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答汪叔潛(政黨政治)
叔潛先生:
恪誦大教,惠我良多。第鄙見國民運動與政黨運動,廣狹迥殊,確有不同之點。其理由不可殫述。就其淺顯者言之:近世國家,無不建築於多數國民總意之上,各黨策略,非其比也。蓋國家組織,著其文於憲法,乃國民總意之表征。於此等根本問題,倘有異見,勢難並立。過此以往,始有政見之殊,階級之別,各樹其黨。即政黨成立以後,黨見輿論,亦未可始終視為一物。黨見乃輿論之一部分而非全體,黨見乃輿論之發展而非究竟。從輿論以行庶政,為立憲政治之精神。蔑此精神,則政乃苟政,黨乃私黨也。歐、美立憲國之不若英倫以政黨政治稱者,以其政黨不若英倫兩大政黨均得國民之半數也。謂其政黨不進化則可,謂其政治不進化,且斥以未上憲政軌道,恐非確論。
憲政實施有二要素:一曰庶政公諸輿論,一曰人民尊重自由。否則雖由優秀政黨掌握政權,號稱政黨政治則可,號稱立憲政治則猶未可。以其與多數國民無交涉也。
《青年雜誌》以青年教育為的,每期國人以根本之覺悟,故欲於今日求而未得之政黨政治,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若夫腐敗無恥之官僚政治,益所鄙棄,何待討論?前文未達,予讀者以誤會,資官僚以口實,殊非立論之旨,得尊函糾正之,敢不拜嘉!
獨秀謹復
附汪叔潛書
獨秀先生左右:
國事前途唯一之希望,厥惟政黨。吾民政黨之觀念,極為薄弱。吾人方提倡之不暇,乃先生於一九一六年之論文中,——見正月號《新青年》——將政黨政治,輕輕一筆抹殺。夫抹殺政黨政治,原非抹殺政黨,然當此政黨觀念僅僅萌芽之時,吾願賢者慎勿稍持此種論調,致讀者之以詞害意也。
且即就政黨政治而論,初亦何嘗可以抹殺哉?先生之言曰:「政黨政治,將隨一九一五年為過去之長物,且不適用於今日之中國。」又曰:「純全政黨政治,惟一見於英倫,今且不保。」愚誠不審此語何所根據。
英之現今內閣,誠哉已非政黨內閣,然此為其政治上之變例,未可據以論斷。彼當組織聯合內閣之始,首相愛斯葵斯,與在野黨領首蘭斯頓侯,均有極沉痛之宣言。一則曰:「吾人所以忍痛而悍然為此者,當茲戰爭緊急之秋,欲求過此難關,實有不得已之苦衷耳。」再則曰:「聯合內閣,只以戰事為期,吾人之政見,決不拋棄,不過暫行停止耳。」然則彼之所以違背慣例,改組聯合內閣,原出於一時權宜之計,不過於政黨政治求一變通辦法,並非於政黨政治,根本推翻。歐戰終局以後,政黨政治,必仍恢復於英倫,殆可斷言。豈獨英倫?苟凡勵行憲政之國家,則其國之政黨,亦必日以發達。苟其政黨完全發達,則所謂政黨政治,必不讓英專美。
政黨政治者,立憲政治之極軌也。今之並世各國,凡猶未以政黨政治稱者,皆學焉而未至者也;否則有特別情形者也;否則其國之政治初未上憲政之軌道者也。試觀日本。日本之政治,官僚政治也。然比來政黨之活動,較之前此數年已大進步。安知後此數年,不脫離官僚政治而進於政黨政治耶?且日本官僚政治,今猶存在者,亦緣其官僚之知識能力,足與時勢相應。反以觀之吾國,則最昧於大勢,最缺乏常識者,莫官僚社會若。以官僚社會與所謂政客者較,其智識之相差,殆不可以道里計。吾國苟有改革政治之機會,則將來政權之所趨,其必成為英國式之政黨政治,而非復日本式之官僚政治,又可斷言者也。是故今日惟望國中賢傑之士,以及多數青年,勿再空抱高尚之理想,而群熱心於政治,以期養成一二健全之政黨,則國事前途,庶其有豸。夫惟具此信仰,故對於先生論調,與此牴觸者,若骨在喉,必吐之而後快。
抑愚尤有進者。二十世紀之民族,獨立精神,與團體精神,並行不悖者也。團體精神之最大者,則若國家主義,團體精神之散見於各方面者,則黨派是已。黨派之純粹以公共利害為基礎者,則若政黨。黨派之以一部分利害為基礎者,則若工商以及凡百職業,亦莫不各有其黨。原夫黨之所以成,蓋由人之主觀各有不同,人之階級地位亦各有不同。其始也,誠有如墨子所謂一人一義,十人十義者。既而見夫一人或少數人之主張,不足以與人爭勝也,於是求友求助之心,油然而生。人人互欲求友求助,於是黨之形成矣。此所謂團體精神也。團體精神,即獨立精神之發展者也。
先生之言曰:「今後青年,宜從事國民運動,勿囿於黨派運動。」愚則以為國民運動,與黨派運動,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國民運動之跡不可見,即見之於黨派;凡黨派之運動,即國民之運動也。居今之時,苟其猶為獨行踽踽之人,必其為最無思想之人也。苟其人而欲有所運動,雖欲與黨派不生關係,不可得也。
《青年雜誌》者,精神教育之雜誌也。凡先生之所為文,固極力提倡時代精神者也。團體精神,亦時代精神之一。愚願先生之於此三致意也。當否惟裁擇之,幸甚,幸甚。
汪叔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