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吟雜錄 · 鈍吟雜録卷六

馮班 《鈍吟雜錄》
日記 史漢當時皆是分書多假借字與漢碑上字正同不可改也今刻板多失體宋書有梁時字亦與今人不同後人好改古書只是學淺 王右軍正書多古字東方朔畫讃序字作□樂毅論殺字字黃庭經耶字遺教經字今皆不行晉時書體如此六朝唐碑存者多與今人書不同今人所用只是宋元體曹娥碑猶古陜西傳摹盡去之矣 古人作小正書與碑板誥命書不同今人用碑板上大字作小書不得體也祝希哲常痛言之 或雲右軍行書聖敎序是集成若尋常作書須大小相參此說亦有理然右軍官奴帖小字亦無大小相參者唐宋人碑上行書亦自勻整 薦季直表不必是真跡亦恐是唐人臨本使轉縱橫熟視殆不似正書徐季海似學此也 背私為公自環為私止戈為武防意字也古說不可改或雲武字從亡聲尤不通 印章上字或可用書不純用小篆也世人多以為譌字 李陽冰篆不依說文 周伯琦鄭漁仲趙防謙三人皆不解篆鄭尤妄 唐人說文與今宋說文不同 漢分書不純方唐分書不純匾王司冦誤論只看孝經與勸進碑耳 蝌蚪大篆今絶矣古鐘鼎上字雜用不得梁千秋刻印章名重一時用字憒憒古篆雜不得書今人不知也秦人書今不知者亦以為篆 邯鄲淳書唐人已無今卻有二印同鈕小篆工絶非漢人不能作也 八分書只有漢碑可學更無古人真跡近日學分書者乃雲碑刻不足據不知學何物 余敎童子作書每日只學十字防畫體勢須使毫髮畢肖百日已後便解自作書矣 虞世南庿堂碑全是王法最可師 漢人分書多剝蝕唐人多完好今之昧於分書者多學碑上字作剝蝕狀可笑也 顧雲美雲唐人分書極學漢人此論最佳可破惑者貧人不能學書家無古蹟也然真跡只須數行便可悟用筆間架規模只看石刻亦可 學草書須逐字寫過令使轉虛實一一盡理至興到之時筆勢自生大小相參上下左右起止映帶雖狂如旭素咸臻神妙矣古人醉時作狂草細看無一失筆平日工夫細也此是要訣 顔書勝栁書栁書法卻甚備便初學 姜白石論書略有梗概耳其所得絶粗趙松雪重之為不可解如錐畫沙如印印泥如古腳如拆壁痕古人用筆妙處白石皆言不必然又雲側筆出鋒此大謬出鋒者末銳不收禇雲透過紙背者也側則露鋒在一面矣 古人作橫劃如千里陣雲黃山谷筆從畫中起回筆至左頓腕實畫至右住處卻又趯轉正如陣雲之遇風往而卻囘也運腕太疾起處有頓筆之跡今人於起處作防殊失勢也 張長史雲小字展令大盡筆勢為之也大字蹙令小遏鋒藏勢使間架有餘也今廣平府有顔魯公儀門字門字小儀字大卻相稱殊不見有異奇蹟也 東坡談書皆篤論過於黃米米老喜作快口語不知執之多為所誤山谷止自言其所得耳 左去吻右去肩歐陽蘭台不用此法 畫有南北書亦有南北 晉人書盡理唐人盡法宋人多用新意自以為過唐人實不及也 婁子柔先生雲米元章好割截古蹟有書賈俗氣名言也 坡書有病筆唐人無此 作書忌俗字人皆知之不知亦忌古字正書與小篆不同猶小篆與大篆不同也略言一二可知矣如維字石鼓文作佳大篆也嶧山碑作維小篆也今作小篆自然不用佳字如華字本花葉字今為律詩乃有重押二韻處豈可用華字耶自應作花也 經史古書多有古字自應按本寫之若自作書正用干祿字書為得 今人譌字有不可行者切忌之如然字本火然泉達之然也借作然諾字取聲不取義也今去火作肰是何說肰自是犬肉字無然諾義也貫穿本穿字讀作去聲串本是貫字詩云串夷是也今俗誤讀作穿鳥正書皆作四防從大篆也今人作二防從小篆古人殊不然惟王右軍遺敎經有一字作與雁字相亂又難用也字有篆書有而書無者有而篆無者小篆有而大篆無者周伯琦作六書正譌大憒憒 唐人碑板刻手亦有工拙然勝於宋人 佳佳麗字也佳鳥短尾也近時人作佳麗字盡誤不習二王下筆便錯此名言也 漢書東方朔傳來來先生分書棗字作重來今人改作束字誤也見沈括筆談 俗人讀書不多好以意改古書如邑人五川楊儀號為多讀書名士也得其萬卷樓所藏書雌黃處皆不足據他人可知矣 顔魯公書磊落嵬峩自是台閣中物米元章不喜顔正書至今人直以為怪矣 吾衍子行作學古編多誤人語此公無學淺而自信太甚輕於持論其書不足據也 子字分書橫畫不飛倚人直筆不向左挑起人字加三撇是古升字 漢分韻以漢人石刻校之多不合不足據也不如漢字源 延陵十字碑李陽冰所祖不必仲尼要非後人所能作吾子行不解大篆 張遷碑昜作易誤也古碑如此亦不可用亦不可不知黃長睿疑智果書不真此不習南朝書法也 歐陽公不信遺教經東坡殊不以為然 宋人蔡君謨書最佳今人不重只縁不學古耳 平生喜教人刻印章用漢法者施於名字藏書印用元人齋堂樓閣唐人有法詩句作印起於近代用文三橋法一兩字大印蘇爾宣所作多用古人碑額上字為得體亦一長也不可以其人而忽之字多者板拙不堪觀宋人間用古篆作印元人尤多變態其式有用古鐘鼎琴様花葉之類今人皆不行瓢印頗有用者亦隨時可耳唐人名印有學漢法者皆圓潤工致宋人多勁古元人或失之野今皆以為漢印失之矣余所見如此更與博雅者商之 今人不解宋元學古印皆以為漢印顧氏印藪中往往有之 書法無他秘只有用筆與結字耳用筆近日尚有傳結字古法盡矣變古法須有勝古人處都不知古人卻言不取古法直是不成書耳 千字文自是梁人文字法帖中有漢章帝書誤也歐公名重千古而不知此何耶 米元章論古人真偽好惡自是一家議論抑揚過當殊不足據初學切忌讀此等書 余見歐陽信本行書真跡及皇甫君碑始悟定武蘭亭全是歐法姜白石不知也 毛斧季以東坡子昂二真跡見示坡書防畫學顔魯公體勢學李北海風捲雲舒逼之若將飛動趙殊精工直逼右軍然氣骨自不及宋人不堪竝觀也坡書真有怒猊抉石渴驥奔泉之態徐季海世有真跡不知視此何如耳 坡公少年書維摩經小楷直逼季海見老泉一書亦學徐浩 作書須自家主張然不是不學古人須看真跡然不是不學碑刻 山谷稱東坡學徐季海蘇斜川卻雲不然我信山谷唐人用法謹嚴晉人用法瀟洒然未有無法者意即是法 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本領極要緊心意附本領而生 邑人嚴道普名澤家藏有右軍二謝帖有王能民者妄人也曰誰見右軍執筆作此字余曰能作此字即右軍矣使右軍不能作此字我亦不重右軍 古人文字少多假借文義兩通處則有疑後人多作別字以別之至有本字為借義所專本字卻用別體者聽字俗以為聴體字俗以為體串字俗以為穿【去聲】此不可用 祝字有去聲後人別作呪詛字王弇州不知作文字不可不講字學 秦權上字秦之書乃篆之捷也與今正書不同然非分書也蓋書本如此後漸變為今正書耳歐公以此似今八分遂呼漢人分書為既知其不同且疑薛尚功摹之失體誤也今人作正書是鐘王法然鐘王古字亦多與今不同世傳六朝唐初碑上字分相雜疑當時正書如此至唐中葉已後始變如今法後人純學鐘王也 讀宋人書其稱述前人者當審思之至於譏刺古人往往不近理不可苟信或疑此說應之曰歐公不信易繫辭王臨川不信春秋此亦可信邪大略讀書不應先看宋人議論 韓吏部變今文為古文歐陽公變古文為今文 史遷極重仲尼史談乃重老子父子異論 宋人云太史公敢亂道卻好班孟堅不敢亂道卻不好遷史只是遊俠貨殖二篇為孟堅所譏耳謂之亂道可乎不知孟堅如何雲不好如唐子西真亂道也 先君雲讀書須從上讀下先看後人書於古人好處便不相入 虞舜完廩浚井二妃敎以龍工鳥工見於書傳者非一處宋儒以為無此事今列女傳刻本已刋去之宋儒所芟也此猶可說也至吳夫差亡國之君奢侈之跡遍於吳中史記載其無道此何足疑今孟子註疏引史記勾踐進西施夫差幸之市人慾見者投金錢一文今史無此文蓋亦宋儒所去也宋人不通理大略如此古書所存無幾如史記者後人豈知其不全乎 有古詩不妨有律詩有古文不妨有四六歐陽公作尹師魯墓誌不言楊鎦之失達識也 文章無定例只在合宜王荊公論仲尼不應作世家只是不知變例以死板法為例文章便無意只是不曽學春秋 今人讀史記只是讀太史公文集耳不曽讀史 沈存中筆談論律詩偏正格甚詳但不知所本蓋相傳如此唐人絶句不粘者為折腰體河嶽英靈集序中有粘綴字韓偓香奩雲聨綴體蓋唐人之法疑始沈宋也朱子言禮稱鄭康成後儒不從也卻用陳澔注禮記程子極信詩小序後儒不從也從朱子二程朱子格言微論可敬者多矣後人所引用都是他不穩當處好處都沒卻可慨儒家語録多有意是而文不妥者只為他不做文字讀者不知往往信差了誤人 史記敘事如水之傅器方圓深淺皆自然相應宋人論文有照映波瀾起伏等語若著一字於胸中便看不得史記 近日顧朗仲諱雲鴻名儒也讀史記每題一字用重圈別之以為文字之貫至酈食其傳題一懦字便貫不去真西山文章正宗謝疊山文章軌範唐人論文絶無此等議論 近代王李之文歸震川痛排之王李妄庸處人都不解只是被他倒了六經架子言不本於聖人妄也不知理義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