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十一 西藏無人區

松岡讓 《敦煌往事》
在和闐逗留的兩個月,立花想方設法對附近的遺蹟進行了探訪。這裡就是從前的于闐國,現在的人口也有四五萬之眾,是沙漠地帶最為繁華的城市。氣候較其他城市相比也更為溫和,物產十分豐富。 斯坦因曾先後兩次到此,攫取了大量寶物。所以在立花看來,自己費盡心機收集到的也只能是這支英國探險隊遺落的麵包屑罷了。儘管如此,他在這裡的收穫還是遠非喀什一帶的城鎮可比。不愧是印度及藏傳大乘佛教曾盛極一時的佛教王國。 和闐最初建國時名曰瞿薩旦那,相傳印度轉輪王——阿育王的王子——因某種原因被遺棄在此地,此時土地上突然隆起了乳房,嬰兒最終靠著吮吸乳汁長大成人,於是此地被命名為瞿薩旦那,意為「地乳」。 還有一種說法稱,那名嬰兒後來被一位國王收養並撫養成人。他長大之後,回到了故土——原為湖底,後來藉助釋迦法力排乾湖水並將其劃為國土的瞿薩旦那,之後,他與剛剛從印度遷徙而來的阿育王的一位臣子合力在白玉河與黑玉河之間的富饒土地上建立了國家。 立花對這些神奇的建國神話非常感興趣。仔細觀察這裡的居民,可以發現,他們身上明顯留有西域文化與漢文化融合的烙印,還有部分印度地區的色彩,與沙漠其他地區所呈現出的風格有明顯區別,而且當地物產十分豐富,百姓也比較勤勞。 尤其是當地養蠶之風盛行,主要產物包括生絲、絹織物、玉、麝香等。婦人們都忙於養蠶、織布,這讓立花不禁聯想起日本的鄉村,他感覺心情舒暢,而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悠然自得的心情了。他也逐漸結交了許多城內的各界名流。 相傳雄渾廣大的佛教經典《華嚴經》就是用和闐文所作。這片土地曾經與大乘佛教有著極其深厚的因緣。日本天平時期(729年至748年)的美術作品中,四天王穿著的武將服裝很可能就是受這一時期文化的影響。唐初大畫家尉遲乙僧的故鄉就在這裡,尉遲乙僧對唐代繪畫藝術產生了巨大影響,當然,也間接影響到了日本。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如今的和闐已經完全喪失了原有的光彩,想到這裡,立花的心頭生出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立花一面四處探訪,一面有條不紊地為出征西藏做著準備。待準備工作基本就緒,他便將挖掘用具和非必需品打包好送往敦煌的衙門,然後啟程趕往克里雅,開啟了他的高原之旅。 城內三十多名學者和富豪也騎馬奔赴著名白玉產地——和闐近郊的白玉河畔,為立花送行。他們都是立花在當地結交的名流。和闐城的人們經常結伴來這裡納涼,就像其他地方的人喜歡在傍晚到戶外乘涼一樣。 克里雅河是一條深入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最終湮沒在大漠中的河流,立花計劃從克里雅出發,沿著克里雅河一直向上遊行進,登上河流發源地——阿爾金山脈高聳險峻的山嶺,之後進入崑崙山脈北麓,沿著人跡罕至的高原——有避暑勝地、世界屋脊之稱的青藏高原一路向東北方向前進,八月下甘肅,然後抵達敦煌。 進入西藏的手續異常繁瑣,因其中心距離和闐有一千五百公里之遙,所以崑崙山脈附近的高原自古以來就是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因此並沒有人對立花所謂的「避暑旅行」提出質疑。 立花將克里雅作為自己的大本營,大張旗鼓地做著準備工作。通過購買或僱傭,他集結了大量的馬匹、駱駝、騾子、氂牛,將一行人及牲畜三十天所需的糧食經由阿爾金山脈險峻的山嶺送達高原,又雇用了六七十名不怕死的苦力,帶著二十匹馬出發前往目的地。此行花費的勞力和經費非常龐大。 因為走的都是人跡罕至的路,需要翻越無數的斷崖絕壁,其中的困難遠超立花的想像。跋涉途中,駱駝或摔斷腿,或跌落谷底,還沒等到達目的地第一站,大部分駱駝都已經掉隊。只有一些腿比較短、體格較為強健的氂牛和騾子堅持了下來。 即使這樣,在立花的指揮下,運糧隊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到底完成了糧食的運輸工作。接著,立花不緊不慢地跨上他從庫車帶來的愛駒,沿著克里雅河向上遊行進了兩日,終於到達了大山中最後的一座村落——波魯。 在通往此處的鳥道上能看到星星點點的腳印,不知是獵戶留下的,還是淘沙金的人留下的。這可真是鳥道,極其險峻難行。正如山脈名「阿爾金山脈」所示,這座巨大的山脈盛產黃金。立花的目標是距離這裡最近的一座高峰。 波魯是座蕭條的村莊,周圍環繞的千年冰川宛如盤腿而坐、身材偉岸的巨人,而村子恰好位於巨人的大腿根部,立花的目的地則位於巨人的肩部,距離此處約四千五百米,要想到達那座山峰,需要在陡峭的絕壁上穿過岩石的縫隙。 在向上攀登的過程中,他們看到越來越多聽到人馬聲響後受驚飛走的烏鴉和禿鷲,也看到越來越多被岩石卡住而曝屍荒野的馬匹和駱駝,這些屍體恰如里程碑一般。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先遣運輸部隊的犧牲者。 偶爾,他們會將行李從牲畜的背上卸下來,扛著前進,也會把裝滿糧食的箱子當作攀爬岩石時的腳凳,很多地方還需要藉助繩子才能向上攀登。途中,他們找到了一塊極小的空地,隨即支上帳篷,休整人馬。就這樣,在經歷兩晚之後,他們的冰鎬終於落在了目標山峰那險峻的雪谷之上。 就在一行人踏著冰川一般堅硬的雪谷,朝著山頂艱難行進時,突然,一陣大風裹挾著雲像灰色的波浪一般席捲而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大雨又傾瀉而下,仿佛要把他們丟進跌水潭一般。 轉眼間,雪谷就化為了銀色的河床。但這也只是暫時的,不一會兒,風吹散了雲,天空瞬間乾淨得如同鏡面一般,流動的雲彩也仿佛將山谷埋了起來,這時再往下看,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就這樣,轉瞬之間,這裡又變成了雲層之上的清淨世界。 真是難得一見的奇觀。海拔近七千米的冰山群峰就像一面面稜鏡一般,將山頂映照得格外燦爛奪目,這裡仿佛是一座被炫目的燈光裝飾、用白銀打造的圓形劇場。眼前的景象,讓一行人已經分不清身在天堂還是在人間。立花心想,傳說中的月光世界應該就是這樣吧,他出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默然許久。 一行人從乾旱少雨的沙漠地帶來到了西藏境內氣候完全不同的高山地帶。 終於,他們翻越了山峰,抬眼眺望前方萬里晴空之下的西藏,在遙遠的另一邊,那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如鏡子一般閃耀著光芒的就是撒克孜湖。而那散落在各處、將閃光的鏡面固定住的鼓釘正是他們先遣部隊的帳篷。一行人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開始朝山下走去。 然而,這喜悅的心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因為包括立花在內的一眾人員都開始感到胸悶,心跳也加快了,而且頭痛欲裂,眼睛也開始變得模糊。雖然先遣部隊的帳篷就在不遠處,但對他們來說,這不足一公里、通往湖畔的下山路卻寸步難行。他們都產生了高原反應,還中了暑。 一行人在這種瀕臨死亡的狀態下跌跌撞撞地朝著帳篷的方向走去。抵達時已是傍晚時分,空氣里也有了幾分寒意。這短短的一段路,他們竟花費了將近半天的時間。 值得慶幸的是,既沒有人喪命,也沒有人受重傷。但立花因為高原反應,連續一周都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中,還不停地說著胡話,就這樣在床上躺了一周。 待身體恢復之後,立花就開始盤算著去那些無人涉足的區域進行高原探險之旅。他刻意避開斯文·赫定曾經踏足過的地點,看著地圖上的空白區域,將自己的計劃一點一點地記錄在本子上,沉湎在探險夢之中無法自拔。 然而,已經習慣了沙漠生活的隊員們似乎對完全不熟悉的高山充滿了恐懼,經常聚在一起商量如何逃離這裡。立花也因此加強了對他們的監視。 這是一行人入住帳篷的第九個晚上。 夜半時分,立花突然醒了過來,大腦也異常地清醒,感覺再也難以入睡。他見外面似乎有月光,於是走出了帳篷。 這天是滿月。夜空藍得像一泓湖水,沒有一絲雲彩,圓圓的月亮掛在天空的正中央,光潔似冰。月亮映在湖面上,形成了青白色的倒影。倒影靜止不動,湖面上也沒有半點波瀾。他白天曾看到岸邊的浮萍上開出了不知名的緋紅色花朵,但不知何時那些花朵已經凋謝,只剩一些白色的小花。湖面上映照出崑崙山冰川的倒影,這些白色的花朵就像花簪一樣裝飾在山頂周圍。在這萬籟俱寂的鏡面上方,偶爾能看到大顆的流星拖著青白色的尾巴一掠而過。 印度神話中說,緊那羅天女們會在月圓之夜載歌載舞,大概人間秘境也不過如此吧。眼前的美景讓立花陷入了遐想。 片刻之後,立花將思緒從純淨的異世界中拉了回來,把目光轉移到了那一排帳篷上。六頂帳篷之間保持著間隔,在這高原的月色之下,沉沉地進入了夢鄉。周圍的氂牛、馬兒、駱駝,還有為應對突髮狀況而帶來的數十頭綿羊似乎相互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信任,或躺或立,或慢吞吞地活動著,儼然是一支守護帳篷的動物部隊。 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他,立花,要帶領著這樣的一支隊伍向人類從未踏足過的高原發起挑戰。他的腳印,將永遠留在世界的探險史上、人類的地圖上!立花感受到了自己因激動而加快的心跳,此刻,他想大聲吟詩,他還想找人傾訴,描述自己的宏大夢想。 立花大步邁向一個帳篷。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副帳篷的空殼。他大吃一驚,連忙跑到另一頂帳篷查看,裡面也空無一人。他接連又查看了好幾頂帳篷,發現所有的大帳篷都已經空空如也,只有離他自己帳篷最近的那頂小帳篷中還有兩位來自沙漠的探險隊員在打著呼嚕酣睡。這兩個人是一行人中少有的「精英」,只有他倆能夠勉強理解立花的想法。 毫無疑問,這些被雇用的、來自沙漠的探險隊員們(其實就是搬運工)自覺前途未卜,趁著月色逃跑了。立花那些天真的想像在一瞬間化為泡影。此時,他的愛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發出了一聲令聞者斷腸的嘶鳴,打破了這無邊無際的沉默。 「我可不會在這時候亂了陣腳。」 立花說著,鑽進了綿羊皮製成的睡袋中,自我開解一番,再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第二天,他們留下帳篷和牲畜,立花帶著兩個僅存的隊員,三人騎上馬下山,幾經波折回到了波魯,然而,任憑三人如何勸說,村里也沒有一個村民願意做搬運工。於是他們又折回克里雅,但先他們一步逃至此處的逃兵們早已在此進行了一番宣傳,因此仍然沒有人應徵。無奈,他們只得返回和闐,終於重新拉來了一群精壯的搬運工。 重新組好的探險隊再次起程,又歷經了一番波折,翻山越嶺,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撒克孜湖畔邊的宿營地。然而經過這樣一番折騰,馬匹都已經病倒了,其他的牲畜也變得非常虛弱,連走路都踉踉蹌蹌。生命力最為頑強的氂牛已經不知去向。他們帶來這裡以備不時之需的綿羊也少了一大半,一些綿羊滿身是血,痛苦地倒在地上,周圍到處散落著頭和四肢的殘骸。很明顯,在他們外出期間,這裡曾遭遇過狼群襲擊。 眼前的光景讓眾人嚇破了膽。尤其是新招募來的搬運工,他們還要忍受高原反應的折磨,所以隊伍中很快又出現了逃兵。立花知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行動。於是他們匆匆收拾了帳篷,開始朝著東南方向進發。 兩天之後,探險隊來到了克里雅河一條支流的盡頭,然後順河而下,前往迪西大尉未曾考察過的地點探險。 克里雅河自南向北流動,他們沿途要與急流、斷崖、巨石較量,還要在溪谷深處摸索著前進。在趕路的過程中,有騾子連同行李被湍急的水流沖走,有馬匹傷到了蹄子,就連氂牛也都累到了極點。隊員們怨聲載道,立花在猶豫了三天之後,最終打消了考察克里雅河上游的念頭,決定順著右岸的一條溪流返回高原。然而半日之後,他們就被一道絕壁阻斷了去路。 一行人在絕壁下徘徊了四天,也沒有找到能夠走出去的路,徹底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這怪石嶙峋的絕壁看上去足有上千米高,下面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拼上性命,踩著巨石攀爬上去。 第五天,立花找到了一處已經乾涸的跌水潭,立即命令眾人紮營。他希望讓大家在此養精蓄銳,又為牲畜們更換了蹄鐵。然而隊員們望了望眼前的絕壁,紛紛嘆起氣來。 第六天,立花讓隊員們原地休息,自己則帶著幾個身體靈巧的青年去偵察路線。經過一番考察,他們終於找到了一條路徑,信心滿滿地回到了營地。 接下來,全體成員拼盡全力,用繩索將牲畜一頭一頭地運了上去,又像螞蟻一樣將那些從鞍上卸下來的行李一件一件向上搬運。到了晚上,他們的身體都幾乎凍僵了,然而也只能勉強在岩石的背陰處休息。直到第七天的傍晚,才登上了阿爾金山脈這座海拔高度六千米、連名字都沒有的山峰。 絕壁之險,非語言所能形容。在攀登的過程中,有六成的馬匹、騾子、氂牛喪命,在即將到達山頂時,他們又遇到了冰川上懸垂而下的冰瀑,然而這時他們帶來的繩索已經不夠用了,於是只能將隊員們戴的數條土耳其頭巾連接起來,綁在各自的腰帶上當作保險繩,輪流揮鎬砍出踏點,以此保障安全。 歷經千辛萬苦,眾人終於在黃昏時分登上了山頂。他們剛想鬆一口氣,只見一匹已經精疲力竭的馬兒腳下一滑,轉眼就掉進了冰川的裂縫中。 腳下就是深不見底、又冷又黑的地獄,一行人根本沒有辦法施救。他們整個晚上只能在岩石的背陰處蜷縮著快要凍僵的身體打盹兒,半睡半醒之間還隱隱約約能聽到下方傳來的哀嚎聲。立花想到這匹馬是為了自己才被活埋在這冰川之中,不禁朝著馬兒跌落的方向念起了「阿彌陀佛」。 高山的早晨來得格外早,天剛蒙蒙亮,立花就起身了。星星還閃爍著微光,雲彩將山峰遮得只剩山頂,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雲海。阿爾金大山脈西起帕米爾,東面一直綿延至甘肅境內,眼前群峰高聳入雲,東側呈墨藍色,西側則被染成了淡淡的茜紅色。各個山峰宛如一株株巨大的石筍,似乎在一爭高下。 南面的崑崙山脈將高原分隔開來,在半空中描繪出了尖銳的山脊線條,讓人忍不住聯想起堅不可摧的城牆,保護著裡面那神秘的世界。這似乎是大自然給自己的提示。立花望著眼前的宏偉畫面,想到了《華嚴經》中的壯闊場景。但高原上是沒有霧靄的,有的只是夾雜在神奇光線里的一種半透明的灝氣,而且這是只在黑夜和白晝交替時才出現的奇景。 立花想試試能不能看到遠處的天山,於是拿起瞭望遠鏡,然而只看到了斜掛在雲海那端的北斗。他把目光轉到了腳下,看到眾人拼上性命,花了兩天時間才翻越的斷崖。 這裡沒有一棵樹,也看不見一株草。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岩石,岩石盡頭也已經被雲層所覆蓋,山谷更是深不見底。由此看來,一行人連同他們所帶的牲畜全都遍體鱗傷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能登上山頂,真是難得的幸運。立花面向遙遠的東方雙手合十,朝本廟唱誦三誓偈以示感謝。 不久,旭日的光線穿過高聳的山峰照射下來,給莊嚴雄偉的世界披上了一層紅光。立花將一頭禿鷲從帳篷中帶了出來,那是他七八日前在克里雅河上游趁其啄食馬肉時生擒到的。禿鷲在他的手套上拍打著強健的翅膀,高傲地俯視著下方。 當立花率隊第三次從西藏高原上下來時,隊員們和牲畜們早已經體力不支,半數以上的隊員都已經逃跑,牲畜的數量也越來越少。眾人唯一的願望就是休養,而不是繼續行進。但最糟糕的是,即便立花同意停下來休整,最後也會發展到沒有燃料可用,莫說草根和動物糞便,就連糧食箱和手杖都被燒光的境地。一旦事態至此,他們的前途將是一片黑暗。 當天晚上,立花被帳篷劇烈的晃動驚醒了,他以為是遭遇了暴風雨,趕忙出來查看情況,發現原來是拴在帳篷旁邊的愛駒因飢餓難耐啃起了帳篷。即便如此,立花也沒有放棄,他們將病倒的牲畜捨棄,也不去追逃跑的隊員,而是整理好殘存的部隊,面朝東南,向崑崙山麓的方向繼續前進。 一行人這樣又跋涉了兩天。第三天時,僅存的兩匹馬也開始發狂,它們撕扯帳篷的支柱,啃咬糧食箱,最後竟開始攻擊他們帶來的綿羊,眾人再也不敢放心睡覺,他們感覺危險隨時會降臨。事已至此,只能每人帶一些糧食,將其餘的行李全部扔掉,儘快下山。 立花做出決定後,在自己好不容易訓練好的吉祥物——禿鷲的腿上綁了一面小旗子,上書「日本求法沙門立花」云云,然後將其放飛。此時他的隊員也僅剩兩名年輕人了。 禿鷲飛到空中,繞著帳篷飛了一圈,突然又俯衝向下,將地上的綿羊肉啄食殆盡後,就向著它原來的巢穴方向飛去。立花目送著禿鷲離去的背影,幻想著自己也有這樣一雙翅膀…… 三人把當天能吃的食物都吃光了,然後又各自帶了兩三天的口糧,開始向北撤退。他們相信,只要一直向北走,就一定能到達大沙漠中的綠洲。 就這樣,他們走過大山,穿過山谷,四天之後,三人已經是饑寒交迫、筋疲力盡,然而他們能做的也只有相互鼓勵。最後終於在一座灌木叢生的大山中遇到了扛著獵槍的當地獵人,並跟隨他們一起回到了小屋,這才保全了性命。 三四天後,他們回到了克里雅,開始重新組織隊伍。 一個月後,沙漠深處的村莊迎來了嚴寒的冬季。休整後的立花已經徹底將西藏高原探險中經歷的失敗與傷痛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帶領著新組織起來的一支有十四五名成員的沙漠商隊,再次出發前往東方的敦煌。 這時候,敦煌至少有兩個男人在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到來。一個是京都本願寺派來的吉川,另一個就是我們熟悉的住持王道士。王道士聽前來探訪千佛洞的吉川說,馬上就會有一位年輕的日本「三藏」來此地取經。 此前,立花離開和闐前往高原,原本應該在八月到達敦煌,但卻遲遲沒有消息,再加上中國各地的革命軍在孫逸仙、黃興的號召下紛紛揭竿而起,於是法主命吉川搜索立花的行蹤,並將其帶回日本。吉川帶著六甲山二樂莊的中國廚師老李出發前往敦煌,自十月抵達之後便開始四處打探立花的消息,但始終一無所獲。 立花對這些情況全然不知。他一心探尋玄奘三藏走過的路,並且刻意避開斯坦因曾考察過的地方,在車爾臣迎來了新年元旦,沒想到卻在羅布泊湖畔聽說了中國內陸爆發革命的消息。毫無疑問,這正是辛亥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