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產集 · 病馬
站在一匹瘦黃馬屁股旁邊的趕馬人，一手扶著木鞍，一手掌著腳鐙，向著他臉前一個小白臉的顧主，藹聲地又補上一句道；
「先生，慢慢的呵!這馬不能大跑的啊!我們還在餵它的藥的……」
小白臉一面提起一隻腳尖踏上腳鐙，一面皺著兩眉，點點頭答道：「好了好了，曉得曉得!」他向著木鞍翻身爬上去的那一瞬間，忽然不高興的想道：「唉唉，偏偏只剩下這匹馬!騎著那四匹好馬的四個同學恐怕已經不再等我，在城外跑著了!」他筆直地騎在鞍上，兩腳尖蹬穩馬肚兩邊的腳鐙，便捏緊轡頭一拉，向著馬屁股打下一鞭子去，黃馬痛得把頭翹起來一搖，但終於四腳踢起塵土在街上跑起來了。趕馬人嚇得一跳，苦皺著黃紅瘦臉，大張著嘴巴嘶聲地喊道：「喂，先生先生!跑不得呵!」
「哼，為什麼說不能大跑?說謊!」小白臉憤憤的想，就索性再打了兩鞭子。馬跑得更快，空氣都被他的鼻尖衝破，從他的兩耳邊呼呼地掠向後去。街兩旁的人們都一下子顯出吃驚的眼色；一切都好像突然肅靜起來；就只聽見馬蹄打在石板路上的的打的的打的聲音。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四個同學在眾人眼前飛跑的英武姿勢，自己也就自然而然地在鞍上更加坐得筆直，胸脯都挺了出來；這一挺，居然也就覺得胯下的這馬已經不是劣馬，倒好像是一匹千里名駒。忽然一個背著一籮炭的工人在街心，被馬飛跑過去時撞得偏了一下，幾乎跌下地去。他這才一驚，全身的毛孔都像針尖刺著一般冒出汗來。「呵呵，該死!」他自己責備似的想，「不知那人撞傷了什麼沒有?」但他生怕甚麼追了上來似的，仍然縱馬跑去。
趕馬人急得兩眼發直，甩動著兩手飛跑，一面追，一面嘶聲地喊道：「喂，先生先生!喂，先生先生!」
但遠遠的前面，那小白臉還在打馬飛跑，在一個街的拐角轉彎不見了。街兩旁的人們都看得笑了起來，有的玩笑地喊道：「喂，跑呀跑呀!」
趕馬人氣得臉發青，不理他們，仍然喘著氣甩動兩手飛跑。剛剛跑出街的拐角，看見遠遠的那小白臉仍然揮動鞭子在打飛跑著的馬。他皺緊眉頭，好像覺得那鞭子就打在自己肉上似的痛。但那馬又在那街道的拐角轉彎不見了。街兩旁又是一陣喊聲和笑聲。他仍然不理，不停的追上去。這回追出街的拐角，就遠遠看見那馬死死地站在街心不走，那小白臉還在揮著鞭子打馬的屁股。他於是趕忙上氣不接下氣地大聲喊道：「喂，先生……先生!」
小白臉見馬打不動了，立刻滿臉怒氣，蹬緊腳鐙就踢馬肚皮一腳，馬還是四腳站住不動。他用力把轡頭一拉，馬嘴仰了起來，他才清楚地看見了，馬的鼻孔在上氣不接下氣地噴著白氣，嘴角吐出許多肥皂泡似的白沫；他這才覺得這馬跑出毛病來了，一種惶惑的感情立刻浮上他的兩眼，而且覺得這馬可憐起來。他掉頭一看，見趕馬人踉踉蹌蹌地跑來了，口裡在不住地喊「先生先生」，那曬得黑紅的瘦臉的額上，蚯蚓似的青筋條條鼓出，許多汗水就正在那上面流，冒出熱氣，鼻孔簡直氣都透不過來了。「可憐」，他想；同時他平常在學校里講慣了的「不平」的問題也忽然浮了上來，於是慚愧地濕潤著眼眶想道：「糟，糟!這多麼不人道呵!我騎著，他卻跑得那樣……」他暗暗用兩個指頭扭了大腿一扭，好像給螃蟹夾了一口似的痛了一下，心頭才稍微輕鬆一些了。於是帶著一種憐憫的聲音說道：「喂，你的馬不跑了!」
「不跑了!」趕馬人鐵青著臉，憤憤地說，唾沫星子都從他的嘴唇上噴了出來，「我說過我這馬不能大跑不能大跑的!你看，跑得好，跑，跑，把它的毛病又跑出來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向著馬頭走去，「毛病跑出來了，看，糟糕!我說不能跑的!……」
小白臉的臉色有點變了。「多討厭的嘮叨!」他皺著眉頭想。
「你看，這樣多的白沫!」趕馬人皺著臉，用手揩著馬嘴說，「你看，這樣多的汗水!」他頓一腳，憤憤地然而傷心地說，同時望了圍過來看熱鬧的十幾個人一眼，他攤開兩手來，好像要別人聽聽誰有道理似的說下去：「我說跑不得跑不得，把馬都跑出毛病來了!我們還在餵藥的!餵了多少錢的!」
小白臉見面前這許多眼睛都在看他，立刻臉紅了起來。自己這麼高高在上，全身都好像裸露在眾人的眼睛前，於是臉更紅了。他不知道再打著馬跑的好，還是就這麼站住的好。忽然一種思想浮上來了，「索性下去吧，幸好我還沒有給他的租錢。」但他卻又沒有動。終於把轡頭一拉，說道：「走呵!」舉起鞭子來就給馬屁股一下。
「喂，先生!」趕馬人忽然怒挺著一對眼珠，粗聲喊道。
小白臉也立刻憤怒了，在馬上踢兩腳厲聲喊道：「做啥!你要做啥!哼哼!你?」
「甚麼做啥!馬，跑出毛病來了!你還打!」趕馬人索性兩手叉腰地說。
「滾蛋!你去你的馬的毛病!馬有毛病!幹嗎你要牽來出租?嗯?嗯?你是不是想拿病馬來賴人?」他吼著，身體一翻從馬上跳下來，「你耍賴麼，我就偏不騎了!」
「拿租錢來!」趕馬人立刻伸開兩手攔在前面。
「放屁!拿錢?嘿!我才騎了好遠點路呵!」小白臉吼著，掉轉身來就走。趕馬人沖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小白臉可憤怒得跳起來了，覺得這下等人的髒手竟敢在眾人的面前對他這樣無禮，簡直是莫大的侮辱。他舉起馬鞭子就向著趕馬人的肩頭直劈下去。趕馬人並不退，直衝了上來。小白臉又再舉起鞭子，就在這時候，人叢中跳出幾個人來把他兩個拉開了。他心裡覺得這一拉很好，自己已經勝利，很可以收場了；但是他還推著眾人的手，做著要追上趕馬人那方去的架勢喊道：
「混賬!王八蛋!」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
1936年1月1日載《申報周刊》第1卷第1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