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 · 卷三十九
神偷寄興一枝梅 俠盜慣行三昧戲
詩曰:
劇賊從未有賊智,其間妙巧亦無窮。
若能收作公家用,何必疆場不立功?
自古說孟嘗君養食客三千,雞鳴狗盜的多收拾在門下。後來被秦王拘留,無計得脫。秦王有個愛姬傳語道:「聞得孟嘗君有領狐白裘,價值千金。若將來送了我,我替他討個人情,放他歸去。」孟嘗君當時只有一領狐白裘,已送上秦王收藏內庫,那得再有?其時狗盜的便獻計道:「臣善狗偷,往內庫去偷將出來便是。」你道何為狗偷?乃是此人善做狗嗥。就假做了狗,爬牆越壁,快捷如飛,果然把狐白裘偷了出來,送與秦宮愛姬,才得善言放脫。連夜行到函谷關。孟嘗君恐怕秦王有悔,後面追來,急要出關。當得關上直等鳴鳴才開。孟嘗君著了急,那時食客道:「臣善雞鳴,此時正用得著。」就曳起聲音,學作雞啼起來,果然與真無二。啼得兩三聲,四下群雞皆啼,關吏聽得,把關開了,孟嘗君才得脫去。孟嘗君平時養了許多客,今脫秦難,卻得此兩小人之力,可見天下寸長尺技,俱有用處。而今世上只重著科目,非此出身,縱有奢遮的,一概不用。所以有奇巧智謀之人,沒處設施,多趕去做了為非作歹的勾當。若是善用人材的,收抬將來,隨宜酌用,未必不得他氣力,且省得他流在盜賊裡頭去了。
且如宋朝臨安有個劇盜,叫做「我來也」,不知姓甚名誰,但是他到人家偷盜了物事,一些蹤影不露出來,只是臨行時壁上寫著「我來也」三個大字。第二日人家看見了字,方才簡點家中,曉得失了賊。若無此字,競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煞好手段!臨安中受他蒿惱不過,紛紛告狀。府尹責著緝捕使臣,嚴行挨查,要獲著真正寫「我來也」三字的賊人。卻是沒個姓名,知是張三李四?拿著那個才肯認帳?使臣人等受那比較不過,只得用心體訪。元來隨你巧賊,須瞞不過公人,占風望氣,定然知道的。只因拿得甚緊,畢竟不知怎的緝看了他的真身,解到臨安府里來。府尹升堂,使臣稟說緝著了真正「我來也」,雖不曉得姓名,卻正是寫這三字的。府尹道:「何以見得?」使臣道:「小人們體訪甚真,一些不差。」那個人道:「小人是良民,並不是甚麼我來也。公人們比較不過,拿小人來冒充的。」使臣道:「的是真正的,賊口聽他不得!」府尹只是疑心。使臣們稟道:「小人們費了多少心機,才訪得著。若被他花言巧語脫了出去,後來小人們再沒處拿了。」府尹欲待要放,見使臣們如此說,又怕是真的,萬一放去了,難以尋他,再不好比較緝捕的了,只得權發下監中收監。
那人一到監中,便好言對獄卒道:「進監的舊例,該有使費,我身邊之物,盡被做公的搜去。我有一主銀兩,在岳廟裡神座破磚之下,送與哥哥做拜見錢。哥哥只做去燒香取了來。「獄卒似信不信,免不得跑去一看,果然得了一包東西,約有二十餘兩。獄卒大喜,遂把那人好好看待,漸加親密。一日,那人又對獄卒道:「小人承蒙哥哥盛情,十分看待得好。小人無可報效,還有一主東西在某外橋垛之下,哥哥去取了,也見小人一點敬意。」獄卒道:「這個所在,是往來之所,人眼極多,如何取得?」那人道:「哥哥將個筐籃盛著衣服,到那河裡去洗,摸來放在籃中,就把衣服蓋好,卻不拿將來了?」獄卒依言,如法取了來,沒人知覺。簡簡物事,約有百金之外。獄卒一發喜謝不盡,愛厚那人,如同骨肉。晚間買酒請他。酒中那人對獄卒道:「今夜三更,我要到家裡去看一看,五更即來,哥哥可放我出去一遭。」獄卒思量道:「我受了他許多東西,他要出去,做難不得。萬一不來了怎麼處?」那人見獄卒遲疑,便道:「哥哥不必疑心,小人被做公的冒認做我來也送在此間,既無真名,又無實跡,須問不得小人的罪。小人少不得辨出去,一世也不私逃的。但請哥哥放心,只消的個更次,小人仍舊在此了。」獄卒見他說得有理,想道:「一個不曾問罪的犯人,就是失了,沒甚大事。他現與了我許多銀兩,拼得與他使用些,好歹糊塗得過,況他未必不來的。」就依允放了他。那人不由獄門,竟在屋檐上跳了去。屋瓦無聲,早已不見。
到得天未大明,獄卒宿酒未醒,尚在朦朧,那人已從屋檐跳下。搖起獄卒道:
「來了,來了。」獄卒驚醒,看了一看道:「有這等信人!」那人道:「小人怎敢不來,有累哥哥?多謝哥哥放了我去,已有小小謝意,留在哥哥家裡,哥哥快去收拾了來。小人就要別了哥哥,當官出監去了。」獄卒不解其意,急回到家中。家中妻子說:「有件事,正要你回來得知。昨夜更鼓盡時,不知樑上甚麼響,忽地掉下一個包來。解開看時,儘是金銀器物,敢是天錫我們的?」獄卒情知是那人的緣故,急搖手道:「不要露聲!快收拾好了,慢慢受用。」獄卒急轉到監中,又謝了那人。須臾府尹升堂,放告牌出。只見紛紛來告盜情事,共有六七紙。多是昨夜失了盜,牆壁上俱寫得有「我來也」三字,懇求著落緝捕。府尹道:
「我元疑心前日監的,未必是真我來也,果然另有這個人在那裡,那監的豈不冤枉?」即叫獄卒分付快把前日監的那人放了。另行責著緝捕使臣,定要訪個真正我來也解官,立限比較。豈知真的卻在眼前放去了?只有獄卒心裡明白,伏他神機妙用,受過重賄,再也不敢說破。
看官,你道如此賊人智巧,可不是有用得著他的去處麼?這是舊話,不必說。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蘇州有個神偷懶龍,事跡頗多。雖是個賊,煞是有義氣,兼帶著戲耍,說來有許多好笑好聽處。有詩為證:
誰道偷無道?神偷事每奇。
更看多慷慨,不是俗偷兒。
話說蘇州亞字城東玄妙觀前第一巷有一個人,不曉得他的姓名。後來他自號懶龍,人只稱呼他是懶龍。其母村居,偶然走路遇著天雨,走到一所枯廟中避著,卻是草鞋三郎廟。其母坐久,雨尚不住,昏昏睡去。夢見神道與他交感,歸來有妊。滿了十月,生下這個懶龍來。懶龍生得身材小巧,膽氣壯猛,心機靈變,度量慨慷。且說他的身體行徑:
柔若無骨,輕若御風。大則登屋跳梁,小則捫牆摸壁。隨機應變,看景生情。攝口則為雞犬狸鼠之聲;拍手則作蕭鼓弦素之弄。飲琢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可使亂真。出沒如鬼神,去來如風雨。果然天下無雙手,真是人間第一偷。懶龍不但伎倆巧妙,又有幾件希奇本事,詫異性格。自小就會著了靴在壁上走,又會說十三省鄉談,夜間可以連宵不睡,日間可以連睡幾日,不茶不飯,象陳摶一般。有時放置一吃,酒數斗飯數升,不彀一飽。有時不吃起來,便動幾日不餓。鞋底中用稻草灰做襯,走步絕無聲響。與人相撲,掉臂往來,倏忽如風。想來《劍俠傳》中白猿公,《水滸傳》中鼓上蚤,其矯捷不過如此。
自古道性之所近,懶龍既有這一番車庶,便自藏埋不住,好與少年無賴的人往來,習成偷兒行徑。一時偷兒中高手有:蘆茄茄(骨瘦如青蘆枝,探丸白打最勝);刺毛鷹(見人輒隱伏,形如蠆范,能宿梁壁上);白搭膊(以素練為腰纏,角上掛大鐵鉤,以鉤向上拋擲,遇椽掛便攀緣腰纏上升;欲下亦借鉤力,梯其腰纏,翩然而落)。這數個,多是吳中高手,見了懶龍手段,儘管心伏,自以為不及。懶龍原沒甚家緣家計,今一發棄了,到處為家,人都不曉得他歇在那一個所在。白日行都市中,或閃入人家,但見其影,不見其形。暗夜便竊入大戶朱門尋宿處:玳瑁梁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畫閣之中,縮做刺猥一團,沒一處不是他睡場。得便就做他一手。因是終日會睡,變幻不測如龍,所以人叫他懶龍。所到之處,但得了手,就畫一枝梅花在壁上,在黑處將粉寫白字,在粉牆將煤寫黑字,再不空過,所以人又叫他做一枝梅。
嘉靖初年,洞庭兩山出蛟,太湖邊山崖崩塌,露出一古冢朱漆棺。寶物無數,盡被人盜去無遺。有人傳說到城,懶龍偶同親友泛湖,因到其處。看見藤蔓纏棺,已被斬斷。開發棺中,惟枯骸一具,家旁有斷碑模糊。懶龍道是古來王公之墓,不覺惻然,就與他掩蔽了。即時出些銀兩,雇本處土人聚土埋藏好了,把酒澆奠。奠畢將行,懶龍見草中一物礙腳,俯首取起,乃是古銅鏡一面。急藏襪中,不與人見。及到城中,將往僻處,刷淨泥滓。細看那鏡,小小只有四五寸。面上精光閃爍,背上鼻鈕四傍,隱起窮奇饕餮魚龍波浪之形。滿身青綠,盡蝕硃砂水銀之色。試敲一下,其聲泠然。曉得是件寶貝,將來佩帶身邊。到得晚間,將來一照,暗處皆明,雪白如晝。懶龍得了此鏡,出入不離,夜行更不用火,一發添了一助。別人怕黑時節,他竟同日裡行走,偷法愈便。卻是懶龍雖是偷兒行徑,卻有幾件好處:不肯淫人家婦女,不入良善與患難之家,說了人說話,再不失信。亦且仗義疏財,偷來東西隨手散與貧窮負極之人。最要薅惱那慳吝財主、無義富人,逢場作戲,做出笑話。因此到所在,人多倚草附木,成行逐隊來皈依他,義聲赫然。懶龍笑道:「吾無父母妻子可養,借這些世間余財聊救貧人。正所謂損有餘補不足,天道當然,非關吾的好義也。」
一日,有人傳說一個大商下千金在織人周甲家,懶龍要去取他的。酒後錯認了所在,誤入了一個人家。其家乃是個貧人,房內止有一張大幾。四下一看,別無長物。既已進了房中,一時不好出去,只得伏在幾下。看見貧家夫妻對食,盤餐蕭瑟。夫滿面愁容,對妻道:「欠了客債要緊,別無頭腦可還,我不如死了罷!」妻子道:「怎便尋死?不如把我賣了,還好將錢營生。」說罷,夫妻淚如雨下。懶龍忽然跳將出來,夫妻慌怕。懶龍道:「你兩個不必怕我,我乃懶龍也。偶聽人言,來尋一個商客,錯走至此。今見你每生計可憐,我當送二百金與你,助你經營,快不可別尋道路,如此苦楚!」夫妻素聞其名,拜道:「若得義士如此厚恩,吾夫妻死里得生了!」懶龍出了門去,一個更次,門內鏗然一響。夫妻走起來看時,果然一個布囊,有銀二百兩在內,乃是懶龍是夜取得商人之物。夫妻喜躍非常,寫個懶龍牌位,奉事終身。
有一貧兒,少時與懶龍游狎,後來消乏。與懶龍途中相遇,身上襤褸,自覺羞慚,引扇掩面而過。懶龍掣住其衣,問道:「你不是某舍麼?」貧兒跼蹐道:「惶恐,惶恐。」懶龍道:「你一貧至此,明日當同你入一大家,取些來付你,勿得妄言!」貧兒曉得懶龍手段,又是不哄人的。明日傍晚來尋懶龍。懶龍與他共至一所,乃是士夫家池館。但見:暮鴉撩亂,碧樹蒙籠。萬簌淒清,四隅寂靜。懶龍分付貧兒止住在外,自己竦身攀樹逾垣而入,許久不出。貧兒屏氣吞聲,蹲踞牆外。又被群犬嚎吠,趕來咋齧,貧兒繞牆走避。微聽得牆內水響,修有一物如沒水鸕鶿,從林影中墮地。仔細看看,卻是懶龍,渾身沾濕,狀甚狼狽。對貧兒道:「吾為你幾乎送了性命。裡面黃金無數,可以斗量。我已取到了手,因為外邊犬吠得緊,驚醒裡面的人,追將出來。只得丟棄道旁,輕身走脫,此乃子之命也。」貧兒道:「老龍平日手到拿來,今日如此,是我命薄!」嘆息不勝。懶龍道:「不必煩惱!改日別作道理。」貧兒怏怏而去。
過了一個多月,懶龍路上又遇著他,哀告道:「我窮得不耐煩了,今日去卜問一卦,遇著上上大吉,財爻發動。先生說當有一場飛來富貴,是別人作成的。我想不是老龍,還那裡指望?」懶龍笑道:「吾幾乎忘了。前日那家金銀一箱,已到手了。若竟把來與你,恐那家發覺,你藏不過,做出事來。所以權放在那家水池內,再看動靜,今已個月期程,不見聲息,想那家不思量追訪了。可以取之無礙,晚間當再去走遭。」貧兒等到薄暮,來約懶龍同往。懶龍一到彼處,但見:
度柳穿花,捷若飛鳥。馳彼濺沫,矯似游龍。須臾之間,背負一箱而出。急到僻處開看,將著身帶寶鏡一照,裡頭儘是金銀。懶龍分文不取,也不問多少,盡數與了貧兒。分付道:「這些財物,可勾你一世了,好好將去用度。不要學我懶龍混帳半生,不做人家。」貧兒感激謝教,將著做本錢,後來竟成富家。懶龍所行之事,每多如此。
說話的,懶龍固然手段高強,難道只這等遊行無礙,再沒有失手時節?看官聽說,他也有遇著不巧,受了窘迫,卻會得逢急智生,脫身溜撒。曾有一日走到人家,見衣櫥開著,急向裡頭藏身,要取櫥中衣服。不匡這家子臨上床時,將衣廚關好,上了大鎖,竟把懶龍鎖在櫥內了。懶龍出來不得,心生一計,把櫥內衣飾緊纏在身,又另包下一大包,俱挨著櫥門。口裡就做鼠咬衣裳之聲。主人聽得,叫起老嫗來道:「為何把老鼠關在櫥內了?可不咬壞了衣服?快開了櫥趕了出來!」老嫗取火開櫥,才開得門,那挨著門一包兒,先滾了下地。說時遲,那時快,懶龍就這包滾下來,頭裡一同滾將出來,就勢撲滅了老嫗手中之火。老嫗吃驚大叫一聲。懶龍恐怕人起難脫,急取了那個包,隨將老嫗要處一撥,撲的跌倒在地,望外便走。房中有人走起,地上踏著老嫗,只說是賊,拳腳亂下。老嫗喊叫連天,房外人聽得房裡嚷亂,盡奔將來,點起火一照,見是自家人廝打,方喊得住,懶龍不知已去過幾時了。
有一織紡人家,客人將銀子定下綢羅若干。其家夫妻收銀箱內,放在床裡邊。夫妻同寢在床,夜夜小心謹守。懶龍知道,要取他的,閃進房去,一腳踏了床沿,挽手進床內掇那箱子。婦人驚醒,覺得床沿上有物,暗中一摸,曉得是只人腳。急用手抱住不放,忙叫丈夫道:「快起來,吾捉住賊腳在這裡了!」懶龍即將其夫之腳,用手抱住一掐。其夫負痛忙喊道:「是我的腳,是我的腳。」婦人認是錯拿了夫腳,即時把手放開。懶龍便掇了箱子如飛出房。夫妻兩人還爭個不清,妻道:「分明拿的是賊腳,你卻教放了。」夫道:「現今我腳掐得生疼,那裡是賊腳?」妻道:「你腳在里床,我拿的在外床,況且吾不曾掐著。」夫道「這等,是賊掐我的腳,你只不要放那隻腳便是。」妻道:「我聽你喊將起來,慌忙之中認是錯了,不覺把手放鬆,他便抽得去了,著了他賊見識,定是不好了。」摸摸里床,箱子果是不見。夫妻兩個我道你錯,你道我差,互相埋怨不了。
懶龍又走在一個買衣服的鋪里,尋著他衣庫。正要揀好的卷他,黑暗難認,卻把身邊寶境來照。又道是隔牆須有耳,門外豈無人?誰想隔鄰人家,有人在樓上做房。樓窗看見間壁衣庫亮光一閃,如閃電一般,情知有些尷尬,忙敲樓窗向鋪里叫道:「隔壁仔細,家中敢有小人了?」鋪中人驚起,口喊「捉賊!」懶龍聽得在先,看見庭中有一隻大醬缸,上蓋篷草,懶龍慌忙揭起,蹲在缸中,仍復反手蓋好。那家人提著燈各處一照,不見影響,尋到後邊去了。懶龍在缸里想道:「方才只有缸內不曾開看,今後頭尋不見,此番必來。我不如往看過的所在躲去。」又思身上衣已染醬,淋漓開來,掩不得蹤跡。便把衣服卸在缸內,赤身脫出來。把腳蹤印些醬跡在地下,一路到門,把門開了,自己翻身進來,仍入衣庫中藏著。那家人後頭尋了一轉,又將火到前邊來。果然把醬缸蓋揭開看時,卻有一套衣服在內,認得不是家裡的。多道這分明是賊的衣掌了。又見地下腳跡,自缸邊直到門邊,門己洞開。儘管道:「賊見我們尋,慌躲在醬缸裡面。我們後邊去尋時,他卻脫下衣服逃走了。可惜看得遲了些個,不然此時已被我們拿住。」店主人家道:「趕得他去世罷了,關好了門歇息罷。」一家盡道賊去無事,又歷碌了一會,放倒了頭,大家酣睡。詎知賊還在家裡?懶龍安然住在錦繡叢中,把上好衣服繞身系束得緊峭,把一領青舊衣外面蓋著。又把細軟好物,裝在一條布被裡面打做個包兒。弄了大半夜,寂寂負了從屋檐上跳出,這家子沒一人知覺。
跳到街上正走時,天尚黎明,有三四一起早行的人,前來撞著。見懶龍獨自一個負著重囊,侵早行走。疑他來路不正氣,遮住道:「你是甚麼人?在那裡來?說個明白,方放你走。」懶龍口不答應,伸手在肘後摸出一包,團團如球,拋在地下就走。那幾個人多來搶看,見上面牢卷密扎,道他必是好物,爭先來解。解了一層又有一層,就象剝笑殼一般。且是層層捆得緊,剝了一尺多,裡頭還不盡。剩有拳頭大一塊,疑道:「不知裹著甚麼?」眾人不肯住手,還要奪來歷看。那先前解下的多是敝衣破絮,零零落落,堆得滿地。正在鬧嚷之際,只見一伙人趕來道:「你們偷了我家鋪裡衣服,在此分贓麼?」不由分說,拿起器械蠻打將來。眾人呼喝不住,見不是頭,各跑散了。中間拿住一個老頭兒,天色騷黑之中,也不來認面龐,一步一棍,直打到鋪里。老頭兒一里亂叫亂喊道:「不要打,不要打,你們錯了。」眾人多是興頭上,人住馬不住,那裡聽他?
看看天色大明,店主人仔細一看,乃是自家親家翁,在鄉里住的。連忙喝住眾人,已此打得頭虛面腫。店主人忙陪不是,置酒請罪。因說失賊之事,老頭兒方訴出來道:「適才同兩三個鄉里人作伴到此,天未明亮,因見一人背馱一大囊行走,正攔住盤問,不匡他丟下一件包裹,多來奪看,他乘鬧走了。誰想一層一層多是破衣敗絮,我們被他哄了,不拿得他。卻被這裡人不分皂白,混打這番,把同伴人驚散。便宜那賊骨頭,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了。」眾人聽見這話,大家驚侮。鄰里聞知某家捉賊,錯打了親家公,傳為笑話。元來那個球,就是懶龍在衣櫥里把閒工結成,帶在身邊,防人尾追,把此拋下做緩兵之計的。這多是他臨危急智脫身巧妙之處,有詩為證:
巧技承蜩與弄丸,當前賣弄許多般。
雖然賊態何堪述,也要臨時猝智難。
懶龍神偷之名,四處布聞。衛中巡捕張指揮訪知,叫巡軍拿去。指揮見了問道:「你是個賊的頭兒麼?」懶龍道:「小人不曾做賊,怎說是賊的頭兒?小人不曾有一毫贓私犯在公庭,亦不曾見有竊盜賊伙板及小人,小人只為有些小智巧,與親戚朋友作耍之事,間或有之。爺爺不要見罪小人,或者有時用得小人著,水裡火里,小人不辭。」指揮見他身材小巧,語言爽快,想道無贓無證,難以罪他。又見說肯出力,思量這樣人有用處,便沒有難為的意思。正說話間,有個閶門陸小閒將一隻紅嘴綠鸚哥來獻與指揮。指揮教把鎖鐙掛在檐下,笑對懶龍道:「聞你手段通神,你雖說戲耍無贓,偷人的必也不少。今且權恕你罪,我只要看你手段。你今晚若能偷得我這鸚哥去,明日送來還我,凡事不計較你了。」懶龍道:「這個不難,容小人出去,明早送來。」懶龍叩頭而出。指揮當下分付兩個守夜軍人,小心看守架上鸚哥,倘有疏失,重加貴治。兩個軍人聽命,守宿在檐下,一步不敢走離。雖是眼皮壓將下來,只得勉強支持。一陣盹睡,聞聲驚醒,甚是苦楚。
夜已五鼓,懶龍走在指揮書房屋脊上,挖開椽子,溜將下來。只見衣架上有一件沉香色潞綢披風,几上有一頂華陽中,壁上掛一盞小行燈,上寫著「蘇州衛堂」四字。懶龍心思有計,登時把衣中來穿戴了,袖中拿出火種,吹起燭煤,點了行燈,提在手裡,裝著老張指揮聲音步履,儀容氣度,無一不像。走到中堂壁門邊,把門猛然開了。遠遠放住行燈,踱出廊檐下來。此時月色蒙龍,天色昏慘,兩個軍人大盹小盹,方在睏倦之際。懶龍輕輕剔他一下道:「天色漸明,不必守了,出去罷。」一頭說,一頭伸手去提了鸚哥鎖鐙,望中門裡面搖擺了進去。兩個軍人閉眉刷眼,正不耐煩,聽得發放,猶如九重天上的赦書來了,那裡還管甚麼好歹?一道煙去了。
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鸚哥不見在檐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忙叫拿來,軍人還是殘夢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裡?你們倒在外邊來!」軍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去的,怎麼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人道:「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裡,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揮情知尷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裡著手去了。正持疑間,外報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由偷得出去,懶龍把昨夜著衣戴巾、假裝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幸。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揮一發心腹相托,懶龍一發安然無事了。普天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為證:
貓鼠何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
由來捕盜皆為盜,賊黨安能不熾然?
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采,背負千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著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枕頭底下,你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吃東道。」懶龍笑道:「使得,使得。」博徒歸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采,把錢藏在枕下了。」妻子心裡歡喜,殺一隻雞燙酒共吃。雞吃不完,還剩下一半,收拾在廚中,上床同睡。又說了與懶龍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窗下,一一聽得。見他夫婦惺聰,難以下手,心生一計。便走去灶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畢剝有聲,竟似貓兒吃雞之狀。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隻雞,明日好吃一餐,不要被這亡人抱了去。」連忙走下床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拋下井裡「洞」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為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裡叫喚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床里,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早已不見。夫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著,卻被他當面作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裡,與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兩個飲酒中間,細說昨日光景,拍掌大笑。
酒家翁聽見,來問其故,與他說了。酒家翁道:「一向聞知手段高強,果然如此。」指著桌上錫酒壺道:「今夜若能取得此壺去,我明日也輸一個東道。」懶龍笑道:「這也不難。」酒家翁道:「我不許你毀門壞戶,只在此桌上,憑你如何取去。」懶龍道:「使得,使得。」起身相別而去。酒家翁到晚分付牢關門戶,自家把燈四處照了,料道進來不得。想道:「我停燈在桌上了,拼得坐著守定這壺,看他那裡下手?」酒家翁果然坐到夜分,絕無影響。意思有些不耐煩了,倦急起來,磕睡到了。起初還著實勉強,支撐不過,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懶龍早已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的扒上屋脊,揭開屋瓦,將一豬脬緊扎在細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酒店裡的壺,多是肚寬頸窄的。懶龍在上邊把一口氣從竹管里吹出去,那豬脬在壺內漲將開來,已滿壺中。懶龍就掐住竹管上眼,便把酒壺提將起來。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酒家翁一覺醒來,桌上燈還未滅,酒壺已失。急起四下看時,窗戶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甚麼神通攝得去了。
又一日,與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門酒家。河下船中有個福建公子,令從人將衣被在船頭上曬曝,錦繡璨爛,觀者無不嘖嘖。內中有一條被,乃是西洋異錦,更為奇特。眾人見他如此炫耀,戲道:「我們用甚法取了他的,以博一笑才好?」盡推懶龍道:「此時懶龍不逞技倆,更待何時?」懶龍笑道:「今夜讓我弄了他來,明日大家送還他,要他賞錢,同諸公取醉。」懶龍說罷,先到混堂把身上洗得潔淨,再來到船邊看相動靜。守到更點二聲,公子與眾客盡帶酣意,潦倒模糊。打一個混同鋪,吹正了燈,一齊藉地而寢。懶龍倏忽閃爍,已雜入眾客鋪內,挨入被中。說著閩中鄉談,故意在被中挨來擠去。眾客睡不象意,口裡和羅埋怨。懶龍也作閩音說睡話,趁著挨擠雜鬧中,扯了那條異錦被,卷作一束。就作睡起要瀉溺的聲音,公然拽開艙門,走出瀉溺,徑跳上岸去了,船中諸人一些不覺。及到天明,船中不見錦被,滿艙鬧嚷。公子甚是嘆惜,與眾客商量,要告官又不直得,要住了又不捨得。只得許下賞錢一千,招人追尋蹤跡。懶龍同了昨日一千人下船中,對公子道:「船上所失錦被,我們已見在一個所在,公子發出賞錢,與我們弟兄買酒吃,包管尋來奉還。」公子立教取出千錢來放著,待被到手即發。懶龍道:「可叫管家隨我們去取。」公子分付親隨家人同了一伙人走到徽州當內,認得錦被,正是元物。親隨便問道:「這是我船上東西,為何在此?」當內道:「早間一人拿此被來當。我們看見此錦,不是這裡出的,有些疑心,不肯當錢與他。那個人道:『你每若放不下時,我去尋個熟人來,保著秤銀子去就是。』我們說這個使得。那人一去竟不來了。我元道必是來歷不明的,既是尊舟之物,拿去便了。等那個人來取時,小當還要捉住了他,送到船上來。」眾人將了錦被去還了公子,就說當中說話。公子道:「我們客邊的人,但得元物不失罷了,還要尋那賊人怎的?」就將出千錢,送與懶龍等一夥報事的人。眾人收受,俱到酒店裡破除了。元來當里去的人,也是懶龍央出來,把錦被卸脫在那裡,好來請賞的。如此作戲之事,不一而足。正是:
臚傳能發冢,穿窬何足薄?
若托大儒言,是名善戲謔。
懶龍固然好戲,若是他心中不快意的,就連真帶耍,必要擾他。有一夥小偷置酒邀懶龍游虎丘。船控山塘,暫停米店門口河下。穿出店中買柴沽酒,米店中人嫌他停泊在此出入攪擾,厲聲推逐,不許系纜。眾偷不平爭嚷。懶龍丟個眼色道:「此間不容借走,我們移船下去些,別尋好上岸處罷了,何必動氣?」遂教把船放開,眾人還忿忿。懶龍道:「不須角口,今夜我自有處置他所在。」眾人請問,懶龍道:「你們去尋一隻站船來,今夜留一樽酒。一個磕及暖酒家火薪炭之類,多安放船中。我要歸途一路賞月色到天明。你們明日便知,眼下不要說破。」是夜虎丘席罷,眾人散去。懶龍約他明日早會。止留得一個善飲的為伴,一個會行船的持篙,下在站船中回來。經過米店河頭,店中已扁閉得嚴密。其時河中賞月歸舟歡唱過往的甚多。米店裡頭人安心熟睡。懶龍把船貼米店板門住下。日間看在眼裡,有十一囤在店角落中,正臨水次近板之處。懶龍袖出小刀,看板上有節處一挖,那塊木節囫圖的落了出來,板上老大一孔。懶龍腰間摸出竹管一個,兩頭削如藕披,將一頭在板孔中插入米囤,略擺一擺,只見囤內米簌簌的從管里瀉將下來,就如注水一般。懶龍一邊對月舉杯,酣呼跳笑,與瀉米之聲相雜,來往船上多不知覺。那家子在裡面睡的,一發夢想不到了。看看斗轉參橫,管中沒得瀉下,想來囤中已空,看那船艙也滿了。便叫解開船纜,慢慢的放了船去,到一僻處,眾偷皆來。懶龍說與緣故,盡皆撫拿大笑。懶龍拱手道:「聊奉列位眾分,以答昨夜盛情。」竟自一無所取。那米店直到開囤,才知其中已空,再不曉得是幾時失去,怎麼樣失了的。
蘇州新興百柱帽,少年浮浪的無不戴著裝幌。南園側東道堂白雲房一起道士,多私下置一頂,以備出去游耍,好裝俗家。一日夏月天氣,商量游虎丘,已叫下酒船。百個紗王三,乃是王織紗第三個兒子,平日與眾道士相好,常合伴打平火。眾道士嫌他慣討便宜,且又使酒難堪,這番務要瞞著了他。不想紗王三已知道此事,恨那道士不來約他,卻尋懶龍商量,要怎生敗他遊興。懶龍應允,即閃到白雲房將眾道常戴板巾盡取了來。紗王三道:「何不取了他新帽,要他板巾何用?」懶龍道:「若他失去了新帽,明日不來游山了,有何趣味?你不要管,看我明日消遣他。」紗王三終是不解其意,只得由他。明日,一夥道士輕衫短帽,裝束做少年子弟,登舟放浪。懶龍青衣相隨下船,蹲坐舵樓。眾道只道是船上人,船家又道是跟的侍者,各不相疑。開得船時,眾道解衣脫帽,縱酒歡呼。懶龍看個空處,將幾頂新帽卷在袖裡,腰頭摸出昨日所取幾頂板巾,放在其處。行到斟酌橋邊,攏船近岸,懶龍已望岸上跳將去了。一夥道士正要著衣帽登岸瀟灑,尋帽不見,但有常戴的紗羅板巾,壓揩整齊,安放做一堆在那裡。眾道大嚷道「怪哉!聖哉!我們的帽子多在那裡去了?」船家道:「你們自收拾,怎麼問我?船不漏針,料沒失處。」眾道又各尋了一遍,不見蹤影,問船家道:「方才你船上有個穿青的瘦小漢子,走上岸去,叫來問他一聲,敢是他見在那裡?」船家道:「我船上那有這人?是跟隨你們下來的。」眾道嚷道:「我們幾曾有人跟來?這是你串同了白日撞偷了我帽子去了。我們帽子幾兩一頂結的,決不與你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伏,大聲嚷亂。岸上聚起無數人來,蜂擁爭看。
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子弟,撲的跳下船來道:「為甚麼喧鬧?」眾道與船家各各告訴一番。眾道認得那人,道是決幫他的。不匡那人正色起來,反責眾道道:
「列位多是羽流,自然只戴板巾上船。今板巾多在,那裡再有甚麼百柱帽?分明是誣詐船家了。」看的人聽見,才曉得是一夥道士,板巾見在,反要詐船上賠帽子,發起喊來,就有那地方遊手好閒幾個攬事的光棍來出尖,伸拳擄手道:「果是賊道無理,我們打他一頓,拿來送官。」那人在船里搖手指住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等他們去了罷。」那人忙跳上岸。眾道怕惹出是非來。叫快開了船。一來沒了帽子,二來被人看破,裝幌不得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枉費了一番東道,落得掃興。你道跳下船來這人是誰?正是紗王三。懶龍把板巾換了帽子,知會了他,趁擾壤之際,特來證實道土本相,掃他這一場。道士回去,還纏住船家不歇。紗王三叫人將幾頂帽子送將來還他,上復道:「已後做東道要灑浪那帽子時,千萬通知一聲。」眾道才曉得是紗王三耍他,又曾聞懶龍之名,曉得紗王三平日與他來往,多是懶龍的做作了。
其時鄰境無錫有個知縣,貪婪異常,穢聲狼藉。有人來對懶龍道:「無錫縣官衙中金寶山積,無非是不義之財。何不去取他些來,分惠貧人也好?」懶龍聽在肚裡,即往無錫地方,晚間潛入官舍中,觀看動靜。那衙里果然富貴,但見:
連箱錦綺,累架珍奇。元寶不用紙包,疊成行列;器皿半非陶就,擺滿金銀。大象口中牙,蠢婢將來揭火;犀牛頭上角,小兒拿去盛湯。不知夏楚追呼,拆了人家幾多骨肉;更兼苞直混濫,卷了地方到處皮毛。費盡心要傳家裡子孫,腆著面且認民之父母。
懶龍看不盡許多箸華,想道:「重門深鎖,外邊梆鈴之聲不絕,難以多取。」看見一個小匣,十分沉重,料必是精金白銀,溜在身邊。心裡想道:「官府衙中之物,省得明日胡猜亂猜,屈了無乾的人。」摸出筆來,在他箱架邊牆上,畫著一技梅花,然後輕輕的從屋搪下望衙後出去了。
過了兩三日,知縣簡點宦囊。不見一個專放金子的小匣兒,約有二百餘兩金子在內,價值一千多兩銀子。各處尋看,只見旁邊畫著一枝梅,墨跡尚新。知縣吃驚道:「這分明不是我衙里人了,臥房中誰人來得,卻又從容畫梅為記?此不是個尋常之盜。必要查他出來。」遂喚取一班眼明手快的應捕,進衙來看賊跡。眾應捕見了壁上之畫,吃驚道:「覆官人,這賊小的們曉得了,卻是拿不得的。此乃蘇州城中神偷,名曰懶龍。身到之處,必寫一枝梅在失主家為認號。其人非比等閒手段,出有入無,更兼義氣過人,死黨極多。尋他要緊,怕生出別事來。失去金銀還是小事,不如放舍罷了,不可輕易惹他。」知縣大怒道:「你看這班奴才,既曉得了這人名字,豈有拿不得的?你們專慣與賊通同,故意把這等話黨庇他,多打一頓大板才好!今要你們拿賊,且寄下在那裡。十日之內,不拿來見我,多是一個死!」應捕不敢回答。知縣即喚書房寫下捕盜批文,差下捕頭兩人,又寫下關子,關會長、吳二縣,必要拿那懶龍到官。
應捕無奈,只得到蘇州來走一遭。正進閶門,看見懶龍立在門口,應捕把他肩甲拍一拍道:「老龍,你取了我家官人東西罷了,賣弄甚麼手段畫著梅花?今立限與我們,必要拿你到官,卻是如何?」懶龍不慌不忙道:「不勞二位費心,且到店中坐坐細講。」懶龍拉了兩個應捕一同到店裡來,占副座頭吃酒。懶龍道:
「我與兩位商量,你家縣主果然要得我緊,怎麼好累得兩位?只要從容一日,待我送個信與他,等他自然收了牌票,不敢問兩位要我,何如?」應捕道:「這個雖好,只是你取得他的忒多了。他說多是金子,怎麼肯住手?我們不同得你去,必要為你受虧了。」懶龍道:「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沒有了。」應捕道:「在那裡了?」懶龍道:「當下就與兩位分了。」應捕道:「老龍不要取笑!這樣話當官不是耍處。」懶龍道:「我平時不曾說誑語,原不取笑。兩位到宅上去一看便見。」扯著兩個人耳朵說道:「只在家裡瓦溝中去尋就有。」應捕曉得他手段,忖道:「萬一當官這樣說起來,真箇有贓在我家裡,豈不反受他累?」遂商量道:「我們不敢要老龍去了,而今老龍待怎麼分付?」懶龍道:「兩位請先到家,我當隨至。包管知縣官人不敢提起,決不相累就罷了。」腰間摸出一包金子,約有二兩重,送與兩人道:「權當盤費。」從來說公人見錢,如蒼蠅見血,兩個應捕看見赤艷艷的黃金,怎不動火?笑欣欣接受了,就想此金子未必不就是本縣之物,一發不敢要他同去了,兩下別過。
懶龍連夜起身,早到無錫,晚來已閃入縣令衙中。縣官有大、小孺人,這晚在大孺人房中宿歇。小孺獨自在帳中,懶龍揭起帳來,伸手進去一摸,摸著頂上青絲髻,真如盤龍一般。懶龍將剪子輕輕剪下,再去尋著印箱,將來撬開,把一盤髮髻塞在箱內,仍與他關好了。又在壁上畫下一枝梅。別樣不動分毫,輕身脫走。次日,小孺人起來,忽然頭髮紛披,覺得異樣。將手一模,頂髻俱無,大叫起來。合衙驚怪,多跑將來問緣故。小孺人哭道:「誰人使促掐,把我的頭髮剪去了?」忙報知縣來看。知縣見帳里坐著一個頭陀,不知那裡作怪起?想若平日綠雲委地,好不可愛!今卻如此模樣,心裡又痛又驚道:「前番金子失去,尚在嚴捉未到,今番又有歹人進衙了。別件猶可,縣印要緊。」函取印箱來看,看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隨即開來看時,印章在上格不動,心裡略放寬些。又見有頭髮纏繞,掇起上格,底下一堆髮髻,散在箱裡。再簡點別件,不動分毫。又見壁上畫著一枝梅,連前湊做一對了。知縣嚇得目睜口呆,道:「元來又是前番這人,見我追得急了,他弄這神通出來報信與我。剪去頭髮,分明說可以割得頭去,放在印箱裡,分明說可以盜得印去。這賊直如此利害!前日應捕們勸我不要惹他,元來果是這等。若不住手,必遭大害。金子是小事,拼得再做幾個富戶不著,便好補填了,不要追究的是。」連忙掣籤去喚前日差往蘇州下關文的應捕來銷牌。兩個應捕自那日與懶龍別後,來到家中。依他說話,各自家裡屋瓦中尋,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寫著日月封記,正是前日縣間失賊的日子。不知懶龍幾時送來藏下的。應捕老大心驚,噙指頭道:「早是不拿他來見官,他一口招出搜了贓去,渾身口洗不清。只是而今怎生回得官人的話?」叫了夥計,正自商量躊躇,忽見縣裡差簽來到。只道是拿違限的,心裡慌張,誰知卻是來叫銷牌的!應捕問其緣故,來差把衙中之事一一說了,道:「官人此時好不驚怕,還敢拿人?」應捕方知懶龍果不失信,已到這裡弄了神通了,委實好手段!
嘉靖末年,吳江一個知縣治行貪穢,心術狡狠。忽差心腹公人,齎了聘禮到蘇城求訪懶龍,要他到縣相見。懶龍應聘而來,見了知縣稟道:「不知相公呼喚小人那廂使用?」知縣道:「一向聞得你名,有一機密事要你做去。」懶龍道:「小人是市井無賴,既蒙相公青目,要干何事,小人水火不避。」知縣屏退左右,密與懶龍商量道:「叵耐巡按御史到我縣中,只管來尋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衙里偷了他印信出來,處置他不得做官了,方快我心!你成了事,我與你百金之賞。」懶龍道:「管取手到拿來,不負台旨。」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顆察院印信弄將出來,雙手遞與知縣。知縣大喜道:「果然妙手,雖紅線盜金盒,不過如此神通罷了。」急取百金賞了懶龍,分付他快些出境,不要留在地方。懶龍道:「我謝相公厚賜,只是相公要此印怎麼?」知縣笑道:「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我不得了。」懶龍道:「小人蒙相公厚德,有句忠言要說。」知縣道:「怎麼?」懶龍道:「小人躲在察院樑上半夜,偷看巡按爺燭下批詳文書,運筆如飛,處置極當。這人敏捷聰察,瞞他不過的。相公明白不如竟將印信送還,只說是夜巡所獲,賊已逃去。御史爺縱然不能無疑,卻是又感又怕,自然不敢與相公異同了。」縣令道:「還了他的,卻不依舊讓他行事去?豈有此理!你自走你的路,不要管我!」懶龍不敢再言,潛蹤去了。
卻說明日察院在私衙中開印來用,只剩得空匣。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不見蹤跡。察院心裡道:「再沒處去,那個知縣曉得我有些不像意他,此間是他地方,奸細必多,叫人來設法過了,我自有處。」分付眾人不得把這事泄漏出去,仍把印匣封鎖如常,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移,權發巡捕官收貯。一連幾日,知縣曉得這是他心病發了,暗暗笑著,卻不得不去問安。察院見傳報知縣來到,即開小門請進。直請到內衙床前,歡然談笑。說著民風土俗、錢糧政務,無一不剖膽傾心,津津不已。一茶未了,又是一茶。知縣見察院如此肝膈相待,反覺局脊,不曉是甚麼緣故。正絮話間,忽報廚房發火,內班門皂廚役紛紛趕進,只叫「燒將來了!爺爺快走!」察院變色,急走起來,手取封好的印匣親付與知縣道:「煩賢令與我護持了出去,收在縣庫,就撥人夫快來救火。」知縣慌忙失錯,又不好推得,只得抱了空匣出來。此時地方水夫俱集,把火救滅,只燒得廚房兩間,公廨無事。察院分付把門關了。這個計較,乃是失印之後察院預先分付下的。知縣回去思量道:「他把這空匣交在我手,若仍舊如此送還,他開來不見印信,我這干係須推不去。」展轉無計,只得潤開封皮,把前日所偷之印仍放匣中,封鎖如舊。明日升堂,抱匣送還。察院就留住知縣,當堂開驗印信,印了許多前日未發放的公文。就於是日發牌起馬,離卻吳江。卻把此話告訴了巡撫都堂。兩個會同把這知縣不法之事,參奏一本,論了他去。知縣臨去時,對衙門人道
「懶龍這人是有見識的,我悔不用其言,以至於此。」正是:
枉使心機,自作之孽,
無梁不成,反輸一貼。
懶龍名既流傳太廣,未免別處賊情也有疑猜著他的,時時有些株連著身上。適遇蘇州府庫失去元寶十來錠,做公的私自議論道:「這失去得沒影響,莫非是懶龍?」懶龍卻其實不曾偷,見人錯疑了他,反要打聽明白此事。他心疑是庫吏知情,夜藏府中公廨黑處,走到庫吏房中靜聽。忽聽庫吏對其妻道:「吾取了庫銀,外人多疑心懶龍,我落得造化了。卻是懶龍怎肯應承?我明日把他一生做賊的事跡,墓成一本送與府主,不怕不拿他來做頂缸。」懶龍聽見,心裡思量道:「不好,不好。本是與我無干,今庫吏自盜,他要卸罪,官面前暗栽著我。官吏一心,我又不是沒一點黑跡的,怎辨得明白?不如逃去了為上著,免受無端的拷打。」連夜起身,竟走南京。詐妝了雙盲的,在街上賣卦。蘇州府太倉夷亭有個張小舍,是個有名極會識賊的魁首。偶到南京街上撞見了,道:「這盲子來得蹊蹺!」仔細一相,認得是懶龍詐妝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靜處道:「你偷了庫中元寶,官府正追捕,你卻遁來這裡妝此模樣躲閃麼?你怎生瞞得我這雙眼過?」懶龍挽了小舍的手道:「你是曉得我的,該替我分剖這件事,怎麼也如此說?那庫里銀子是庫吏自盜了。我曾聽得他夫妻二人床中私語,甚是的確。他商量要推在我身上,暗在官府處下手。我恐怕官府信他說話,故逃亡至此。你若到官府處把此事首明,不但得了府中賞錢,亦且辨明了我事,我自當有薄意孝敬你。今不要在此處破我的道路!」
小舍原受府委要訪這事的,今得此的信,遂放了懶龍,走回蘇州出首。果然在庫吏處,一追便見,與懶龍並無干涉。張小舍首盜得實,受了官賞。過了幾時,又到南京。撞見懶龍,仍妝著盲子在街上行走。小舍故意撞他一肩道:「你蘇州事已明,前日說話的怎麼忘了?」懶龍道:「我不曾忘,你到家裡灰堆中去看,便曉得我的薄意了。」小舍欣然道:「老龍自來不掉謊的。」別了回去,到得家裡,便到灰中一尋。果然一包金銀同著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里。小舍伸舌道:「這個狠賊!他怕我只管纏他,故雖把東西謝我,卻又把刀來嚇我。不知幾時放下的,真是神手段!我而今也不敢再惹他了。」
懶龍自小舍第二番遇見回他蘇州事明,曉得無礙了。恐怕終久有人算他,此後收拾起手段,再不試用。實實賣卜度日,棲遲長於寺中數年,竟得善終。雖然做了一世劇賊,並不曾犯官刑、刺臂字。到今蘇州人還說他狡獪耍笑事體不盡。似這等人,也算做穿窬小人中大俠了。反比那面是背非、臨財苟得、見利忘義一班峨冠傅帶的不同。況兼這番神技,若用去偷營劫寨,為間作諜,那裡不幹些事業?可惜太平之世,守文之時,只好小用伎倆,供人話柄而已。正是:
世上於今半是君,猶然說得未均勻。
懶龍事跡從頭看,豈必穿窬是小人!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