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隨感錄11

陳獨秀 《獨秀文存》
無意識的舉動 倒軍閥,我們是贊成的,但是倒一軍閥成一軍閥,實在是無意識的舉動。戰爭我們雖然不絕對的反對,但是無主義的地盤戰爭,實在是無意識的舉動。各省自治運動我們也很贊成,但是混合一班腐敗官僚,安、政餘孽,爛污政客,警察偵探,運動省白治,實在是無意識的舉動。廣州人趕去一班政客官僚,我們固然很贊成,但是他們又迎去一班政客官僚,實在是無意識的舉動。各地學生排日貨,我們固然不反對,但是去年天津學生今年河南學生強迫販賣日貨商人遊街,實在是無識意的舉動。政局統一,我們也不反對,但是贊成現政府統一中國,實際上就是日本間接的統一中國,實在是無意識的舉動。 一九二○,十二,一。 文化運動與社會運動 文化運動與社會運動本來是兩件事,有許多人當做是一件事,還有幾位頂刮刮的中國頭等學者也是這樣說,真是一件憾事! 文化運動底內容是些什麼呢?我敢說是文學,美術,音樂,哲學,科學,這一類的事。 社會運動底內容是些什麼呢?我敢說是婦女問題,勞動問題,人口問題,這一類的事。 這兩類事底內容分明是不同的,硬要把他們混為一談,豈非怪事嗎? 文學美術裡面,也許有人喜歡加上一點社會化的色彩,描寫到婦女問題和勞動問題,從事社會運動的人,也許要很留意文學美術哲學科學做他們社會運動底工具;但這兩類事業底本身,仍然是兩件事,不可並為一說。或者有人一方面從事文化運動,一方面又從事社會運動,這只可以說一個人兼做兩類的事,不可以說這兩類事是一類。 有一班人以為從事文化運動的人一定要從事社會運動,其實大大的不然,一個人若真能埋頭在文藝科學上做工夫,什麼婦女問題,勞動問題,鬧得天翻地覆他都不理,甚至於還發點頑固的反對議論,也不害在文化運動上的成績。又有一班人以為社會運動就是文化運動,這更是大錯而特錯,試問婦女問題,勞動問題,在文藝科學上有何必然的連帶價值?並不是我們看輕了社會運動,只因為他和文化運動是兩件事,我們不能說在社會運動有成績的人在文化運動也有成績,也和我們不能說在文化運動有成績的人在社會運動也有成績是一樣。以上兩種人的誤會,都是因為不明白文化運動和社會運動是兩件事。 又有一班人並且把政治,實業,交通,都拉到文化裡面了,我不知道他們因為何種心理看得文化如此廣泛至於無所不包?若再進一步,連軍事也拉進去,那便成了武化運動了,豈非怪之又怪嗎! 政治,實業,交通,都是我們生活所必需,文化是跟著他們發達而發生的,不能說政治實業交通就是文化。這個道理羅素在北京演講的《社會結構學》裡面有一段說得很清楚,現在錄在下面: 什麼叫做文明,其定義可以說是要求生存競爭上不必要的目的——生存競爭範圍以外之目的。古化文明,第一次發源於埃及、巴比倫,大河出口之處,地土膏腴,宜於農作,由農業發生文明,..在膏腴的地方,如長江、黃河底下游,一人工作出來的不止供給一人底需要,於是少數人得著閒暇,可以從事知識思想的生活,如文字,算術,天文等,均為後世文明底基本;但在這時候雖有少數人從事文明事業,其大多數人作工還非一天到晚勞苦不可,科學,哲學,美術,固然也有人注意,但只是少數幸運的人;在實業發達時代,生產必需品既然增加,要多少就有多少,一人只要每天四小時作工,余剩的就可以從事知識思想的生活了。 創造文化,本是一民族重大的責任,艱難的事業,必須有不斷的努力,決不是短時間可以得著效果的事。這幾年不過極少數的人在那裡搖旗吶喊,想造成文化運動底空氣罷了,實際的文化運動還不及九牛之一毛,那責備文化運動底人和以文化運動自居底人,都未免把文化太看輕了。 最不幸的是一班有速成癖性的人們,拿文化運動當做改良政治及社會底直接工具,竟然說出「文化運動已經有兩三年了,國家社會還是仍舊無希望, 文化運動又要失敗了」的話,這班人不但不懂得文化運動和社會運動是兩件事,並且不曾懂得文化是什麼。 中國式的無政府主義 我近幾年來細細研究我中華民族種種腐敗墮落到人類普通資格之水平線以下,我的慚愧,悲憤,哀傷,常常使我不肯附和一般新舊謬論。 我敢大膽宣言:非從政治上,教育上,施行嚴格的干涉主義,我中華民族底腐敗墮落將永無救治之一日;因此我們唯一的希望,只有希望全國中有良心,有知識,有能力的人合作起來,早日造成一個名稱其實的「開明專制」之局面,好將我們從人類普通資格之水平線以下救到水平線以上。 施行這嚴格的干涉主義之最大障礙,就是我們國民性中所含的懶惰放縱不法的自由思想;鑄成這腐敗墮落的國民性之最大原因,就是老、莊以來之虛無思想及放任主義。 近來青年中頗流行的無政府主義,並不完全是西洋的安那其,我始終認定是固有的老、莊主義復活,是中國式的無政府主義,所以他們還不滿於無政府主義,更進而虛無主義,而出家,而發狂,而自殺;意志薄弱不能自殺的,恐怕還要一轉而順世墮落,所以我深惡痛絕老、莊底虛無思想放任主義,以為是青年底大毒。 《民國日報》《覺悟》上,太朴答存統的信中說:「我相信中央集權的政治組織與中國的國民性不能容;馬氏主義是中央集權,故我不信其能實行。」又說:「中國底國民性既不容中央集權的政治組織,而中國底社會情形又向來是無政府已慣的,所以一旦要行起勞農政治,要組織強有力的中央機關,我真不知其可也!」又說:「我是中國式的無政府主義者。」 太朴先生這幾句話誠然不錯,但我以為若要遷就中國國民性和社會情形而不加以矯正,只有袁世凱、張勳一班人絕對贊成罷;因為袁、張都正是口口聲聲根據國民性和社會情形發揮他們的主張呵! 我發誓寧肯讓全國人罵我,攻擊我,壓迫我,而不忍同胞永遠保存這腐敗渙散的國民性,永遠墮落在人類普通資格之水平線以下。 一九二一,五,一。 下品的無政府黨 我前次所說中國式的無政府主義即虛無主義的無政府黨,在中國讀書人中還總算是上品;其餘那一班自命為無政府黨的先生們:投身政黨的也有,做議員的也有,拿干俸的也有,吃鴉片煙的也有,冒充人家女婿的也有,對人說常同吳稚暉先生在上海打野鵝的也有,做陸軍監獄官的也有,自稱湖南無政府黨先覺到處要人供給金錢的也有,以政學會誣人來謀校長做的也有,書已絕版尚登廣告勸人寄錢向他購買的也有,謀財殺害嫂子的也有,可以說形形色色無奇不有了。 吳稚暉先生說:「什麼無政府黨,簡直是拆白黨!」 沈玄廬先生說:「傳播一種主義,為現社會所嫉視的;或單獨施行一種犧牲生命的行為給社會群眾一個暗示:這是何等簡單純潔的行為。勇於群眾所不敢做的事,拿軀體做了肉彈,在己身一無所圖而給昏迷的群眾一個大大的暗示,尤為難能可貴。群眾中間,亦須萬人中得一二這樣的分子,無論舊勢力怎樣嚴重的壓迫,沒有不崩潰的。可是這類的動作,是沉默中的迅雷,是立體的事實,決不是被僱傭或鼓吹別個人去做的事。現在居然有幾個人把手槍炸彈掛在口頭,印上紙面,做傳播主義的鋒頭;這些不實的平面的空談,拿來嚇死老鼠都無用,打算騙哪個人呢?如果說這也是一種鼓吹,希望別一個人去實行;這種叫人家去放火,自己立在隔岸做指揮者,事成,居了功;事敗,免得禍;這是什麼心理? 「現在有幾個人,既不是過資本生活,又不做工銀勞動,據他們的主張是『傳播主義,維持生活』。在操行清潔的,未嘗不象一個沿門托缽的苦行僧;只是藉傳播主義來維持生活,就活現一個擇肥而噬的拆白黨。依我個人當面接受到的口吻,公然有無論取到哪一個人底財貨,就算是『光復』的。分明不是生產的勞動者,卻把生產勞動者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也橫領了來,掠奪的手段,幾乎駕在資本家之上。一面還要反對勞工專政,這又是什麼心理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社會上為這些人下了這種標語,這又是克魯泡特金《互助論》例外的人,更是托爾斯泰對他無抵抗的人物,尤其是馬克思階級爭鬥史中變態的產兒。這幾個人,常常自命為『萬國政府所不容』,幸而資本主義底國家和政府存在,一般人因為正在起階級仇視底思潮,不注意到這些少數變態的拆白黨身上去,如果經濟制度革了命,哪裡有他們的立腳地!」 青年底誤會 「教學者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現代青年底誤解,也和醉人一般。你說要鼓吹主義,他就迷信了主義底名詞萬能。你說要注重問題,他就想出許多不成問題的問題來討論。你說要改造思想,他就說今後當注重哲學不要科學了。你說不可埋頭讀書把社會公共問題漠視了,他就終日奔走運動把學問拋在九霄雲外。你說婚姻要自由,他就專門把寫情書尋異性朋友做日常重要的功課。你說要打破偶像,他就連學行值得崇拜的良師益友也蔑視了。你說學生要有自動的精神,自治的能力,他就不守規律,不受訓練了。你說現在的政治法律不良,他就妄想廢棄一切法律政治。你說要脫離家庭壓制,他就拋棄年老無依的母親。你說要提倡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他就悍然以為大家朋友應該養活他。你說青年要有自尊底精神,他就目空一切,妄自尊大,不受善言了。你說反對資本主義的剩餘勞動,他就不尊重職務觀念,連非資本主義的剩餘勞動也要詛咒了。你說要尊重女子底人格,他就將女子當做神聖來崇拜。你說人是政治的動物不能不理政治,他就拿學生團體底名義干與一切行政司法事務。你說要主張書信秘密自由,他就公然拿這種自由做誘惑女學生底利器。長久這樣誤會下去,大家想想是青年底進步還是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