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偶得 · 讀詩偶得

廬隱 《讀詩偶得》
年來以心為形役,未嘗不惆悵而獨悲,唯生於今日工商業發達之世,欲不為中腹之累,悄然遠行,勢有所不可能者,無已則忙裡偷閒,於口耕舌種之餘暇,閉戶焚香,細品清茗,讀古人佳作,俾此心暫入「悠閒」之境,亦擾擾人世中之一樂事也歟? 近讀古人詩,偶有會心處,輒拉雜書之,今以公之同好,不知亦有當否? (四)作絕句最應著力於一開一合,即以二不同之境界相貫而一之。如李白之《越中覽古》:「越王勾踐破吳歸/將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唯有鷓鴣飛。」 (六)詩人應有忘小我而存大我之超然情感,宋末謝皋羽《晞髮集》(《西台慟哭記》)論作詩:「當其運思,身與天地俱忘」,有如是超然情感,然後能以無生命之物,視為有生命者,即加以人格化,如李白之《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五)作詩貴用襯托之筆,如劉禹錫之《金陵五首》之一: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二)作詩絕不可繩之以邏輯。蓋詩人造句,率在感覺所得來一瞬之情感耳,非從考慮上得來,其不通處,正是其絕妙處,如王昌齡之《送魏二》:「辭別江樓桔柚香/江風引雨入舟涼/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裡長。」 (三)作詩有因景生情者,如王涯之《宮詞》:「碧繡檐前柳散垂(此寫景也)/守門宮女欲攀時/曾經玉輦從容處/不敢臨風折一枝」(此由景生情也)。 (一)詩不可學,然亦不能不學。蓋不可學者,詩人銳敏之感覺,熱烈之情感,豐富之想像耳。而不能不學者,則其描寫之技巧,如音調之鏗鏘,聲律之和協等,皆由於鍛煉而成。 此詩蓋作於昌齡因不護細行,謫於汶州之時。汶州地近蠻荒,瘴煙溯氣,至足惹人愁思,故聽鳴箏而下淚也。按理「雨痕」自多於「淚痕」,但詩人只以其感覺所得而書之,故不計事實上之雨痕深於淚痕否也。 此詩有二不同之境界,上三句為一境界,寫得如荼如火,而第四句一轉,——另換一境界,將上面之境界,收拾乾淨,真有千鈞之力。 此詩亦以不變之花,而襯出已變之梁圍,此「還」字亦同前詩寓有無限之感慨也。 此詩亦以不變之境界,而襯出已變之境界,與上二詩同一筆法,唯以不變之物襯出已變之物,尤應使目前之物,成為極妍麗明媚者,始能形容他方之寂寞荒涼來,如王安石《送客因寄女》詩:「荒煙涼雨助人悲/淚染衣巾不自知/除卻春風沙繼綠/一如看汝過江時。」此乃變「春草還從舊處生」之調。 此詩之「夢裡長」三字即有不通之妙。 此詩之「明月」、「清風」皆由無知無情,而變成有知有情矣。 此詩乃元稹代劉阮妻,送劉阮回天台所作,前三句極寫天台之佳,而結尾一轉,則三句皆抹煞淨矣,此種詩前三句應每句一意,極力開拓,使力量堆積雄厚,然後用一句翻轉,則不至於鬆懈無味矣。 此詩為懷古傷今之作,即懷其變遷而吊之,然另一方面,則必襯之以不變化者始能動人,故以「舊時月」而襯「空城」也,「還」字寓有無限感慨。 學古人詩有二法:(1)客觀方法學詩,即每家一體,分而學之。如王湘綺是。(2)主觀方法學詩:以自己為中心,無論何詩,皆當前後一調,成為自己獨具之風格。李太白學詩亦分而學之,如其五言詩、擬古詩學劉心干,寫景學謝玄輝。以太白大才尚分而學之,則吾人學詩尤不能不揣摸各家之長,俟既得之矣,則不難融化而自成風格。 又顧況之《贈遠》:「暫出河連思遠道/卻來窗下聽鶯聲/故人一別幾時見/青草還從舊處生。」 又詩人恆能破除人間所謂寬闊遠近之見解,如戎昱之《旅次寄湖南張郎中》:「寒江近戶漫流聲/竹影臨窗亂月明/歸夢不知湖水闊/夜來還到洛陽城。」 又王昌齡之《聽流入水調子》:「孤舟微月對楓林/分付鳴箏與客心/嶺色千重萬重雨/斷弦收與淚痕深。」 又岑參之《山房春事》:「梁圍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夜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又學詩應以「清新」為主。「清新」二字見於杜詩:去重謂之清,去陳意謂之新,故唐人詩多描寫女性,多「比興」之法,而宋人則多描寫男性(表現自己之人格)。按詩之正宗,則以「比興」為尚,但宋人以為如此,不過多贈古人數詩耳,故必推陳出新,別開生面。蓋詩之上乘,應具有時代精神,不應唯學古代之軀殼。雖初學時,不能無所取法,但終必須自成格調,所謂始於模擬,終於創造也。 又如楊巨源之《折楊柳》:「水邊楊柳麴塵絲(此寫景也)/立馬煩君折一枝/唯有春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水中吹」(此因景生情也)。 又元稹之《劉阮妻》:「芙蓉脂肉緣雲鬟/罨畫樓台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戀人間。」 但因景生情,第一須先造景。夫景何能造?即以特殊之境界而移其感想也。如一樣月色,因人地之不同,其所生之感想亦異也。 洛陽乃唐之東都,湖者洞庭湖也,其中相距雖遠,而詩人能破除之。此亦即所謂超然之情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