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 · 卷三十三

楊抽馬甘請杖 富家郎浪受驚 敕使南來坐畫船,袈裟猶帶御爐煙。 無端撞著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緣。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永樂年間少師姚廣孝所作。這個少師乃是僧家出身,法名道衍,本貫蘇州人氏。他雖是個出家人,廣有法術,兼習兵機,乃元朝劉秉忠之流。大祖分封諸王,各選一高僧伴送之國。道衍私下對燕王說道:「殿下討得臣去作伴,臣當送一頂白帽子與大王戴。」「白」字加在「王」字上,乃是個「皇」字,他藏著啞謎,說道輔佐他做皇帝的意思。燕王也有些曉得他不凡,果然面奏太祖,討了他去。後來贊成靖難之功,出師勝敗,無不未卜先知。燕兵初起時,燕王問他:「利鈍如何?」他說:「事畢竟成,不過廢得兩日工夫。」後來敗於東昌,方曉得「兩日」是個「昌」字。他說道:「此後再無阻了。」果然屢戰屢勝,燕王直正大位,改元永樂。道衍賜名廣孝,封至少師之職。雖然受了職銜,卻不青留髮還俗,仍舊光著個頭,穿看蟒龍玉帶,長安中出入。文武班中曉得是他佐命功臣,誰不欽敬? 一日,成祖皇帝御筆親差他到南海普陀落伽山進香,少師隨坐了幾號大樣官船,從長江中起行。不則數日,來到蘇州碼頭上,灣船在姑蘇館驛河下。蘇州是他父母之邦,他有心要上岸觀看風俗,比舊同異如何。屏去從人,不要跟隨,獨自一個穿著直裰在身,只做野僧打扮,從胥門走進街市上來行走。正在看玩之際,忽見喝道之聲遠遠而來。市上人雖不見十分驚惶,卻也各自走開,在兩邊了讓他。有的說是管糧曹官人來了。少師雖則步行,自然不放他在眼裡的,只在街上搖擺不避。須臾之間,那個官人看看抬近,轎前皂快人等高聲喝罵道:「禿驢怎不迴避!」少師只是微微冷笑。就有兩個應捕把他推來搶去。少師口裡只說得一句道:「不得無禮,我怎麼該避你們的?」應捕見他不肯走開,道是沖了節,一把拿住。只等轎到面前,應捕口稟道:「一個野僧沖道,拿了聽侯發落。」轎上那個官人問道:「你是那裡野和尚,這等倔強?」少師只不作聲。那個官人大怒,喝教拿下打著。眾人諾了一聲,如鷹拿燕雀,把少師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少師再不分辨,竟自忍受了。才打得完,只見府里一個承差同一個船上人,飛也似跑來道:「那裡不尋得少師爺到,卻在這裡!」眾人驚道:「誰是少師爺?」承差道:「適才司道府縣各爺多到欽差少師姚老爺船上迎接,說著了小服從胥門進來了,故此同他船上水手急急起來,各位爺多在後面來了,你們何得在此無理!」眾人見說,大驚失色,一鬨而散。連抬那官人的轎夫,把個官來撇在地上了,丟下轎子,恨不爺娘多生兩腳,盡數跑了。剛剛剩下得一個官人在那裡。 元來這官人姓曹,是吳縣縣丞。當下承差將出繩來,把縣丞拴下,聽侯少師發落。須臾,守巡兩道府縣各官多來迎接,把少師簇擁到察院衙門裡坐了,各官挨次參見已畢。承差早已各官面前稟過少師被辱之事,各官多跪下待罪,就請當面治曹縣丞之罪。少師笑道:「權且寄府獄中,明日早堂發落。」當下把縣丞帶出,監在府里。各官別了出來,少師是晚即宿於察院之中。次早開門,各官又進見。少師開口問道:「昨日那位孟浪的官人在那裡?」各官稟道:「見監府獄,未得鈞旨,不敢造次。」少師道:「帶他進來。」各官道是此番曹縣丞必不得活了。曹縣丞也道性命只在霎時,戰戰兢兢,隨著解人膝行到庭下,叩頭請死。少師笑對各官道:「少年官人不曉事。即如一個野僧在街上行走,與你何涉,定要打他?」各官多道:「這是有眼不識泰山,罪應萬死,只求老人人自行誅戮,賜免奏聞,以寬某等失於簡察之罪,便是大恩了。」少師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個柬帖來與各官看,即是前詩四句。各官看罷,少師哈哈大笑道:「此乃我前生欠下他的。昨日微服閒步,正要完這夙債。今事已畢,這官人原沒甚麼罪過,各請安心做官罷了,學生也再不提起了。」眾官盡嘆少師有此等度量,卻是少師是曉得過去未來的事,這句話必非混帳之語。看官若不信,小子再說宋時一個奇人,也要求人杖責了前欠的,已有個榜樣過了。這人卻有好些奇處,聽小子慢慢說來,做回正話。 從來有奇人,其術堪玩世。 一切真實相,僅足供遊戲。 話說宋朝蜀州江源有一個奇人,姓楊名望才,字希呂。自小時節不知在那裡遇了異人,得了異書,傳了異術。七八歲時,在學堂中便自蹺蹊作怪。專一聚集一班學生,要他舞仙童,跳神鬼,或扮個劉關張三戰呂布,或扮個尉遲恭單鞭奪槊。口裡不知念些甚麼,任憑隨心搬演。那些村童無不一一按節跳舞,就象教師教成了一般的,旁觀著實好看。及至舞畢,問那些童子,毫釐不知。一日,同學的有錢數百文在書筒中,井沒人知道。楊生忽地向他借起錢來。同學的推說沒有,楊生便把手指掐道:「你的錢有幾百幾十幾文見在筒中,如何賴道沒有?」眾學生不信,群然啟那同學的書筒看,果然一文不差。於是傳將開去,盡道楊家學生有希奇術數。年紀漸大,長成得容狀丑怪,雙目如鬼,出口靈驗。遠近之人多來請問吉凶休咎,百發百中。因為能與人抽簡祿馬,川中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抽馬。但是經過抽馬說的,近則近應,遠則遠應,正則正應,奇則奇應。且略述他幾樁怪異去兒 楊家居住南邊,有大木一株,蔭蔽數丈。忽一日寫個帖子出去,貼在門首道:「明日午末間,行人不可過此,恐有奇禍。」有人看見,傳說將去道:「抽馬門首有此帖子。」多來爭者。看見了的,曉得抽馬有些古怪,不敢不信,相戒明日午末時候,切勿從他門首來走。果然到了其期,那株大術忽然摧仆下來,盈塞街市,兩旁房屋略不少損,這多是楊抽馬魘樣過了,所以如此。又恐怕人不知道,失誤傷犯,故此又先通示,得免於禍。若使當時不知,在街上搖擺時節,不好似受了孫行者金箍棒一壓,一齊做了肉餅了。 又常持縑帛入市貨賣。那買的接過手量著,定是三丈四丈長的,價錢且是相應。買的還要討他便宜,短少些價值,他也井不爭論。及至買成,叫他再量量看,出得多少價錢,原只長得多少。隨你是量過幾丈的,價錢只有尺數,那縑也就只有幾尺長了。 出去拜客,跨著一匹騾子,且是雄健。到了這家門內,將騾系在庭柱之下,賓主相見茶畢,推說別故暫出,不牽騾去。騾初時叫跳不住,去久不來,騾亦不作聲,看看縮小。主人怪異,仔細一看,乃是紙剪成的。 四川制置司有三十年前一宗案牘,急要對勘,年深塵積,不知下落。司中吏胥彷徨終日,竟無尋處。有人教他請問楊抽馬,必知端的。吏胥來問,抽馬應聲答道在某屋某櫃第幾沓下,依言去尋,果然即在那裡出來。 一日,眉山琛禪師造門,適有鄉客在座。那鄉客新得一馬,黑身白鼻,狀頗駿異。楊抽馬見了道:「君此馬不中騎,只該送與我罷了。君若騎他,必有不利之處。」鄉客怒道:「先生造此等言語,意欲嚇騙吾馬。」「吾用錢一百好意替你解此大厄,你不信我,也是你的命了。今有禪師在此為證,你明年五月二十日,宿冤當有報應,切宜記取,勿可到馬房看他芻秣;又須善護左肋,直待過了此日,還可望再與你相見耳。」鄉客見他說得荒唐,又且利害,越加忿怒,不聽而去。到了明年此日,鄉客那裡還把他言語放在心上?果然親去餵馬。那匹馬忽然跳躍起來,將雙蹄亂踢,鄉客倒地。那馬見他在地上了,急向左肋用力一踹,肋骨齊斷。鄉客叫得一聲:「阿也!」連吼是吼,早已後氣不接,嗚乎哀哉。琛禪師問知其事,大加驚異。每向人說楊抽馬靈驗,這是他親經目見的說話。 虞丞相自荊襄召還,子公亮遣書來叫所向。抽馬答書道:「得蘇不得蘇,半月去非同僉書。」其時僉書未有帶「同」字的,虞公不信。以後守蘇台,到官十五日,果然召為同僉書樞密院事。時錢處和先為僉書,故加「同」字。其前知不差如此。 果州教授關壽卿,名孫。有同僚聞知楊抽馬之術,央他遣一仆致書問休咎。關仆未至,抽馬先知,已在家分付其妻道:「快些遭飯,有一關姓的家僕來了,須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飯,飯已熟了,關仆方來。未及進門,抽馬迎著笑道:「足下不問自家事,卻為別人來奔波麼?」關仆驚拜道:「先生真神仙也!」其妻將所造之飯款待此仆,抽馬答書,備言禍福而去。 元來他這妻子姓蘇,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個娼家女子,模樣也只中中。卻是拿班做勢,不肯輕易見客。及至見過的客,他就評論道某人是好,某人是歹,某人該興頭,某人該落泊,某人有結果,某人沒散場。恰象請了一個設帳的相士一般。看了氣色,是件斷將出來,卻面前不十分明說,背後說一兩句,無不應驗的。因此也名重一時,來求見的頗多。王孫公子,車馬盈門。中意的晚上也留幾個,及至有的往來熟了,欲要娶他,只說道:「目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後來一見楊抽馬這樣醜頭怪臉,偏生喜歡道:「吾夫在此了。」抽馬一見蘇氏,便象一向認得的一般道:「元來吾妻混跡於此。」兩下說得投機,就把蘇氏娶了過來。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裡一發的陰陽有準,禍福無差。楊抽馬之名越加著聞。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門裡問著,也是不差的。所以門前熱鬧,家裡喧闐,王侯貴客,無一日沒有在座上的。 忽地一日抽馬在郡中,郡中走出兩個皂隸來,少不得是叫做張千、李萬,多是認得抽馬的,齊來聲諾。抽馬一把拉了他兩人出郡門來,道:「請兩位到寒舍,有句要緊話相央則個。」那兩個公門中人,見說請他到家,料不是白差使,自然願隨鞭鐙,跟著就行。抽馬道:「兩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就便帶了去。」張千、李萬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難道要我們去打那個不成?」抽馬道:「有用得著處,到彼自知端的。」張千、李萬曉得抽馬是個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麼事得做,依著言語,各據了一條杖子,隨到家來。抽馬將出三萬錢來,送與他兩個。張千、李萬道:「不知先生要小人那廂使喚,未曾效勞,怎敢受賜?」抽馬道:「兩位受了薄意,然後敢相煩。」張千、李萬道:「先生且說。將來可以效得犬馬的,自然奉命。」抽馬走進去喚妻蘇氏出來,與兩位公人相見。張千、李萬不曉其意,為何出妻見子?各懷著疑心,不好做聲。只見抽馬與妻每人取了一條官杖,奉與張千、李萬道:「在下別無相煩,只求兩位牌頭將此杖子責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杖,便是盛情不淺。」張千、李萬大驚道:「那有此話!」抽馬道:「兩位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見相愛。」張千、李萬道:「且說明是甚麼緣故?」抽馬道:「吾夫婦目下當受此杖,不如私下請牌頭來完了這業債,省得當場出醜。兩位是必見許則個。」張千、李萬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小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馬與妻嘆息道:「兩位畢竟不肯,便是數已做定,解攘不去了。有勞兩位到此,雖然不肯行杖,請收了錢去。」張千、李萬道:「尊賜一發出於無名。」抽馬道:「但請兩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是。」張千、李萬雖然推託,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一邊接在手裡了,道:「既蒙厚賞,又道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他日有用著兩小人處,水火不避便了。」兩人真是無功受賞,頭輕腳重,歡喜不勝而去。 且說楊抽馬平日祠神,必設六位:東邊二位空著虛座,道是神位。西邊二位卻是他夫妻二人坐著作主。底下二位,每請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是甚麼神,又不從僧,又不從道,人不能測。地方人見他行事古怪,就把他祠神詭異說是「左道惑眾,論法當死」,首在郡中。郡中准詞,差人捕他到官,未及訊問,且送在監里。獄吏一向曉得他是有手段的蹊蹺作怪人,懼怕他的術法利害,不敢另上械枷,曲意奉承他。卻又怕他用術逃去,沒尋他處,心中甚是憂惶。抽馬曉得獄吏的意思了,對付吏道:「但請足下寬心,不必慮我。我當與妻各受刑責,其數已定,萬不可逃,自當含笑受之。」獄吏道:「先生有神術,總使數該受刑,豈不能趨避,為何自來就他?」抽馬道:「此魔業使然,避不過的。度過了厄,始可成道耳。」獄吏方才放下了心。果然楊抽馬從容在監,井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楊枕處議罪。司理曉得他是法術人,有心護庇他。免不得外觀體面,當堂鞠訊一番。楊抽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對司理道:「令叔某人,這幾時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說之意,默然不答。只見外邊一人走將進來,道是成都來的人,正報其叔訃音。司理大驚退堂,心服抽馬之靈。其時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醫者陳生之藥,屢服無效。司理私召抽馬到衙,意欲問他。抽馬不等開口便道:「公女久病,陳醫所用某藥,一毫無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後庭朴樹中小蛇為崇。我如今不好治得,因身在牢獄,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後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憂慮!」司理把所言對夫人說。夫人道「說來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後園見一條小蛇緣在朴樹上,從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說能治,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獄,要他救治則個。」司理有心出脫他,把罪名改輕,說:「元非左道惑眾死罪,不過術人妄言禍福」,只問得個不應決杖。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斷,將抽馬與妻蘇氏各決臀杖二十。元來那行杖的皂隸,正是前日送錢與他的張千、李萬兩人。各懷舊恩,又心服他前知,加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馬與蘇氏盡道業數該當,又且輕杖,恬然不以為意。受杖歸來,立書一符,又寫幾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權當酬謝周全之意。司理拆開,見是一符,乃教他掛在樹上的,又一紅紙有六字,寫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來試掛,果然女病洒然。留下六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選。 抽馬奇術如此類者,不一而足。獨有受杖一節,說是度厄,且預先要求皂隸行杖責解攘。及後皂隸不敢依從,畢竟受杖之時,用刑的仍是這兩人,真堪奇絕。有詩為證: 禍福從來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請君試看楊抽馬,有術何能強避人? 楊抽馬術數高奇,語言如響,無不畏服。獨有一個富家子與抽馬相交最久,極稱厚善,卻帶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馬一日偶有些事干,要錢使用,須得二萬。囊中偶乏,心裡想道:「我且蒿惱一個人著。」來向富家借貨一用。富家子聽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聽說,大凡富家人沒有一個不慳吝的。惟其看得錢財如同性命一般,寶惜倍至,所以錢神有靈,甘心跟著他走:若是把來不看在心上,東手接來西手去的,觸了財神嗔怒,豈肯到他手裡來?故此非怪不成富家,才是富家一定慳了。真箇「說了錢便無緣」。這富家子雖與楊抽馬相好,只是見他興頭有術,門面撮哄而已。忽然要與他借貸起來,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腸。一則說是江湖行術之家,貪他家事起發他的,借了出門,只當捨去了。一則說是朋友面上,就還得本錢,不好算利。一則說是借慣了手腳,常要歆動,是開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間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馬見他推辭,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卻不肯。我只教你吃些驚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時才見手段哩!」自此見富家子再不提起借錢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絕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獨自在書房中歇宿,時已黃昏人定,忽聞得叩門之聲。起來開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含顰萬福道:「妾東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凶,橫相逼逐,勢不可當。今夜已深,不可遠去。幸相鄰近,願藉此一宿。天未明即當潛回家裡,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樣,儘自飄逸有致,私自想道:「暮夜無知,落得留他伴寢。他說天未明就去,豈非神鬼不覺的?」遂欣然應允道:「既蒙娘子不棄,此時沒人知覺,安心共寢一宵,明早即還尊府便了。」那婦人並無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雲雨。一個孤館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個夜行淒楚,誰知書舍同歡?兩齣無心,略覺情形忸怩;各因乍會,翻驚意態新奇。未知你弱我強,從容試看;且自抽離添坎,熱鬧為先。行事已畢,俱各睏倦。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那婦人起來。叫了兩聲,推了兩番,既不見聲響答應,又不見身子展動。心中正疑,鼻子中只聞得一陣陣血腥之氣,甚是來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來桃明燈盞,將到床前一看,叫聲「阿也!」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一桶雪水來。你道卻是怎麼?元來昨夜那婦人身首,已斫做三段,鮮血橫流,熱腥撲鼻,恰象是才被人殺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顫,心裡道:「敢是丈夫知道趕來殺了他,卻怎不傷著我?我雖是弄了兩番,有些疲倦,可也忒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殺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這屍首在床,血痕狼藉,修忽天明,他丈夫定然來這裡討人,豈不決撒?若要併疊過,一時怎能幹淨得?這禍事非同小可!除非楊抽馬他廣有法術,或者可以用甚麼障眼法兒,遮掩得過。須是連夜去尋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裡夜裡,正是慌不擇路,急走出門,望著楊抽馬家用亂亂攛攛跑將來。擂鼓也似敲門,險些把一雙拳頭敲腫了。楊抽馬方才在裡面答應,出來道:「是誰?」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開了門有話講!」此時富家子正是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抽馬聽得是他聲音,且不開門,一路數落他道:「所貴朋友交厚,緩急須當相濟。前日借貸些少,尚自不肯,今如此黑夜來叫我甚麼干?」富家子道:「有不是處且慢講,快與我開開門著。」抽馬從從容容把門開了。富家子一見抽馬,且哭且拜道:「先生救我奇禍則個!」抽馬道:「何事恁等慌張?」富家子道:「不瞞先生說,昨夜黃昏時分,有個鄰婦投我,不合留他過夜。夜裡不知何人所殺,今橫屍在家,乃飛來大禍。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馬道:「事體特易。只是你不肯顧我緩急,我顧你緩急則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來多時,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後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了。」抽馬笑道:「休得驚慌!我寫一符與你拿去,貼在所臥室中,亟亟關了房門,切勿與人知道。天明開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倘若天明開看仍復如舊,可不誤了大事?」抽馬道:「豈有是理!若是如此,是我符不靈,後來如何行術?況我與你相交有日,怎誤得你?只依我行去,包你一些沒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當奉錢百萬相報。」抽馬笑道:「何用許多!但只原借我二萬足矣。」富家子道:「這個敢不相奉!」 抽馬遂提筆畫一符與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言貼在房中。自身走了出來,緊把房門閉了,站在外邊,牙齒還是捉對兒廝打的,氣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了,才敢走至房前。未及開門,先向門縫窺看,已此不見甚麼狼藉意思。急急開進看時,但見乾乾淨淨一床被臥,不曾有一點漬污,那裡還見甚麼屍首?富家子方才心安意定,喜歡不勝。隨即備錢二萬,並分付僕人攜酒持餚,特造抽馬家來叫謝。抽馬道:「本意只求貨二萬錢,得此已勾,何必又費酒肴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廣大,救我難解之禍,欲加厚酬,先生又分付只須二萬。自念莫大之恩,無可報謝,聊奉後酒,圖與先生遣興笑談而已。」抽馬道:「這等,須與足下痛飲一回。但是家間窄隘無趣,又且不時有人來尋,攪擾雜沓,不得快暢。明日攜此酒肴,一往郊外盡興何如?」富家子道: 「這個絕妙!先生且留此酒肴自用。明日再攜杖頭來,邀先生郊外一樂可也。」抽馬道:「多謝,多謝。」遂把二萬錢與酒肴,多收了進去。富家子別了回家。 到了明日,果來邀請出遊,抽馬隨了他到郊外來。行不數里,只見一個僻淨幽雅去處,一條酒帘子,飄飄揚揚在這裡。抽馬道:「此處店家潔靜,吾每在此小飲則個。」富家子即命僕人將盒兒向店中座頭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馬進店,相對坐下,喚店家取上等好酒來。只見裡面一個當壚的婦人,應將出來,手拿一壺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頭看時,吃了一驚。元來正是前夜投宿被殺的婦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象個初病起來的模樣。那婦人見了富家子,也注目相視,暗暗痴想,象個心裡有甚麼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鵑突,問道:「我們與你素不相識,你見了我們,只管看了又看,是甚麼緣故?」那婦人道:「好教官人得知,前夜夢見有人邀到個所在,乃是一所精緻書房,內中有少年留住。那個少年模樣頗與官人有些廝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後來卻怎麼散場了?」婦人道:「後來直到半夜方才醒來,只覺身子異常不快,陡然下了幾斗鮮血,至今還是有氣無力的。平生從來無此病,不知是怎麼樣起的。」楊抽馬在旁只不開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曉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言。私念著一響歡情,重賞了店家婦人,教他服藥調理。楊抽馬也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張符來付與婦人,道「你只將此符貼在睡的床上,那怪夢也不做,身體也自平復了。」婦人喜歡稱謝。 兩人出了店門,富家子埋怨楊抽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禍從何起,原來是先生作戲。既累了我受驚,又害了此婦受病,先生這樣耍法不是好事。」抽馬道:「我只召他魂來誘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驚恐?誰教你一見就動心營勾他,不驚你驚誰!」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來至,遮莫是柳下惠、魯男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動心?雖然後來吃驚,那半夜也是我受用過了。而今再求先生致他來與我敘一敘舊,更感高情,再客酬謝。」抽馬道:「此婦與你元有些小前緣,故此致他魂來,不是輕易可以弄術的,豈不怕鬼神貴罰麼?你夙債原少我二萬錢,只為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爾作此頑耍勾當,我原說二萬之外,要也無用。我也不要再謝,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才死心塌地敬服抽馬神術。抽馬後在成都賣卜,不知所終。要知雖是絕奇術法,也脫不得天數的。 異術在身,可以驚世。若非夙緣,不堪輕試。 杖既難逃,錢豈妄覬?不過前知,遊戲三昧。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