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述九章 · 賞析
陶淵明《讀史述九章》是一組專詠司馬遷《史記》人物的四言韻文。這些人物,有反對暴政,崇尚王道的,如伯夷、箕子;有忠君愛國、身遭不幸的,如屈原、賈誼;有肝膽相照,互為知己的,如鮑叔、管仲;有避世遠禍,隱逸田園的,如張長公等。陶淵明通過對這些古代歷史人物的敘述與評論,表達了自己的思想,抒發了自己的懷抱,流露了他反對暴政、渴望清明政治的理想;當理想不能實現時,他選擇歸隱,表現了他不滿時局、獨立高標的價值取向。
第一章評述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最終餓死西山的故事,頌揚他們堅貞超俗的品格。此章,陶淵明盛讚伯夷與叔齊,在「天人革命」之際,不為利動,傲視功名富貴,反對以暴易暴,為追尋黃虞仁愛正義之道而不惜犧牲生命,其高風亮節不是世俗之人可及,且能激勵懦夫。
第二章評述箕子遭商紂王之囚,後周武王釋之而事周,過殷墟而傷之的故事,表現他的改朝換代之哀。陶淵明借詠箕子,流露了深切的亡國之哀痛。陶淵明也正處在一個「天人革命」之際,棄離而去,心猶不舍,留存下來,面對昏君衰國,卻又無可奈何,箕子佯狂,陶淵明唯有隱逸田園,飲酒讀書,結廬人境而心遠塵世了。
第三章評述管仲與鮑叔牙,讚美二人相互知心、親密無間的友情,以此慨嘆人情淡薄。陶淵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他渴望知音。此章,陶淵明深切地流露了他對知音的渴望。他感慨「知人未易,相知實難」,人們往往初交時淡而且美,深交則常因利益衝突而惡交,能像管仲與鮑叔這樣「相知」而「令名俱完」的實在難得。
第四章評述程嬰與公孫杵臼,頌揚他們士為知己者死的義舉。陶淵明在《擬古九首》有「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多謝諸少年,相知不忠厚」之句,可見詩人對世間「相知不忠厚」的陋習是早有體會的,故而在此篇中再次讚揚趙朔、程嬰與公孫杵臼誓死不相違的知己情誼。
第五章評述孔子七十二弟子,讚揚他們高尚的人品道德。在孔子七十二弟子中,陶淵明似乎更欣賞、偏愛志趣恬淡、崇尚自然的曾蒧,以及簞食瓢飲、向道好學的顏回。「慟由才難,感為情牽。」陶淵明與孔子一樣,哀慟人才難得,被情所牽,而似乎對能言善辯、善作生意的子貢頗有不屑。「回也早夭,賜獨常年。」顏回過早的夭亡,子貢則獨得長年。從字面上看,陶淵明似乎在陳述顏回與子貢的壽命長短,而褒貶揚抑之情卻溢於言表,表現出了作者的志思志識,折射出了他的人格志趣。
第六章評述屈原和賈誼,二人皆「逢事多疑」而不被重用,此章頌揚他們的德業,對他們的遭遇表示感慨。陶淵明是苦悶和孤獨的,他的「慨想黃虞」政治理想,他的悲痛國運衰微的愛國情懷,並不為朝廷所理解,在這樣忠奸不分、是非不明的強權政治下,陶淵明的一片赤誠忠義無人明白,於是,屈原和賈誼成為陶淵明自我信仰的精神支柱。陶淵明作《屈賈》流露著了個人的無限身世之慨。屈原、賈誼品性高潔,身為臣子,心憂朝廷,以國家興亡為己任,渴望如稷契般受到君王的重用和信任。可嘆的是兩人生不逢時,橫遭妒忌和猜疑,失去君王的寵信,兩人內心的苦悶和彷徨無人明白,唯有通過詩文來告白,然而,他們終於在孤獨與寂寞、憂鬱與苦悶中消逝了他們的生命。陶淵明雖不曾像屈原、賈誼那樣有機會發揮他的政治才幹,但他引屈原、賈誼為知己,深切同情他們不幸的遭遇,也悲鳴自己雖「進德修業」、才高質潔卻沉淪下僚不為時用。
第七章評述韓非子,感嘆其「君子失時,白首抱關」的可悲命運。對韓非的遭遇,陶淵明深表同情,他認為韓非是一個悲劇人物,如豐狐因皮毛美麗而受害一樣,韓非因其有辯才而招禍,有才反倒害了他。從韓非的遭遇中,陶淵明明白無用是一個人最大的幸事。這也就是陶淵明在經過內心的矛盾衝突後歸於平淡,遠離世俗社會,走向田園的原因所在。
第八章評述西漢初魯地的兩位儒生不與叔孫通「弟子共起朝儀」「的行為,讚美他們的耿介孤高的品德。在陶淵明的眼裡,魯二儒可愛至極。魯二儒的可愛在於持守古道,迂敖執著。在執政者看來,念書的儒生很難和他們共謀進取的事,卻可以和他們保守成業。然而,魯二儒不忍心做不合乎古道的事,所以不肯在「德不百年」之時而順從叔孫通的徵召去制訂朝廷的禮儀官制,可謂迂敖執著,用叔孫通的話來說就是「不懂得時勢的變遷」「真是鄙陋的書生」。魯二儒的可愛在於孤高不俗,特立獨行。他們鄙視趨炎附勢,鄙夷小人得志,認為叔孫通之所以能侍奉了近十位君主,都是他當面曲意奉承人家,才得到了親近和尊貴。對於送上門的「徵召」,「逝然不顧」,認為是「污我詩書」,寧可「被褐幽居」。
第九章評述終身不仕的張長公,頌揚他」斂轡朅來,獨養其志「的高潔品性。陶淵明曾在《扇上畫贊》曰:「張生一仕,曾以事還。顧我不能,高謝人間。」盛讚張長公品格高遠,不同流俗,與世俗格格不入而解甲歸田,過著遠離塵世的隱逸生活,悠然自在。陶淵明在仕與隱之間徘徊猶豫,但最終堅定歸隱,不再出仕,可以說,張長公是最終堅定他歸隱決心的古代隱士之一,也是最終使陶淵明矢志不渝隱逸田園的楷模之一。
這九章的人物,一方面依歷史先後順序而排列,一方面又體現著意義的組合:夷齊、箕子是易代時的節操,管鮑、程杵是義交的楷模,七十二弟子是士人的先賢,屈賈、韓非是士不遇、甚至喪生的前鑒,魯二儒、張長公是堅貞養志以隱居者。
讀史明今,讀人明己,詠史明志,贊人明心。陶淵明就是在這樣不斷地閱讀和詠贊《史記》傳記的人物中,不斷地認識自己,不斷地反省自己,不斷地堅定自己,不斷地表明自己,不斷地升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