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如果他們有孩子,或者埃米爾不是年齡小的那一方,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了?自從離開學校,時間就過得飛快,他時常會夢到在學校的日子,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還是在課間休息。 也許和大部分同學一樣,還是個小伙子時,他或多或少認認真真地扮演過一些角色,努力將自己想要展現的一面儘可能展現在別人面前。只是,他所扮演的要麼是無恥之徒,要麼就是年紀輕輕卻厚顏無恥的無賴,但別人根本就不屑一顧。 現在,他剛成年就結婚,有了丈母娘,肩上擔起責任,還經營著一份不錯的事業。 他不喜歡反思,也不會在鏡子面前孤芳自賞。然而,他有時候會感覺自己似是飄在空中,渾身不自在,好像身上穿著一件碩大無比的衣服。 實際上,他和十三四歲的小學生差不多,才開始變聲,嘴邊貼上假鬍子就能在戲劇中扮演不同的角色,騎士、國王,或者老流浪漢,需要什麼角色就扮演什麼角色。 世界並不真實。生活也不會一成不變。一覺醒來,他還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整天只關心功課和彈球的小男孩,或者老闆一轉過身就偷一塊火腿的年輕學徒。 更糟的事也有。只是,在這方面,他不想妥協,就算是為了滿足內心深處的秘密也不行,因為這太讓人尷尬了:面對貝爾特時,有時候他會感覺面對的是貝爾特的母親。 當然不是因為她們倆長得像。埃米爾甚至說不出兩個女人之間有什麼共同點。而且他也從沒想過這問題。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立馬就能拋諸腦後。 她們母女倆看他的方式就像是在解讀他,似乎一眼把他看穿是她們的權利,也是她們的義務。 「你會一直對我說實話,是嗎?」 這句話是貝爾特說的。當然,這是她單方面想要為他們倆的關係建立一個基礎。 「我接受不了你對我說謊。」 而她母親會這樣說: 「一個人沒有權利在他母親面前撒謊。」 她還非常堅定地補充一句: 「另外,就算想撒謊,他也辦不到。」 貝爾特雖然沒這麼說,但她的話其實也是這個意思。她每天盯著他,從早到晚,只差拿著一根繩子牽著他,就算有那麼一會兒,他感覺只有自己一個人時,他還是能聽到她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 為什麼他會臉紅,即便是沒對她隱藏什麼時也會臉紅?她說每一句話,他都像是犯了錯應該受到懲罰的模樣,儼然像是在父母面前或者在學校時,這一點讓埃米爾覺得備受羞辱,氣憤得拳頭握緊。 從那時候起,他開始有種想法,覺得自己被賣給了貝爾特。這並不是胡思亂想。後來有一個小插曲,雖然沒什麼言語上的交流,但那件事深深地影響了他的餘生。 那時他們剛剛選定結婚日期:復活節後的一個星期。如果再往後拖,婚禮就得等到秋天才能辦,因為夏天正是忙季,抽不出時間。另外,如果推後舉行,他的父母因為也得照看自己的客棧生意,可能無法出席婚禮,而哈爾瑙夫人又堅持他們必須在場,認為這樣才合乎禮儀。 而哈爾瑙夫人自己呢,因為婚禮不能回到呂松縣舉辦,不能讓所有認識的人都參加,已經非常失望了。 兩個女人不放心,她們都急著把婚禮辦了。女兒和母親都清楚在鄉間小屋發生的事情,兩人都擔心怕出意外,怕貝爾特的肚子在結婚前就過於明顯。她們哪知道其實完全不必擔心。不久之後,這又是一件讓埃米爾倍感羞辱的事情。 說到底,她們可能不太相信他,想著或許某天早上他就消失不見了。 又是一個星期五,離婚禮還有十五天,哈爾瑙夫人沒有和往常一樣上樓睡覺,而是留在下面,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埃米爾忙完廚房的事,出來發現母女二人都在客廳,一般只有當客棧裡面沒有客人時,她們才會一起坐在這裡。天冷的時候,她們會在火爐里放兩三根葡萄藤,然後坐在火爐旁取暖。 埃米爾很喜歡這種氣味。但哈爾瑙夫人一反常態讓他有些吃驚,雖然表面上看,她只是在安靜地織著毛衣。 「您陪我們坐一會兒,埃米爾。」 他剛來旺代見路易斯時,她以「你」來稱呼他,但是現在他成了家裡唯一的男性,她卻本能地稱他「您」。 「我不知道您有沒有想過協議的事。」 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什麼協議?」 「婚前協議。如果結婚卻沒有簽任何協議,就表示結婚後,財產夫妻共有。我不知道你們倆怎麼看待這個問題,但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一個「但是」足以表明她的想法。 緊接著埃米爾就發現桌子上擺著一堆信件,全都對摺了兩次,信上不是哈爾瑙夫人姐姐的筆跡。他倒著看信,勉強讀出信頭寫著:熱拉爾·帕魯德。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他父母有好幾次想找律師時都談到過他。但他的職業,一兩句可說不清。他在呂松縣離「三大鐘」旅館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雜貨店,雜貨店的櫥窗是暗綠色的,逢集日那裡總是擠滿鄉下人。 帕呂做過一段時間的公證人,後來自立門戶開了自己的事務所,給有需要的人提供諮詢意見,包括資產買賣、遺囑擬定、職位薦引、死後財產分配等事務。他還以半官方的身份負責訴訟案件,做得有模有樣,倒有點像個真的律師、訴訟代理人,或者公證人,這就和人們說的土法接骨醫生、江湖郎中、巫師也算得上是醫生是一個道理。 「我估摸著,」哈爾瑙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你們倆都願意簽一份婚前協議吧?」 抬頭的是貝爾特,她看著埃米爾,那眼神他永遠也忘不了。在把頭低下去之前,她嘴唇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不。」 這讓母親有些詫異,覺得女兒太慷慨,又或者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母親語氣從容地反駁女兒道: 「我知道年輕人會這麼想。但我們還是得有長遠打算,因為沒有人能預測未來。」 貝爾特堅定地回了一句: 「我們不需要協議。」 他說不清楚,到底這番話怎麼就證實了他已經屬於貝爾特。可以肯定的是,貝爾特並不想用一份合法的協議把他買下來啊。 如果她對所有的協議都不屑一顧,那是因為她對自己非常有信心,相信憑自己就可以掌控丈夫。 「我不強求。這是你們倆的事情。但如果你可憐的父親還在,我猜……」 「你們也簽了婚前協議嗎,你和他?」 「我們的情況不一樣。」 哈爾瑙夫人的情況更糟,她出生在沼澤區的一個小窩棚裡面,結婚前是「三大鐘」旅館一個很沒地位的女僕,她懷孕四個月之後,大個頭路易斯才娶她。埃米爾對這事倒一清二楚,比對白紙黑字還清楚。 「這既是為了巴斯蒂德,也是為了我……」 她不得不把話題轉到她和帕呂準備好的協議上,過去幾個星期,他們倆信件往來很頻繁。 「我猜想,你應該希望現在就接手從你父親那兒傳下來的這份家業吧?」 貝爾特一臉無動於衷,只是認真地聽母親講,不想太匆忙地做出回答。 「至於巴斯蒂德旅館,我相信你們倆。埃米爾有勇有謀,我也看到了他打理生意的方式。所以我沒理由把自己的錢抽出來……」 她心還有其他想法,應該是帕呂從旁鼓動的。 「既然我就要回到呂松縣定居,並且我丈夫也已經過世,這裡遲早不再屬於我……」 她兜兜轉轉說了半天,終於說到要點了。 「所以對於你們兩個來說,每年都得向我報賬未免太讓人煩心了。我到了這個年紀……」 她並沒有直接說其實她就是沒有完全相信她女婿。 「避免產生糾紛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你們給我一定的養老金。這樣,你們還是做你們的老闆,我也和這裡的生意不再有任何瓜葛……」 但事實並非如她講。她面前一堆對摺了兩次的信件中還有一份契約草案,由帕呂親手擬定。契約規定的養老金要遠遠高於巴斯蒂德旅館目前年收入的一半,因為這裡面包含了付給哈爾瑙夫人的房屋、土地以及營業資產的抵押金,以作保障。 「別人給了我戛納一個公證人的地址,我們只需要當著他的面簽字即可……」 貝爾特似乎並沒有捲入到這份交易當中。她可能甚至對她母親和呂松縣這位律師之間的信件往來完全不知情。對她而言,婚姻就夠了,不需要任何字面協議。 可能一部分是出於愛。後來埃米爾經常會想這個問題,會不停地問自己這是不是真的。他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更願意接受,貝爾特對他還是有些許愛的。他甚至會在心裡琢磨,當她還沒離開呂松縣、還是一個少女時,他倆是不是沒有過任何的交集。 有些女孩剛進入花季就知道自己想要找怎樣的丈夫。但貝爾特卻從沒想過把自己獻給別人,也從不去和年輕人打交道,所以來鄉間小屋找他時,她還是一個處女。 但是埃米爾的母親難道就不愛兒子嗎?她不是也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嗎? 談到婚前協議,談到保護自己不受丈夫的背叛、保衛自己的財產不受侵犯的一份協議時,貝爾特一口否決,簡潔而堅定的否決。 她是在期待他今後會感激她,從這一舉動中能看出她的慷慨和盲目的愛情嗎? 結果恰好相反。埃米爾沒有抗議,也沒有爭論。他接受了。這主要是因為他沒有在協議上說話的權利,因為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他還只是一個僱工,先是屬於大個頭路易斯,後來屬於這兩個女人。 這兩對夫妻的角色互相顛倒。大個頭路易斯是先把他僕人的肚子搞大,然後才娶了對方。 他女兒是先委身於他們的家奴,然後嫁給了他。 埃米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搞錯了貝爾特父母的情史。但他覺得,他和貝爾特,貝爾特的父母,他們兩對沒有什麼差別。 如果母親和女兒都離開這裡去呂松縣定居——這只是一瞬間的想像,但他很樂意這麼想想。過了這麼久,他覺得,或許只有事情發生了,才知道什麼是最合適的解決方法。 巴斯蒂德旅館成了他的私人產業。他還是覺得這裡不夠完美,還可以繼續改進,一度大家都覺得它快要倒閉了。如果是大個頭路易斯一個人,就算是沒有心臟病,他也可能早將這裡轉手,因為這裡不符合他的期待和願望,他一直沒能適應這裡的生活。 他像是一個漂泊不定的人,賭了一局爛牌,最後癱瘓在床,他或許會因為可以卸下重擔兒覺得解脫。 他就這樣出局了。把爛攤子交給了埃米爾和兩個女人。 他走的時候沒有一絲痛苦,他臨終前最後一眼不是看向老伴兒,也不是女兒,而是他的僱工。 天知道老人的這一個眼神傳達的是什麼意思。他最好別去想,別去揣測那個眼神可能的含義。 隨後他們就簽了帕呂起草的文件,住在美國街的那位公證人似乎還有些詫異。 「你們三位都同意了?」 婚姻算是已經締結,不過是三個人的婚姻,因為有哈爾瑙夫人的介入。她最先回答是,然後身子向前傾,拿起筆在遞過來的紙上籤了字。 不久之後,埃米爾的父母在婚禮前一天晚上從香檳縣趕過來,父親一身黑,母親穿著一件全新的紫色連衣裙,上面點綴著白色的小碎花。 奧迪勒沒有過來,因為她懷孕了,正在待產。至於他哥哥亨利,他必須在家守著客棧。 哈爾瑙夫人的姐姐和侄女三天前就過來了,想藉此機會看看藍色海岸,於是三個女人一起坐遊覽車到格拉斯、尼斯和蒙特卡洛一帶轉了一圈。 婚禮既在市政府舉行,也在莫昂—薩圖城的教堂舉行。地方上的很多人都參加了,但是與其說他們是來參加婚禮,不如說是來看熱鬧的。 埃米爾多多少少被鄉親接受了,但其他人,包括貝爾特在內,一直都被當成外地人看待。 因為得打理生意,他們沒有去度蜜月。唯一的改變就是宴會結束後——因為宴會一直進行到半夜,所以結束時就得睡覺了——埃米爾和貝爾特走進之前屬於大個頭路易斯和他妻子的房間。 「我在這裡的最後兩個晚上就睡你的房間。」哈爾瑙夫人對女兒說。 這就如同一次權力轉讓,看起來盛大而莊嚴。從今以後,他們就睡在長輩的房間,睡在父母的房間,睡他們的桃木床,用他們帶鏡子的衣櫃和帶抽屜的五斗櫥。 埃米爾喝醉了——晚上所有人都喝多了,除了貝爾特——寬衣時,他想借著酒勁對妻子說幾句話。喝完酒不正好可以一勞永逸地把事情挑明,各自弄清楚自己在家裡的地位嗎? 晚上的酒倒幫了他不少,喝酒壯膽,喝酒時他就在想該怎麼說。 「你終於如願以償了。現在我們結婚了。從今晚開始……」 之前他在腦子裡構思好了想要講的話,並且覺得這些話周全而不失禮節,堪稱完美,但是這會兒他一個字也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一件事,卻沒有勇氣講出來。 「既然我們結婚了,我會和你行夫妻之事。但是我覺得最好還是先向你坦白……」 對一個妻子講這話真的是很不禮貌,就算是對一個隨便什么女孩,也不能開這個口。但事實就是這樣。他對她沒欲望。他必須講清楚。儘管她和她母親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是一看到她,他就會想起她母親,難道這是他的錯嗎? 所幸貝爾特忙了一天,已經很累。她神經緊繃了一天,已經疲憊不堪。最後她低聲咕嚕一句: 「改天吧。」 這也說明了一件事:是她決定哪些晚上她需要他,哪些晚上她什麼也不想做,只想睡覺。 但也不能說他有多麼不幸。第二天早上,他第一個下樓,打開廚房的百葉窗,看到眼前的景色:兩棵淺綠的橄欖樹和一大片深綠的松樹在陽光下生機盎然,拉納普勒的錨地上金光閃閃的海面,門邊兩隻白鴿咕咕叫個不停。他又和平常一樣,感到無限的樂趣。 那兩隻白鴿可不是現在的這兩隻。一對白鴿一代接一代地更替,新的出生,老的死去。到後來人們吃的不是乳鴿,而是老鴿了。只要保證客棧旁邊有一對鴿子就夠了,因為客人就愛這個,喜歡在它們吃飽後摸摸它們的嘴。 哈爾瑙夫人決定每年都來海邊住上一個月,並最希望是冬天來,因為那時這裡沒什麼客人,而且呂松縣的冬天是最難熬的一段日子。這一點在他們剛簽的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就算她自己沒有想到這一點,帕呂也替她考慮周全,以備後患。 十一月份時她來了,到了之後首先瞄女兒的肚子。一會兒之後,母女二人獨處時,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語氣中不無責備之意,只是沒那麼明顯: 「我多希望你能給我點驚喜啊。」 這個問題後來成為必談話題,就像是縈繞在腦際、揮之不去的陰影。她每次來信,都會寫上同一句話: ……還有一點,如果你有了咱們家的希望,別忘了給我寫信報喜…… 第二年冬天,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懷疑,不是懷疑女兒,而是懷疑女婿。臨走之際,她忍不住又談到這個問題。 當時他們正在吃飯。那時候還是老寶拉伺候他們。埃米爾和貝爾特之間的戰爭,一場沒有硝煙、無聲的、潛伏已久的戰爭已經開始,它無時無刻不存在著,並且最終只有一個人會獲勝。 毫無疑問,勝利者是貝爾特!寶拉不愛乾淨這沒錯,因為她一輩子都沒泡過一次澡,她身上總是散發出一股舊衣服的陳味兒。 但是寶拉瘋狂迷戀埃米爾也是真的,對她而言,埃米爾是真正的男人,所以他的所作所為,他的言行舉止都不容置疑,而貝爾特所說的一切就都無關緊要。 如果貝爾特給她下一個命令,寶拉既不說是,也不說不,一副一竅不通的樣子,那神情就像是一棵古老的橄欖樹一樣呆滯,一會兒過後,她再去徵求埃米爾的批准。 以後,他們之間像這樣的小戰爭經常發生。但是從一開始,埃米爾就已經輸了。 從一開始,只要他岳母嘴唇微微顫抖,他就知道接下來將是妙語連篇的攻擊了。 和貝爾特在一起也是同樣的情形。一旦發現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情,她會立馬變得面無表情,也許她這是試圖保持鎮定,掩飾自己的情感,但是嘴唇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抖動幾下。 「跟你們說,親愛的孩子們,最近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你們應該會感興趣。我還把它剪下來了,放在我包里,等會兒我拿給你們看……」 那篇文章並不是報紙上的,而是刊登在暢銷周刊上,這類周刊一般會花兩頁篇幅講占星術,再拿兩頁介紹一種新的治療疾病的方法,其餘部分就用來介紹電影明星。 「以前,如果一個家庭沒有孩子,人們都認為是妻子的錯。其實這個論斷是不準確的,更多時候,其實是因為男人……」 她的嘴唇顫抖得更加厲害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子上的酒杯,但是聲音卻變得異常溫柔。 「可能您得看看醫生了,埃米爾?」 他一聲不吭,臉刷的一下子變得慘白,鼻子像是被夾了一樣,鼻孔緊縮。 他想到該說什麼,但是這句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當然想要一個孩子,最好先生個女兒,好向您證明我是可以的……」 最後是貝爾特發話,顯然她是在替埃米爾說話。 「我不想要孩子,媽媽。」 「你?你胡說些什麼?」 「是真的。我這樣很好。」 她有這樣的想法也很自然。她已經得到想要的一切。不僅僅埃米爾現在已經屬於她,就連巴斯蒂德旅館也已在她的名下,並且,如果客人沒有打聽清楚,還可能把她誤當成真正的女老闆呢。 話說回來,女老闆這個稱號是地方上的人封給她的。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取的一個稱號。他們喜歡觀察周遭的人和事,對外地人尤其感興趣,而埃米爾經常會在大冬天的下午和他們玩滾球,所以他們也清楚埃米爾是什麼樣的人。 第二年,他買了一輛小型卡車。隨後貝爾特就逼他把寶拉辭了,因為寶拉只聽他的話,只有他做的決定才算數。 「她在家裡待一天,我就一天不邁出房間一步。」 埃米爾把寶拉叫到一邊時,寶拉已經心知肚明。 「請您別因為我的事而煩心,我可憐的先生。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我早就做好了被開除的準備。」 貝爾特後來在當地報紙上刊登了一則招聘啟事,在眾多求職者中她選中了拉沃夫人。終於找到一個比較乾淨的人,因為她看起來還算端莊得體。 貝爾特當然希望新來的僕人能聽她的使喚,而不是站在埃米爾那邊。 兩人的關係已經如此,即便戰爭還不是很明顯:他們之間沒有公然的對抗,也不存在公開的小集體主義。 整個家裡,甚至是整個鎮上,沒有一個人接納她。她還是一個外地人。別人對她彬彬有禮,甚至有些太過於禮貌。人們會自覺地對她表現出一種比較浮誇的尊重,她那麼洞察入微的人,肯定全都看在了眼裡。 每天早上,郵遞員先把摩托車停在露台上,然後走進來,胳膊肘放在吧檯上。 「嘿,埃米爾?今天晚上咱們去打滾球怎麼樣?」 如果他看到貝爾特在,就會理一下頭上的軍帽,然後尷尬地喝一口埃米爾給他的那杯滿滿的玫瑰紅葡萄酒。 不僅只有他會這樣,所有人都是一樣。 「埃米爾在嗎?」 「不在。他去戛納了。」 「沒關係。我下次再過來。」 「不用我替你給他捎個口信?」 「不用了。」 這裡的人都知道他的習慣,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他。他已經在貝爾特周圍建造了一道貨真價實的磚瓦牆,而貝爾特卻不停地往上撞。 「請問您看到我丈夫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別人一般不會直接回答,而是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看著她,像是在告訴她:我們是不會背叛他的。 為了報復她把寶拉趕走,埃米爾買了一艘小船,二手的兩頭尖漁船。他想買艘船好久了。他覺得這也是南方的一部分,除了巴斯蒂德,除了莫昂—薩圖城郵局前面的滾球,除了福爾城的市場,除了可以喝杯咖啡或者白葡萄酒的小酒吧,再有一艘漁船,就能讓在這裡的生活更加完美。 然而船買回來之後,倒成了一個挑釁貝爾特的信號。因為他沒有提前和妻子商量,只是在一天晚上告訴了她一聲: 「我買了一艘兩頭尖漁船。」 他知道她內心深處受到了重重的一擊,即便她看上去鎮定自若、若無其事。 「新的?」 「二手的。但是性能、樣子都特別好。可以在船上放我所有的漁具,五個魢魚網,兩個海鰻簍,還有一個真骨漁鉤。」 她不問他花了多少錢,也沒問他準備什麼時候去打魚。 忙季時,他別想出海,每天鬧鐘一響就得起來忙活。冬天,海很少會平靜到可以出海,冬天捕魚也不會有什麼收穫。 二月份,三月份,四月份,有時候甚至五月份都非常清閒,這段時間一般只會有三兩個客人同時住進來,比如現在這兩個常住這裡的比利時人,中午或晚上,偶爾會有幾個過路客人在這裡吃飯。 十月份和十一月份差不多也是這種情形,而一場大雨過後,冬天就來了。 他一般早上四點就起床,不開燈,摸著黑穿衣服,貝爾特早就醒了,不過假裝還在睡,他從沒想過走過去給貝爾特一個早安吻。一握上小卡車的方向盤,他頓時感覺自由,吹著口哨朝港口開去,一路上,沿著棧橋碼頭可以看到其他打魚愛好者,幾乎都比他年紀大,邊收拾漁具,邊發動引擎。 「早上好,埃米爾!」 「早上好,老色鬼!」 和其他人一樣,他也開始開玩笑,有時候別人借玩笑說出一些難以啟齒的事實。 「你那女老闆最近怎麼樣啊?她昨天晚上忘記把你關起來了?」 顯然,別人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是開這個頭的不是別人。 他喜歡聽發動機啟動時的嗡嗡聲,喜歡聽海水撞到船外殼上的聲音,絲一般柔軟光滑,喜歡看船行過之後留下的泛白航跡,船漸行漸遠,留下的浪痕也逐漸擴大。他喜歡把拋錨用的石頭扔到海里去,喜歡把抓來做魚餌、帶到布朗丹釣魚的寄居蟹拍死。這些事情,在他看來可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他對各種顏色的魚都很熟悉,還是個小男孩時,他曾去旺代地區的濱海萊吉永打過一次魚,那裡魚的顏色和這裡的完全不一樣。他學會了如何將背鰭長滿硬刺的伊豆鮋從魚鉤或者漁網上取下來,如何將海鱔的頭割下來而不被咬傷。 天漸漸開闊起來,船慢慢駛進另一片天地,每一次都像是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慢慢地,天氣熱起來,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埃米爾脫下最外面的短外套,有時候穿在最外面的是襯衣。 他付出代價難道不值得嗎?他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雖然不是以這麼直接的方式。為什麼他總有種被人欺騙了的感覺呢? 在他們的生活中,他嗅出了什麼,但誰知道那是不是騙局。貝爾特,她實現了目的,做成了自己決心想要做的事,他還覺得哈爾瑙夫人就是她的同謀,而帕呂又是哈爾瑙夫人的同謀。 可憐的大個頭路易斯,雖然已經不再了,可能在他給埃米爾寫信時,就已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埃米爾,你真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這句話可不是別人在談論貝爾特時對他說的,而是在剛開始打滾球時聊起的。那時候他還沒得過分,但他想要成為和其他人一樣優秀的滾球手。起初,每次輪到他扔球或者點球,他眼前總會浮現一個小學生的面孔:別人給那個小學生提了一個很難的問題,小學生回答不出,大家都嘲笑他。 所以,有時候他一個人在露天平台上,他會不斷地練習,就是為了向別人證明他終有一天會贏。 這句話舒瓦爾醫生也說過,聽到這句話時他特別吃驚: 「埃米爾,你真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不管怎麼說,在打滾球方面,他已經證明這話是不對的,因為他現在已經是莫昂—薩圖城最厲害的點球選手之一。 舒瓦爾醫生經常來打滾球。他住在佩戈馬城一個破敗不堪的房子裡,寶拉當時被迫離開前還在那兒避了幾天。 醫生的不愛衛生和傭人寶拉有得一比,總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樣子,襯衣從沒洗乾淨過,有時打領帶,但領帶也是歪歪扭扭地戴在脖子上,外套的扣子缺了幾顆,褲子前面的開襠經常大敞著。 和埃米爾一樣,他也是年輕時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好像從前住在南希郊區,可能那時候他也雄心勃勃,想來這裡干一番大事業。他以前有一個老婆,還有一個照管得不錯的家,現在那個房子已經荒廢很久了。 有傳言說他老婆是跟一個英國來的遊客跑了。他在老婆拋棄他之前就開始酗酒,並且也不管生意。 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是滾球遊戲中最厲害的投球手,那時候他還是滾球四人組中的一員,連續兩年獲得普羅旺斯滾球錦標賽冠軍。 偶爾,在沉寂了很久之後,他又會奇蹟一般重拾往昔的颯爽風姿。但平常大夥根本分清楚他是清醒還是爛醉。 寶拉也喝酒。一次,埃米爾非常震驚地發現她是直接對著瓶子喝的,但是他沒說什麼,也從沒對貝爾特提過這事。 因為某些具體原因,舒瓦爾醫生在埃米爾的計劃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可以說,沒有舒瓦爾醫生,他過去這麼多月精心籌劃的這一切不可能存在。 所以他選擇一個周日也不是沒有理由,圭里尼醫生乘船出海了,這也不是什麼巧合。 至於阿達,她似乎是他生命中的主角,但實際上她只不過是一個配飾,一個次要條件。但是這一點,沒有人會相信。 埃米爾第一次注意到阿達時,阿達十四歲,穿著一條黑色純棉長裙,乍看像小學生的圍裙。 他開著小卡車來到一條蜿蜒盤曲的小路上。突然發現松樹林裡冒出一個女孩。他當時想,這女孩在那裡幹什麼呢?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老瓦匠帕斯卡利的女兒,當然也不知道她就住在松樹林的另一邊。 印象中她當時就是一副瘦弱不堪的樣子,黑頭髮棕皮膚,胳膊很長,頭髮亂蓬蓬地頂在腦袋上,但有動物一般犀利的眼神。 後來他又見過她好幾次,知道了不少關於她父親在莫昂—薩圖城的故事。帕斯卡利不是出生在法國,但是很小的時候就來了這裡,剛開始是在山裡面修路,當時山里正在建一條新公路。 第一任妻子給他生了一雙兒女之後就過世了,要是還活著應該快四十歲了。兒子當了工程師,住在克萊蒙—費朗。而對於女兒人們知道得很少,可以確定的是,她長得不怎麼樣,有人說在巴黎遇到過她,看見她在巴士底獄旁邊的街頭拉客,但也僅此而已,再無其他傳聞。 終於有一天,已經老了但還單身的帕斯卡利,在離莫昂—薩圖城不遠的一個廢棄的小棚子裡住下來,開始重拾本行,替別人幹活。 後來,讓所有人吃驚的是,他在小山上買了一塊地,沒事的時候,開始在那裡建房子。 人們再也沒見他去咖啡館,去打滾球,更不用說去找樂子。他自己去買每天吃的食物和酒飲,所有人都覺得他有點不正常,甚至有人還在想,他是不是瘋了。 房子建成後,他又消失了幾天,回來時帶回一個比他年輕二十五歲的女人,旁邊還跟著一個小女孩兒。 從此,每天都是他去逛市場,可以說他妻子從沒邁進村子。一天,郵遞員給他送一張繳稅通知,推了一下門但是門是鎖著的。忽然聽到房子裡面有動靜,他就叫了一聲: 「弗朗西斯卡!」 她喃喃了一句,算是回答。 「開門,弗朗切斯卡,有你丈夫的一封信。」 「從門下面塞進來吧!」 「你不能開一下門嗎?」 「我沒有鑰匙。」 於是大家都知道帕斯卡利把他妻子囚禁在家裡了。至於他是不是故意在她臉上劃一刀,讓她變醜,好讓別的男人對她不感興趣,就無從知曉了。 還是這個帕斯卡利,後來把他女兒送到巴斯蒂德旅館做傭人。但實際上,他女兒被送到旅館之前,另一個女人的出現就已經多多少少表明貝爾特和埃米爾誰才是家裡的主導者。 那時候旅館裡面住著八位客人,其中有兩個孩子是從巴黎郊區來的,他們和母親一直住在這裡,他們的父親是一個建築業老闆。 客人們都清楚埃米爾在這裡的地位嗎? 一個英國女人從小汽車裡走出來,因為車子停在馬路下面一些的地方,所以她不得不自己提著行李爬這個坡。她可能二十五歲,也可能三十歲,說她三十五歲也不為過。她向用壓榨機上螺旋杆支撐著的吧檯走來,汗流浹背,走到吧檯旁邊用嘶啞的聲音點了一份喝的: 「雙份威士忌。」 那是下午四點,埃米爾穿著白色外套在那裡服務。他還記得那天很熱,所以他頭上沒有戴廚師高帽。他也記得英國女人胳膊上掛著大串大串的汗珠。 「你們還有空房間嗎?」 她邊說邊放了幾塊冰塊到威士忌里,她習慣這么喝。 「住多久?」 「住到我住膩了為止。」 埃米爾真是不得不相信,貝爾特身上像是安裝了接收天線。她本來是坐在窗戶旁邊一個小桌子旁理賬,埃米爾突然聽到她坐在那兒大聲說了一句: 「別忘了,埃米爾,最後一個房間有人定了星期六住了。」 她只說了一半,事情不完全是這樣。有時候,尼斯一個已婚律師會在周六帶秘書來這裡過夜。但也不是每個周六都來。並且,就算他來了,如果旅館沒有空房間了,夫妻倆還是會直接跟他說沒房間了,讓他去艾斯特雷爾的隨便某個客棧住一晚,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房間不是還沒完全定下來嘛。」他這樣反駁說。 然後他又對剛來的客人說: 「可以的話,我現在帶您去房間。」 他走在前面領她上樓,打開門,英國女人只是略微瞟了一眼房間裡面。她挺好奇地問了一句,像是猜出了不少事情: 「那是您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