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之戀 · 第六章 死刑執行令

弗萊明 《俄羅斯之戀》
「操你媽!」這句粗話是G將軍的最愛。他用拳頭捶著桌面:「同志,當然有一個你說的那個『叫邦德的人』。」他的語氣裡帶著嘲諷,「詹姆斯·邦德(他發的音是『山姆斯』)。可是沒有人,包括我自己,想得起來這個人的名字!我們真是好記性,難怪整個情報機構都受到批評呢。」 沃茲德維辛斯基將軍感到他應該站出來維護自己和所在的部門。「蘇聯的敵人不計其數,將軍先生。」他反駁道,「需要名字的話,我可以到索引中心去調取。我當然知道這個邦德的名字。他給我們帶來很多次麻煩。不過今天,我的腦子裡滿是其他人名——那些今天、本周讓我們頭疼的傢伙的名字。我喜歡足球,但我不可能記住每一個贏了迪納摩球隊球的外國人名字。」 「你很喜歡開玩笑,同志。」G將軍有意突出他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我們討論的是嚴肅的事情。我承認自己沒能記住這位臭名昭著的間諜的名字。尼基廷上校同志肯定會提醒我們,不過我記得這個邦德至少曾兩次破壞鋤奸局的行動。那是在,」他補充說,「我接管之前,那是發生在法國賭城的一件事。那個奇弗瑞是法國黨派的優秀領導人。他不慎陷入了經濟危機,倘若不是邦德搗亂,他本可以脫離麻煩的。我記得當時局裡不得不迅速把他解決掉。殺手本該同時把這個英國佬也幹掉的,但他卻沒有。還有一個案子是關於我們的一個在哈雷姆的黑人。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傢伙——是我們招募的最優秀的外國特工之一,背後有一張巨大的關係網。那是有關加勒比海的一個寶藏的生意,具體細節我不記得了。英國情報機構派出這個英國佬摧毀我們整個機構,還殺了我們的人,局勢完全被他們扭轉過來。我的前任本應堅定不移地追殺這個英國間諜的。」 尼基廷上校打斷他的話:「我們也有類似經歷。是關於德國人德萊克斯和火箭的事件。將軍同志,想必您也記得那件事,那是一次極其重要的計劃。總參謀部深深捲入其中。那是關於國家高層政策的事件,可以產生決定性的後果。但是又是這個邦德破壞了這次行動。德國人被殺了。這一事件給國家帶來嚴重後果,之後一段時間國家陷入非常尷尬的局面,只能一點點艱難地化解。」 格魯烏的斯拉文將軍感到他得說些什麼。那次火箭行動是陸軍部隊負責的行動,卻把失誤歸咎于格魯烏。尼基廷對此事了如指掌。國家安全部一如既往地在找格魯烏的麻煩——用這種方式來翻舊賬。「我們曾經請求貴部解決此人,上校同志。」他冷冷地說,「我不記得貴部對我們的請求做出過回應。假若當時曾有回應,我們現在就不用為他而頭疼了。」 尼基廷上校怒火中燒,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尊敬的將軍同志,」他用譏諷的語氣大聲說道,「格魯烏的請示沒有得到上面的同意,上面不想和英國繼續交惡下去。也許您漏掉了這條細節。如果國家安全部接到這一要求,無論如何都會轉給鋤奸局採取行動的。」 「我部從未接到這樣的請求,」G將軍聲色俱厲,「否則此人一定早就被處決了。不過,現在不是算舊賬的時候,火箭事件是三年前的事,也許國家安全部可以跟我們介紹一下此人近期的活動。」 尼基廷上校與助理匆忙耳語了幾句。他轉過頭,自我辯解地說:「我們也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將軍同志。我們認為他曾捲入一起鑽石走私案,那是去年發生在非洲和美國之間的事情。那件事與我們無關。自那以後,我們再沒有他的消息,可能在他的案卷里會有些新東西。」 G將軍點點頭,他拿起離他最近的話機,那是國安部的紅機子。所有線路都是直線,沒有交換接入。他撥了一個號碼:「是索引中心嗎?我是格魯博扎博伊斯契科夫將軍。我需要英國間諜邦德的檔案,立刻。」聽筒那頭傳來「馬上,將軍同志」的回應。他放下聽筒,威嚴地環顧四周:「同志們,綜上所述,這個間諜似乎是符合條件的打擊目標。他是我們國家危險的敵人。清除他將有利於我們情報機構的各個部門。是不是這樣?」 眾人表示認可。 「除掉他也會給英國情報機構帶來損失。不過還有什麼?能不能重創他們?能幫我們摧毀剛才所說的傳說嗎?這個人對他所在的部門和國家來說是不是一位英雄?」 沃茲德維辛斯基將軍感覺這個問題是針對他的,他開口應答:「除非他是足球明星、棒球明星或是賽馬騎士。假如有人攀登上高峰或者跑步速度快,對於某些人群來說他也算是英雄,但不是大眾英雄。英國女王也是英雄,還有丘吉爾。但是英國人對軍隊英雄不感興趣。這個叫作邦德的人並不有名。即使有名,也不算是英雄。在英國,無論是公開戰爭,還是秘密戰役,都不是英勇的事情。他們不喜歡戰爭,戰後立刻就會忘記他們的英雄。在情報機構內部,這個人也許算是一位英雄,也許不是,這取決於他的外表和個人魅力。我還不太清楚。他也許腦滿腸肥,令人討厭。那麼不管他有多麼出色,也沒人會把他當作英雄。」 尼基廷插入一句:「我們抓獲的英國間諜對此人評價很高。在情報機構內部,他的確備受推崇。據說他屬於獨狼類型,而且是一隻英俊的獨狼。」 內線電話嚶嚶響起,G將軍拿起聽筒,傾聽片刻後應答道:「拿進來。」敲門聲響起,一名助理拿著厚厚的一個牛皮紙袋走進來。他走進房間,把文件放在將軍面前的桌上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檔案的封皮是黑色亮皮的,一條白色粗槓從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左上首印著「S.S.」白色字母,下方印有「絕密」字樣。封皮正中印著白色的「詹姆斯·邦德」字樣,下面標註「英國間諜」。 G將軍打開文檔,拿出一個裝滿照片的大信封,把裡面的照片倒在玻璃檯面上。 他一張張拿起照片,仔細端詳,用抽屜里的放大鏡看了又看,然後把照片遞給偷眼張望的尼基廷。尼基廷看完以後繼續傳給大家看。 第一張照片顯示的日期是1946年。照片上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坐在灑滿陽光的咖啡廳室外的桌子邊。桌上放著一隻高腳杯和一根蘇打水吸管。他的右手臂搭在桌上,右手不經意地在桌邊耷拉著,指間夾著一支香菸。他的雙腿以英國人獨有的方式交疊——右腳踝搭在左膝上,左手握著右腳踝。這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此人沒覺察到當時有人在二十英尺之外對著他拍照。 另一張照片攝於1950年,是半身照,雖然有些模糊,但卻可以看出是同一個人。這是一張近照,照片中邦德正眯著眼入神地盯著鏡頭上方看,也許是在看拍攝者的臉。G將軍猜想這可能是別在扣眼上的針孔式相機拍的。 第三張照片攝於1951年,這是一張從左側拍的近照。照片上是一個身著深色西裝的男子,沒有戴帽子,走在空曠的街道上。他正路過一個掛著「熟食店」招牌的關閉了百葉窗的店鋪,似乎正匆忙趕路。稜角分明的側臉朝著正前方,右手臂彎曲著,可以看出他的右手放在上衣口袋裡。G將軍估計這張照片是在車裡拍的。他感到這個男人決絕的表情和他有意傾斜的步履透出危險的信號,仿佛他正趕往街那頭什麼禍事的現場。 第四張照片是最後一張,照片上標註著「壯年,1953」。照片的右下角蓋有皇室印章,留在照片上的一角上能看出「……交部」的字樣。照片放大到六英寸,像是邦德在海關或是酒店前台出示護照時拍攝的。G將軍用放大鏡仔細端詳著他的臉。 這是一張黝黑的臉,鬍鬚颳得很乾淨,右臉下方有一道三英寸的白色疤痕。濃黑的劍眉下一雙眼睛細長而端正。黑色的頭髮左邊偏分,隨意地梳過,一綹黑色頭髮落在右邊眉毛上像一隻濃黑的逗號。他的鼻樑筆直狹長,人中不長,唇線寬闊,唇部線條優美,但卻顯得殘忍。他的下巴堅挺。照片上露出一部分黑色西裝、白襯衫和黑色絲織領帶。 G將軍伸直胳膊舉著照片看。果斷、無情是他能從這張臉上看出的特點。他不在乎這個人還有其他什麼特點。他把照片傳給眾人,拿出檔案,匆匆翻閱著。 照片又傳了回來。他用手指撐住案卷頁,抬了一下頭。「這似乎是個不好對付的傢伙。」他嚴肅地說,「他的事跡證實了我的判斷。我來讀幾段給你們聽聽,然後我們就得做出決定。時候已經不早了。」他翻回第一頁,挑出自己印象深刻的片段讀給大家聽。 「名:詹姆斯;身高:183厘米;體重:76公斤;身材瘦削;眼睛:藍色;頭髮:黑色;右臉頰和右肩有傷疤,左手背有整形痕跡(見附件A);擅長各類運動;神槍手;拳擊手;飛刀手;不用偽裝;外語:法語和德語;菸癮大(註:有三道金環的特製香菸);弱點:嗜酒但不過量,喜歡女人。判斷不會接受賄賂。」 G將軍翻過一頁,繼續讀:「此人左臂下方的皮套里總是藏著一隻點二五口徑的貝雷塔自動手槍,彈匣里有八發子彈。據說他的左臂下方綁有一把刀,他穿著金屬頭的鞋子,會柔道基本動作。總之,他很耐打鬥,對疼痛具有相當的耐受力(見附件B)。」 G將軍又翻了幾頁特工提供的材料,翻到記載邦德參與的案件細節的附錄前的最後一頁。他掃了一眼最下面的文字,念道:「結論為此人系危險的恐怖分子、間諜。自1938年起為英國情報機構工作至今(見1950年12月哈斯密斯案卷),機構內部代號『007』。兩個零表示該特工曾經殺過人,並且有權在執行任務時殺人。據悉,一共只有三名特工擁有這樣的權利。這名間諜曾在1953年被授予聖喬治同胞勳章,這一榮譽一般只授予即將退役的特工。這充分證明了此人的價值。若在實戰中遭遇此人,必須向總部報告所有細節(參見國家安全部鋤奸局及格魯烏1951年起生效的命令)。」 G將軍合上檔案,毅然決然地拍著案卷封面:「同志們,大家意見一致了沒有?」 「同意。」尼基廷上校大聲回答。 「同意。」斯拉文將軍興致不高地應著。 沃茲德維辛斯基將軍盯著自己的手指,他憎惡殺戮,他曾在英國生活得不錯。「同志,」他說,「我認為可以。」 G將軍的手伸向內線話機,他要打給助理。「死刑執行令,」他嚴厲地說,「針對詹姆斯·邦德,」他逐個字母拼出邦德的名字,「描述:英國間諜;罪行:國家敵人。」他放下聽筒,在椅子上坐直,「現在我們需要制訂出一個周詳的計劃,一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計劃!」他冷笑道,「霍克洛夫事件不可以重演。」 門開了,助理拿著一張艷黃色的紙走了進來,他把紙放在G將軍面前,走了出去。G將軍掃了一眼紙片,在下方空白處批示「格殺。格魯博扎博伊契科夫」。他把紙片交給國家安全部的人,國安部代表閱批「殺掉他。尼基廷」,之後遞給格魯烏代表,格魯烏代表批示「殺掉他。斯拉文」,一名助理將紙片傳給外交部安全司代表身邊的便衣,便衣將紙片呈給沃茲德維辛斯基將軍,並遞給他一支筆。 沃茲德維辛斯基將軍仔細研讀紙片上的內容,他緩緩地抬眼望了望G將軍,G將軍的雙眼正在凝視著他的動作。他看也不看地在眾人簽名下方草草地寫下「殺掉他」,並寫上名字,然後,他抽回雙手,站起身。 「可以結束了嗎,將軍同志?」他把椅子向後推了推。 G將軍很高興,他的直覺是對的,他得派人監視此人,並且向謝洛夫將軍報告自己對他的疑心。「等一下,將軍同志,」他說,「我還要加一句話。」 紙片又被送回來,G將軍拿出筆,劃掉剛才自己的批示,寫一個字念一個字。 「讓他屈辱地死去。格魯博扎博伊契科夫。」 他抬起頭,笑眯眯地望著大家:「同志們,謝謝你們,會議到此結束。我將向各位轉達常委會的決定,晚安。」 眾人退去。G將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大聲打了個哈欠,他又坐回桌前,關上錄音機,招來他的助理。助理走進門,站在桌前。 G將軍把黃色紙片遞給他:「立即把它交給謝洛夫將軍。找到克朗斯蒂恩,開車送他過來,不管他是不是睡下了,他必須到場。國際聯絡部二處知道他在哪裡。另外我將在十分鐘後見克萊勃上校。」 「是,將軍同志。」助理離開房間。 G將軍拿起標有「V·CH」的話機,要求與謝洛夫將軍通話。他悄悄說了五分鐘話,最後說:「我將把任務交給克萊勃上校及總策劃克朗斯蒂恩,我們將一同商量個大致計劃,讓他們明天交給我具體的行動方案。這樣可以嗎,將軍同志?」 「可以。」電話里傳來常委會的謝洛夫將軍低沉的聲音,「幹掉他,要做得乾淨利落,常委會早上會批准這一決定。」 電話斷了,內線電話響了,G將軍拿起聽筒說了聲「進來」後放下聽筒。 片刻之後,助理打開大門,站在門口。「克萊勃上校同志到。」他宣告道。 一個身穿橄欖綠軍裝的身影走進房間,軍裝上別有紅色緞帶列兵勳章,她邁著碎步來到辦公桌前。 G將軍抬起頭,指了指會議桌旁最近的一把椅子:「晚上好,同志。」 那張短肥的臉頓時笑容燦爛:「晚上好,將軍同志。」 鋤奸局特別行動處國際聯絡部二處負責人,撩起裙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