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之戀 · 第三章 研修
「那麼你打算為蘇聯效力,是嗎,格蘭特先生?」
半個小時後,這位蘇聯恐怖間諜組織的上校開始不耐煩起來。他感覺自己已經從這個十分令人憎惡的英國士兵嘴裡套出了所有有價值的軍事情報。只要說幾句客套話,感謝他用郵包帶來的大量秘密信息,然後這個人會被關進牢里,等著被運往沃爾庫塔或是別的哪個勞工集中營。
「是的,我想為你們做事。」
「那你能幹些什麼,格蘭特先生?我們不缺非熟練工人,我們也不少卡車司機。」上校露出稍縱即逝的笑容,「說到拳擊,我們有不少拳擊手,碰巧還有兩個可能在奧運會上奪冠。」
「我擅長殺人,特別擅長,我喜歡殺人。」
上校捕捉到沙礫色睫毛下那雙淡藍色眼睛裡閃爍的赤焰,他想,這個人是認真的。他不但令人厭惡,還是個瘋子。他冷冷地打量著格蘭特,掂量著送他去沃爾庫塔浪費糧食是否值得,也許最好還是把他斃了,或者扔回英國去,讓他的自己人去煩神吧。
「你不相信我?」格蘭特焦躁地說,看來他找錯了對象,找錯了地方,「誰負責給你們干粗活?」他確信俄羅斯人有專門的刺殺隊,人人都這麼說,「讓我和他們談談,我會幫他們殺人,隨便是誰,現在就行。」
上校憤怒地看著他,也許他最好請示一下。「在這等著!」他起身走出房間,沒有把門帶上。一個士兵起來站在門口,手放在槍上盯著格蘭特的後背。
上校走進隔壁房間,裡面空無一人,桌上有三部電話,他拿起通往莫斯科恐怖間諜組織的直線電話機,聽到接線員的聲音,他說:「接鋤奸局。」對方回話後,他要求找行動部門負責人。
十分鐘後,他放下電話。運氣真不錯!找到一個簡單易行的頗具效率的解決方案。不管事情怎麼發展都能如他們所願。這個英國佬行動成功的話自然很好,假如他失敗了,因為格蘭特是英國人,會給西區帶來麻煩,同時也會給德國人添堵。因為格蘭特的舉動會令他們的特工膽寒,格蘭特還會讓美國人憂心,因為美國人是鮑姆加登團伙的幕後金主,他們會認為鮑姆加登的防衛能力不行。上校自鳴得意地走回辦公室對著格蘭特坐下。
「你的話可以當真嗎?」
「當然!」
「你的記性好嗎?」
「好!」
「在英國區有個叫鮑姆加登博士的德國人,他住在庫達姆大街22號5號公寓,你知道那裡嗎?」
「知道。」
「今天晚上,你和你的摩托車會被送到英國區,我們會把你的車牌換掉,你的人一定在到處找你,你要給鮑姆加登博士送去一個信封,信封上標著『專人送達』。穿著這身制服,手裡拿著信封,你應該會暢通無阻。你就說是私密信息,必須單獨面見鮑姆加登博士,然後把他殺了。」上校頓了頓,揚了揚眉毛,「怎麼樣?」
「行。」格蘭特不動聲色地說,「我殺了他以後,你們還會再給我這種活幹嗎?」
「可能吧,」上校敷衍著,「不過首先你得向我們展示你的能力,等你完成任務回到蘇區,可以找鮑里斯上校。」他按鈴叫進來一個便衣男子,上校用手指向男子說,「這個人會給你吃的,之後交給你信封和一把美國產的鋒利刀子,那是很不錯的武器。祝你好運!」
上校伸手從花瓶中拿起一朵玫瑰,深嗅著。
格蘭特站起身。「謝謝你,先生。」他熱切地說。
上校沒有搭話,依然沉醉於玫瑰的香氣中,格蘭特跟著便衣男子走出房間。
飛機轟鳴著越過俄羅斯腹地,他們已經飛過了東至史達林諾東側,西至在第聶彼得羅夫斯克的聶伯河的那些熊熊燃燒的高爐,哈爾科夫閃爍的燈光標誌著烏克蘭的邊境線,盛產磷灰岩的小城庫爾斯克燈光較弱,忽明忽暗。此刻格蘭特明白飛機下方那一大片漆黑中掩藏著廣闊的中部草原,數十億噸的莊稼在那一片黑暗中悄悄地成熟著。接下來不會再有燈光,再過一個小時,他們將飛越剩下的三百英里,抵達莫斯科。
現如今格蘭特對蘇聯已經很熟悉了。在乾淨利落地幹掉一個西德重要間諜之後,格蘭特立刻躥回蘇區想辦法找到了鮑里斯上校,隨即被安排換上便裝,戴上飛行頭盔,被人催促著登上蘇聯國家安全部的一架空飛機,直飛莫斯科。
格蘭特從此開始了一年半的囚禁生活。在那一年半里,格蘭特把時間都花在健身和學習俄語上。很多人走馬燈似的來到他身邊——訊問人員、臥底和醫生。同時,在英國和北愛爾蘭的蘇聯間諜也在不遺餘力地了解他的過去。
一年後,格蘭特獲得在蘇聯的外國人所能得到的最高政治信任。間諜們證實了他的陳述,英國和美國的臥底們認為他對任何國家的政治及社會風俗都毫無興趣,醫生和心理學家們判斷他是躁鬱症晚期患者,發病周期在滿月的時候。他們也提到格蘭特還是一個自戀狂,他沒有性取向,對於疼痛的耐受力很強。除此之外,他的身體非常強壯,儘管他受教育程度低得可憐,可他天性非常狡猾。大家一致認為格蘭特是社會極端危險分子,應該被關起來。
格蘭特的檔案被送到國家安全部人事主管面前,他正要在空白處寫上「處死」字樣時,突然改了主意。
在蘇聯境內,大量殺戮難以避免。不是因為蘇聯人生性殘忍(儘管他們有的民族屬於世界上最兇殘的民族之一),而是因為殺戮是一種政策工具。對抗國家的人就是國家的敵人,國家難容敵人。百業待興、時間寶貴,沒有多餘的時間留給他們這樣的人,假如他們不斷作惡,就會自尋死路。在這樣一個擁有兩億人口的國家,每年殺死幾萬人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即使像在前兩次大肅奸活動中,一年內數以百萬的人被殺掉,也沒有什麼嚴重後果,問題倒是在於行刑者的短缺。行刑者的職業生命短暫,他們會逐漸厭倦這項工作,內心排斥殺戮。在經歷過十次、二十次、一百次死亡恐懼之後,不管這個人多麼沒有人性,他都會被一種死亡細菌傳染。許是由於長期受到死亡恐懼的影響,這種細菌會侵入他的體內,像潰瘍一樣吞噬著他,他會陷入抑鬱,迷上酒精,一種可怕的倦怠給他的眼睛蒙上一層蔭翳,讓他的行動遲緩,摧毀他的精準。一旦僱主發現這些跡象,就只好殺死他再尋替身。
國家安全部的人事主管了解這一問題,知道不僅需要不斷發現高級刺客,同時也要尋找劊子手。而眼前這個人貌似兩種條件都符合,他對自己的技能全力以赴,並且,如果醫生的話可信,他還是天生的刺客。
人事主管在格蘭特的案卷上寫了一段簡短、尖刻的備忘錄,標註「鋤奸二部」後把它扔進「已簽」文件欄。
鋤奸局二部主管行動與執刑,接收下杜諾萬·格蘭特之後,為他改名為「格蘭尼斯基」後入冊。
接下來的兩年對格蘭特來說相當難熬,他不得不重回學堂,而這個學堂令他懷念原來那個散發著小男孩氣味、蒼蠅嗡嗡亂叫的鐵皮棚里的拼木課桌,那是他對學校的唯一記憶。現在,在列寧格勒郊外的這所專為外國人設立的情報學校里,格蘭特躋身於德國人、捷克人、愛沙尼亞人、立陶宛人、拉脫維亞人、中國人和不明國籍的黑人之中,面對身邊一張張嚴肅認真、虔誠投入的面孔,看著他們飛速記著筆記的樣子,他在對他來說純屬天書的課程中掙扎著。
他們的課程包括《政治基礎知識》,主要講授工黨運動史、共產黨運動史以及世界工業力量發展史,還講授馬克思、列寧以及史達林理論,課程中不斷出現的外國名字使他幾乎無法拼讀。另外還有《我們的階級敵人》課程,包括關於資本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講座。他們上了好多周《策略、騷動與宣傳》,更多時間花在學習少數民族族群、殖民人種、黑人和猶太人的問題上。每個月都有考試,格蘭特在試卷上書寫著讀不通順的廢話,穿插一些忘了一半的英國歷史以及錯誤百出的共產黨口號,最終總會以撕碎試卷告終。有一次,他還當著全班人的面撕毀了試卷。
但是他堅持了下來,當他們學到《技術課程》,他的表現就好多了,他很快就能領會密碼的基礎,因為他求知若渴。他的聯絡課學得很好,瞬間便能掌握接頭人、不知情信使、信使和郵箱之間的複雜關係。他在要求每一個學員在列寧格勒郊外策劃並實施模擬任務的實踐演習中得分很高。最後,在警惕性、謹慎度、安全意識、心理素質、勇氣、冷靜等測試中,他得了全校最高分。
反饋到鋤奸部的年終測評對他的成績做了以下總結——政治價值:零;實戰價值:優。這正合鋤奸部的心意。
第二年過去了,在莫斯科郊外庫奇諾的恐怖培訓與娛樂基地,幾百名學員中僅剩下格蘭特和其他兩名外國學員。在這裡,格蘭特順利通過了柔道、拳擊、攝影和無線電課程,在著名的現代蘇聯間諜之父——阿卡迪·弗托耶夫上校的親自監督之下,並在蘇聯步槍冠軍尼古拉·高德諾夫斯基中校的親手指導下完成了他的小型武器指導課。
在這一年裡,在事先沒有通知的情況下,國安部的汽車兩次在滿月之夜把他接到莫斯科的一所監獄。在那裡,他戴上黑色頭套,用不同武器執行處死任務——繩索、斧子和衝鋒鎗。在執行任務之間、之中和之後,他們對他進行了心電圖、血壓等一系列醫學檢測,不過沒人告知他檢測的目的與結果。
這一年過得不錯,他理所應當地覺得他得到了滿足。
1949年和1950年,格蘭特獲准與行動隊一起到衛星國執行一些簡單任務,包括毆打與刺殺涉嫌叛國或其他罪名的蘇聯間諜和特工。格蘭特執行任務乾淨利落,準確而又不露痕跡,雖然在執行過程中始終受到嚴密監控,他的動作沒有出現絲毫偏差,也沒有暴露任何心理缺陷或技術缺陷。假如在滿月時要他單獨執行殺人任務,情況也許會發生變化,不過他的上司們清楚在那個時候他將不受他們甚至他自己的控制,所以都會選擇安全的日期派他執行任務。滿月時一般只派他在監獄裡執行簡單的屠殺任務,而且這種任務往往被作為對他圓滿完成一次冷血行動後的獎賞派給他。
到了1951年和1952年間,格蘭特的作用備受官方認可。出於對他豐功偉績的獎勵,尤其是在柏林東區的工作,他被授予蘇聯公民資格,薪水也增加了。到1953年,他的薪水高達每月五千盧布。1953年,他被授予上校軍銜,退休金待遇從他與鮑里斯上校初次聯絡時開始累計,並且把克里米亞的別墅分給了他。他得到兩名保鏢隨行,一半是為了保護他,一半是防止他接觸到「單幹」(國安部的內部說法)的機會。每個月,他都會被接到附近的監獄,盡情地屠殺。
格蘭特當然沒有朋友,和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憎惡、畏懼或者妒忌他。在謹慎仔細的蘇維埃官場,他連業務上的熟人都沒有。不過,即使察覺到這一點,他也不會在乎。他只對屠殺對象感興趣,他的人生的其餘空間都在他心裡,那裡有無數令他興奮的想法。
此外,毋庸多言,他還有鋤奸局。在蘇聯,但凡有鋤奸局撐腰的人都不需要擔心有沒有朋友的問題,或者說除了要操心維護好罩著自己的鋤奸局的黑色羽翼,其他什麼都不用擔心。
當格蘭特仍在恍惚中思考他在僱主心中的位置時,飛機捕捉到紅光一片的莫斯科南邊圖什諾機場的雷達光束,開始降落。
他已經爬到了事業巔峰,現任鋤奸部首席執刑官,也就意味著是全蘇聯的首席執刑官,他現在還有什麼期望呢?繼續升職?更高薪水?制服上更多金色裝飾釘?更重要的任務?還是更精湛的技能?
似乎真的再沒有什麼可追逐的了,不然也許在別的國家有他從未聽說過的哪個人,能以絕對優勢把他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