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二章
保險公司代理人
這些年他每次回家都不用敲門,腳一邁上門邊的毛氈門就開了。他習慣了這樣,已經忘記自己安裝了一個電子聲控門鈴。
「回來挺早的。」他妻子說道。
她馬上不經意地皺了一下眉頭,像是看出丈夫心事重重。這種能力百試不爽。他的情緒有一絲一毫變化她都能覺察出,但她不會直接問他任何問題,只會試圖猜測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煩心。
今天,讓他憂心卻並不是那個賣電動玩具車的人來拜訪他這件事。在公交車上,他可能擔心過,但現在讓他感到焦慮,甚至有點憂鬱的,卻是剛剛在第三層樓梯平台駐足時浮現在腦中的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在門房室前碰巧遇到住在他們樓上的一個老太太。他揭下帽子向老太太問好,老太太說:
「麥格雷先生,您得去看一下醫生。」
「我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嗎?」
「不是,我壓根兒就沒注意您的臉色,是從您上樓的步子聽出來的。這段時間您上樓腳步很沉重,走四五步就會躊躇一下。」
幾個星期之後他去看了帕爾東醫生,但並不完全是因為老太太的話,雖然她說的話不無道理。他該向妻子解釋,他看起來滿腹心事就是因為想起了這件事嗎?
她還沒有準備好飯菜。他不自覺地在餐廳和客廳里走來走去,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打開抽屜,把裡面用來放小東西的噴著紅漆的針線盒蓋子揭開。
「你在找什麼東西?」
「沒有。」
他在找藥。這一點一直困擾著他,讓他很不安。他在想是不是真能發現什麼秘密。
只是他真的沒有了往常的幹勁。難道他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在這個陰冷的冬天,有臉色陰鬱、心情不快的時候?從早上開始他就這樣,並且也沒有覺得這樣很讓人討厭。即便是沒有遭遇不幸,我們同樣也可以埋怨一下,發發牢騷。
他不喜歡妻子暗地裡監視著他,讓實際上很清白的他感覺像是犯了什麼罪。他該怎麼跟她解釋讓她放心呢?跟她說帕爾東醫生已經將她去看醫生的事如實說了?
實際上,他才開始意識到,因為早上那個訪客,他現在很惱怒,甚至是失落。這才是心底的小秘密,他不想向別人坦白、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小秘密。
那個自稱電動玩具專家的男人,不像他在奧弗爾河岸警局見到的那些進進出出的人那麼令人討厭。他遇上了麻煩。他選擇向麥格雷警長毫不掩飾地坦白自己。不是隨便哪個警察,而是麥格雷警長。
然而,在麥格雷警長去上司辦公室會見一個美國人後又再回到辦公室時,格扎維埃·馬頓已經不在了。
他沒把秘密說完就離開了。為什麼呢?他有急事?或者失望了?
來之前他對警長先生抱有堅定的信念。他期待能得到對方的理解,希望能有面對面的交流。但他卻碰上了一個呆頭呆腦的傢伙,被高速運轉的散熱器散發出的熱氣吹傻了,只知道呆呆地望著他,一句鼓勵的話都沒有,還一直保持沉悶而不耐煩的表情。
可能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擦肩而過的一個背影。不一會兒,麥格雷就把這事拋在腦後。他在飯桌上故意談論其他事情。
「你不覺得現在該找個女傭了嗎?我們在七樓還有一個房間閒置著……」
「請她來做什麼?」
「當然是做事嘍。做些比較累的活兒。」
如果他慎重考慮,就不會談論這個話題。
「飯做得不合胃口?」
「沒有。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已經請了一個女傭每個星期過來打掃兩次衛生。如果再請一個傭人,你能告訴我我每天要做什麼呢?」
「你可以去散一下步。」
「一個人散步?」
「你可以找些朋友,這應該不難。」
好了!這下輪到妻子傷心了。在她看來,這就有點像是想要剝奪她最珍貴的一項特權。
「你覺得我老了?」
「我們都老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只是覺得……」
有些時候人們會好心辦壞事。午餐結束了,他撥了一個號碼,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問道:
「是您嗎,帕登?」
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一件很殘忍的錯事。他妻子正看著他,一臉驚恐,心裡在念叨:難道他發現了我的秘密……
「是我,麥格雷……」
「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我身體很好。」
他又急忙補充道:
「我妻子也很好……聽著,您現在很忙嗎?」
帕爾東的回答讓他覺得好笑,因為醫生講的也剛好是他想講的,所以特別滑稽。
「徹底的安寧啊!去年十一月份和十二月份時,所有人在同一時間病了,忙得我覺都沒得睡,總共不知道在床上有沒有待足三個晚上。有些時候,接待室人滿為患,電話響個不停。過節那段時間,有時候遇到的人呆若木雞,有時候遇到的又是一群瘋子。等到錢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夠應付基本開銷時,他們又都康復了。」
「我可以去見一下您嗎?我想和您聊一下今天上午我在警局接到的一個案子。」
「恭候您的到來。」
「現在可以嗎?」
「只要您願意,隨時都可以。」
麥格雷夫人問他:
「你確定你去不是為了自己去找他?你沒有哪兒不舒服?」
「我向你發誓。」
他吻了一下妻子後就離開了,然後又折回來,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低聲說:
「別太擔心。我想我是剛回來時狀態不好。」
他不急不忙地來到皮克布路,帕爾東住在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房子裡面。女僕認識他,所以沒有讓他去接待室等,而是領著他直接經過走廊從後門進去。
「請稍等片刻,裡面的病人一出來我就叫您進去。」
他看到帕爾東身著白大褂坐在裡面。診斷室有些年代了,玻璃都沒了光澤。
「我希望您沒跟您妻子說我已經告訴了您那件事。她會記恨我一輩子的。」
「她下定決心自己照顧自己了,這讓我特別高興。但當真是一點也不用擔心嗎?」
「完全不用。幾個星期之後,我們放寬到三個月之後吧,等她瘦下來幾斤,她會感覺一下子年輕十歲。」
麥格雷看了等候室一眼。
「我這樣直接進來沒占用您病人的時間吧?」
「外面只有兩個人,他們都沒有什麼事。」
「您認識一個叫斯泰納的醫生嗎?」
「神經科醫生?」
「是的。他住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
「我在醫學院念書時聽說過他,因為他和我年齡差不多,後來我就沒聽過他的消息了。我的同門師兄弟說起過他。他是他那一屆最優秀的男生之一。他以出色的成績通過各項考試,然後成為住院實習醫生,接著又做了聖—安妮島服務部負責人。之後,他通過醫學教師學銜考試。我們都預測他會成為最年輕的教師之一的。」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是他的性格。他過於看重自己的價值,會不自覺地給人一種冷酷無情的印象,甚至是傲慢。同時,他又特別痛苦,遇到任何異常情況都會產生精神方面的問題。戰爭期間,他拒絕佩戴黃色星形徽章,聲稱自己與猶太民族沒有半點關係。德國人卻證實事實正好相反,然後就把他送到猶太人集中營。他因此特別惱火,覺得人們因為他的出身故意為難他。這種想法其實特別荒唐,因為當時醫學院有不少猶太教師。您和他有打過交道嗎?」
「我今天上午給他打過一通電話。我本想從他那兒獲得一點信息,但現在覺得沒必要再去問他了。」
麥格雷此刻有點像他自己上午的客人,不知如何入題。
「儘管這不關您什麼事,但我還是想聽聽您的想法,看看您對我聽到的這個故事有什麼看法:今天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來到我的辦公室。他看起來很正常,講話特別平緩,不誇張也不浮躁。如果我沒記錯,他結婚已經十二年了,一直住在沙迪倫大街。」
帕爾東點燃一根煙,很認真地聽著。
「他是負責電軌列車的。」
「他是鐵路工程師?」
「不是,我說的是玩具火車。」
帕爾東皺了一下眉頭。
「我理解您的反應,」麥格雷繼續說,「我當時聽到時也吃了一驚。但是他做這件事不像是業餘愛好那麼簡單。他是大商場玩具專區的第一銷售員,另外他在節假日還負責控制陳列櫃裡玩具火車的運轉。同時我也可以肯定,他身體狀況很好。」
「他犯了什麼罪?」
「沒有。至少我猜測是這樣。他對我說,他妻子想要殺他,並且這一想法已經萌生很久了。」
「他是怎麼發現的呢?」
「他離開之前給我提供了一些細節。我只知道他在他們家放掃帚和清潔工具的壁櫥里發現了一個瓶子,裡面裝了大量含鋅磷化物。」
帕爾東聽得更認真了。
「他自己分析過這個東西,他好像把所有與含鋅磷化物相關的書籍都研究了一番。另外,他還給了我一份樣品。」
「您想知道這是不是毒藥?」
「我猜它應該有毒。」
「在一些鄉村地區,人們會用毒藥來滅田鼠。他有病嗎?」
「時常感到不舒服。」
「他控訴誰了嗎?」
「沒有。他還沒有告訴我他想怎樣就離開了辦公室。正是這一點讓我煩惱不安。」
「我可以理解……他去看了斯泰納醫生?和他妻子一起……」
「不是,他一個人去的。他還在那裡做了檢查,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他做檢查就是想要確認……」
「確認自己神經沒有問題?」
麥格雷點點頭,再次點燃菸斗,然後繼續說:
「我可以把他召到辦公室,甚至讓他在我那兒再做一次檢查,因為斯泰納醫生以職業操守為擋箭牌拒絕透漏任何信息。我說我可以召他過來當然是誇張了一點,因為我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證據。他來我這兒完全是出於自願,然後向我講述了一個有根有據的故事。他沒有提出控訴,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控訴。法律沒有明令禁止持有一定量的有毒物品,您看到問題所在了嗎?」
「看到了。」
「他的故事可能是真的。如果我去向他的領導打聽有關他個人行為的情況,我有可能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因為大商場猶如行政機構,警察調查過的人會失去他人的信任。如果我去詢問他的門房和鄰居,謠言會立刻傳遍整個街區……」
「您現在清楚您剛提了一個什麼樣的問題了吧,麥格雷?您在問我對一個我從未謀面,可以說您自己也不怎麼了解的一個人的看法。我只是地方上的一個醫生,對神經學和精神病學沒有多少認識。」
「我記得我在您的個人圖書室見過不少書籍是關於……」
「為了興趣了解和下診斷存在天壤之別。總而言之,您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去您辦公室向您講述他的故事?」
「這是最關鍵之處。他繼續和妻子生活在一起,看起來沒打算離婚。他也沒要求我逮捕他妻子或者調查這個問題。當時上司叫我,我不得不出去幾分鐘。他就在這個時候走掉了,好像不想繼續吐露內心的秘密。在您看來,這些不能說明點什麼?」
「能說明很多事情。麥格雷,試想一下,如果回到我上學的那會兒,這些問題會比現在看來簡單許多。不僅僅是醫學,差不多所有科學都是一樣。在法庭上,我們問一個專業人士,一個人是瘋子還是精神正常,通常他會用是或者不是來回答。您讀犯罪學雜誌嗎?」
「讀過一些。」
「那麼您和我一樣清楚,精神病、神經症、精神性神經症,乃至精神分裂症,這些疾病通常很難區分。如果我們再讀一些海外學者的著作,就應該知道一個精神正常的人和一個心理病態者,又或者和一個神經症患者之間的屏障是越來越脆弱,越來越不牢固……當然我不打算對此做一個科學的或偽科學的報告……」
「乍看起來……」
「乍看起來,您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您詢問的專家。比如說,電軌列車的故事,這是他的職業——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職業——但可以解釋為他有點脫離現實,這一點可能導致精神性神經症。他來奧弗爾河岸警局找您,並在您面前得意地展示他的私生活,是因為他不滿足於只讓一個神經科醫生傾聽他的故事。他去找神經科醫生確認他精神正常也是同樣的道理,只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
麥格雷還沒有獲得一點新的進展,因為他早就想到這些了。
「您剛剛說他一直都很平靜,說話沉著冷靜,看上去不帶任何情緒,換句話說,也就是沒有任何過激的情緒,這一點看起來有利於他,但同樣也可以對他不利。他早就分析了含鋅磷化物,並且查閱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相關書籍這一點也一樣。他沒有硬說他妻子快瘋了嗎?」
「沒有這樣明確表示。我記不起所有細節了。老實說我剛開始聽他講話時心不在焉。我的辦公室里實在太熱了,我整個人都麻木了。」
「如果他懷疑妻子有病,這同樣也是一個跡象。但他妻子非常可能……」
麥格雷從扶手椅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真不應該插手這件事!」他咕噥道,既是對自己說也是對朋友帕爾東說。
他又立刻補充說:
「但是我知道我肯定管定了這事。」
「不排除一種可能,這一切僅僅是他的想像,是他自己買了這個毒藥。」
「隨隨便便就買得到嗎?」麥格雷問道。
「不是。但是他在商場可以弄到很多,比如藉口用來滅鼠。」
「設想一下如果馬頓先生就是您推測的這種人,那他豈不是一個危險分子?」
「他隨時都有可能變成危險分子。」
「但如果他妻子真想……」
麥格雷突然盯著醫生,低聲罵道:
「該死!」
隨即他又笑了一下。
「請見諒。最後一句話不是對您說的。和您這裡差不多,河岸警局那邊也太安靜了。總之就是死一樣沉寂的季節。現在一個古里古怪的傢伙向我提出一個請求,然後坐在我辦公室,不到一會兒,就讓我背負起責任……」
「您沒必要負責。」
「從職業上講是沒必要。但是如果明天或者下個星期,他們兩個人中的一個,丈夫或者妻子,突然死了,我肯定會覺得這是我的錯……」
「真的很抱歉,麥格雷,我只能幫您這麼多。您希望我嘗試聯繫一下這個斯泰納醫生,問一下他的意見嗎?」
麥格雷表示同意,但是並不抱希望。帕爾東打電話到當費爾—羅什羅廣場,然後電話轉到斯泰納醫生現在工作的診所。帕爾東表現得謙遜而恭敬,像是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醫生向一個有名的專家請教,但還是無濟於事。從帕爾東的表情和對方不容置辯的聲音——麥格雷之前在電話里聽過他的聲音,他知道帕爾東不會比他有更多的收穫。
「他讓我重新認清了自己的地位。」
「真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本來就應該試一試。您也別太操心了。如果所有行為異常的人都成了殺人犯或者受害者,我們會有比現在更多的活動空間和居住空間。」
麥格雷一直走到共和國大廈才上公交。奧弗爾河岸警局裡,哈維爾在探員辦公室里一看到警長回來就立馬過來匯報情況,一臉羞愧的樣子。
「他應該沒在這兒見過我,不是嗎?」他說,「而且我的照片也沒有被刊登在報紙上啊。我長得就這麼像警察?」
整個警局就數哈維爾看起來最不像警察了。
「我來到玩具專區,我根據您的描述立馬就認出了他。他穿著灰色工作服,工作服上用紅線繡著商場名的首字母。一輛電動火車正在運行。我看著他操控著火車。然後我對他做了個手勢,問了他幾個很簡單的問題,完全就事問事,就像一個想要買輛玩具車給孩子的父親。我知道這種玩具火車是什麼東西,因為去年聖誕節前我給兒子買過一輛。我剛開口說了不到四句,他就打斷我,小聲對我說:『去告訴麥格雷警長,派您到這兒來一點也不光明正大,他會害我丟掉工作的。』他說話時嘴唇幾乎都沒動,只是惴惴不安得看著在遠處盯著我們的商場監督員。」
警長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實驗室的檢驗單,上面印著幾個紅色大字:含鋅磷化物。
麥格雷一度想撒手不管。就像他對帕爾東說的,或者帕爾東對他說的,究竟誰說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這件事嚴格意義上說不是他分內之事,如果他一再糾纏格扎維埃·馬頓,只會惹來別人的埋怨,自找麻煩。
「我想派你去沙迪倫大街去向他的門房和鄰居打聽一下情況。記住一點,別讓周圍人有所懷疑,覺得警察在找他麻煩。你可以帶著個電動吸塵器一家一戶推銷。」
哈維爾一想到要拖著一個電動吸塵器每家每戶敲門,忍不住做了一個鬼臉。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裝成一個保險公司代理人。」
哈維爾顯然更喜歡這個身份。
「試著了解他們家的家務情況,妻子長什麼樣子,小區內的人怎樣看待他們。如果妻子在家,你可以敲門向她推銷人身保險……」
「我會盡全力的,頭兒。」
天氣還是一如既往的陰冷。之前警長把散熱器關了,後來又忘記重啟,辦公室里冷得像冰窖。他扭了一下開關,猶豫著要不要去問上司的意見。不去的話,他擔心自己的行動太過荒謬。他把這事告訴帕爾東時,發現自己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憐。
他慢吞吞地填菸斗,重新拿起早上擱置了的文件,但卻沒法再提起興趣。一個小時過去了,黃昏到來,天空布滿水汽,因而顯得更加昏暗。他點亮那盞帶綠色燈罩的檯燈,然後起身又去調了一下再次超負荷工作的散熱器。突然,有人敲門。老約瑟夫走進來,把一張卡片放在辦公桌的邊上,輕聲說:
「是一位女士。」
老門衛肯定被她驚艷到了,所以他才會用這個稱呼。
約瑟夫又說:
「我猜她應該是上午那傢伙的妻子。」
他看到卡片上寫著「馬頓夫人」,想起了什麼。稱呼上面,拜訪目的一欄寫著:私人拜訪。
「她在哪兒?」
「在等候室。我叫她進來?」
他差點兒就答應了,但最終改口說:
「不用,我自己去叫。」
他不慌不忙地穿過探員辦公室,接著又經過另外兩個辦公室,最後來到玻璃圍起來的等候室外面,站在寬敞的走廊上。天還沒有完全黑,燈光看起來沒有以往那麼明亮,暗黃的光線給人陰森森的感覺,使得這裡像是外省的一個小火車站。
他透過門框,感覺自己看到的是一個玻璃魚缸,裡面只有三個人,其中兩個應該是刑警隊「請」過來的,一個是拉皮條的小個子男人,一看就知道他在皮加勒區 2 工作。另外一個是體態豐滿的小姑娘,悠閒自在,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兩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也在等候室的另一個女人。她舉止優雅,沒有半點失禮之處,和這裡的一切完全不搭調。
麥格雷依舊慢悠悠地走到玻璃門前,打開門說:
「馬頓夫人?」
他注意到她手上挽的是鱷魚皮包,和腳上穿的鞋子相得益彰。一條緊身套裙上面披著一件海狸皮毛大衣。
她站起來,這下所有人都懵了:一個怎麼想也不會和警察有交集的人現在居然站在最有名的警察面前。
「麥格雷警長,是嗎?」
另外兩個人非常默契地對視了一下。麥格雷把她帶進辦公室,請她坐在她丈夫上午坐過的那張椅子上。
「很抱歉打擾您了……」
她脫下右手上的軟面絨革手套,蹺起二郎腿。
「我猜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兒?」
她首先發話,麥格雷感覺很不舒服,所以決定不作回答。
「可能您也會對我說保守職業秘密……」
他注意到「您也會」這三個字。這就說明她去找過斯泰納醫生。
不僅僅是態度,馬頓太太的種種表現都讓他震驚不已。
當然她丈夫不是一個卑鄙無恥的人,做事堂堂正正,生活算是很體面。馬頓夫人顯然也不遜色,舉止高雅,不帶半點矯揉造作,也不會讓人覺得有半點庸俗。
他剛才在等候室就已經看出馬頓夫人的鞋子做工精緻,手提包奢華貴氣,手套品位也不差,全身穿著都相當上檔次。這不是故意炫富,也沒有任何華而不實之感。她身上穿戴的所有東西應該都是出自高檔名牌商店。
她看起來也是四十來歲,這一年齡段的巴黎人都一樣,特別注重個人儀表。從她講話的聲音和態度,可以感覺出她是一個在任何場合任何地方都從容不迫、應對自如的人。
「我覺得,警長先生,如果我開門見山,應該可以節省我們倆的時間。而且在您面前兜圈子也有點太自不量力了。」
警長表現得非常鎮定,但這種鎮定卻沒打亂她的陣腳,或者說她對自己的把控完美無缺。
「我知道我丈夫今天上午來拜訪您了。」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不能讓她一直占主動。
「他對您講了嗎?」他問道。
「沒有。我見他來到了這棟大樓,我知道他肯定是來見您了。他痴迷於您偵破的案件,這些年每次談到您他都會特別興奮。」
「您是說您跟蹤您丈夫?」
「是的。」她承認得很坦然。
突然一陣沉默,氣氛有點尷尬。
「在見了他並聽了他講的話之後,您覺得吃驚嗎?」
「您還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
「我可以很容易就猜出來。我們結婚已經十二年了,我非常了解格扎維埃。他是非常真誠非常有勇氣的一個男孩,給人的感覺特別好。您可能知道他從沒有見過父母,他是由公共事業救濟局撫養長大的吧?」
他微微點點頭。
「他在索洛涅的一個農場長大,那裡的人不讓他看書,將他好不容易得來的書通通燒掉。在我看來,他很多時候都享受不到他該享有的待遇。就我個人而言,我一直為他的博學感到震驚。他什麼都讀,什麼都知道。正因為這樣,別人過度地剝削他。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當中,拚命工作。離聖誕節還有半年,他就開始籌備節日期間的活動,這事真把他弄得筋疲力盡。」
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銀色的煙盒,但又放回去了。
「您抽吧。」他說。
「謝謝。我這個習慣特別不好。我抽菸特別厲害。我在這兒沒妨礙您抽菸吧?」
他觀察到她眼角有很細很細的眼角紋,這不僅沒讓她顯老,反倒為她增添了更多魅力。藍灰色的眼睛煥發出近視眼特有的溫柔。
「您可能會覺得我們兩個,我是說我丈夫和我,都特別可笑。輪流來到這裡,就像來懺悔一樣。其實實際情況差不多正是這樣。我丈夫對我感到不安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他不停工作,每天誠惶誠恐,有段時間特別消沉,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
麥格雷真希望帕爾東現在能在他旁邊,沒準兒醫生能從她的話中察覺出什麼?
「早在十月時……對,十月初……我說他看起來有點神經衰弱,需要去看看醫生……」
「是您對他說他神經衰弱?」
「是的。我不能說嗎?」
「您繼續說。」
「我觀察他很久了。剛開始,他是抱怨他們部門一個他一直都不喜歡的領導。但那是他第一次談到部門之間的算計和密謀。之後他又開始敵對一個年輕的銷售員……」
「因為什麼?」
「聽起來可能有些荒唐,但我可以理解格扎維埃的反應。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是法國最出色的玩具火車專家。您可別見笑。換個說法,沒人會去嘲笑一個耗盡一生只為設計內衣和減肥束身衣的人。」
他有點不懂:
「您從事內衣和緊身衣這方面的工作?」
她微笑。
「我賣這類衣服。但我剛才說的不是自己。新來的售貨員總是盯著我丈夫,想從他那裡學點線路設計技巧……簡單點說,那個新來的給人的印象就是想要取代他的位置……剛開始我不以為然,只是當格扎維埃的懷疑轉移到我身上時,我才開始真的擔心。」
「他懷疑您什麼?」
「我猜他應該跟您說了。有一天晚上,他盯著我看,然後咕噥道:
「『你想成為一個漂亮的寡婦,對嗎?』
「此後這個詞就經常出現在我們的談話中。例如:
「『所有的女人天生就是要變成寡婦的。有數據顯示……』
「您看到了吧。他對我講這些話,仿佛他感覺沒有了他,我的人生會更出色更輝煌,而他就是我升華的唯一障礙……」
儘管麥格雷不帶任何表情地盯著她,像是在故意對她施加壓力,但是她一點也不生氣。
「其他的您已經知道了。他深信我想要除掉他。吃飯時,他會將自己的酒杯和我的兌換,不僅不加任何掩飾,相反還用嘲諷的眼神盯著我。他總是等我咽了一口才吃。有時候,如果我晚回來,會發現他在廚房裡到處翻。我不知道斯泰納醫生對他說了什麼。」
「您沒有陪他一起去?」
「沒有。格扎維埃去之前跟我說過。他這樣做其實也是一種挑釁。他對我說:
「『我知道你想說服我,讓我相信自己是個瘋子。哦!你這一步一步的設計真是精明。等著吧,我們馬上就能知道專家會做出什麼診斷了。』」
「他告訴你醫生的診斷結果了嗎?」
「他看完醫生都一個多月了,他什麼也沒對我說,只是用一種自我保護的嘲諷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您明不明白我指的是什麼。一個人藏著秘密,而且還在心裡竊喜。他會一直看著我,我總感覺他想說:『去吧,孩子!做你想做的事。你不可能成功的,因為我什麼都猜到了……』」
麥格雷深吸了一口煙,問道:
「今天上午您也跟蹤他了?您經常跟蹤他嗎?」
「不經常,我自己也有工作。平常我們一起出門,八點半從沙迪倫街出來,乘坐同一輛公交一直到金字塔路。然後我就去聖奧諾雷街的商店,而他就繼續沿著勒沃利街一直走到盧浮宮商場。然而,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剛已經對您提過——您的名字經常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兩天前,他帶著一種挖苦和威脅的口氣對我說:
「『不管你做什麼,不管你有多麼精明,總會有人知道的。』」
她繼續說:
「我知道他指的就是您。昨天,我跟隨他來到盧浮宮商場,並且在員工入口停留了一段時間,他一直都沒有出來。今天上午,我又做了相同的事情……」
「您一直跟蹤他到這裡?」
她很直接地說是的,同時身體前傾,將菸頭在玻璃菸灰缸里擰滅。
「我儘量讓您大致了解情況。現在,我已經準備好回答您的提問。」
她把手放在鱷魚皮包上,這一舉動略微透漏出她有一絲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