:「父已死矣,而頻頻索食,當不其然,其有偽而托者歟?」竟不祭。 鬼窘甚無策,而視他鬼不常食,亦不甚苦飢,走謁主者叩其故。主者曰:「此業報也。予生時烹鮮割肥,極口腹之奉,物以珍,家以貧,故身死而腸胃猶生,不爾更也。」鬼大覺悟,哀主者而告之悔,請得自比於眾鬼,弗許。 乃痛恨閉居墓中,不復出,竟餓死為聱,而飢彌甚。不得已,復崇諸鬼間得一飽。忽自訟:「術有窮而飢無已,何為自苦?且既為聱矣,寧憂復死?」忽金光中現一人如菩薩狀,以指彈之。則身已在墓中,復轉生為鬼,俯仰甚樂。念向者望為鬼不可得,一念之復,幸得至此,得長為餓鬼足矣。於是仍坐墓中,不出,亦漸不甚飢。深悔生時之饕餮,欲補過而道無由也。 久之,主者召之去,曰:「爾能白責,可以為人,但宰殺過多,膏腴之福盡矣。殘羹榺炙,其可飽也。」使往生丐者之家,宿因了了。遂持戒不茹葷腥,乞食河東。往來郡縣裡黨間,輒自述之。常言鬼多於人,聱又多於鬼,又言人不盡生,鬼亦不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