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年譜 · 杜牧年譜
杜牧字牧之,唐京兆萬年(陝西西安市)人。京兆杜氏為魏晉以來數百年之高門世族,茲參考《元和姓纂》《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新舊《唐書·杜佑傳》、《權載之文集·唐故金紫光祿大夫守太保致仕贈太傅岐國公杜公墓志銘》(以下簡稱《岐國公杜公墓志銘》),列杜牧世系如下(非杜牧直系祖先均不注官職):
從郁□駕部員外郎
①自延年至畿,各書所載世次不同。茲從《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延年至畿共八世。《元和姓纂》卷六杜氏:「延年孫篤,篤入《後漢書·文苑傳》,篤曾孫畿。」則延年至畿共六世,以年代計之,世數似嫌太少。岑仲勉《元和姓纂四校記》卷六杜氏「篤曾孫畿」條下云:「考篤生光武之世,畿仕曹魏,以年代計之,斷非篤之曾孫也。」
②遜生淹,淹生行敏,乃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元和姓纂》作「生隒,隒生行敏」。岑仲勉《元和姓纂四校記》謂其為傳刻之誤。
③《元和姓纂》作「崇懿」,百衲影宋刊本《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作「崇殻」,殿本作「崇懿」,《權載之文集·岐國公杜公墓志銘》作「慤」。茲從《元和姓纂》。
斯《權載之集·岐國公杜公墓志銘》記希望官職為鴻臚卿、恆州刺史、西河郡太守,《舊唐書·杜佑傳》同,茲從之。《元和姓纂》與《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均謂希望曾官隴右節度使、太僕卿。
⑤杜牧《樊川文集》中常提及「堂兄慥」,卷十六有《為堂兄慥求澧州啟》。杜慥曾為江州刺史,後罷官閒居。杜慥之名不見於新、舊《唐書·杜佑傳》及《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慥」字命名從心旁,與式方之子惲、憓、悰、恂、慆等同,然則杜慥殆式方之子歟?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癸未(803年)
杜牧生。
按新、舊《唐書·杜佑傳》附《杜牧傳》皆言杜牧卒年五十,而未言卒於何年。考杜牧《樊川文集》(以後引《樊川文集》均稱本集)卷九《唐故淮南支使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杜君墓志銘》作於大中六年(852年),文中有「某今年五十」之語,則杜牧應生於本年。出生月日無考,生地蓋在長安。
杜牧家第宅在長安安仁坊(《舊唐書·杜佑傳》附《杜式方傳》、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在朱雀門街東第一街從北第三坊,正居長安城中心,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所謂「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者也。杜牧蓋即生於此宅。
二月,祖佑自淮南節度使來朝;三月,拜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舊唐書·德宗紀》)
是年孟郊五十三歲,韓愈三十六歲,白居易、劉禹錫皆三十二歲,柳宗元三十一歲,元稹、牛僧孺皆二十五歲,李德裕十七歲,賈島十六歲,李賀十四歲,周墀十一歲。
貞元二十年甲申(804年)
杜牧二歲。
父從郁為太子司議郎。
《舊唐書·杜佑傳》附《杜從郁傳》:「以蔭貞元末再遷太子司議郎。」姑繫於本年。
貞元二十一年即順宗永貞元年乙酉(是年八月改元。805年)
正月,德宗卒。太子李誦即位,是為順宗。順宗多病,王叔文執政,引用柳宗元、劉禹錫等,欲革新政治,裁抑宦官,數月之中,頗多善政。宦官俱文珍等惡王叔文,強迫順宗傳位於太子李純。八月,李純即皇帝位,是為憲宗。順宗稱太上皇。王叔文、柳宗元、劉禹錫等均遭貶謫。次年,王叔文賜死。(參《資治通鑑》,下文簡稱《通鑑》)
杜牧三歲。
祖佑於順宗即位後攝冢宰,尋進位檢校司徒,兼度支鹽鐵等使,依前平章事,旋又加弘文館大學士。(《舊唐書·杜佑傳》)
憲宗元和元年丙戌(806年)
正月,太上皇順宗卒。去歲八月,西川節度使韋皋卒,支度副使劉辟自為留後,時憲宗初立,力未能討,即授以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本年正月,劉辟又求兼領三川,朝廷不許,辟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憲宗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將兵討之。九月,高崇文入成都,擒劉辟,送至京師,斬之。(參《通鑑》)先是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入朝,以其甥楊惠琳知留後,朝廷以李演為夏綏節度使。三月,楊惠琳據城抗命,朝廷討斬之。(參《通鑑》)
杜牧四歲。
祖佑拜司徒,同平章事,封岐國公。(《舊唐書·杜佑傳》)
父從郁轉左補闕,改授左拾遺,又改為秘書丞。
《舊唐書·杜佑傳》附《從郁傳》:「元和初,轉左補闕。諫官崔群、韋貫之、獨孤郁等以從郁宰相子,不合為諫官,乃降授左拾遺。群等復執曰:『拾遺之與補闕,雖資品有殊,皆名諫列。父為宰相,子為諫官,若政有得失,不可使子論父。』乃改為秘書丞。」按所謂「元和初」者,未指明在何年,姑繫於此。
元和二年丁亥(807年)
十月,鎮海軍浙西節度使李錡反,憲宗命淮南節度使王諤率諸道兵進討。潤州大將張文良等執李錡,送長安,斬之。(《舊唐書·憲宗紀》)
杜牧五歲。弟□生。
據本集卷九《唐故淮南支使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杜君墓志銘》,牧長□四歲,故□應生於本年。
元和三年戊子(808年)
四月,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舉人,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閔等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考策官署為上第。宰相李吉甫惡之,訴於憲宗,憲宗為之貶試官;牛僧孺等亦久不得調。(參《通鑑》)
杜牧六歲。
王易簡常來杜家,杜牧識之,蓋在此數年中。
本集卷十《池州造刻漏記》:「某為童時,王處士年七十,常來某家,精大演數與雜機巧,識地有泉,鑿必湧起,韓文公多與之游。」按此記又云:「大和四年,某自宣城使於京師,處士年餘九十。」大和四年,杜牧二十八歲,王處士已九十餘,則所謂「某為童時,王處士年七十,常來某家」,蓋在杜牧八歲以前六歲左右。王處士名易簡,亦見記中。
元和四年己丑(809年)
杜牧七歲。
元和五年庚寅(810年)
杜牧八歲。
三月辛丑朔,祖佑與同列宴於樊川別墅,憲宗遣中使賜酒饌。(《舊唐書·憲宗紀》)
杜佑樊川別墅在長安城南,漢高祖賜樊噲食邑於此,故名樊川。權德輿《權載之文集》卷三十一《司徒岐公杜城郊居記》:「神京善地,啟夏南出,凡十有六里,而仁智之居在焉。」(長安城南面三門,東曰啟夏門。)裴延翰《樊川文集序》:「長安南下杜樊鄉,酈元注《水經》,實樊川也,延翰外曾祖司徒岐公之別墅在焉。」《舊唐書·杜佑傳》:「佑城南樊川有佳林亭,卉木幽邃,佑每與公卿宴集其間。」杜牧兒時亦常來此遊戲。(裴延翰《樊川文集序》)
元和六年辛卯(811年)
杜牧九歲。
元和七年壬辰(812年)
杜牧十歲。
六月,祖佑守太保,致仕。十一月十六日辛未,卒於長安安仁坊宅中,年七十八。冊贈太傅,諡曰安簡。(《舊唐書·杜佑傳》、《權載之文集》卷二十二《岐國公杜公墓志銘》)
《舊唐書·杜佑傳》:「佑性敦厚強力,尤精吏職,雖外示寬和,而持身有術。為政弘易,不尚皦察,掌計治民,物便而濟,馭戎應變,即非所長。性嗜學,該涉古今,以富國安人之術為己任。初,開元末,劉秩采經史百家之言,取《周禮》六官所職,撰分門書三十五卷,號曰《政典》,大為時賢稱賞,房琯以為才過劉更生。佑得其書,尋味厥旨,以為條目未盡,因而廣之,加以《開元禮樂》,書成二百卷,號曰《通典》。貞元十七年,自淮南使人詣闕獻之。……優詔嘉之,命藏書府。其書大傳於時,禮樂刑政之源,千載如指諸掌,大為士君子所稱。佑性勤而無倦,雖位極將相,手不釋卷,質明視事,接對賓客,夜則燈下讀書,孜孜不怠。與賓佐談論,人憚其辯而伏其博。設有疑誤,亦能質正。始終言行無所玷缺,唯在淮南時,妻梁氏亡後,升嬖妾李氏為正室,封密國夫人。親族子弟言之,不從,時論非之。」
杜佑卒時,杜牧雖僅十歲,但以後杜牧甚重視其祖父經世致用之學而能繼承之。杜牧在《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中云:「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誇耀家中藏有萬卷書,而特筆提出「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即指杜佑所撰《通典》二百卷。杜牧生平留心當世之務,論政談兵,卓有見地,在《上李中丞書》中自謂「於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地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最所究心,此正是繼承其祖父杜佑作《通典》,考明歷代典章制度以施諸實用之家學傳統。
李商隱生。(據張采田先生《玉谿生年譜會箋》)
溫庭筠生。(據夏承燾先生《唐宋詞人年譜》中《溫飛卿系年》)
元和八年癸巳(813年)
杜牧十一歲。
四月初三日乙酉,祖佑葬於長安城南少陵原祖塋。是時佑長子師損官司農少卿,次子式方官昭應縣令,少子從郁官駕部員外郎。(《權載之文集·岐國公杜公墓志銘》)
元和九年甲午(814年)
杜牧十二歲。
七月,從兄悰選配憲宗女岐陽公主,加銀青光祿大夫、殿中少監、駙馬都尉。
《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九年「秋七月……戊辰,以太子司議郎杜悰為銀青光祿大夫、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尚岐陽公主」。《舊唐書·杜佑傳》附《杜悰傳》:「式方……子惲、憓、悰、恂。惲嗣,富平尉。憓,興平尉。悰,以蔭三遷太子司議郎。元和九年,選尚公主,召見於麟德殿。尋尚岐陽公主,加銀青光祿大夫、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岐陽,憲宗長女,郭妃之所生。自頃選尚,多於貴戚或武臣節將之家;於時翰林學士獨孤郁,權德輿之女婿,時德輿作相,郁避嫌辭內職,上頗重學士,不獲已,許之,且嘆德輿有佳婿,遂令宰臣於卿士家選尚文雅之士可居清列者。初於文學後進中選擇,皆辭疾不應,惟悰願焉。」本集卷八《唐故岐陽公主墓志銘》:「憲宗皇帝即位八年,出嫡女冊封岐陽公主,下嫁於今工部尚書判度支杜公悰。」記岐陽公主出嫁在元和八年,與《舊唐書·憲宗紀》及《杜悰傳》所載在元和九年者不同,或杜牧誤記也。杜悰生卒年,據《新唐書·杜佑傳》附《杜悰傳》,悰懿宗時罷相,後為鳳翔、荊南節度使,卒年八十,又據吳廷燮《唐方鎮年表》引《南楚新聞》,杜悰節度江陵,咸通十四年七月十三日卒。杜悰卒於咸通十四年(873年),年八十,則應生於德宗貞元十年(794年),長杜牧九歲,選配公主時年二十一。孟郊卒,年六十四。
元和十年乙未(815年)
去年閏八月,彰義(淮西)節度使吳少陽卒,其子元濟自為留後,縱兵四出侵掠,及於東畿。本年正月,詔發宣武等十六道兵討吳元濟。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均助吳元濟。(參《通鑑》)
杜牧十三歲。
沈亞之(字下賢)舉進士及第。(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四《沈亞之集》條、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六《沈亞之傳》)
元和十一年丙申(816年)
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縱兵四掠。正月,詔發河東等六道兵討之。(參《通鑑》)
杜牧十四歲。
李賀卒,年二十七。
元和十二年丁酉(817年)
討吳元濟三年,久無功。八月,以宰相裴度為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處置使,督率諸軍。十月,唐隨鄧節度使李愬入蔡州,擒吳元濟,淮西平。(參《通鑑》)
杜牧十五歲。
父從郁大約卒於是年之前。從鬱卒後數年之中,杜牧兄弟幼小,不善持家,賣宅還債,奴婢多散去。
從鬱卒於何年,已無可考。《舊唐書·杜佑傳》附《杜式方傳》謂從郁「少多疾病」,又謂其「夭喪」,杜牧亦自稱「某幼孤貧」。(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從郁之卒,蓋在杜佑卒後不久,約當杜牧十五歲以前。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中自述十餘歲時生活情況曰:「某幼孤貧,安仁舊第置於開元末,某有屋三十間而已。(「而已」二字,據《全唐文》校增)去元和末,酬償息錢,為他人有,因此移去,八年中凡十徙其居,奴婢寒餓,衰老者死,少壯者當面逃去。不能呵制。止(「止」字據《全唐文》校增)有一豎,戀戀憫嘆,挈百卷書隨而養之,奔走困苦無所容,歸死延福私廟,支拄欹壞而處之。長兄以驢游丐於親舊,某與弟□食野蒿藿,寒無夜燭,默念(「念」字據《全唐文》校增)所記者,凡三周歲。」從郁乃杜佑季子,既未更顯仕,而又早喪,故遺產不豐。杜牧文中所謂:「安仁舊第置於開元末,某有屋三十間而已。」蓋在安仁坊杜氏第宅中,從郁一房只有三十間,從鬱卒後,杜牧以償債賣去。杜牧、杜□兄弟二人,以十餘歲之幼年,自不善於經理家務,故奴婢散去,生計不裕也。
元和十三年戊戌(818年)
正月,李師道表獻沂、海、密三州。四月,王承宗獻德、棣二州,赦其罪。李師道又悔獻三州,七月,詔發宣武等五道兵討之。(參《通鑑》)
杜牧十六歲。
本集卷十《注孫子序》:「某幼讀《禮》,至於『四郊多壘,卿大夫辱也』,謂其書真不虛說。年十六時,見盜起圜二三千里,系戮將相,族誅刺史及其官屬,屍塞城郭,山東崩壞,殷殷焉聲震朝廷。當其時,使將兵行誅者,則必壯健善擊刺者。卿大夫行列進退,一如常時,笑歌嬉遊,輒不為辱,非當辱不辱,以為山東亂事非我輩所宜當知。某自此謂幼所讀《禮》,真妄人之言,不足取信,不足為教。」按是年討李師道,所謂「盜起圜二三千里」者,殆指李師道也。
元和十四年己亥(819年)
二月,李師道為部將劉悟所殺,淄、青等十二州皆平。「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通鑑》卷二百四十一《唐紀五十七》元和十四年)
杜牧十七歲。
柳宗元卒,年四十七。
元和十五年庚子(820年)
正月,憲宗為宦官陳弘志等所殺,宦官梁守謙等共擁立太子李恆,是為穆宗。(參《通鑑》)
杜牧十八歲。
李中敏舉進士及第。
《舊唐書·李中敏傳》:「元和末,登進士第。」徐松《登科記考》列於元和十五年,茲從之。
穆宗長慶元年辛丑(821年)
三月,翰林學士李德裕惡中書舍人李宗閔對策時譏其父吉甫(事見本譜元和三年),借貢舉事與元稹等傾之,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參《通鑑》)七月,盧龍軍亂,囚節度使張弘靖,立朱克融為帥。成德兵馬使王廷湊殺節度使田弘正,詔諸道兵討之。十二月,赦朱克融,以為盧龍節度使。(參《通鑑》)
杜牧十九歲。
長慶二年壬寅(822年)
正月,魏博將史憲誠逼殺節度使田布,自稱留後,朝廷不能討,以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二月,朝廷討王廷湊久無功,不得已,以王廷湊為成德節度使。「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通鑑》卷二百四十二《唐紀五十八》長慶二年)
杜牧二十歲。讀《尚書》《毛詩》《左傳》《國語》、十三代史書,知兵事關係於國家之興亡,賢卿大夫均宜知兵。
本集卷十《注孫子序》:「及年二十,始讀《尚書》《毛詩》《左傳》《國語》、十三代史書,見其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則必樹立其國也;壯健擊刺不學之徒,則必敗亡其國也。然後信知為國家者兵最為大,非賢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苟有敗滅,真卿大夫之辱,信不虛也。」
四月,伯父式方卒於桂管觀察使任所,贈禮部尚書。(據《舊唐書·穆宗紀》及《杜佑傳》附《杜式方傳》。惟《杜式方傳》謂卒於三月,今從《穆宗紀》)
《舊唐書·杜佑傳》附《杜式方傳》:「式方性孝友,弟兄尤睦。季弟從郁,少多疾病,式方每躬自煎調,藥膳水飲,非經式方之手,不入於口。及從郁夭喪,終年號泣,殆不勝情,士友多之。」
長慶三年癸卯(823年)
杜牧二十一歲。
長慶四年甲辰(824年)
正月,穆宗卒,太子李湛即位,是為敬宗。
杜牧二十二歲。
李甘舉進士及第。(王定保《唐摭言》卷十《韋莊奏請追贈不及第人近代者》篇中引《登科記》)
韓愈卒,年五十七。
韓愈晚年在長安為京兆尹及吏部侍郎,卒時杜牧二十二歲,不知二人是否相識,但兩家集中均不見有往還之跡。韓愈提倡古文,轉移風氣,並以其作散文之方法運用於詩歌中,樹立奇崛雄肆之風格。杜牧對韓愈甚為推崇,《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云:「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讀韓杜集》云:「杜詩韓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杜牧作古文與長篇五言古詩均受韓愈之影響。
敬宗寶曆元年乙巳(825年)
杜牧二十三歲。
敬宗即位時,年十六,好擊球,喜手搏,大治宮室,沉溺聲色。杜牧作《阿房宮賦》,假借秦事以諷之。(本集卷十六《上知己文章啟》:「寶曆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
本集卷一《阿房宮賦》曰:「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作《上昭義劉司徒書》,勸其討河北叛鎮朱克融、王廷湊、史憲誠,並對其恃功驕恣,加以規諷。
按「昭義劉司徒」即昭義節度使劉悟,長慶元年,朝廷授以「檢校司徒」之虛銜。(《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一《劉悟傳》)故杜牧稱之為劉司徒。劉悟本李師道部將,元和末,朝廷討李師道時,劉悟擒師道,斬首以獻。朝廷賞其功,授義成節度使,後又移鎮昭義。長慶元年,盧龍大將朱克融叛,朝廷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望其討朱克融,劉悟不從,反代朱克融求情,此後朝廷討伐朱克融與王廷湊,劉悟亦不出兵,且漸學河北三鎮之跋扈抗命,故杜牧作此書遺之,責以大義,並加規勸。按朱克融、王廷湊之叛在長慶元年七月,而劉悟卒於本年九月,(《舊唐書·劉悟傳》)是書中責悟曰:「今默而處者,四五歲矣。」故繫於本年。本集卷十六《上知己文章啟》曰:「諸侯或恃功,不識古道,以至於反側叛亂,故作《與劉司徒書》。」〔編年文〕《阿房宮賦》(卷一。編年詩文凡見於《樊川文集》者,只注卷數)、《上昭義劉司徒書》(卷十一)
寶曆二年丙午(826年)
十二月,宦官劉克明、擊球軍將蘇佐明等殺敬宗,宦官王守澄等擁立敬宗弟江王李涵,更名昂,是為文宗。(參《通鑑》)
杜牧二十四歲。
李方玄舉進士及第。(本集卷八《唐故處州刺史李君墓志銘》)
文宗大和元年丁未(827年) (按文宗年號,各書中或作「大和」,或作「太和」,應以作「大和」為是,錢大昕《潛研堂金石文跋尾》卷八《李渤留別南溪詩》跋語中已明辨之。)
去年四月,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卒。(《舊唐書·敬宗紀》記李全略之卒在四月,《通鑑》記於三月,今從《敬宗紀》)其子同捷自為留後。本年五月,以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李同捷不受詔。八月,命烏重胤、王智興等各率本軍討之。(參《通鑑》)
杜牧二十五歲。春,游同州澄城縣(陝西澄城縣),遇譚憲,談其兄譚忠事,作《燕將錄》。又訪問地方風俗,民生疾苦,深慨法令隳弛,權豪勢要擾害平民,作《同州澄城縣戶工倉尉廳壁記》。
本集卷六《燕將錄》:「譚忠者,絳人也。……明年春,劉總出燕,卒於趙。忠護總喪來,數日亦卒,年六十四,官至御史大夫。忠弟憲,前范陽安次令,持兄喪歸葬於絳,常往來長安間。元年孟春,某遇於馮翊屬縣北徵中,因吐其兄之狀。某因直書其事。」按《漢書·地理志》,馮翊徵縣,顏師古註:「即今之澄城縣。」(《元和郡縣誌》卷二同州澄城縣:「漢徵縣也。韋昭云:『徵音懲,徵澄同聲,後人誤為澄。』」)故杜牧文中所謂「馮翊屬縣北徵」,即是唐之澄城縣。又按劉總卒於長慶元年(《通鑑》),譚忠之卒,亦在是年,而文中所謂「元年孟春」遇忠弟憲於馮翊屬縣北徵中,未記年號。長慶以後,終杜牧之世,有寶曆、大和、開成、會昌、大中諸年號。開成元年春,杜牧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在洛陽,會昌元年春,杜牧在潯陽,大中元年春,杜牧為睦州刺史(均詳本譜),均不可能來至澄城縣,故文中所謂「元年」,蓋指寶曆或大和,茲姑以此事繫於大和元年。譚忠為盧龍節度使劉總部將時,能說河北諸藩鎮不反抗朝廷。杜牧反對藩鎮割據,故贊同譚忠之行為,作文記其事。
本集卷十有《同州澄城縣戶工倉尉廳壁記》,蓋亦本年所作。文中述澄城縣耆老之言曰:「西四十里,即畿郊也。至(本集作『主』,據《全唐文》校改)如禁司東西軍、禽坊、龍廄、彩工、梓匠、善聲、巧手之徒,第番上下,互來進取,挾公為首,緣一以括十。民之晨炊夜舂,歲時不敢嘗,悉以仰奉,父伏子走,尚不能當其意,往往擊辱而去。……征民幸脫此苦者,蓋以西有通澗巨壑,叉牙交吞,小山峭徑,馳鞍馬張機置者不便於此,是以絕跡不到。……民所以安(本集『安』字下衍『安』字,據《全唐文》校刪)活輸賦者殆由此。」杜牧在文末說:「嗟乎,國家設法禁,百官持而行之,有尺寸害民者,率有尺寸之刑,今此咸墮地不起,反使民以山之澗壑自為防限,可不悲哉!」
游涔陽(涔陽即唐澧州,今湖南澧縣),路出荊州松滋縣(湖北松滋),攝令王淇為言竇桂娘事,作《竇列女傳》。
本集卷六《竇列女傳》:「大和元年,予客游涔陽,路出荊州松滋縣,攝令王淇(原作『洪』,但本篇下文兩見,均作『淇』,故校改)為某言桂娘事。」按《新唐書·杜佑傳》附《杜悰傳》,杜悰大和初為澧州刺史,杜牧游澧州,蓋訪其從兄悰也。
因討李同捷事,感安史以來藩鎮割據之禍,作《感懷詩一首》。
本集卷一《感懷詩一首》自註:「時滄州用兵。」所謂「滄州用兵」者,即指討橫海李同捷事,橫海節度使治所在滄州。按《通鑑》,大和元年八月討李同捷,大和三年四月,官兵攻入滄州,斬李同捷,《感懷詩一首》中杜牧自稱「賤男子」,杜牧於大和二年春進士及第,制策登科,授官,此後即不應自稱「賤男子」矣,故知此詩應作於大和元年。
《感懷詩一首》追述安史亂後藩鎮跋扈之禍,影響邊防空虛,外族入侵,急征厚斂,民生凋敝:「急征赴軍須,厚賦資兇器。因隳畫一法,且逐隨時利。流品極蒙尨,網羅漸離弛。夷狄日開張,黎元愈憔悴。邈矣遠太平,蕭然盡煩費。」此下即敘述憲宗削平抗命之藩鎮,天下人喁喁望治,而穆宗時君相昏庸,措置乖方,又失河北。最後發抒感憤曰:「關西賤男子,誓肉虜杯羹。請數系虜事,誰其為我聽?……往往念所至,得醉愁甦醒。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聊書感懷韻,焚之遺賈生。」此詩可見杜牧憂國之情懷與政治之抱負。
〔編年詩〕《感懷詩一首》(卷一)、《登澧州驛樓寄京兆韋尹》(外集)
〔編年文〕《燕將錄》(卷六)、《竇列女傳》(卷六)、《同州澄城縣戶工倉尉廳壁記》(卷十)
大和二年戊申(828年)
杜牧二十六歲。春,在東都洛陽應進士舉,以第五人及第,禮部侍郎崔郾主試。
本集卷十三《投知己書》:「大和二年,小生應進士舉。」《郡齋讀書志》卷四「杜牧樊川集」條謂杜牧「大和二年進士」。《唐才子傳》卷六《杜牧傳》:「杜牧……大和二年韋籌榜進士。」皆可證杜牧舉進士及第在大和二年。至於本集卷九《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中杜牧自謂:「大和元年,舉進士及第,鄉貢上都,有司試於東都。」所謂「大和元年,舉進士及第」,蓋偶爾誤記也。大和二年進士及第者三十三人。(《登科記》作「三十七人」,徐松《登科記考》據杜牧《及第後寄長安故人》詩「東都放榜未花開,三十三人走馬回」之句,以為應作「三十三人」,《登科記》誤。)及第進士中姓名可考者,杜牧之外,尚有韋籌(狀元)、厲元、鍾輅、崔黯、鄭溥。(《登科記考》)是科詩題為《緱山月夜聞王子晉吹笙》。(趙璘《因話錄》)
唐代考進士本在京都長安,但有時亦在東都洛陽舉行。《舊唐書·文宗紀》:「(大和元年七月)辛巳,敕今年權於東都置舉。」唐代考進士照例在正月,大和元年七月敕於東都置舉,即是準備大和二年進士考試在東都舉行。是科主試者為禮部侍郎崔郾。《舊唐書》卷一百五十五《崔邠傳》附《崔郾傳》:「轉禮部侍郎。東都試舉人,凡兩歲掌貢士,平心閱試,賞拔藝能,所擢無非名士。」
唐代考進士,無糊名之法,主試者在試前可以採取譽望,他人亦可以公開推薦。《唐摭言》卷六《公薦》篇載吳武陵在考試前推薦杜牧之事云:「崔郾侍郎既拜命於東都試舉人,三署公卿皆祖於長樂傳舍,冠蓋之盛,罕有加也。時吳武陵任太學博士,策蹇而至。郾聞其來,微訝之,乃離席與言。武陵曰:『侍郎以峻德偉望,為明天子選才俊,武陵敢不薄施塵露?向者偶見太學生十數輩,揚眉抵掌,讀一卷文書,就而觀之,乃進士杜牧《阿房宮賦》,若其人,真王佐才也。侍郎官重,必恐未暇披覽。』於是搢笏朗宣一遍。郾大奇之。武陵曰:『請侍郎與狀頭。』郾曰:『已有人。』曰:『不得已,即第五人。』郾未遑對。武陵曰:『不爾,即請此賦。』郾應聲曰:『敬依所教。』既即席,白諸公曰:『適吳太學以第五人見惠。』或曰:『為誰?』曰:『杜牧。』眾中有以牧不拘細行間之者,郾曰:『已許吳君,牧雖屠沽,不能易也。』」吳武陵,信州人,元和初舉進士及第,(《新唐書·藝文志·吳武陵傳》)與柳宗元交厚,柳宗元謂其「才氣壯健,可以興西漢之文章」(《柳先生集》卷三十《與楊京兆憑書》)。
《唐摭言》卷三《慈恩寺題名游賞賦詠雜紀》篇:「大和二年,崔郾侍郎東都放榜,西都過堂,杜牧有詩曰:『東都放榜未花開,三十三人走馬回。秦地少年多釀酒,已將春色入關來。』」按唐代考進士在正月,二月放榜,故曰「未花開」。「西都過堂」謂過關試。唐進士之及第者,未能即解褐入仕,尚有試吏部一關。(《文獻通考》卷二十九《選舉考》)杜牧此時已進士及第,尚未過關試,故「未花開」又有雙關之意。唐人往往謂過關試為「春色」。《唐摭言》卷一《述進士》下篇小註:「近年及第未過關試,皆稱新及第進士,所以韓中丞儀嘗有《知聞近過關試儀以一篇紀之》曰:『短行納了付三銓,休把新銜惱必先。今日便稱前進士,好留春色與明年。』」
三月,在長安應制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以第四等及第,授官為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
本集卷十《自撰墓銘》:「牧進士及第,制策登科,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舊唐書》本傳:「既以進士擢第,又制舉登乙第,解褐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舊唐書·文宗紀》:「(大和二年三月)辛巳,上御宣政殿,親試製策舉人,以左散騎常侍馮宿、太常少卿賈、庫部郎中龐嚴為考制策官。」《通鑑》卷二百四十三《唐紀五十九》:「(大和二年閏三月)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杜牧此次應制科考試,以第四等及第,見《唐大詔令集》卷一百六《放制舉人敕》。按制科在唐代為一種特殊科目,《通典》卷十五《選舉》:「其制詔舉人,不有常科,皆標其目而搜揚之。試之日,或在殿廷,天子親臨觀之。試已,糊其名於中考之。文策高者授以美官,其次與出身。」故杜牧制科及第後,即授官為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此次制科策問題,見《唐大詔令集》卷一百六。本年制策登科者,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有李郃、裴休、裴素、南卓、李甘、杜牧、馬植、鄭亞、崔博、崔璵、王式、羅邵京、崔渠、韓賓、崔慎由、苗愔、韋昶、崔煥、崔讜,此外,詳明吏理科有宋混,軍謀宏達科有鄭冠、李式。(《文獻通考》卷三十三《選舉考》)三科共二十二人。
游城南文公寺。
孟棨《本事詩·高逸》:「杜舍人牧,弱冠成名。當年制策登科,名振京邑。嘗與一二同年城南遊覽,至文公寺。有禪僧擁褐獨坐,與之語,其玄言妙旨咸出意表。問杜姓字,具以對之。又云:『修何業?』傍人以累捷夸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嘆訝,因題詩曰:『家在城南杜曲傍,兩枝仙桂一時芳。禪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
為校書郎時,曾詣董重質,問淮西四歲不破之由。
本集卷十一《上李司徒相公論用兵書》:「某大和二年,為校書郎,曾詣淮西將軍董重質,詰其以三州之眾四歲不破之由。重質自誇勇敢多算之外,復言其不破之由,是徵兵太雜耳。」杜牧生平,極注意兵事,此可見其隨時隨地留心也。董重質乃吳元濟舊將,頗為吳氏出力,抵抗官軍。李愬入蔡州,擒吳元濟,董重質降,朝廷授以官。大和二年,董重質正在長安為右領軍衛大將軍。(《舊唐書·文宗紀》:大和三年十二月「戊午,以右領軍衛大將軍董重質充神策西川行營都知兵馬使」。可知大和三年十二月以前一兩年中,董重質正在長安為右領軍衛大將軍。)
十月,尚書右丞沈傳師為江西觀察使,辟杜牧為江西團練巡官、試大理評事,隨沈傳師赴洪州。(江西觀察使治所在洪州南昌縣,今江西南昌市。)
《舊唐書·文宗紀》:「(大和二年冬十月)癸酉……以右丞沈傳師為江西觀察使。」《舊唐書》本傳:「沈傳師廉察江西、宣州,辟牧為從事、試大理評事。」《新唐書》本傳:「沈傳師表為江西團練使府巡官。」江西觀察使之全銜為江西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故幕僚中有團練巡官。唐代幕職,例帶京銜,試大理評事,乃所帶京銜也。
本集卷十二《與浙西盧大夫書》:「某年二十六,由校書郎入沈公幕府。自應舉得官,凡半歲間,既非生知,復未涉人事,齒少意銳,舉止動作,一無所據。至於報效施展,朋友與游,吏事取捨之道,未知東西南北,宜所趨向。此時郎中六官一顧憐之,手攜指畫,一一誘教,丁寧纖悉。兩府六年,不嫌不怠。使某無大過而粗知所以為守者,實由郎中之力也。」按書中所謂「郎中六官」,指盧弘止。(《新唐書·盧弘止傳》作「盧弘止」。《宰相世系表》作「弘正」。《唐郎官石柱題名》均作「弘止」。《通鑑》會昌四年《考異》謂作「弘止」為是。)時為江西團練副使。(《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七《盧弘止傳》)沈傳師字子言,蘇州吳縣人。父沈既濟,博通群書,尤工史筆,曾撰《建中實錄》,又能作傳奇小說,撰《枕中記》《任氏傳》等。沈傳師與杜牧有通家之誼。本集卷十四《唐故尚書吏部侍郎贈吏部尚書沈公行狀》:「我烈祖司徒岐公與公先少保友善,一見公,喜曰:『沈氏有子,吾無恨矣。』因以馮氏表生女妻之。」故文中又曰:「牧分實通家,義推先執。」沈傳師居官廉靜,尤慎選僚屬。《新唐書》卷一百三十二《沈傳師傳》:「傳師性夷粹無競,更二鎮十年,無書賄入權家。初拜官,宰相欲以姻私托幕府者,傳師固拒曰:『誠爾,願罷所授。』故其僚佐如李景讓、蕭寘、杜牧,極當時選雲。」
〔編年詩〕《及第後寄長安友人》(外集)、《贈終南蘭若僧》(外集)
大和三年己酉(829年)
四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克德州,李同捷請降。柏耆入滄州執李同捷,尋殺之。(按平滄州李同捷事,《舊唐書·文宗紀》作「五月」,茲從《新唐書·文宗紀》及《通鑑》。)
杜牧二十七歲。在江西幕中。
本集卷十《池州造刻漏記》:「某大和(本集「大」下脫「和」字,據《全唐文》校補)三年,佐沈吏部江西府。暇日,公與賓吏環城,見銅壺銀箭,律如古法,曰:『建中時,嗣曹王皋命處士王易簡為之。』」
邢群舉進士及第。
按本集卷八《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銘》謂邢群大中三年卒(本集原作「大和」,「和」是誤字,茲校改),年五十,又謂「三十登進士」。大中三年當公元849年,故邢群三十歲進士及第應在本年。
大和四年庚戌(830年)
杜牧二十八歲。在江西幕中。
正月,牛僧孺自武昌節度使召還守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杜牧有詩寄之。
《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二《牛僧孺傳》:「凡鎮江夏五年。大和三年,李宗閔輔政,屢薦僧孺有才,不宜居外。四年正月,召還,守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本集卷四有《寄牛相公》詩云:「漢水橫衝蜀浪分,危樓點的拂孤雲。六年仁政謳歌去,柳遠春堤處處聞。」當是本年牛僧孺由江夏入相時寄贈之作。
九月,沈傳師遷宣歙觀察使,杜牧從至宣州。(宣歙觀察使治宣州宣城縣,今安徽宣城。)
《舊唐書·文宗紀》:「(大和四年九月)丁丑,以大理卿裴誼……充江西觀察使,代沈傳師,以傳師為宣歙觀察使。」
奉沈傳師命使於京師,見王易簡,問造刻漏法。
本集卷十《池州造刻漏記》:「大和四年,某自宣城使於京師,處士(按處士謂王易簡)年餘九十,精神不衰,某拜於床下,言及刻漏,因圖授之。」
〔編年詩〕《寄牛相公》(卷四)
大和五年辛亥(831年)
文宗與宰相宋申錫謀誅宦官,事泄,宦官王守澄等誣奏宋申錫謀立漳王李湊,欲殺之,群臣力爭。三月,貶宋申錫為開州司馬,降漳王李湊為巢縣公。(參《通鑑》)
杜牧二十九歲。在宣州幕中。十月,作《李賀集序》。
本集卷十《李賀集序》:「大和五年十月中半夜時,舍外有疾呼傳緘書者,某曰:『必有異,亟取火來。』及發之,果集賢學士沈公子明書一通,曰:『吾亡友李賀,元和中義愛甚厚,日夕相與起居飲食。賀且死,嘗授我平生所著歌詩,雜為四編,凡千首。……子厚於我,與我為賀集序。』……某因不敢辭,勉為賀敘。」按本集卷一《張好好詩序》述張好好至宣城後,「為沈著作述師以雙鬟納之」,詩中「飄然集仙客」句下自註:「著作嘗任集賢校理。」《李賀集序》中之沈子明亦是集賢學士,且與杜牧同在宣歙使府幕中,可見沈子明即是沈述師,蓋名述師,字子明也。《元和姓纂》卷七「吳興沈氏」條:「既濟,進士,唐翰林學士,生傳師、弘師、述師。」沈述師乃沈傳師之弟,隨其兄在宣州。
李賀字長吉,乃中唐時異軍特起之詩人,對於晚唐詩壇頗有影響。杜牧作《李賀集序》,用九種比況稱讚李賀詩藝術之美,最後則謂,李賀之詩,「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所謂「理」,指詩之思想性,即序中所謂「《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能密切聯繫當時政治而有所揭發諷刺。李賀詩辭采雖有獨到之處,而在「理」方面則不如《離騷》。杜牧論文學,首重思想內容,本集卷十三《答莊充書》曰:「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故論李賀詩,雖稱讚其獨創之風格與奇麗之辭采,但亦指出其思想性不強。
八月,從兄悰為京兆尹。(《舊唐書·文宗紀》)
元稹卒,年五十三。
〔編年文〕《李賀集序》(卷十)
大和六年壬子(832年)
杜牧三十歲。在宣州幕中。
趙嘏寓居宣城,可能與杜牧相識。
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二十,趙嘏有《宛陵寓居上沈大夫》詩。宛陵即是宣城縣之古地名,沈大夫指沈傳師,唐代觀察使常兼帶御史大夫銜也。沈傳師觀察宣歙時,趙嘏寓居宣城,可能與杜牧相識。杜牧離去宣城為監察御史時,趙嘏仍留居於此。杜牧第二次來宣城時,又與趙嘏往還,趙嘏有《代人贈杜牧侍御》詩,自註:「宣州會中。」(見縮印本《全唐詩》卷二十)趙嘏亦晚唐詩人,於會昌四年舉進士及第。趙嘏《早秋》詩中有「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杜牧賞之,稱為「趙倚樓」。(《唐摭言》卷七《知己》篇)本集卷二亦有《雪晴訪趙嘏街西所居三韻》詩,蓋同在長安時所作。
弟□舉進士及第。
本集卷九《唐故淮南支使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杜君墓志銘》:「年二十五,舉進士,二十六,一舉登上第。時賈相國為禮部之二年,朝士以進士干賈公,不獲,有傑強毀嘲者,賈公曰:『我只以杜某敵數百輩足矣。』」按杜牧長□四歲,杜二十六歲舉進士及第,應在本年。
六月,從兄悰兼御史大夫。(《舊唐書·文宗紀》)
許渾舉進士及第。(《郡齋讀書志》卷四「許渾丁卯集」條)
〔編年詩〕《贈沈學士張歌人》(卷二。按沈學士指沈述師,張歌人蓋即張好好。本集卷一《張好好詩序》謂張好好本江西歌妓,沈傳師移鎮宣城,復置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二歲,為沈著作述師以雙鬟納之」。沈傳師移鎮宣城在大和四年,後二歲,則應在本年)、《和宣州沈大夫登北樓書懷》(外集。此詩不知何年所作,詩中有「帳開紅旆照高秋」之句,蓋秋日所作,明年四月,沈傳師內召為吏部侍郎,故此詩至遲應是本年作品)
大和七年癸丑(833年)
杜牧三十一歲。在宣州幕中。春,奉沈傳師命至揚州(唐淮南節度使治所,今江蘇揚州市)聘淮南節度使牛僧孺,往來於潤州(江蘇鎮江市),聞杜秋娘流落事,作《杜秋娘詩》。
本集卷八《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銘》:「亡友邢渙思,諱群。牧大和初,舉進士第於東都,一面渙思,私自約曰:『邢君可友。』後六年,牧於宣州事吏部沈公,渙思於京口事王并州,俱為幕府吏。……後一年,某奉沈公命北渡揚州,聘丞相牛公,往來留京口。」按牛僧孺於大和六年十二月由宰相出為淮南節度使(《舊唐書·文宗紀》),而沈傳師於本年四月即內召為吏部侍郎,杜牧奉沈傳師命聘牛僧孺應是本年春間事。
本集卷一《杜秋娘詩序》:「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為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穆宗即位,命秋為皇子傅姆。皇子壯,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欲去己者,指王為根。王被罪廢削,秋因賜歸故鄉。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按宦官王守澄之客鄭注誣宰相宋申錫謀立漳王,漳王得罪,事在大和五年,杜秋放歸,蓋亦在此時。序中所謂「金陵」,乃指潤州,即是京口。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引《至大金陵志》,證明唐人有時稱潤州亦曰金陵。故《杜秋詩序》中所謂「予過金陵」,即指本年過潤州事。
四月,沈傳師內召為吏部侍郎。杜牧應牛僧孺之辟,赴揚州,為淮南節度推官、監察御史里行,轉掌書記。
《舊唐書·文宗紀》:「(大和七年夏四月)甲申,以江西觀察使裴誼為歙池觀察使(按『歙池』上脫『宣』字),代沈傳師,以傳師為吏部侍郎。」本集《自撰墓銘》:「轉監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節度掌書記。」《舊唐書》本傳:「又為淮南節度推官、監察御史里行,轉掌書記。」《新唐書》本傳:「又為牛僧孺淮南節度府掌書記。」杜牧蓋自本年四月沈傳師內召後,即應牛僧孺之辟,為淮南使府幕僚也。
本集卷九《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杜牧自述云:「事故吏部沈公於鍾陵、宣城為幕吏,兩府凡五年間。」按杜牧於大和二年十月入沈傳師幕府,至大和七年四月,約計五年。「鍾陵」即指南昌。南昌縣隋時名豫章縣,唐肅宗寶應元年六月改為鍾陵縣,十二月,改為南昌縣。(《元和郡縣誌》卷二十八)
杜牧友人李方玄隨裴誼自江西移宣城,與杜牧相遇。本集卷八《唐故處州刺史李君墓志銘》:「後以協律郎為江西觀察支使裴誼判官。……裴公移宣城,授大理評事、團練判官。」本集卷十四《祭故處州李使君文》:「我於宣城,忝(本集作『恭』,據《全唐文》校改)跡賓吏。君隨幕府,東下繼至。復與友人,故薛子威。邂逅釋願,如相為期。放論劇談,各持是非。攻強討深,張矛彀機。怒或赩赫,終成笑嬉。」李方玄字景業。李遜之子。
三月,從兄悰為鳳翔隴右節度使。(《舊唐書·文宗紀》)
羅隱生。
〔編年詩〕《杜秋娘詩》(卷一)、《宣州留贈》(外集。詩中有「滿面春風雖似玉,四年夫婿恰如雲」之句,按杜牧於大和四年從沈傳師至宣州,本年離去,首尾四年,故知此詩是本年所作)
大和八年甲寅(834年)
杜牧三十二歲。在淮南幕中。
本集卷十《淮南監軍使院廳壁記》作於本年十月,文中云:
「某謬為相國奇章公幕府掌書記。」故知杜牧本年仍在牛僧孺淮南節度幕中。
曾有事至越州(浙江紹興市)。見韓乂。
本集卷十六《薦韓乂啟》:「大和八年,自淮南有事至越,見韓君於境(本集作『鏡』,據《全唐文》校改)上。」韓乂曾與杜牧同在沈傳師幕中。
憤河北三鎮之桀驁,而朝廷專事姑息,乃作《罪言》,陳述削平河北三鎮之策略。
《新唐書》本傳:「牧追咎長慶以來朝廷措置亡術,復失山東,巨封劇鎮,所以系天下輕重,不得承襲輕授,皆國家大事,嫌不當位而言,實有罪,故作《罪言》。」本集卷十六《上知己文章啟》亦云:「往年吊伐之道,未甚得所,故作《罪言》。」按《罪言》中有「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間」之語,自元和元年起,下數二十九年,適為本年,故繫於此。《通鑑》錄於大和七年,嫌早一年,《新唐書》本傳敘於再為宣州團練判官之後,則在開成二三年間,又嫌太晚矣。
本集卷五《罪言》:「國家大事,牧不當官,言之實有罪,故作《罪言》。生人常病兵,兵祖于山東,胤於天下,不得山東,兵不可死。……山東,王者不得,不可為王;霸者不得,不可為霸;猾賊得之,足(本集作『是』,據《新唐書》本傳校改)以致天下不安。國家天寶末,燕盜徐起,出入成皋、函、潼間,若涉無人地。郭、李輩常以兵五十萬不能過(本集作『遇』,據《唐文粹》校改)鄴,自爾一百餘城,天下力盡,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義無有敢窺者。國家因之畦河,修障戍,塞其街蹊。齊、魯、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以里拓表,以表撐里,混□迴轉,顛倒橫斜,未嘗五年間不戰。生人日頓委,四夷日猖熾,天子因之幸陝、幸漢中,焦焦然七十餘年矣。嗚呼,運遭孝武,浣衣一肉,不畋不樂,自卑冗中拔取將相,凡十三年,乃能盡得河南、山西地,洗削更革,罔不順適,惟山東不服,亦再攻之,皆不利以返。豈天使生人未至於帖泰耶?豈其人謀未至耶?何其艱哉!何其艱哉!今日天子聖明,超出古昔,志於平理,若欲悉使生人無事,其要在於去兵。不得山東,兵不可去,是兵殺人無有已也。今者上策莫如自治。何者?當貞元時,山東有燕、趙、魏叛,河南有齊、蔡叛,梁、徐、陳、汝、白馬津、盟津、襄、鄧、安、黃、壽春,皆戍厚兵,凡此十餘所,才足自護治所,實不輟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勢弛,熟視不軌者,無可奈何。階此,蜀亦叛,吳亦叛,其他未叛者,皆迎時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二(本集作『一』,據《唐文粹》及《新唐書》本傳校改)十九年間,得蜀,得吳,得蔡,得齊,凡收郡縣二百餘城,所未能得,惟山東百城耳。土地、人戶、財物、甲兵,校之往年,豈不綽綽乎亦足以自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條章,果自治乎?賢才奸惡,搜選置舍,果自治乎?障戍鎮守,干戈車馬,果自治乎?井閭阡陌,倉廩財賦,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虜為虜。環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復有天下陰為之助,則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魏于山東最重,於河南亦最重。何者?魏在山東,以其能遮趙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趙,固不可越趙以取燕,是燕、趙常取重於魏,魏常操燕、趙之性命也,故魏在山東最重。黎陽距白馬津三十里(本集作『重』,據《唐文粹》校改),新鄉距盟津一百五十里(原註:黎陽、新鄉並屬衛州),陴壘相望,朝駕暮戰,是二津,虜能潰一,則馳入成皋不數日間,故魏於河南間亦最重。今者願以近事明之。元和中,纂天下兵誅蔡、誅齊,頓之五年,無山東憂者,以能得魏也(原註:田弘正來降)。昨日誅滄,頓之三年,無山東憂者,亦以能得魏也(原註:史憲誠來降)。長慶初,誅趙,一日五諸侯兵四出潰解,以失魏也(原註:田布死)。昨日誅趙,罷如長慶時,亦以失魏也(原註:李聽敗)。故河南、山東之輕重常懸在魏,明白可知也。非魏強大能致如此,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為中策。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兵多粟多,驅人使戰者,便於守;兵少粟少,人不驅自戰者,便於戰。故我常失於戰,虜常困於守。山東之人叛且三五世矣,今之後生所見,言語舉止,無非叛也,以為事理正當如此,沉酣入骨髓,無以為非者。指示順向,詆侵族臠,語曰:叛去酋酋起矣。至於有圍急食盡,啖屍以戰,以此為俗(本集此下尚有『俗』字,據《唐文粹》校刪),豈可與決一勝一負哉!自十餘年來,凡三收趙,食盡且下,堯山敗(原註:郗尚書),趙復振,下博敗(原註:杜叔良),趙復振,館陶敗(原註:李聽),趙復振。故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為浪戰,最下策也。」
本集卷五《罪言》之後,尚有《原十六衛》《戰論》《守論》三篇,皆結合唐代情勢,發抒論兵意見。《原十六衛》謂府兵為良法美制,自府兵制壞,國家之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戰論》指出唐朝用兵討伐藩鎮有五失:一、「不搜練」;二、「不責實料食」;三、「賞厚」;四、「輕罰」;五、「不專任責成」。《守論》則揭發大曆、貞元時朝廷姑息藩鎮之弊。杜牧所作《罪言》等四篇,論唐代藩鎮問題及用兵方略,切於事情,深中肯綮,故司馬光修《通鑑》時皆摘要採錄。《原十六衛》亦本年所作(詳後編年文),至於《戰論》《守論》,是否本年所作,不可確考。
揚州繁華,杜牧供職之餘,亦頗好宴遊。
《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三《杜牧》篇引《唐闕文》(「文」字疑是「史」字之誤):「唐中書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筆成詠,弱冠擢進士第,復捷制科。牧少雋,性疏野放蕩,雖為檢刻,而不能自禁。會丞相牛僧孺出鎮揚州,辟節度掌書記。牧供職之外,唯以宴遊為事。揚州,勝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羅耀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沒馳逐其間,無虛夕。復有卒三十人,易服隨後潛護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謂得計,人不知之,所至成歡,無不會意。如是且數年。及征拜侍御史,僧孺於中堂餞,因戒之曰:『以侍御史氣概遠馭,固當自極夷塗,然常慮風情不節,或至尊體乖和。』牧因謬曰:『某幸常自檢守,不至貽尊憂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兒取一小書簏,對牧發之,乃街卒之密報也。凡數十百,悉曰:『某夕,杜書記過某家,無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對之大慚,因泣拜致謝,而終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為之志,而極言其美,報所知也。」按文中所描述者,雖有誇飾,要之杜牧出身貴家,疏盪少檢,不甘寂寞,頗好宴遊,此亦其生平不良之癖習也。
洪邁《容齋隨筆》卷九「唐揚州之盛」條:「唐世鹽鐵轉運使在揚州,盡斡利權,判官多至數十人,商賈如織,故諺稱『揚一益二』,謂天下之盛,揚為一而蜀次之也。杜牧之有『春風十里』『珠簾』之句,張祜詩云:『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詩云:『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不似時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徐凝詩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其盛可知矣。」按杜牧《揚州》詩云:「煬帝雷塘土,迷藏有舊樓。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駿馬宜閒出,千金好暗游。喧闐醉年少,半脫紫茸裘。」又云:「秋風放螢苑,春草鬥雞台。金絡擎雕去,鸞環拾翠來。蜀船紅錦重,越橐水沉堆。處處皆華表,淮王奈卻回。」亦可想見當時揚州之繁盛。
六月,從兄悰為忠武軍節度使。(《舊唐書·文宗紀》)
十一月,李德裕為鎮海節度使(《舊唐書·文宗紀》),辟杜牧弟杜□為巡官,杜牧有詩送之。
本集卷九《唐故淮南支使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杜君墓志銘》:「李丞相德裕出為鎮海軍節度使,辟君試協律郎,為巡官。後貶袁州,語親善曰:『我聞杜巡官言晚十年,故有此行。』」(據《舊唐書·文宗紀》,李德裕貶袁州長史,在大和九年四月)《樊川外集》有《送杜□赴潤州幕》詩云:「少年才俊赴知音,丞相門欄不覺深。直道事人男子業,異鄉加飯弟兄心。還須整理韋弦佩,莫獨矜誇玳瑁簪。若去上元懷古去,謝安墳下與沉吟。」蓋即此時所作,鎮海節度使治所在潤州,故稱「潤州幕」也。
〔編年詩〕《揚州三首》(卷三)、《牧陪昭應盧郎中在江西宣州佐今吏部沈公幕罷府周歲公宰昭應牧在淮南縻職敘舊成二十韻用以投寄》(外集。按盧郎中即盧弘止)、《送杜□赴潤州幕》(外集)
〔編年文〕《罪言》(卷五)、《原十六衛》(卷五)、《淮南監軍使院廳壁記》(卷十)、《上知己文章啟》(卷十六。按啟中云:「伏以侍郎,文師也,是敢謹貢七篇,以為視聽之污。」又云:「自四年來,在大君子門下,恭承指顧,約束於政理簿書間。」則杜牧所上書之「知己」,蓋即沈傳師。沈傳師於大和七年四月內擢為吏部侍郎,大和九年四月卒。而此啟中所獻之文有《罪言》《原十六衛》等,故此啟之作,必在本年已撰諸文之後,而啟中又云:「上都有舊第,唯書萬卷,終南山下有舊廬,頗有水樹。……他日捧持一游門下,為拜謁之先,或希一獎。」又可知此啟之作,必在杜牧大和九年進京之前,故定為本年作)
大和九年乙卯(835年)
文宗與李訓、鄭注謀誅宦官。十一月壬戌(二十一日),文宗御紫宸殿,李訓囑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詐稱左金吾廳事後石榴有甘露降。文宗命中尉仇士良帥諸宦官往視之,李訓欲因以殺諸宦官。事泄,仇士良誣宰相王涯、賈、舒元輿等與李訓、鄭注謀反,皆殺之,自是宦官之權愈大。(參《通鑑》)
杜牧三十三歲。轉真監察御史,赴長安供職。秋七月,侍御史李甘因反對鄭注、李訓,被貶為封州司馬,杜牧即移疾,分司東都。
《自撰墓銘》:「拜真監察御史,分司東都。」《舊唐書》本傳:「俄真拜監察御史,分司東都。」《新唐書》本傳:「擢監察御史,移疾,分司東都。」
按本集卷一《李甘詩》云:「大和八九年,訓注極虓虎。……九年夏四月,天誡若言語。烈風駕地震,獰雷驅猛雨。夜於正殿階,拔去千年樹。吾君不省覺,二凶日威武。……時當秋夜月,日直日庚午。喧喧皆傳言,明晨相登注。予時與和鼎(按和鼎,李甘字),官班各持斧。和鼎顧予云:『我死有處所。』當廷裂詔書,退立須鼎俎。君門曉日開,赭案橫霞布。儼雅千官容,勃鬱吾累怒。適屬命鄜將(原註:趙耽),昨之傳者誤。明日詔書下,謫斥南荒去。」觀此詩所述,則大和九年秋,杜牧尚在長安為監察御史,李甘貶後,蓋惡李訓、鄭注之專權,即移疾,分司東都也。(《唐會要》卷六十《東都留台》云:「舊制:中都留台官,自中丞已下,元額七員,中丞一員,侍御史一員,殿中侍御史二員,監察御史三員。」又云:「元和十三年三月,以權知御史中丞崔元略為東都留台,自後但以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共主留台之務,而三院御史亦不嘗備焉。」)李甘亦當時賢士大夫,尚氣節,敢直言,與李中敏、杜牧氣類相合。《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一《李中敏傳》謂中敏「性剛褊敢言,與進士杜牧、李甘相善,文章趣向,大率相類」。同書同卷《李甘傳》記李甘大和中為侍御史,因反對鄭注為相,貶封州司馬。李甘旋即卒於貶所,開成四年,杜牧作《李甘詩》以悼念之。
與李戡相識。本集卷九《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中杜牧自敘曰:「大和九年,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今諫議大夫李中敏、左拾遺韋楚老、前監察御史盧簡求,咸言於某曰:『御史法當檢謹,子少年,設有與游,宜得長厚有學識者,因訪求得失,資以為官,洛下莫若李處士戡。』某謝曰:『素所恨未見者。』即日造其廬,遂旦夕往來。」
在洛陽東城遇江西歌妓張好好,感舊傷懷,作《張好好詩》。
本集卷一《張好好詩序》:「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舞來樂籍中。後一歲,公移鎮宣城,復置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二歲,為沈著作述師以雙鬟納之。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感舊傷懷,故題詩贈之。」按大和三年後一歲,是大和四年,又後二歲,是大和六年,又後二歲,應是大和八年。然是年杜牧在揚州,並未到洛陽,且詩中「門館慟哭後」,謂沈傳師已卒,據《舊唐書·文宗紀》,沈傳師卒於大和九年四月,亦足證明此詩是大和九年所作,而絕不能是大和八年。杜牧手書《張好好詩》墨跡(今存故宮博物院),亦作「後一歲」「後二年」「又二歲」,則知非傳刻之誤。竊疑詩序中所謂「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句中之「後二歲」,蓋應是「後三歲」,而杜牧誤數也。
四月,沈傳師卒。(據《舊唐書·文宗紀》。《舊唐書·沈傳師傳》謂傳師卒於大和元年,「元」字應是「九」字之誤。杜牧後為沈傳師作行狀,見本集卷十四。)
六月,弟□授咸陽尉,直史館,以疾辭,居揚州。
本集卷九《唐故淮南支使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杜君墓志銘》:「大和九年夏,君客揚州。六月,授咸陽尉,直史館。君曰:『訓、注必亂,可徐行俟之。』至汴,二凶敗。及洛,以疾辭,東下,居揚州龍興寺。」
十月,從兄悰為陳許節度使。(《舊唐書·文宗紀》)
〔編年詩〕《張好好詩》(卷一)、《贈別二首》(卷四。此詩蓋杜牧離揚州時與妓女贈別之作)
開成元年丙辰(836年)
杜牧三十四歲。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文宗皇帝改號初年,某為御史,分察東都。」故知杜牧本年仍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
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十八李紳《拜宣武軍節度使》詩序:「開成元年六月二十六日,制授宣武軍節度使。七月三日,中使劉泰押送旌節,止洛陽;五日,赴鎮,出都門,城內少長士女相送者數萬人,至白馬寺,涕泣當車者不可止。少尹嚴元容鞭胥吏市人,怒其戀慕,留台御史杜牧使台吏遮歐百姓,令其廢祖帳。」按李紳於開成元年為河南尹,六月,遷宣武節度使,見《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三《李紳傳》。
十月,崔郾卒於浙西觀察使治所。(據杜牧所作崔郾行狀,見本集卷十四。《舊唐書·文宗紀》:開成元年十一月「庚辰,浙西觀察使李郾卒」。「李郾」應是「崔郾」之誤,卒時作十一月庚辰,與行狀不合,應從行狀為是。)
韋莊生。(據夏承燾先生《唐宋詞人年譜》中《韋端己年譜》)〔編年詩〕《洛中送冀處士東遊》(卷一。詩中有「我作八品吏,洛中如繫囚。忽遭冀處士,豁若登高樓」之句,故知是監察御史分司東都時作,又有「餞酒載三斗,東郊黃葉稠」之句,蓋作於秋日,而觀詩中所述,不似初至洛陽時情況,故定為本年作)、《洛陽長句二首》(卷三)、《東都送鄭處誨校書歸上都》(卷三)、《洛中二首》(別集。杜牧於大和九年秋至洛陽,開成二年春,即以弟病去官,居洛陽僅一年半,以上五詩皆作於春夏,故知為本年作)、《兵部尚書席上作》(別集。孟棨《本事詩·高逸》篇曾記此詩本事,乃杜牧在「李司徒」席上所作。惟所謂「李司徒」者,未言何名。《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三《杜牧》篇引《唐闕文》[按「唐闕文」疑是「唐闕史」之誤,但今本《唐闕史》中又無此文]及《唐詩紀事》卷五十六,均記此事,則作「李司徒願」。考《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三《李願傳》,李願卒於寶曆元年,在杜牧以監察御史分司東都之前十年,則所謂「李司徒」,決非李願。李願弟李聽,大和初,曾為檢校司徒、邠寧節度使,「[大和]九年,改陳許節度,未至鎮,復除太子太保分司。開成元年,出為河中尹、河中晉慈隰節度使……贈司徒」。[《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三《李聽傳》]李聽曾為檢校司徒,卒後又贈司徒,而其罷鎮閒居,以太子太保分司東都時,又在大和九年、開成元年中,正是杜牧以監察御史分司東都之時,然則《本事詩》中所謂「李司徒」者,蓋是李聽,而杜牧此詩應作於大和九年或開成元年矣)、《故洛陽城有感》(卷三)、《題敬愛寺樓》(卷三。敬愛寺在東京懷仁坊,見《唐會要》卷四十八。以上兩詩皆作於秋冬,難確定為上年或本年所作,姑附於此)、《金谷園》(別集。按石崇金谷園故址,在唐洛陽城東北。此詩亦杜牧居洛陽時所作,詩作於春日,蓋在開成元年或二年春間,姑附於此)
開成二年丁巳(837年)
杜牧三十五歲。春,弟□患眼疾,不能見物,居揚州禪智寺。杜牧迎同州眼醫石生至洛陽,告假百日,與石生東赴揚州,視弟眼病。假滿百日,依例去官。秋末,應宣歙觀察使崔鄲之辟,為團練判官、殿中侍御史內供奉,攜弟□同往宣州。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文宗皇帝改號初年,某為御史,分察東都,為鎮海軍幕府吏。至二年間,疾眼暗,無所睹。故殿中侍御史韋楚老曰:『同州有眼醫石公集,劍南少尹姜沔喪明,親見石生針之,不一刻而愈,其神醫也。』某迎石生至洛,告滿百日,與石(本集作『王』,據《全唐文》校正)生俱東下,見病弟於揚州禪智寺。石曰:『是狀也,腦積毒熱,脂融流下,蓋塞瞳子,名曰內障。法以針旁入白睛穴上,斜撥去之,如蠟塞管,蠟去管明。然今未可也,後一周歲,脂當老硬如白玉色,始可攻之。某世攻此疾,自祖及父,某所愈者不下二百人,此不足憂。』其年秋末,某載病弟與石生自揚州南渡,入宣州幕。」按本集卷三《將赴宣州留題揚州禪智寺》詩,乃是本年秋由揚州赴宣州時所作,詩云:「故里溪頭松柏雙,來時盡日倚松窗。杜陵隋苑已絕國,秋晚南遊更渡江。」似杜牧本年乃自長安故里到揚州者,豈杜牧赴同州迎眼醫石生時,曾先回長安,一探故鄉歟?又按,杜牧自揚州赴宣州幕在假滿百日去官之後,時已秋晚,則本年離洛陽應在春間。
《自撰墓銘》:「以弟病去官,授宣州團練判官、殿中侍御史內供奉。」《舊唐書》本傳:「以弟□病目棄官,授宣州團練判官、殿中侍御史內供奉。」《新唐書》本傳:「以弟□病棄官,復為宣州團練判官,拜殿中侍御史內供奉。」
按唐制:職事官假滿百日,即合停解(《唐會要》卷八十二《休假》),故杜牧因視弟疾,假滿百日,即須去官也。又按杜牧是年入宣州幕,蓋應崔鄲之辟。崔鄲於本年正月為宣歙觀察使。(據《舊唐書·文宗紀》與《崔鄲傳》。惟《文宗紀》作「崔鄂」,「鄂」是「鄲」字之誤。)本集卷十三有《上宣州崔大夫書》云:「某也於流輩無所知識,承風望光,徒有輸心效節之志,今謹錄雜詩一卷獻上,非敢用此求知,蓋欲導其志,無以為先也。」蓋即是年上崔鄲者,有望其援引之意,至秋間遂應辟入幕也。崔鄲乃杜牧考進士時座主崔郾之弟。
長男曹師生。
《自撰墓銘》:「長男曰曹師,年十六。」按墓誌作於杜牧卒之歲,年五十,時曹師十六,則應生於是年。
十一月,從嫂岐陽公主卒。(即杜悰之妻,後杜牧為作墓志銘,見本集卷八。)
十二月,從兄悰為工部侍郎,判度支。(《舊唐書·文宗紀》)
李戡卒。後杜牧為撰墓誌,記其評元、白詩之語。
本集卷九《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開成元年春二月,平盧軍節度使王公彥威聞君名,挈卑辭於簡,副以幣馬,請為節度巡官。明年春,平盧府改,君西歸,病於路,卒於洛陽友人王廣思恭里第,享年若干。……所著文數百篇,外於仁義,一不關筆。嘗曰:『詩者,可以歌,可以流於竹,鼓於絲,婦人小兒,皆欲諷誦,國俗薄厚,扇之於詩,如風之疾速。嘗痛自元和已來,有元、白詩者,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為其所破壞,流於民間,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無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欲使後代知有發憤者。因集國朝已來,類於古詩,得若干首,編為三卷,目為《唐詩》,為序以導其志。」此文中所載李戡之言,頗引起後人之評議。劉克莊《後村詩話後集》謂:「牧風情不淺……青樓薄倖之句,街吏平安之報,未知去元、白幾何,以燕伐燕,元、白豈肯心服?」《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五十一「樊川文集」條則謂:「此論乃戡之說,非牧之說,或牧嘗有是語,及為戡志墓,乃藉以發之。」按此段議論當是李戡之言,但杜牧既載於志中,蓋亦贊同其說。元、白詩所以遭受指責者,蓋元稹、白居易所作陳述民生疾苦、彈劾時政腐敗之樂府體諷諭詩,在當時並未廣泛流傳(元稹《元氏長慶集》集外文《上令狐相公詩啟》中謂:此等諷諭詩,「詞直氣粗,罪尤是懼,固不敢陳露於人」),而所作杯酒光景間小篇碎章,包括艷體詩在內,則流傳甚廣。(白居易《白氏長慶集》卷二十八《與元九書》謂:「今仆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甚至於各地少年,競相仿效,稱為「元和體」。李戡所譏者,蓋即此等詩。僅據此即抹煞元、白,其批評自非允當也。(參看陳寅恪先生《元白詩箋證稿》中〔丁〕「元和體詩」條)
李商隱舉進士及第。(《新唐書·李商隱傳》)
司空圖生。
〔編年詩〕《洛中監察病假滿送韋楚老拾遺歸朝》(卷三)、《題揚州禪智寺》(卷三。杜牧於大和七八年間,亦曾居揚州,此詩所以斷為本年作者,以杜牧弟□方在禪智寺養疾,杜牧至揚州,蓋亦居此也。)、《將赴宣州留題揚州禪智寺》(卷三)
〔編年文〕《上宣州崔大夫書》(卷十三)
開成三年戊午(838年)
杜牧三十六歲。在宣州幕中。冬,遷左補闕、史館修撰,但本年並未啟程赴京,仍留宣州度歲。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至三年(按謂開成三年)冬,某除補闕。石生自曰:『明年春,眼可針矣。』視瞳子中脂色玉白,果符初言。堂兄慥守潯陽,溯流不遠,刺史之力也,復可以飽石生所欲,令其盡心,此即家也。京中無一畝田,豈可同歸?遂如潯陽。」按本集卷三《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時牧欲赴官歸京》詩,有「日暖泥融雪半銷,行人芳草馬聲驕」之句,又曰:「同來不得同歸去,故國逢春一寂寥。」蓋作於初春。以此知杜牧本年冬在宣州度歲,翌年初春攜弟□赴潯陽,二月即由潯陽西行赴京都也。
《自撰墓銘》:「遷左補闕、史館修撰。」《舊唐書》本傳:「遷左補闕、史館修撰。」《新唐書》本傳同。
周紫芝《竹坡詩話》:「杜牧之嘗為宣城幕,游涇溪水西寺,留二小詩,其一云:『李白題詩水西寺,古木回岩樓閣風。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此詩今載集中。其一云:『三日去還住,一生焉再游。含情碧溪水,重上粲公樓。』此詩今榜壁間,而集中不載,乃知前人好句零落多矣。」按此事未詳何年,姑附於此。
〔編年詩〕《送沈處士赴蘇州李中丞招以詩贈行》(卷一。馮集梧《樊川詩集注》謂李中丞即李款。按《舊唐書·李甘傳》:李款「開成中累官至諫議大夫,出為蘇州刺史」。同書《文宗紀》:「(開成四年九月)以蘇州刺史李穎[款]為江西觀察使。」則此詩之作,必在開成四年九月之前。杜牧於開成二年秋末由揚州赴宣州幕,三年在宣州,四年初春即離去,此詩曰:「山城樹葉紅,下有碧溪水。溪橋向吳路,酒旗夸酒美。」與宣州情景相合,故定為本年作)、《題宣州開元寺》(卷一。據《大雨行》自注,知為本年作)、《大雨行》(卷一。原註:「開成三年,宣州開元寺作」)、《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卷三)、《句溪夏日送盧霈秀才歸王屋山將欲赴舉》(卷三。本集卷九《唐故范陽盧秀才墓誌》:「開成三年,來京師舉進士」)、《宣州開元寺南樓》(外集)、《盧秀才將出王屋高步名場江南相逢贈別》(外集)、《贈宣州元處士》(卷一。此詩及以下兩首均在宣州作。杜牧生平凡兩次居宣州,此三詩作於第一次居宣州時,抑或第二次居宣州時,不能確定,姑附於此)、《題元處士高亭》(卷四。原註:「宣州」)、《有感》(外集)〔編年詩〕《上淮南李相公狀》(卷十六。淮南李相公,李德裕也。按《舊唐書》卷一百七十四《李德裕傳》,德裕於開成二年五月鎮淮南,五年七月內召,杜牧此狀,蓋本年在宣州幕中所作,狀中所謂「當州人吏往來」,指宣州也)
開成四年己未(839年)
杜牧三十七歲。將赴京供職,先於春初攜弟□赴潯陽(唐江州刺史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市),依從兄江州刺史慥(說見上年)。二月,自潯陽溯長江、漢水,經南陽、武關、商山而至長安,就左補闕、史館修撰新職。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四年(按謂開成四年)二月,某於潯陽北渡赴官,與弟□決,執手哭曰:『我家世德,汝復無罪,其疾也,豈遂痼乎?然有石生,慎無自撓。』」按杜牧本年初春江行赴潯陽,舟次和州(安徽和縣),本集卷四《初春雨中舟次和州橫江裴使君見迎李趙二秀才同來因書四韻兼寄江南許渾先輩》《和州絕句》《題烏江亭》《題橫江館》四詩,蓋是時作。《和州絕句》雲「江湖醉度十年春」,杜牧自二十六歲赴沈傳師江西幕,至本年三十七歲,十一年矣,年時正合也。許渾《丁卯集》卷上有《酬杜補闕初春雨中泛舟次橫江喜裴郎中相迎見寄》詩,亦可互證,許渾稱杜牧為補闕,其為本年作明矣。許渾詩云:「江館維舟為庾公,暖波微淥雨濛濛。紅檣迤邐春岩下,朱旆聯翩曉樹中。柳滴圓波生細浪,梅含香艷吐輕風。郢歌莫問青山吏,魚在深池鳥在籠。」許渾字用晦,丹陽人,大和六年進士,曾官當塗與太平縣令。又按,杜牧本年由潯陽赴官,蓋溯長江、漢水,經南陽、武關、商山而至長安。本集卷四《商山麻澗》《商山富水驛》《丹水》《題武關》《除官赴闕商山道中絕句》《漢江》《途中作》(有「綠樹南陽道」句)諸詩,皆是本年路中所作。所以知者,杜牧生平自外郡除官赴京凡四次,大和九年,由淮南節度掌書記除監察御史,大中二年八月,由睦州刺史除司勛員外郎,大中五年秋,由湖州刺史除考功郎中,皆由揚州取道汴、宋入京。(大中二年十一月曾作《宋州寧陵縣記》,大中五年有《隋堤柳》詩,皆可證。)惟本年二月由潯陽赴京,可以溯長江、漢水而上,經丹水、南陽、武關、商山,故知所謂「除官赴闕」,定指此次,且詩中所寫皆春景,與本年情事亦合也。范攄《雲溪友議》卷中「澧陽宴」篇:「杜牧侍郎罷宣城幕,經陝圻,有錄事肥而且巨,而讋其詞,牧為詩以挫焉。……《贈肥錄事》,杜紫微:『盤古當時有遠孫,尚令今日逞家門。一車白土將泥項,十幅紅旗補破裩。瓦官寺里逢行跡,華岳山前見掌痕。不須啼哭愁難嫁,待與將書報樂坤。』」杜牧未嘗為侍郎,且是年罷宣城幕入京,道出武關,亦不經陝圻,詩亦不見集中,蓋傳聞附會之說,不足信也。
薦邢群於御史中丞孔溫業。
本集卷八《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銘》:「今吏部侍郎孔溫業自中書舍人以重名為御史中丞,某以補闕為賀客。孔吏部曰:『中丞得以御史為重輕,補闕宜以所知相告。』某以渙思言。(按渙思,邢群字。)中丞曰:『我不素知,願聞其為人。』某具以京口所見對。後旬日,詔下為監察御史。」
〔編年詩〕《李甘詩》(卷一。按詩中敘大和九年李甘忤鄭注被貶事,而云:「予於後四年,諫官事明主。」則當作於本年為左補闕時)、《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歸宣州,因題贈》(卷一)、《村行》(卷一。詩中有「春半南陽西」之語,按時間與地點,應是本年過南陽時所作)、《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時牧欲赴官歸京》(卷三)、《自宣城赴官上京》(卷三)、《往年隨故府吳興公夜泊蕪湖口今赴官西去再宿蕪湖感舊傷懷因成十六韻》(卷四。此詩蓋本年杜牧由宣州赴潯陽夜泊蕪湖時所作)、《商山麻澗》(卷四)、《商山富水驛》(卷四)、《丹水》(卷四)、《題武關》(卷四)、《除官赴闕商山道中絕句》(卷四)、《漢江》(卷四)、《途中作》(卷四)、《初春雨中舟次和州橫江裴使君見迎李趙二秀才同來因書四韻兼寄江南許渾先輩》(卷四)、《和州絕句》(卷四)、《題烏江亭》(卷四)、《題橫江館》(卷四)、《入商山》(卷四)、《題商山四皓廟一絕》(卷四)、《送牛相公出鎮襄州》(外集。《舊唐書·文宗紀》:開成四年八月「癸亥,以左僕射牛僧孺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兼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編年文〕《唐故范陽盧秀才墓誌》(卷九。按墓誌中言,盧秀才霈於開成四年客游代州,南歸,至霍邑,被盜所殺,京師友人資其弟雲至霍邑取其喪來長安。杜牧「常以生之材節薦生於公卿間,聞生之死,哭之,因志其墓」。故此志殆即本年所作)
開成五年庚申(840年)
正月,文宗卒,弟潁王李瀍立,是為武宗。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九月,以李德裕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尋兼門下侍郎。(按李德裕拜相,《舊唐書·武宗紀》及《通鑑》均記於開成五年九月,《玉谿生年譜會箋》考定在四月,岑仲勉《玉谿生年譜會箋平質》辨其不確,故今仍從《舊唐書》與《通鑑》。)
杜牧三十八歲。為膳部、比部員外郎,皆兼史職。冬,乞假往潯陽視弟□疾,仍取道漢上,曾經襄陽,見盧簡求,至潯陽,擬取弟□西歸,不肯,仍願留潯陽隨從兄慥。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五年冬,某為膳部員外郎,乞假往潯陽,取□西歸。固曰:『歸不可議,俟兄慥所之而隨之。』」
《自撰墓銘》:「轉膳部、比部員外郎,皆兼史職。」《舊唐書》本傳:「轉膳部、比部員外郎,併兼史職。」《新唐書》本傳:「改膳部員外郎。」
本集卷十二《與浙西盧大夫書》:「去歲乞假,路由漢上。員外七官以某嘗獲知於郎中,惠然不疑,推置於肺肝間。某恃郎中之知,亦敢自道其志。公私謀議,各悉所懷,一俯一仰,如久而深者。」按文中「去歲乞假,路由漢上」云云,即指本年乞假往潯陽事。「郎中」謂盧弘止,曾與杜牧同在沈傳師幕中(詳本譜大和二年),「員外七官」謂弘止之弟簡求。《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三《盧簡求傳》:「牛僧孺鎮襄漢,闢為觀察判官,入為水部、戶部二員外郎。」牛僧孺於開成四年八月出鎮襄陽,會昌二年罷(《舊唐書·牛僧孺傳》),則杜牧開成五年過襄陽,簡求正在牛幕中也。
〔編年詩〕《襄陽雪夜感懷》(卷四。此詩蓋本年冬乞假出京過襄陽時所作)
武宗會昌元年辛酉(841年)
上年黠戛斯攻回鶻,殺㕎□可汗,部眾四散。本年,回鶻殘部立烏希特勤為烏介可汗,南渡大漠,屯天德軍境上,來往天德、振武二城間,剽掠党項、吐谷渾。(參《通鑑》)
杜牧三十九歲。仍在潯陽。四月,從兄慥自江州刺史遷蘄州刺史,杜牧與弟□均隨至蘄州(湖北蘄春)。七月,歸長安。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會昌元年四月,兄慥自江守蘄,某與□同舟至蘄。某其年七月,卻歸京師。」
次子柅柅生。
據《自撰墓銘》,杜牧五十歲時,柅柅年十二,則應生於本年。
〔編年詩〕《奉和門下相公送西川相公兼領相印出鎮全蜀詩十八韻》(卷二。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唐書·宰相表》,開成四年七月,太常卿崔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十一月,鄲為中書侍郎,會昌元年十一月,鄲檢校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劍南西川節度使。案開成二年十月,李固言以宰相出鎮西川,大中元年八月,李回亦以宰相出鎮西川。據此詩云:『盛業冠伊唐,台階翊戴光。』當為武宗以弟繼兄初立時事;鄲嘗副杜元穎西川節度府,故有『往事甘棠』之語;且鄲以中書侍郎出鎮,亦合所云『池留舊鳳凰』者;又崔鄲為崔郾之弟,牧之於郾下及第,又與『曾依數仞牆』之語為合。至此時為門下侍郎者,李德裕及陳夷行二人,據《舊唐書·鄲傳》雲,會昌初,李德裕用事,與鄲弟兄素善云云,茲詩有『石友』『河梁』等語,知門下相公之為德裕無疑也。」鉞按,詩中「忝逐三千客,曾依數仞牆」句,蓋指杜牧曾在崔鄲宣歙觀察使府為幕僚之事,馮注謂指杜牧於崔鄲之兄崔郾下及第事,似不確切)
〔編年文〕《與浙西盧大夫書》(卷十二。文中云:「去歲乞假,路由漢上。」指開成五年冬自膳部員外郎乞假往潯陽事,故知此書為本年作。浙西盧大夫謂盧簡辭,乃弘止、簡求之兄。《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七《盧簡辭傳》謂簡辭曾為浙西觀察使,《舊唐書·盧簡辭傳》漏載,又盧簡辭任浙西觀察使在本年,吳廷燮《唐方鎮年表》繫於會昌二年,亦誤)
會昌二年壬戌(842年)
八月,回鶻烏介可汗率眾突入大同川,驅掠人口、牛馬,轉戰至雲州城門。朝廷下詔發陳、許、徐、汝、襄陽諸處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間,以抗禦回鶻。(參《通鑑》)
杜牧四十歲。春,出為黃州刺史。(黃州又名齊安郡,治所黃岡縣,今湖北黃岡。)
按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會昌元年四月,兄慥自江守蘄,某與□同舟至蘄。某其年七月,卻歸京師。明年七月,出守黃州。」據此,則杜牧出守黃州應在會昌二年七月。而本集卷十四《黃州准赦祭百神文》云:「會昌二年,歲次壬戌,夏四月乙丑朔,二十三日丁亥……大赦天下。……牧為刺史,實守黃州。夏六月甲子朔,十八日辛巳,伏准赦書,得祭諸神。」則會昌二年四月杜牧已守黃州矣,與《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中所謂會昌二年「七月,出守黃州」者,顯然舛忤。考本集卷十四《祭城隍神祈雨第二文》(文中有「黃境鄰蔡」語,故知為守黃時作)云:「今旱已久,恐無秋成。」蓋作於六七月間,而文中有「牧為刺史凡十六月」之語,若七月上任,至翌年六七月,甫十二三月,不得雲十六月,若二三月間上任,至翌年六七月,適為十六月,且與《祭百神文》中所言四月守黃州事亦合。蓋《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明年七月」句中之「七月」,本作「二月」或「三月」,後人傳抄,因涉上文「其年七月」而誤作「七月」也。
本集卷十四《祭周相公文》:「會昌之政(『政』字本集作『改』,據《全唐文》校改),柄者為誰?忿忍陰污(『污』字本集作『汗』,據《全唐文》校改),多逐良善。牧實忝幸,亦在遣中,黃崗大澤,葭葦之場。」據此數語,可見杜牧之出守黃州,自以為是受李德裕排擠之故。
本集卷十五《黃州刺史謝上表》:「臣某自出身已來,任職使府,雖有官業,不親治人。及登朝二任,皆參台閣,優遊無事,止奉朝謁。今者蒙恩擢授刺史,專斷刑罰,施行詔條,政之善惡,唯臣所系。素不更練,兼之昧愚,一自到任,憂惕不勝,動作舉止,唯恐罪悔。伏以黃州在大江之側,雲夢澤南,古有夷風,今盡華俗,戶不滿二萬,稅錢才三萬貫,風俗謹朴,法令明具,久無水旱疾疫,人業不耗,謹奉貢賦,不為罪惡,臣雖不肖,亦能守之。」
遣人迎同州眼醫周師達至蘄州,為弟□視目疾,周不能治。秋,杜□赴揚州依從兄悰,時悰為淮南節度使。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明年(指會昌二年)七月,出守黃州。在京時,詣今虢州庾使君,問庾使君眼狀。庾云:『同州有二眼醫,石公集是一也。復有周師達者,即石之姑子,所得當同,周老石少,有術甚妙,似石不及。某常病內障,愈於周手,豈少老間工拙有異?』某至黃州,以重幣卑詞致周至蘄。周見弟眼,曰:『嗟乎,眼有赤脈!凡內障脂凝,有赤脈綴之者,針撥不能去赤脈,赤脈不除,針不可施。除赤脈必有良藥,某未知之。是石生業淺,不達此理,妄再施針。』周不針而去。時西川相國兄始鎮揚州,弟兄謀曰:『揚州大郡,為天下通衢,世稱異人術士,多游其間,今去,值有勢力,可為久安之計,冀有所遇。』其年秋,遂東下,因家揚州。」按所謂「西川相國兄」者,指杜悰,杜悰時為淮南節度使。(《新唐書·杜佑傳》附《杜悰傳》)
杜牧少負濟世經邦之志,最喜論政談兵,乃自二十六歲入仕,迄今十餘年,抱負未得施展,年已四十,出守遠郡,頗有抑鬱不平之意,作《上李中丞書》及《郡齋獨酌》《雪中書懷》諸詩以發抒之。
本集卷十二《上李中丞書》:「某入仕十五年間,凡四年在京,其間臥疾乞假,復居其半。嗜酒好睡,其癖已痼,往往閉戶,便經旬日,吊慶參請,多亦廢闕,至於俯仰進趨,隨意所在,希時徇勢,不能逐人。是以官途之間,比之輩流,亦多困躓。自顧自念,守道不病,獨處思省,亦不自悔。然分於當路,必無知己,默默成戚,守日待月,冀得一官,以足衣食。一自拜謁門館,似蒙獎飾,敢以惡文,連進機案,特遇採錄,更不因人,許可指教,實為師資,接遇(『遇』字,本集作『過』,據《全唐文》校改)之禮過等,詢問之辭悉纖,雖三千里僻守小郡,上道之日,氣色濟濟,不知沉困之在己,不知升騰之在人,都門帶酒,笑別親戚,斯乃大君子之遇難逢,世途之不偶常事,雖為遠宦,適足自寬。某世業儒學,自高、曾至於某身,家風不墜,少小孜孜,至今不怠。性顓固不能通經,於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地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中丞即歸廊廟,宰制在手,或因時事,召置堂下,坐之與語,此時回顧諸生,必期不辱恩獎。今者志尚未泯,齒髮猶壯,敢希指顧,一罄肝膽,無任感激血誠之至。」按書中云:「某入仕十五年間,凡四年在京。」杜牧自大和二年制策登科入仕為校書郎,下數至會昌二年,恰為十五年(828—842年)。(所謂「凡四年在京」者,蓋謂大和九年入為監察御史,是年秋即分司東都,在京一年,開成四年入為左補闕,轉膳部、比部員外郎,至會昌二年出守黃州,凡三年,合前一年,恰為四年也。)書中所云「雖三千里僻守小郡」,蓋謂出守黃州,故知此書為本年作。李中丞即是李回。據《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三《李回傳》,李回於會昌初,以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澤潞平後,以本官同平章事,故知此書之李中丞即是李回。此書可見杜牧平生志業行性,故備錄之。
本集卷一《郡齋獨酌》詩:「前年鬢生雪,今年須帶霜。時節序鱗次,古今同雁行。……往往自撫己,淚下神蒼茫。御史詔分洛,舉趾何猖狂!闕下諫官業,拜疏無文章。尋僧解幽夢,乞酒緩愁腸。豈為妻子計,未去山林藏?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弦歌教燕趙,蘭芷浴河湟。腥膻一掃灑,兇狠皆披攘。生人但眠食,壽域富農桑。孤吟志在此,自亦笑荒唐。」按此詩題下原註:「黃州作。」杜牧守黃州凡三年,所以定為本年作者,因詩中云:「我愛朱處士,三吳當中央。……我昔造其室,羽儀鸞鶴翔。……問『今天子少,誰人為棟樑?』我曰『天子聖,晉公提紀綱。聯兵數十萬,附海正誅滄。謂言大義小不義,取易卷席如探囊。犀甲吳兵斗弓弩,蛇矛燕騎馳鋒鋩。豈知三載幾百戰,鉤車不得望其牆!』……爾來十三歲,斯人未曾忘。」按文宗大和元年八月討滄景,大和三年四月,滄景平。此詩敘與朱處士談論時事,有「豈知三載幾百戰,鉤車不得望其牆」之語,是戰事已歷三載,而亂尚未平,蓋在大和三年春間,時杜牧二十七歲,下又雲「爾來十三歲」,則正當四十歲時也,故定為本年作。詩中「平生五色線」八句,乃杜牧一生志向之所在,即削平藩鎮,收復河湟,使生民安居、農業發展也。
本集卷一《雪中書懷》詩:「臘雪一尺厚,雲凍寒頑痴。孤城大澤畔,人疏煙火微。憤悱欲誰語,憂慍不能持。天子號仁聖,任賢如事師。凡稱曰治具,小大無不施。明庭開廣敞,才俊受羈維。如日月□升,若鸞鳳葳蕤。人才自朽下,棄去亦其宜。北虜壞亭障,聞屯千里師。牽連久不解,他盜恐旁窺。臣實有長策,彼可徐鞭笞。如蒙一召議,食肉寢其皮。斯乃廟堂事,爾微非爾知。向來躐等語,長作陷身機。行當臘欲破,酒齊(原註:『去聲。』)不可遲。且想春候暖,瓮間傾一卮。」按詩中所謂「北虜壞亭障,聞屯千里師」,即指本年八月回鶻烏介可汗侵擾雲州,朝廷發陳、許、徐、汝等處兵防邊之事,而「孤城大澤畔,人疏煙火微」,則謂黃州也,故知此詩為本年作。
杜牧系出名家,連登高第,才華發越,為世所知,自二十六歲入仕,至是十五年。時武宗初立,任李德裕為相,勵精圖治,適值回鶻南侵,北邊多警,朝廷方擬誅討,而杜牧素有論兵大計,正宜引參謀議,展其長才,乃不預朝官,遠守僻郡,觀其《上李中丞書》及《郡齋獨酌》《雪中書懷》諸詩,實不免有牢落不偶之感。杜牧開成中在宣州幕中上李德裕書有「跡忝門牆」之語,而其弟□又曾佐李德裕浙西幕府,極見知遇,則杜牧與李德裕並非素無淵源;其後平澤潞,討回鶻,杜牧皆上書於李德裕,論列兵事,李德裕頗采其言,則又非不知其才具,而終李德裕為相五六年中,杜牧未蒙援引,殆以其先為牛僧孺所厚,不免朋黨之見歟?此全祖望《杜牧之論》(《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七)所以責李德裕之褊心也。
與池州刺史李方玄書,傾吐懷抱,談論學術。
本集卷十三《上池州李使君書》:「仆之所稟,闊略疏易,輕微而忽小,然其天與。其心知邪柔利己,偷苟讒諂,可以進取。知之而不能行之,非不能行之,抑復見惡之,不能忍一同坐與之交語。故有知之者,有怒之者。怒不附己者,怒不恬言柔舌道其盛美者,怒守直道而違己者;知之者皆齒少氣銳,讀書以賢才自許,但見古人行事真當如此,未得官職,不睹形勢,潔潔少輩之徒也。怒仆者足以裂仆之腸,折仆之脛;知仆者不能持一飯與仆。仆之不死已幸,況為刺史,聚骨肉妻子,衣食有餘,乃大幸也,敢望其他?……今者齒各甚壯,為刺史,各得小郡,俱處僻左,幸天下無事,人安谷熟,無兵期軍須逋負諍訴之勤,足以為學,自強自勉於未聞未見之間。……今之言者必曰:『使聖人微旨不傳,乃鄭玄輩為註解之罪。』仆觀其所解釋,明白完具,雖聖人復生,必挈置數子坐於游、夏之位。若使玄輩解釋不足為師,要得聖人復生如周公、夫子親授微旨,然後為學,是則聖人不生,終不為學,假使聖人復生,即亦隨而猾之矣。此則不學之徒好出大言,欺亂常人耳!」按此書中有「年四十,為刺史」語,故知為本年作。李使君即李方玄。本集卷十四《祭故處州李使君文》:「及我南去,君刺池陽。我守黃岡,葭葦之場。唯君書信,前後相望。辭意纖悉,勉我自強。筆我性情,補短裁長。一函每發,沉憂並忘。」亦可見杜牧為黃州刺史時與好友李方玄時常通書互傾懷抱之情況。又按,此書中論學一段意見,乃針對中唐以來治經之風氣而發。唐玄宗末年,有啖助者,治《春秋》,主張直探孔子之意旨,弟子趙匡、陸質承其師說,韓愈《寄盧仝》詩所謂「《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者,即指此一派。當時治經者,屏棄傳注,獨探經旨,成為風氣,不獨治《春秋》者如此。據《新唐書·儒學傳·啖助傳》:「大曆時,(啖)助、(趙)匡、(陸)質以《春秋》,施士匄以《詩》,仲子陵、袁彝、韋彤、韋茝以《禮》,蔡廣成以《易》,強蒙以《論語》,皆自名其學。」均此種風氣下之治經者。杜牧蓋不贊同此種風氣,故謂鄭玄之注有功於諸經,不可廢棄。李慈銘《越縵堂日記》同治六年丁卯七月初二日曾引杜牧此書中論學之意見而評之曰:「此等議論,唐中葉以後人所罕知。樊川文章風概,卓絕一代,其學問識力,亦復如是。予向推為晚唐第一人,非虛誣也。」清代漢學家推尊鄭玄,李氏之言代表此派人之意見。
趙嘏舉進士及第。(《唐才子傳》卷七《趙嘏傳》)
劉禹錫卒,年七十一。
〔編年詩〕《郡齋獨酌》(卷一)、《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卷一。按詩中云:「去歲冬至日,拜我立我旁。……今年我江外,今日生一陽。」杜牧去年七月歸京師,冬間在京,本年出守黃州,故云「今年我江外」,情事正合,故定為本年作)、《雪中書懷》(卷一)、《自遣》(卷二)、《早雁》(卷三。本年八月,回鶻南侵,杜牧憂念北邊人民受回鶻侵擾,借雁以寄慨)
〔編年文〕《上門下崔相公書》(卷十一。就書中所論彭城事核之,此崔相公蓋謂崔珙,珙曾繼王智興、高瑀之後為武寧軍節度使也。崔珙於開成五年五月入相,會昌三年二月罷相[《新唐書·武宗紀》],杜牧此書有「某僻守荒郡,亦被陶鈞」語,殆作於本年出守黃州時也)、《上李中丞書》(卷十二)、《上池州李使君書》(卷十三)、《黃州准赦祭百神文》(卷十四)、《黃州刺史謝上表》(卷十五)
會昌三年癸亥(843年)
二月,河東將石雄大敗回鶻於殺胡山,烏介可汗遁去。(據《舊唐書·武宗紀》)四月,昭義節度使(昭義一稱澤潞,治所在潞州)劉從諫卒,三軍以其侄稹為留後,抗拒朝命。八月,詔河中、河陽、太原等五道兵討劉稹。(《舊唐書·武宗紀》記討劉稹在會昌三年九月,《玉谿生年譜會箋》考訂為八月,茲從之。)
杜牧四十一歲。為黃州刺史。上書於宰相李德裕,論澤潞兵事,德裕制置澤潞,頗采其言。
《通鑑》卷二百四十七《唐紀六十三》:會昌三年四月,「黃州刺史杜牧上李德裕書,自言嘗問淮西將董重質以三州之眾四歲不破之由。重質以為由朝廷徵兵太雜,客軍數少,既不能自成一軍,事須帖付地主,勢羸力弱,心志不一,多致敗亡。故初戰二年,戰則必勝,是多殺客軍。及二年已後,客軍殫少,止與陳許、河陽全軍相搏,縱使唐州兵不能因虛取城,蔡州事力亦不支矣。其時朝廷若使鄂州、壽州、唐州只保境,不用進戰,但用陳許、鄭滑兩道全軍,帖以宣、潤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歲,無蔡州矣。今者上黨之叛,復與淮西不同。淮西為寇,僅五十歲,其人味為寇之腴,見為寇之利,風俗益固,氣焰已成,自以為天下之兵,莫與我敵,根深源闊,取之固難。夫上黨則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隸,建中之後,每奮忠義,是以郳公抱真能窘田悅,走朱滔,常以孤窮寒苦之軍,橫折河朔強梁之眾。以此證驗,人心忠赤,習尚專一,可以盡見。劉悟卒,從諫求繼,與扶同者,只鄆州隨來中軍二千耳。值寶曆多故,因以授之。今才二十餘歲,風俗未改,故老尚存,雖欲劫之,必不用命。今成德、魏博,雖盡節效順,亦不過圍一城,攻一堡,繫纍稚老而已。若使河陽萬人為壘,窒天井之口,高壁深塹,勿與之戰,只以忠武、武寧兩軍,帖以青州五千精甲,宣、潤二千弩手,徑搗上黨,不過數月,必覆其巢穴矣。時德裕制置澤潞,亦頗采牧言」(按《通鑑》以杜牧上李德裕書繫於本年四月,似嫌稍早,應在本年八月下詔討劉稹之後)。《新唐書》本傳亦云:「會劉稹拒命,詔諸鎮兵討之。牧復移書於德裕。……俄而澤潞平,略如牧策。」
守黃州一年餘,就己力所能及者,減除弊政。
本集卷十四《祭城隍神祈雨第二文》:「牧為刺史凡十六月。未嘗為吏,不知吏道。黃境鄰蔡,治出武夫,僅五十年,今行一切,後有文吏,未盡削除。伏臘節序,牲醪雜須,吏僅百輩,公取於民,里胥因緣,侵竊十倍,簡料民費,半於公租,刺史知之,悉皆除去。鄉正村長,強為之名,豪者屍之,得縱強取,三萬戶多五百人,刺史知之,亦悉除去。繭絲之租,兩耗其二銖,稅谷之賦,斗耗其一升(『升』字本集作『斗』,據《全唐文》校改),刺史知之,亦悉除去。吏頑者笞而出之,吏良者勉而進之。民物吏錢,交手為市。小大之獄,面盡其詞。棄於市者,必守定令。人戶非多,風俗不雜。刺史年少,事得躬親,疽抉其根矣,苗去其莠矣,不侵不蠹,生活自如。」按此文可見杜牧在黃州之治績。
賈島卒,年五十六。
〔編年詩〕《東兵長句十韻》(卷二。此詠討澤潞事也。據《新唐書·武宗紀》,澤潞平在會昌四年八月,此詩有「凱歌應是新年唱,便逐春風浩浩聲」之句,蓋作於會昌三年歲暮,望次年春初澤潞可平也)
〔編年文〕《上李司徒相公論用兵書》(卷十一)、《祭城隍神祈雨文》(卷十四)、《第二文》(卷十四)
會昌四年甲子(844年)
三月,朝廷以吐蕃內亂,議復河湟,以給事中劉濛為巡邊使,使之備器械糗糧,並詗吐蕃守兵眾寡。(《通鑑》)八月,昭義軍將郭誼殺劉稹以降,澤潞平。(參《通鑑》)
杜牧四十二歲。為黃州刺史。九月,遷池州刺史(池州又名池陽郡,治所秋浦縣,今安徽貴池),代李方玄之任。
本集卷十四《祭故處州李使君文》:「及我南去,君刺池陽。
我守黃岡,葭葦之場。……幸會交代,沿楫若飛。江山九月,涼風滿衣。為別幾時,多少歡悲!志業益廣,不可窺知。長人之術,首為吏師。縱酒十日,舞袖僛垂。語公之餘,且及其私。許以季女,配我長兒。莫雲稚齒,可以指期。」李使君即李方玄,據祭文所云,知杜牧遷池州,蓋接李方玄之任,而其赴任之期,則在九月,文中雖未言在何年,然據《池州造刻漏記》及《池州重起蕭丞相樓記》(俱見本集卷十),會昌五年四五月間,杜牧已在池州,而李方玄亦卒於會昌五年四月(本集卷八李方玄墓誌),則祭文中所謂「九月」者,必指會昌四年之九月無疑。杜牧自會昌二年春出守黃州,至此將滿三年矣。
上宰相李德裕書,論防禦回鶻事,德裕稱善。
《舊唐書》本傳:「牧……嘗自負經緯才略。武宗朝,誅昆夷鮮卑,牧上宰相書,論兵事,言胡戎入寇,在秋冬之間,盛夏無備,宜五六月中擊胡為便。李德裕稱之。」
《新唐書》本傳:「會昌中,黠戛斯破回鶻,回鶻種落潰入漠南。牧說德裕,不如遂取之,以為兩漢伐虜,常以秋冬,當匈奴勁弓折膠,重馬免乳,與之相較,故敗多勝少;今若以仲夏發幽、並突騎及酒泉兵,出其意外,一舉無類矣。德裕善之。」本集卷十六《上李太尉論北邊事啟》論攻回鶻之策曰:「今若以幽、並突陣之騎,酒泉教射之兵,整飭(『飭』字本集作『飾』,據《全唐文》校改)誡誓,仲夏潛發……五月節氣,在中夏則熱,到陰山尚寒,中國之兵,足以施展,行軍於枕席之上,玩寇於股掌之中,轠懸瓶,湯沃□雪,一舉無頻,必然之策。」按李德裕為太尉在會昌四年八月(《舊唐書·武宗紀》《新唐書·宰相表》),此啟中既稱德裕為太尉,則必作於會昌四年八月之後。啟中有「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及「今者四海九州,同風共貫,諸侯用命,年穀豐熟」之語,亦必在平澤潞之後。《通鑑》卷二百四十八《唐紀六十四》:會昌四年九月,「李德裕奏,據幽州奏事官言,詗知回鶻上下離心,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親戚皆在唐,不如歸唐,又與室韋已相失,計其不日來降,或自相殘滅。望遣識事中使賜仲武詔,諭以鎮、魏已平昭義,惟回鶻未滅,仲武猶帶北面招討使,宜早思立功。」可見平澤潞之後,李德裕惟以回鶻未滅為念。杜牧此書,蓋作於會昌四年八月之後,會昌五年五月之前,望李德裕仲夏出師擊回鶻也,故繫於本年。《新唐書》本傳敘此事於平澤潞之前,殆稍疏矣。
閏七月,從兄悰由淮南節度使入為守尚書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充鹽鐵轉運等使。(杜悰入相,《舊唐書·武宗紀》記於七月,《新唐書·宰相表》記於閏七月,《唐大詔令集》卷四十九《杜悰平章事制》亦書閏七月,今從之。)
〔編年詩〕《皇風》(卷一。此詩蓋聞朝廷以劉濛為巡邊使準備收復河湟而作,收復河湟乃杜牧極關心之事)、《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唐詩紀事》卷五十四:孟遲「登會昌五年進士第」。是詩蓋本年送其入都,以備次年應試也。詩云:「三年未為苦,兩郡非不達。」杜牧於會昌二年春守黃州,本年秋移池州,情事正合)、《重送》(卷一。詩有「爬頭峰北正好去,系取可汗鉗作奴」句,蓋回鶻猶未退,與《上李太尉論北邊事啟》正合)、《即事黃州作》(卷三。詩有「因思上黨三年戰」句,又有「莫笑一麾東下計,滿江秋浪碧參差」句,蓋作於澤潞平後,將移池州時也)、《將赴池州道中作》(別集)、《雨中作》(卷一。詩曰:「得州荒僻中,更值連江雨。」蓋守黃州時作。以下諸詩,皆在黃州所作,難定何年,姑附於此)、《齊安郡晚秋》(卷三)、《齊安郡中偶題二首》(卷三)、《齊安郡後池絕句》(卷三)、《題齊安城樓》(卷三)、《蘭溪》(卷三。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九:「杜牧之詩:『蘭溪春盡水泱泱』,蓋蘄州之蘭溪也。杜守黃州作此詩,黃承蘭溪下流故耳」)、《黃州竹徑》(卷三)《題木蘭廟》(卷四。《太平寰宇記》謂,黃州黃岡縣,木蘭山在縣西一百五十里,舊廢縣,取此為名。今有廟,在木蘭鄉)、《偶見黃州作》(別集)、《寄浙東韓乂評事》(卷四。杜牧於大和八年有事至越州,曾見韓乂,此詩云:「一笑五雲溪上舟,跳丸日月十經秋。」自大和八年下數十年,應是本年,惟詩中所謂「十年」,多約略之詞,亦不必恰是十年,姑繫於此)
〔編年文〕《上李太尉論北邊事啟》(卷十六)、《賀中書門下平澤潞啟》(卷十六)、《塞廢井文》(卷六。此文乃在黃州所作,未定何年,姑附於此)
會昌五年乙丑(845年)
七月,敕毀天下佛寺,勒僧尼歸俗。東西兩都、節度觀察治所及同、華、商、汝四州,酌留佛寺及僧人。凡毀寺四千六百餘區,僧尼歸俗二十六萬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參《通鑑》)
按杜牧對於會昌五年毀佛寺勒僧尼歸俗之事,甚表贊同,詳所作《杭州新造南亭子記》(本集卷十)中,記中抉發當時富貴之人如官吏商人等所以佞佛者,乃是因生平多行不義,希望「買福賣罪」。
杜牧四十三歲。為池州刺史。上書於宰相李德裕,論江賊事。
本集卷十一《上李太尉論江賊書》:「伏以江淮賦稅,國用根本,今有大患,是劫江賊耳。某到任才九月,日尋窮詢訪,實知端倪。夫劫賊徒上至三船、兩船,百人、五十人,下不減三二十人,始肯行劫。劫殺商旅,嬰孩不留。……亦有已聚徒黨,水劫不便,逢遇草市,泊舟津口,便行陸劫。白晝入市,殺人取財,多亦縱火,唱棹徐去。去年十月十九日,劫池州青陽縣市,凡殺六人。……自十五年來,江南江北,凡名草市,劫殺皆遍。……濠、亳、徐、泗、汴、宋州賊多劫江西、淮南、宣、潤等道,許、蔡、申、光州賊多劫荊、襄、鄂、岳等道。劫得財物,皆是博茶,北歸本州貨賣。循環往來,終而復始。……為江湖之公害,作鄉閭之大殘,未有革厘,實可痛恨。今若令宣、潤、洪、鄂各一百人,淮南四百人,每船以三十人為率,一千二百人分為四十船,擇少健者為之主將;仍於本界江岸創立營壁,置本判官專判其事,揀擇精銳,牢為舟棹,晝夜上下,分番巡檢,明立殿最,必行賞罰,江南北岸,添置官渡,百里率一,盡絕私載,每一宗船,上下交送。(原註:同阻風,風便同發,名為一宗。)是桴鼓之聲,千里相接,私渡盡絕,江中有兵,安有烏合蟻聚之輩敢議攻劫?」按此書中雖未明著年月,然有「某到任才九月」及「去年十月十九日,劫池州青陽縣市」諸語,故知為會昌五年在池州刺史任中所作。
張祜來池州,與杜牧唱和甚歡,九月九日,同游齊山,並賦詩。
《雲溪友議》卷中《錢塘論》篇:「杜舍人之守秋浦,與張生為詩酒之交,酷吟祜宮詞,亦知錢塘之歲,自有非之論,懷不平之色,為詩二首以高,則曰:『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又云:『如何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張君詩曰:『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此歌宮娥諷念思鄉而起長門之思也。」《唐詩紀事》卷五十二《張祜》亦載此事云:「杜牧之守秋浦,與祜游,酷吟其宮詞,亦知樂天有非之之論,乃為詩曰:『睫在眼前人不見,道超身外更何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
按張祜之來池州訪晤杜牧,蓋在本年。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十九張祜《江上旅泊呈杜員外》詩曰:「牛渚南來沙岸長,遠吟佳句望池陽。野人未必非毛遂,太守還須是孟嘗。」此詩蓋張祜來池州訪杜牧時途中所作。杜牧《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即答此詩者,詩云:「七子論詩誰似公?曹劉須在指揮中。薦衡昔日知文舉(原註:令狐相公曾表薦處士),乞火無人作蒯通。北極樓台長掛夢,西江波浪遠吞空。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辭滿六宮。(原註:處士詩曰:『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張祜字承吉,清河人,寓居丹陽。元和中,即以樂府詩得名。穆宗時,令狐楚表薦之。穆宗以問元稹,稹對曰:「張祜雕蟲小巧,壯夫恥而不為者,或獎激之,恐變陛下風教。」穆宗遂不用張祜。(《唐摭言》卷十一《薦舉不捷》篇)前引杜牧《酬張祜》詩中第三四兩句即指此事。白居易守杭州時,張祜與徐凝均至杭州,求居易貢舉。白居易試以《長劍倚天外賦》《餘霞散成綺》詩,試訖解送,以徐凝為元,張祜次之。張祜甚不平。(《雲溪友議》卷中《錢塘論》篇)杜牧贈張祜詩中「睫在眼前」四句,即是諷白慰張之意。
本集卷三《九日齊山登高》詩:「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齊山在池州城南三里許。據宋魏泰《臨漢隱居詩話》:「池州齊山石壁有刺史杜牧、處士張祜題名。」可見杜牧此次游齊山乃與張祜同來,詩中所謂「與客攜壺上翠微」之「客」,即指張祜也。杜牧此詩外示曠達,內含憤慨,隱寓杜、張二人懷才不遇,同病相憐之感。張祜有《和杜牧之齊山登高》詩云:「秋溪南岸菊霏霏,急管繁弦對落暉。紅葉樹深山徑斷,碧雲江淨浦帆稀。不堪孫盛嘲時笑,願送王弘醉夜歸。流落正憐芳意在,砧聲徒促授寒衣。」(《唐詩紀事》卷五十二)即同游之和作。
四月,李方玄卒於宣城客舍,年四十三。(本集卷八《唐故處州刺史李君墓志銘》)
李方玄為池州刺史時,創造簿籍,以均徭役。本集卷八《唐故處州刺史李君墓志銘》記其事曰:「出為池州刺史。始至,創造簿籍,民被徭役者,科品高下,鱗次比比,一在我手,至當役,役之,其未及者,吏不得弄。」杜牧對於造簿籍以均徭役事亦甚注意,本集卷十三《與汴州從事書》中謂:「汴州境內,最弊最苦,是牽船夫。大寒虐暑,窮人奔走,斃踣不少。某數年前赴官入京,至襄邑縣,見縣令李式,甚年少,有吏才,條疏牽夫,甚有道理,云:『某當縣萬戶已來,都置一板簿,每年輪檢自差,欲有使來,先行文帖,剋期令至,不揀貧富職掌,一切均同。計一年之中,一縣人戶不著兩度夫役。』……某每任刺史,應是役夫及竹木瓦磚工巧之類,並自置板簿,若要使役,即自檢自差,不下文帖付縣。……今為治,患於差役不平。《詩》云:『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此蓋不平之故。長吏不置簿籍,一一自檢,即奸胥貪冒求取,此最為甚。」
五月,從兄悰罷為尚書右僕射(《新唐書·宰相表》),旋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新唐書·杜悰傳》)
〔編年詩〕《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卷三)、《九日齊山登高》(卷三)、《池州李使君歿後十一日處州新命始到後見歸妓感而成詩》(卷三。李使君即李方玄也)、《游池州林泉寺金碧洞》(卷三。詩有「攜茶臘月游金碧」句,按會昌六年冬,杜牧已由池遷睦,故知此詩為本年作)、《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卷四)
〔編年文〕《唐故宣州觀察使御史大夫韋公墓志銘》(卷八)、《池州造刻漏記》(卷十)、《池州重起蕭丞相樓記》(卷十)、《上李太尉論江賊書》(卷十一)、《祭故處州李使君文》(卷十四)
會昌六年丙寅(846年)
三月,武宗卒,皇太叔光王李忱即位,是為宣宗。四月,宰相李德裕罷為荊南節度使。(《舊唐書·宣宗紀》)
杜牧四十四歲。為池州刺史。
《唐詩紀事》卷六十五《杜荀鶴》:「荀鶴有詩名,號九華山人。大順初擢第,授翰林學士,主客員外郎、知制誥,序其文為《唐風集》。或曰:荀鶴,牧之微子也。牧之會昌末自齊安移守秋浦,時年四十四,所謂『使君四十四,兩佩左銅魚』者也。時妾有妊,出嫁長林鄉正杜筠,而生荀鶴,擢第時年四十六矣。」《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十五引《藝苑雌黃》,亦記此事,與《唐詩紀事》略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五十一「唐風集」條謂杜荀鶴為杜牧子之事蓋出於依託附會,不可憑信。(清薛雪《一瓢詩話》:「周必大曰:『《池陽集》載杜牧之守郡時,有妾懷妊而出之,以嫁州人杜筠,生子即荀鶴也。此事人罕知之。余過池,嘗有詩云:千古風流杜牧之,詩材猶及杜筠兒。向來稍喜《唐風集》,今悟樊川是父師。』是成何語!且必欲證實其事,是誠何心!污衊樊川,已屬不堪,於彥之尤不可忍。楊森嘉樹曾引《太平杜氏宗譜》辨之,殊合鄙意。」)
九月,移睦州刺史(睦州又名新定郡,治所建德縣,今浙江建德),乘船沿江東下,轉運河入浙。十二月,經錢塘(浙江杭州市)。
本集卷九《唐故進士龔軺墓誌》:「會昌五年十二月,某自秋浦守桐廬,路由錢塘,龔軺袖詩以進士名來謁。」按「五年」應為「六年」之誤,蓋杜牧由池移睦,應在會昌六年也。茲列四證以明之。本集卷三《春末題池州弄水亭》詩云:「使君四十四,兩佩左銅魚。」會昌六年,杜牧四十四歲,是年春末尚在池州,則不得於五年移桐廬,其證一也。本集卷十四《祭木瓜神文》,作於會昌六年,文中有「使池之人敬仰不怠」語,是杜牧會昌六年尚在池州,其證二也。本集卷三《新定途中》詩云:「無端偶效張文紀,下杜鄉園別五秋。重過江南更千里,萬山深處一孤舟。」蓋遷睦州時途中所作。杜牧於會昌二年春自長安出守黃州,至會昌六年,恰為五秋,若會昌五年移睦,不得雲「別五秋」,其證三也。本集卷十四《祭周相公文》云:「會昌之政(『政』字本集作『改』,據《全唐文》校改),柄者為誰?忿忍陰污(『污』字本集作『汗』,據《全唐文》校改),多逐良善。牧實忝幸,亦在遣中。黃崗大澤,葭葦之場。繼來池陽,西在孤島。僻左五歲,遭逢聖明。收(『收』字本集作『牧』,據《全唐文》校改)拾冤沉,誅破罪惡。牧於此際,更遷桐廬。」此亦足見杜牧遷睦州在會昌六年武宗卒宣宗立之後,其證四也。又按本集卷十《送盧秀才赴舉序》云:「去歲九月,余自池改睦。」蓋杜牧接移睦之命在九月,而十二月中則已路過錢塘矣。
《祭周相公文》又云:「東下京江,南走千里,曲屈越嶂,如入洞穴。驚濤觸舟,幾至傾沒。萬山環合,才千餘家,夜有哭鳥,晝有毒霧。病無與醫,飢不兼食。抑喑逼塞,行少臥多。逐者紛紛,歸軫相接。惟牧遠棄,其道益艱。」可見當時睦州之荒僻。
白居易卒,年七十五。
白居易在中、晚唐時,詩名甚盛,影響亦大。白居易卒時,杜牧已四十四歲,二人時代相及,但兩家集中不見有往還之跡。《雲溪友議》卷中《錢塘論》篇:「先是李補闕林宗、杜殿中牧與白公輦下較文,具言元、白詩體舛雜,而為清苦者見嗤,因茲有恨也。」似乎杜牧對白居易詩曾有所不滿。惟《雲溪友議》所記僅寥寥數語,詳情不可考,且亦不見於他書記載。杜牧為李戡作墓誌,記其譏評白居易詩之言。(見本譜開成元年)李戡所論,殊欠公允,而杜牧詳著於篇,豈對白居易詩固夙有偏見歟?杜牧自謂:「某苦心為詩,本求高絕,不務奇麗,不涉習俗,不今不古,處於中間。」(本集卷十六《獻詩啟》)當杜牧之時,元稹、白居易之「元和體」與李賀瑰奇幽艷之作,在詩壇中均頗有影響,杜牧所謂「奇麗」,蓋指李賀之詩風,而所謂「習俗」,蓋指元、白風靡一時之「元和體」,杜牧不受此兩派之影響,擺脫時尚,自創風格,故曰「不今不古,處於中間」也。
〔編年詩〕《春末題池州弄水亭》(卷三)、《新定途中》(卷三)、《題池州弄水亭》(卷一。按以下諸詩,均在池州所作,難以確定何年,姑附於此)、《池州春送前進士蒯希逸》(卷三)、《池州清溪》(卷三)、《題池州貴池亭》(卷三)、《見吳秀才與池妓別因成絕句》(卷三)、《秋浦途中》(卷四)、《送薛邽二首》(外集。詩中有「明年未去池陽郡,更乞春時卻重來」之句,蓋守池時所作)、《登九峰樓》(外集)
〔編年文〕《祭木瓜神文》(卷十四)、《上白相公啟》(卷十六。白相公,白敏中也。據《舊唐書·宣宗紀》,會昌六年四月,白敏中拜相,此啟蓋白敏中拜相後,杜牧所上)
宣宗大中元年丁卯(847年)
閏三月,令會昌五年所廢寺聽僧尼修復。「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通鑑》)
杜牧四十五歲。為睦州刺史。
〔編年詩〕《初春有感寄歙州邢員外》(卷四。邢員外即邢群,字渙思。本集卷八《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銘》:「渙思罷處州,授歙州,某自池轉睦,歙州相去直西東三百里。」故知此詩乃本年所作)、《正初奉酬歙州刺史邢群》(卷四。邢群《郡中有懷寄上睦州員外十三兄》詩,舊混入《樊川文集》中,馮集梧注本據《全唐詩》正之。許渾《丁卯集》卷上有《酬邢杜二員外》詩,序云:「新安邢員外懷洛下舊居,新定杜員外思關中故里,各蒙緘示,因寄二詩以酬」)、《送盧秀才一絕》(卷四。本集卷十《送盧秀才赴舉序》云:「去歲九月,余自池改睦,凡同舟三千里,復為餘留睦七十日,今之去,余知其成名而不丐矣。」蓋即此盧秀才也)
〔編年文〕《送盧秀才赴舉序》(卷十)
大中二年戊辰(848年)
九月,貶李德裕為崖州司戶,至是德裕已四貶。(《舊唐書·李德裕傳》謂德裕貶崖州司戶在大中二年冬,《唐大詔令集》卷五十八《李德裕崖州司戶制》註:「大中二年九月。」今從之。《舊唐書·宣宗紀》記於大中三年九月,誤。)
杜牧四十六歲。為睦州刺史。與吏部尚書高元裕書,又與刑部崔尚書書,發抒抑鬱之懷。
本集卷十六《上吏部高尚書狀》:「某啟:人惟樸樕,材實朽下,三守僻左,七換星霜,拘攣莫伸,抑鬱誰訴?每遇時移節換,家遠身孤,弔影自傷,向隅獨泣。將欲漁釣一壑,棲遲一丘,無易仕之田園,有仰食之骨肉,當道每嘆,末路難循,進退唯艱,憤悱無告。」按狀中有「三守僻左,七換星霜」之語,杜牧於會昌二年守黃州,其後移池、移睦,至本年恰為七年,故知此文乃本年所作。狀中又云:「江山絕域,登臨已秋,猿吟鳥思,草衰木墜。」蓋作於初秋尚未奉到內擢之敕之時。吏部高尚書即高元裕,高元裕於會昌五六年間為宣歙觀察使,大中元年,入授吏部尚書,大中二年,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新舊《唐書·高元裕傳》、吳廷燮《唐方鎮年表》)杜牧此文,蓋作於大中二年高元裕在朝為吏部尚書、未出為節度使之時。本集卷十六《上刑部崔尚書狀》:「某啟:某比於流輩,疏闊慵怠,不知趨向,惟好讀書,多忘,為文,格卑。十年為幕府吏,每促束於簿書宴遊間。刺史七年,病弟孀妹百口之家經營衣食,復有一州賦訟,私以貧苦焦慮,公以愚恐敗悔,仍有嗜酒多睡廁於其間,是數者相遭於多忘、格卑之中,書不得日讀,文不得專心,百不逮人,所尚業復不能尺寸銖兩自強自進,乃庸人輩也,復何言哉!」文中亦有「刺史七年」之語,情思與《上吏部高尚書狀》相似,蓋亦本年所作。
八月,內擢為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蓋宰相周墀援引之力。
九月初,自睦州啟程,取道金陵(江蘇南京市)、宋州(河南商丘市),十二月,至長安。
按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杭州啟》,作於大中三年(詳後),啟中云:「自去年八月,特(『特』字本集作『時』,據《全唐文》校改)蒙獎擢,授以名曹郎官,史氏重職,七年棄逐,再復官榮。……去年十二月至京。」則杜牧內擢在大中二年八月,故本集卷三《除官歸京睦州雨霽》詩有「秋半吳天霽」及「溪山侵兩越,時節到重陽」之語,而本集卷十《宋州寧陵縣記》作於大中二年十一月,題云:「尚書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杜某。」蓋途中作也。然本集卷十六《上周相公啟》云:「伏奉三月八日敕,除尚書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與《上宰相求杭州啟》所云「八月」者不合。周相公即周墀,周墀為相,《舊唐書·宣宗紀》記於大中二年三月己酉,《新唐書·宣宗紀》記於大中二年五月己未,《新唐書·宰相表》則又繫於大中二年正月己卯,三處記載不同。本集卷七《唐故東川節度檢校右僕射兼御史大夫贈司徒周公墓志銘》則云:「二年五月,以本官平章事。」《通鑑》亦作「五月」,蓋以「五月」為是。杜牧內擢,周墀之力。(《上周相公啟》云:「不意相公拔自污泥,升於霄漢。」《祭周相公文》云:「相公憐憫,極力掀拔。爰及作相,首取西歸,授之名曹,帖以重職。」)若周墀五月始為相,則無由於三月中援引杜牧,故《上周相公啟》中「三月八日」蓋本作「八月三日」,而後人傳抄,日月誤倒也。
杜牧自睦州啟程赴京,在九月初。本集卷三《除官歸京睦州雨霽》詩有「時節到重陽」之句,《秋晚早發新定》詩有「解印書千軸,重陽酒百缸」句,可證。
《自撰墓銘》:「出守黃、池、睦三州,遷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舊唐書》本傳:「出牧黃、池、睦三郡,復遷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新唐書》本傳:「歷黃、池、睦三州刺史,入為司勛員外郎,常兼史職。」
妻兄裴希顏卒。
杜牧娶裴氏,朗州刺史裴偃之女。(《自撰墓銘》)裴偃為東眷裴氏,代宗朝宰相裴冕之侄。裴偃曾為盩厔、河西令,道、朗二州刺史。杜牧作《唐故邕府巡官裴君墓志銘》(本集卷九)謂裴希顏為人「溫良柔友,窮居鄠縣,饑寒餘二十年,未嘗出一言以慍不足。司農卿裴及為邕府經略使,辟君為從事,得南方疾歸。大中二年某月日,卒於其家」。
二月,從兄悰徙西川節度使。(《玉谿生年譜會箋》)
十月,牛僧孺卒於東都,年六十九。(杜牧後為牛僧孺撰墓志銘,見本集卷七。)
〔編年詩〕《江南懷古》(卷三。詩有「戊辰年向金陵過」句,故知為本年作,蓋自睦州入京,道出金陵也)、《秋晚早發新定》(卷三)、《除官歸京睦州雨霽》(卷三)、《夜泊桐廬先寄蘇台盧郎中》(卷三)、《朱坡絕句三首》(卷二。詩中有「故國池塘倚御渠,江城三詔換魚書」句,杜牧自黃遷池,自池遷睦,三州皆臨江,故云「江城」,故知此詩為守睦時作,惟作於何年則不可考,姑附於此,以下諸詩並同)、《憶游朱坡四韻》(卷二。此與《朱坡絕句》殆同時作)、《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卷二。馮集梧《樊川詩集注》云:「此詩牧之在睦州時作,蓋為李中敏等發也」)、《睦州四韻》(卷三)、《題新定八松院小石》(卷三)
〔編年文〕《宋州寧陵縣記》(卷十)、《上周相公啟》(卷十六)、《上吏部高尚書狀》(卷十六)、《上刑部崔尚書狀》(卷十六)
大中三年己巳(849年)
二月,吐蕃內亂,隴西人民以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歸。以太僕卿陸耽為宣諭使,詔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皆出兵應接。六月,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及石門等六關。七月,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安樂州,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參《通鑑》)
杜牧四十七歲。為尚書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正月,奉詔撰故江西觀察使韋丹遺愛碑。
本集卷七《唐故江西觀察使武陽公韋公遺愛碑》:「皇帝召丞相延英便殿,講議政事,及於循吏,且稱元和中興之盛,言理人者誰居第一。丞相墀言:『臣嘗守土江西,目睹觀察使韋(「韋」字,本集誤作「契」,茲校改)丹有大功德,被於八州,歿四十年,稚老歌思,如丹尚存。』丞相敏中、丞相植皆曰:『臣知丹之為理,所至人思,江西之政,熟於聽聞。』乃命守臣紇干臮上丹之功狀,大中三年正月二十日詔書,授史臣尚書司勛員外郎杜牧曰:『汝為丹序而銘之,以美大其事。』」
《通鑑》卷二百四十八《唐紀六十四》:「(大中)三年,春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之。」
李商隱時在長安,作兩詩贈杜牧,致欽佩之意。
馮浩《玉谿生詩箋注》卷三《贈司勛杜十三員外》詩:「杜牧司勛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杜秋』,馮浩校改為『杜陵』,並注云:『按《戊簽》作「杜陵」,他本作「杜秋」。朱氏曰:「一作陵,誤。」今詳味詩情,必「杜陵」是也。』按此句應以作『杜秋』者為是,馮浩從《戊簽》改為『杜陵』,不妥。馮浩以為杜牧《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即是李商隱所謂『杜陵詩』。按杜牧出守吳興在大中四年秋[詳後],而李商隱此詩乃大中三年春杜牧奉詔撰韋丹碑時所作,見李詩自注,自不能預先提到杜牧大中四年之詩,且杜牧出守吳興時已遷官吏部員外郎,亦不能再稱之為『杜牧司勛』矣。《杜秋詩》雖是杜牧十餘年前舊作,此詩在當時蓋甚出名,乃杜牧得意作品。張祜在池州時,杜牧亦曾出以相示,張祜作《讀池州杜員外杜秋娘詩》加以稱讚曰:『可知不是長門閉,也得相如第一詞。』[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十九]故此時李商隱亦特提出《杜秋詩》,稱讚杜牧之代表作。)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漢江遠吊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原註:時杜奉詔撰韋碑)。」同書同卷又有《杜司勛》詩:「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
據馮浩《玉谿生年譜》(《玉谿生詩箋注》卷首),李商隱於大中二年自桂州北還長安,大中三年,選為盩厔尉,京兆尹奏署掾曹,令典章奏,故居長安。李商隱為晚唐重要之詩人,以前與杜牧蓋不相識,本年始結交也。(李商隱《述德抒情詩》稱杜悰為外兄,則與杜家似亦有戚誼。)
以所著《孫子注》獻於宰相周墀。
本集卷十二《上周相公啟》:「伏以大儒在位,而未有不知兵者,未有不能制兵而能止暴亂者,未有暴亂不止而能活生人定國家者。……長慶兵起,自始至終,廟堂之上,指蹤非其人,不可一二悉數。……不教人之(《唐文粹》無『之』字)戰,是謂棄之;則謀人之國,不能料敵,不曰棄國可乎?某所注《孫武》十三篇雖不能上窮天時,下極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長慶、寶曆之兵,形勢虛實,隨句解析,離為三編,輒敢獻上,以備閱覽。」周相公即周墀。按周墀為相在大中二年五月(說詳上年),其罷相,據《舊唐書·宣宗紀》,在大中三年三月,《新唐書·宣宗紀》在大中三年四月,《宰相表》同,《通鑑》亦在四月,則當以四月為是。杜牧於大中二年十二月抵京,則此書蓋作於本年四月以前也。杜牧重視兵法,曾搜求自古以來之兵書,凡十數家,以為孫武所著十三篇最佳,因為之注。(本集卷十《注孫子序》)杜牧對於所作《孫子注》頗自負,曾曰:「某平生好讀書,為文亦不出人。曹公曰:『吾讀兵書戰策多矣,孫武深矣。』因注其書十三篇,乃曰:上窮天時,下極人事,無以加也,後當有知之者。」(《自撰墓銘》)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三「杜牧注《孫子》三卷」條謂:「世謂牧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其學能道春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知兵者將有取焉。」宋吉天保集曹操以後注《孫子》者十家,為《孫子十家會注》,杜牧注亦收入其中。李慈銘《越縵堂日記》同治壬申年五月十一日:「校《孫子十家注》。曹公、李筌以外,杜牧最優,證引古事,亦多切要,知樊川真用世之才,其《罪言》《原十六衛》等篇,不虛作也。」
八月,河隴收復後,老幼千餘人來長安,脫胡服,易漢服,宣宗登延喜門樓見之,皆舞蹈呼萬歲。杜牧親睹其盛,作詩歌頌。
《通鑑》卷二百四十八《唐紀六十四》:大中三年八月乙酉,「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己丑,上御延喜門樓見之,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冠帶,觀者皆呼萬歲」。本集卷二《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詩:「捷書皆應睿謀期,十萬曾無一鏃遺。漢武慚夸朔方地,宣王休道太原師。威加塞外寒來早,恩入河源凍合遲。聽取滿城歌舞曲,涼州聲韻喜參差。」
唐代自肅宗以後,河西隴右逐漸為吐蕃統治者所侵據,邊防前線止於邠州、隴州,距京都長安僅數百里。代宗時,吐蕃曾一度侵入長安,而隴右河西人民受吐蕃統治者之壓迫奴役,亦無日不望收復失地,重歸唐朝。杜牧對於國事最關心者,即是削平藩鎮,收復河湟,《郡齋獨酌》詩自述志向,所謂「弦歌教燕趙,蘭芷浴河湟」者也。曾作《河湟》詩,慨嘆代宗時元載建議收復河湟,其後憲宗亦有收復河湟之志,惜均未實現。武宗稍能振作,擬復河湟,杜牧作《皇風》詩,寄託希望。大中初,隴右收復,故杜牧作詩表示歡慶也。
閏十一月,上書於宰相求杭州刺史,因京官俸薄,不如刺史俸祿之厚,不能供養病弟與孀妹也。
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杭州啟》:「某啟:某於京中唯安仁舊第三十間支屋而已。長兄慥罷三原縣令,閒居京城,弟□一舉進士及第,有文章時名,不幸得痼疾,坐廢十三年矣,今與李氏孀妹寓居淮南,並仰某微官以為餱命。某前任刺史七年,給弟妹衣食有餘,兼及長兄,亦救不足,是某一身作刺史,一家骨肉四處安活。自去年八月,特(『特』字本集作『時』,據《全唐文》校改)蒙獎擢,授以名曹郎官,史氏重職,七年棄逐,再復官榮,歸還故里,重見親戚,言於鄙誠,已滿素志。自去年十二月至京,以舊第無屋,與長兄異居。今秋已來,弟妹頻以寒餒來告。某一院家累亦四十口,狗為朱馬,縕作由袍,其於妻兒,固宜窮餓。是作刺史則一家骨肉四處皆泰,為京官則一家骨肉四處皆困。謀於知友曰:『杭州大郡,今月滿可求,欲干告吾相,次活家命,以為如何?』皆曰:『子七年三郡,今始歸復,相國知子,必欲次第敘用,子今復求刺史,得不生相國疑怪乎?』某答曰:『是何言與?某惟恃吾相之知,始敢幹求。今天下以江淮為國命,杭州戶十萬,稅錢五十萬,刺史之重,可以殺生,而有厚祿,朝廷多用名曹正郎有名望而老於為政者而為之。某今官為外郎,是官位未至也;前三任刺史,無異政聞於吾相,是為政無取也;今若得遂所求,非惟超顯,兼活私家,某若不恃吾相之知而求之,是狂躁妄庸人也。』墜井者求出,執熱者願濯,古人以此二者譬喻所切也。某今所切,是墜於絕壑而衣掛於樹杪,覆在鼎中,下有熱火,而水將沸,與古所喻,則復過之。輒敢具疏血誠,上干尊重,冀垂恩憐,或賜援拯。㥪㥪丹懇,不勝惶懼懇悃之至。謹啟。」按本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啟》作於大中四年(詳後),而《第三啟》中云:「某去歲閏十一月十四日,輒書微懇,列在長啟,干黷尊重,乞守錢塘。」故知《上宰相求杭州啟》作於本年閏十一月。時周墀已罷相,為相者乃白敏中、崔鉉、魏扶也。(《新唐書·宰相表》)
六月,邢群卒於洛陽,年五十。(後杜牧為撰墓志銘,見本集卷八。墓誌中云:「大和三年六月八日卒。」「大和」應是「大中」之誤。)
十二月,李德裕卒於崖州貶所,年六十三。(李德裕之卒,《舊唐書·宣宗紀》與《李德裕傳》皆記於大中三年十二月,《通鑑》於大中三年末書:「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卒。」脫去紀月。據陳垣先生《二十史朔閏表》,大中三年十二月庚戌朔,則己未應是十二月初十日。張采田先生《玉谿生年譜會箋》引馮浩說曰:「《通鑑》書『己未,李德裕卒』,而脫去紀月,今檢其上文,『閏十一月丁酉』,下書『甲戌』,而又書『己未』,已閱八十三日,則己未當入明年正月矣。」於是定李德裕卒年在大中四年正月。按馮說非是。大中三年閏十一月辛巳朔,丁酉是閏十一月十八日,己未上距丁酉僅二十二日,是十二月初十日,至於甲戌,則在己未之後十五日,應是大中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甲戌本在己未之後,《通鑑》誤書於前,不能據此以疑李德裕之卒年也。苟如馮氏之說,《通鑑》所書「己未李德裕卒」之「己未」乃在甲戌後者,今按甲戌為大中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文已考明,則甲戌後之己未,相距四十五日,應是大中四年二月初十日[是年二月庚戌朔],《通鑑》不至於將大中四年二月之己未誤書於大中三年末也。故今仍從《舊唐書·宣宗紀》與《李德裕傳》,書李德裕之卒於大中三年十二月。)
〔編年詩〕《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卷二)、《奉和白相公聖德和平致茲休運歲終功就合詠聖明呈上三相公長句四韻》(卷二。據馮集梧《樊川詩集注》,白相公詩乃賀收復河湟者,故知杜牧和詩乃本年所作)、《送容州中丞赴鎮》(卷二。容州中丞,唐持也。據《唐方鎮年表》,唐持於大中三年自工部郎中出為容州刺史、御史中丞、容管經略招討使)、《夏州崔常侍自少常亞列出領麾幢十韻》(卷二。《唐方鎮年表》,夏綏節度使,大中元、二年闕,大中三年下引杜牧此詩為證,崔常侍出為夏綏節度使。)
〔編年文〕《唐故江西觀察使武陽公韋公遺愛碑》(卷七)、《唐故太子少師奇章郡開國公贈太尉牛公墓志銘》(卷七。按牛僧孺之葬在大中三年五月,見《唐文粹》李珏所撰牛僧孺神道碑,李商隱《樊南文集》卷七《樊南乙集序》云:「是歲葬牛太尉,天下設祭者百數。他日尹言:『吾太尉之薨,有杜司勛之志。』」故知杜牧作牛僧孺墓誌蓋在本年)、《上周相公啟》(卷十二)、《進撰故江西韋大夫遺愛碑文表》(卷十五)、《為中書門下請追尊號表》(卷十五。按《舊唐書·宣宗紀》,追尊號在大中三年十二月)、《謝許受江西送彩絹等狀》(卷十五)、《上宰相求杭州啟》(卷十六)
大中四年庚午(850年)
杜牧四十八歲。轉吏部員外郎。夏,三上宰相啟求湖州。
秋,出為湖州刺史。(湖州又名吳興郡,治所烏程縣,今浙江湖州市。)
本集卷十六有《上宰相求湖州第一啟》《第二啟》《第三啟》三篇。《第二啟》中有「某今生四十八年矣」之語,故知為本年作,又有「當盛暑時,敢以私事及政事堂啟干丞相」語,故知為夏間作。《第一啟》云:「人有愛某者,言於某曰:『吏部員外郎,例不為郡。』」故知杜牧本年已轉吏部員外郎。本集卷三有《新轉南曹,未敘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自見志》詩,故知杜牧本年秋出守湖州。按《新唐書·百官志》,吏部員外郎二人,一人判南曹。文散階二十九,從五品下,曰朝散大夫。杜牧蓋以吏部員外郎判南曹,其官為從六品上,而階則可至從五品下也。杜牧之求湖州,仍為供養病弟。其《第三啟》云:「伏以病弟孀妹,因緣事故,寓居淮南,京中無業,今者不復西歸,遂於淮南客矣。……食不繼月,用不給日,閉門於荒僻之地,取容於里胥游徼之輩。……所可仰以為命者,在三千里外一郎吏爾。復有衣食生生之所須,悉多欠闕,欲其安活而無嘆咤悲恨,不可得也。……今年七月,湖州月滿,敢輒重書血誠,再干尊重,伏希憐憫,特賜比擬。某伏念骨肉,悉皆早衰多病,常不敢以壽考自期,今更得錢三百萬,資弟妹衣食之地,假使身死,死亦無恨。湖州三考,可遂此心。湖州名郡也,私誠難遂也,不遇知己,豈得如志?瀝血披肝,伏紙迸淚,伏希殊造,或賜濟活。下情無任懇悃惶懼之至。」
《自撰墓銘》:「轉吏部員外郎,以弟病乞守湖州。」《舊唐書》本傳:「轉吏部員外郎,又以弟病免歸,授湖州刺史。」(按「以弟病免歸」句與事實不合。)《新唐書》本傳:「改吏部,復乞為湖州刺史。」
杜牧屢次上書於宰相,請求外放,所提出之原因是刺史官俸厚,可以供養病弟孀妹,但其中可能另有隱衷,即是不滿於當時朝政,以為在朝亦不能有所作為,故願外出也。觀本集卷二《長安雜題長句六首》寫當時長安城中朝廷粉飾太平,權貴爭為豪侈,而自己則淡泊自守,「自笑苦無樓護智,可憐鉛槧竟何功」,「江碧柳深人盡醉,一瓢顏巷日空高」,以及《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詩「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葉夢得《葉先生詩話》卷中,謂杜牧此詩蓋不滿於當時,故末有「昭陵」之句),可以參悟其中消息矣。
《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三《杜牧》篇引《唐闕文》(《唐闕文》疑是《唐闕史》之誤,但此段文中字句又與今本《唐闕史》不同)記杜牧守湖州之逸事,大旨謂:大和末,牧復自侍御史出佐沈傳師江西、宣州幕,聞湖州名郡,風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為之張水嬉,兩岸觀者如堵。將罷,舟艤岸,於叢人中有里姥引鴉頭女,年十餘歲。杜牧熟視曰:「此真國色。」因使語其母,約為後期。姥曰:「他年失信,復當何如?」杜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來,乃從爾所適可也。」母許諾,因以重幣結之,為盟而別。故杜牧歸朝,頗以湖州為念。然以官秩尚卑,殊未敢發。尋拜黃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杜牧素與周墀善,會墀為相,乃並以三箋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目疾,冀於江外療之。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則已十四年矣,所約者已從人三載而生三子。牧既即政,函使召之。其母懼其見奪,攜幼以同往。杜牧詰其母曰:「曩既許我矣,何為反之?」母曰:「向約十年,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矣。」杜牧俯首移晷曰:「其詞也直,強之不祥。」乃厚為禮而遣之。因賦詩以自傷曰:「自是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按此段所記是否事實,甚可疑,以其與杜牧行跡及史事頗有舛忤,且於情理亦不合也。杜牧出守湖州在大中四年,非三年,其時周墀已罷相,杜牧自不能以三箋干墀。杜牧平生凡兩佐宣州幕,第一次在大和五年,從沈傳師,第二次在開成二年,從崔鄲,若自守湖州時上溯十四年,應指第二次佐宣州幕時,時沈傳師已卒矣,不得雲出佐沈傳師江西、宣州幕也。杜牧在大中三、四兩年中,四次上書於宰相,請求外放,先求杭州,不能得,始求湖州,亦並非專求湖州。此皆其可疑之點。且杜牧如欲得此女,自可以踐約為名,遣人迎致,不必定求為湖州刺史。唐制:地方官吏娶百姓女為妻妾,「有逾格律」(《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三《吳汝訥傳》)。以刺史而娶本地民女為妾,乃違犯官紀之事,杜牧何為必欲出此?此亦於情理不合者。杜牧生平不拘禮教,而「自是尋春去校遲」一詩(此詩不見於杜牧外甥裴延翰所編之《樊川文集》中,宋人所編《樊川外集》中有之,題曰《嘆花》),又似有所寄託,或好事者因此詩附會而成此故事,未必可信也。
姊夫裴儔為江西觀察使。(《唐方鎮年表》)
〔編年詩〕《長安雜題長句六首》(卷二。詩有「誰識大君謙讓德」句。原註:「聖上不受徽號。」馮集梧《樊川詩集注》曰:「《唐會要》:文宗太和七年十二月,宰臣王涯等請冊徽號,不許。開成二年二月,宰相鄭覃等頻表請,上固謙抑,不允;宣宗大中三年十二月,群臣以河湟既復,請加尊號,上深執謙讓,三表不許。此雲不受徽號,未知是文是宣,然六詩以『四海一家無一事』起,而以『一豪(毫)名利斗蛙蟆』結之,其為收復河湟後作與?」按馮說是也。大和七年、開成二年,杜牧均不在京都,大中三四年間則在京都,四年秋始出守湖州,觀詩中語似春日所作,故定為大中四年)、《題永崇西平王宅太尉愬院六韻》(卷二。詩中末二句:「隴山兵十萬,嗣子握雕弓。」自註:「今鳳翔李尚書,太尉長子。」按「鳳翔李尚書」蓋謂李玭。據《唐方鎮年表》,李玭為鳳翔節度使在大中三四年時,此詩當是此時所作,故繫於本年)、《題桐葉》(卷二。詩云「去年桐落故溪上」,又云:「三吳煙水平生念,寧向人間道所之?」蓋大中四年守湖州時所作。大中三年杜牧在長安,故曰「去年桐落故溪上」)、《道一大尹存之學士庭美學士簡於聖明自致霄漢皆與舍弟昔年還往牧支離窮悴竊於一麾書美歌詩兼自言志因成長句四韻呈上三君子》(卷二。馮集梧《樊川詩集注》謂:「此存之學士當是畢。」又據《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二年八月,中書舍人充翰林學士畢□為刑部侍郎,及《新唐書·畢□傳》,拜刑部侍郎,出為邠寧節度使,謂「畢□居學士即在大中元、二年間」。鉞按,畢□自學士出鎮,《新唐書·畢□傳》未言在何年,據《通鑑》,則在大中六年六月,《通鑑》又謂:「上欲重其資履,六月壬申,先以□為刑部侍郎,癸酉,乃除邠寧節度使。」是畢□於大中六年出鎮時始拜刑部侍郎,以前則為學士,《舊唐書·宣宗紀》中所記大中二年八月畢□為刑部侍郎,蓋有疏誤。大中四年杜牧出守湖州時,畢□正為學士也)、《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卷二)、《寄李起居四韻》(卷三。詩有「前溪碧水凍醪時」之句,前溪在湖州,故知為守湖州時作。馮集梧注謂「李起居當是郢」,非是。杜牧在湖州贈李郢詩稱「李郢秀才」,是李郢此時並未做官,不得又稱之為「李起居」[起居舍人是官名]也)、《新轉南曹未敘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自見志》(卷三)、《題白□洲》(卷三。白□洲在湖州城東南,詩作於秋日,殆本年初到任時歟)、《將赴湖州留題亭菊》(卷三)、《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卷三。馮集梧《樊川詩集注》曰:「李郢有《和湖州杜員外冬至日白□洲見憶》詩云:『白亭上一陽生,謝朓新詩錦繡成。千嶂雪消溪影綠,幾家梅綻海波清。已知鷗鳥長來狎,可許汀洲獨有名。多愧龍門重招引,即拋田舍棹舟行。』與杜牧此詩用韻並同。惟李題雲『冬至』,而此雲新正,然兩詩語意相直,兼杜用『白□』,亦是湖州故事,知此題『湖南』當是『湖州』之誤。」鉞按,馮說是也。惟題中「正初」,固應解釋為新正,但李郢和詩題明言「冬至日」,而杜牧詩中用「寒水」「雪舟」,亦似冬日口氣,「白□芽欲吐」,可能指冬至陽生而言,故「正初」二字疑亦有誤)、《題吳興消暑樓十二韻》(外集。詩有「燕任隨秋葉」及「楚鴻行盡直」之句,蓋本年秋初到任時所作)、《奉送中丞姊夫儔自大理卿出鎮江西敘事書懷因成十二韻》(外集)、《中丞業深韜略志在功名再奉長句》(外集)
〔編年文〕《上河陽李尚書書》(卷十三。河陽李尚書,蓋李拭也。《舊唐書·宣宗紀》:「(大中四年)九月,以朝請大夫、檢校禮部尚書、孟州刺史、河陽三城節度使李拭為太原尹。」是李拭節度河陽,在大中四年九月以前。按文中有「已築七關,取隴城,緝為郡縣」之語,取七關在大中三年六七月間,則此書之作,必在大中三年七月之後,大中四年秋之前,故繫於本年。時杜牧方求外放,故書中曰:「某多病早衰,志在耕釣,得一二郡,資以退休,以活骨肉」)、《上宰相求湖州第一啟》(卷十六)、《第二啟》(卷十六)、《第三啟》(卷十六)
大中五年辛未(851年)
正月,沙州人張義潮逐吐蕃,攝州事,奉表來報,命為沙州防禦使。(《通鑑》)四月,党項粗定,詔綏撫之。(參《通鑑》)十月,張義潮略定瓜、伊、西、甘等十州,遣兄張義澤入獻圖籍。十一月,置歸義軍於沙州,以張義潮為節度使、十一州觀察使。(《通鑑》)
杜牧四十九歲。為湖州刺史。三月,至顧渚山督采春茶,游明月峽。
本集卷三有《題茶山》《茶山下作》《入茶山下題水口草市絕句》《春日茶山病不飲酒因呈賓客》諸詩。馮集梧注引《西清詩話》云:「唐茶品雖多,惟湖州紫筍入貢。紫筍生顧渚,在湖常二郡之間。當採茶時,兩郡守畢至,最為盛會。唐杜牧詩所謂『溪盡停蠻棹,旗張卓翠苔』。劉禹錫『何處人間似仙境,春山攜妓採茶時』。皆以此。」故知此諸詩乃本年守湖州至顧渚山督採茶時所作。《題茶山》詩有「景物殘三月,登臨愴一杯」之句,故知在三月間也。
《元和郡縣誌》卷二十五湖州長城縣:「顧山在縣西北四十二里,貞元以後,每歲以進奉顧山紫筍茶,役工三萬人,累月方畢。」(按,顧渚山一名顧山。)尤袤《全唐詩話》卷二「袁高」條:「唐制:湖州造貢茶最多,謂之顧渚貢焙,歲造一萬八千四百斤,大曆後始有進奉。」趙彥衛《雲麓漫鈔》卷四引陸羽《茶經》云:「浙西湖州為上,常州次之。湖州出長城(原註:今長興)顧渚山中,常州出義興(原註:今宜興)君山懸腳嶺北岸下。」
王得臣《麈史》卷中「書畫」條:「武功蘇泌進之,子美子也。任湖北運判,按行至鄂,予時守郡,蘇出其曾王父國老所收杜牧之村舍門扉之墨跡,隱然突起,良可怪也。其所書曰:『暮春因游明月峽,故留題,前霅糾史杜牧。從前聞說真仙景,今日追游始有因。滿眼山川流水在,古來靈跡必通神。』國老云:『杜罷牧吳興,游長興之明月峽,留字於村居門扉,至今二百年。予壬子歲宰烏程,聞此說,托陳驤往彼得之,字體遒媚,隱出木間,真希世之墨寶也。』」據《讀史方輿紀要》卷九十一,浙江湖州府長興縣顧渚山,「傍又有二山相對,號明月峽,絕壁峭立,大澗中流,產茶絕佳」。故杜牧游明月峽,蓋即在本年春來顧渚山督採茶時。《麈史》中述蘇國老之言,謂杜牧游明月峽在「罷牧吳興」時,蓋揣度之詞,不足據。杜牧罷郡在本年八月間(詳後),如罷郡來游,不應題曰「暮春因游明月峽」也。(游明月峽絕句詩,本集及外集、別集均未收。)
秋,拜考功郎中、知制誥。罷郡得替後,曾游玲瓏山,旋即赴京供職。
本集卷三有《八月十二日得替後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詩,故知杜牧內擢考功郎中、知制誥當在七八月間。
《自撰墓銘》:「拜考功郎中、知制誥。」《舊唐書》本傳:「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誥。」
周密《癸辛雜識》前集「吳興園圃」條:「玲瓏山,在卞山之陰,嵌空奇峻,略如錢塘之南屏及靈隱、薌林,皆奇石也。有洞曰歸雲,有張謙中篆書於石上,有石樑,闊三尺許,橫繞兩石間,名定心石,傍有唐杜牧題名云:『前湖州刺史杜牧大中五年八月八日來。』」
《太平廣記》卷一百四十四引《感定錄》:「唐杜牧……自湖州刺史拜中書舍人,題汴河云:『自憐流落西歸疾,不見春風二月時。』自郡守入為舍人,未為流落,至京果卒。」(按謂「杜牧自湖州刺史拜中書舍人」,誤。杜牧於大中六年始由考功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也。)
修治長安城南樊川別墅,常召親友,同往游賞。
裴延翰《樊川文集序》:「長安南下杜樊鄉,酈元注《水經》,實樊川也,延翰外曾祖司徒岐公之別墅在焉。上五年冬,仲舅自吳興守拜考功郎中、知制誥,盡吳興俸錢創治其墅,出中書直,亟召昵密,往游其地,一旦,談啁酒酣,顧延翰曰:『司馬遷云:自古富貴其名磨滅者,不可勝紀。我適稚走於此,得官受俸,再治完具。俄及老為樊上翁,既不自期富貴,要有數百首文章,異日爾為我序,號《樊川集》;如此,顧樊川一禽魚,一草木,無恨矣。庶千百年未隨此磨滅邪!』」按裴延翰字伯甫,乃杜牧姊夫裴儔之子。(《新唐書·宰相世系表》)
二月,弟□卒,年四十五。(大中六年二月,歸葬先塋,杜牧為撰墓志銘,見本集卷九。)
二月,周墀卒於東川節度使任所,年五十九。(大中六年二月,歸葬河南縣先塋,杜牧為撰墓志銘,見本集卷七。)
〔編年詩〕《沈下賢》(卷二。沈下賢乃吳興人,詩中所云小敷山,乃沈故居,在吳興西南二十里,故知此詩為守湖州時作)、《題茶山》(卷三)、《茶山下作》(卷三)、《入茶山下題水口草市絕句》(卷三)、《春日茶山病不飲酒因呈賓客》(卷三)、《早春贈軍事薛判官》(卷三)、《代吳興妓春初寄薛軍事》(卷三)、《八月十二日得替後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卷三)、《隋堤柳》(卷三)、《途中一絕》(卷四。馮集梧注引《郡閣雅談》謂杜牧舍人罷任浙西,道中有詩云雲)、《和嚴惲秀才落花》(外集。據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二十三皮日休《傷進士嚴子重詩序》,嚴惲乃湖州人)
〔編年文〕《唐故進士龔軺墓誌》(卷九)、《上鹽鐵裴侍郎書》(卷十三。裴侍郎即裴休。《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五年二月,以戶部侍郎裴休充諸道鹽鐵轉運使)、《祭周相公文》(卷十四)、《祭龔秀才文》(卷十四)、《賀平党項表》(卷十五)、《裴休除禮部尚書裴諗除兵部侍郎等制》(卷十七。據《舊唐書·宣宗紀》,裴休除禮部尚書,裴諗除兵部侍郎,均在大中五年九月)、《李文舉除睦州刺史制》(卷十八。據《舊唐書·宣宗紀》,李文舉貶睦州刺史,在大中五年十二月)、《張直方授左驍衛將軍制》(卷十九。《通鑑·唐紀六十五》:大中五年十一月「右羽林統軍張直方坐出獵累日,不還宿衛,貶左驍衛將軍」)、《姜閱貶岳州司馬等制》(卷二十。《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五年「十二月,盜斫景陵神門戟……貶宗正卿李文舉睦州刺史、陵令吳閱岳州司馬、奉先令裴讓隋州司馬」。吳閱,杜牧文中作「姜閱」,「姜」與「吳」二字必有一誤)、《朱能裕除景陵判官制》(卷二十。朱能裕除景陵判官,蓋即在大中五年十二月景陵令吳閱被貶之時)、《沙州專使押衙吳安正等二十九人授官制》(卷二十。按吳安正等蓋即張義潮所遣隨張義澤入朝獻圖籍者)、《敦煌郡僧正慧菀除臨壇大德制》(卷二十)
大中六年壬申(852年)
衡州民鄧裴舉兵起義。四月,湖南團練副使馮少端鎮壓之。(按鄧裴在衡州起義事,新、舊《唐書·宣宗紀》均失載,茲據《通鑑》。)
杜牧五十歲。遷中書舍人。
《自撰墓銘》:「周歲,拜中書舍人。」《舊唐書》本傳:「歲中,遷中書舍人。」《新唐書》本傳:「逾年,以考功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
見溫庭筠詩,賞之。溫庭筠致書於杜牧,望其汲引。
《全唐文》卷七百八十六溫庭筠《上杜舍人啟》:「某聞物乘其勢,則彗汜(泛)畫塗,才戾於時,則荷戈入棘。必由賢達之門,乃是坦夷之徑。是以陸機行止,惟系張華;孔闓文章,先投謝眺(朓)。遂得名高洛下,價重江南。……李郢秀奉揚仁旨,竊味昌言。豈知沈約扇中,猶題拙句;孫賓車上,欲引凡姿。進不自期,榮非始望。今者末塗怊悵,羈宦蕭條,陋容須托於媒揚,沈痼宜蠲於醫緩。亦嘗臨鉛信史,鼓篋遺文,頗知甄藻之規,粗達顯微之趣。倘使閣中撰述,試傳名臣,樓上妍媸,暫陪諸隸,微回木鐸,便是雲梯。敢露誠情,輒干牆仞。」杜舍人蓋即杜牧,觀啟中所言,杜牧蓋頗欣賞溫庭筠詩,曾托人致意,故庭筠上書於杜牧,望其汲引。溫庭筠亦晚唐著名詩人,大中元年,應進士舉不第(據夏承燾先生《唐宋詞人年譜》中《溫飛卿系年》),蓋即留居長安。顧嗣立《溫飛卿詩集箋注》卷九集外詩有《華清宮和杜舍人》,即是和杜牧《華清宮三十韻》詩。杜牧與溫飛卿往還之跡僅見於此。
十一月,病卒於長安安仁坊宅中。
《自撰墓銘》:「去歲(按謂大中五年)七月十日在吳興,夢人告曰:『爾當作小行郎。』復問其次,曰:『禮部考功為小行矣(按考功郎中屬吏部,「禮」字疑誤),言其終典耳。』今歲九月十九日歸,夜困,亥初就枕,寢得被勢,久酣而不夢,有人朗告曰:『爾改名畢。』十月二日,奴順來言:『炊將熟,甑裂。』予曰:『皆不祥也。』十一月十日,夢書片紙:『皎皎白駒,在彼空谷。』傍有人曰:『空谷非也,過隙也。』予生於角星,昴畢於角為第八宮,曰病厄宮,亦曰八殺宮,土星在焉。火星繼木星。工楊晞曰:『木在張於角為第十一福德宮,木為福德,大君子救於其旁,無虞也。』予曰:『自湖守不周歲遷舍人,木還福於角足矣。土、火還死於角,宜哉!』復自視其形,視流而疾,鼻折山根,年五十,斯壽矣。某月某日,終於安仁里。」
外集有《留誨曹師等詩》:「萬物有丑好,各一姿狀分。唯人即不爾,學與不學論。學非探其花,要自撥其根。孝友與誠實,而不忘爾言。根本既深實,柯葉自滋繁。念爾無忽此,期以慶吾門。」(劉崇遠《金華子雜編》卷上:「杜紫薇牧,位終中書舍人……臨終留詩,誨其二子曹師、柅柅。」)又有《忍死留別獻鹽鐵裴相公二十叔》詩:「賢相輔明主,蒼生壽域開。青春辭白日,幽壤作黃埃。豈是無多士?偏蒙不棄才。孤墳一尺土,誰可為培栽!」皆臨終之作。
新、舊《唐書·杜牧傳》皆謂「卒年五十」,而未言卒於何年,杜牧《自撰墓銘》乃大中六年臨終時所作,亦云「年五十」,故杜牧應卒於大中六年,年五十歲。錢大昕《疑年錄》即用此說。近人岑仲勉作《李德裕會昌伐叛集編證》(中山大學《史學專刊》第二卷第一期),其中考證杜牧卒年與舊說不同。岑氏據《樊川文集》卷十七有《歸融冊贈左僕射制》,又有《崔璪除刑部尚書蘇滌除左丞崔璵除兵部侍郎等制》,又據《舊唐書·宣宗紀》,歸融之卒在大中七年正月,崔璪諸人除官均在大中七年七月,因此推定杜牧之卒不得早於大中七年七月,如卒於大中七年,則應是五十一歲。按岑氏之說亦不足據。《舊唐書》諸帝紀中所載各官除授年月,皆據《實錄》,似應可信,但宣宗以後,無有《實錄》,五代時人修《舊唐書》,對於宣宗以後事跡,多方採獲,補苴而成,其中難免疏舛(參看趙翼《廿二史札記》卷十六「《舊唐書》源委」條及「《唐實錄》《國史》凡兩次散失」條),故考訂杜牧卒年,不能全信《舊唐書·宣宗紀》。茲舉一事以明之。《樊川文集》卷十八有《李訥除浙東觀察使兼御史大夫制》,而《舊唐書·宣宗紀》記李訥除浙東觀察使在大中十年正月,如全信《舊唐書·宣宗紀》,則杜牧卒年不但不應早於大中七年七月,而且至大中十年正月仍然健在,能撰寫除官制書。此既決非事實,可見《舊唐書·宣宗紀》之常有舛誤矣。吳廷燮《唐方鎮年表考證》引《紹興志》,唐浙東觀察使李訥,大中六年任;又引《嘉泰會稽志》,大中六年八月,李訥自華州刺史授浙東,九年九月,貶潮州;而《通鑑》亦記,大中九年七月,浙東軍亂,逐李訥;因此推斷李訥除浙東觀察使應在大中六年八月,而《舊唐書·宣宗紀》所載者非是。按吳廷燮之說甚確,李訥除浙東觀察使在大中六年八月,時杜牧為中書舍人,故能撰李訥除官制。舉此一例,說明《舊唐書·宣宗紀》所記除官年月,不免疏誤,非盡可信,不能據以考訂杜牧卒年。又如《樊川文集》卷十八有《鄭液除通州刺史李蒙除陳州刺史等制》,而《舊唐書·宣宗紀》謂「(大中十二年)春正月,以晉陽令鄭液為通州刺史」,蓋亦有誤,不能據此謂杜牧大中十二年猶健在也。故關於杜牧卒年,仍應據新、舊《唐書》本傳及《自撰墓銘》,定為大中六年,年五十歲。至於岑氏所引《舊唐書·宣宗紀》所載歸融之卒在大中七年正月,崔璪等三人除官在大中七年七月,蓋均有舛誤,不能據此以懷疑杜牧之卒年也。
杜牧兼長詩文,著有《樊川文集》二十卷,並工書畫,亦曾填詞。
杜牧兼長詩歌與古文,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二曰:「中唐以後,小杜才識,亦非人所及,文章則有經濟,古近體詩則有氣勢,倘分其長,亦足以了數子。」又曰:「有唐一代,詩文兼擅者,惟韓、柳、小杜三家。」杜牧所著《樊川文集》二十卷,乃其甥裴延翰所編。延翰所作序中謂:杜牧於大中六年冬,「始少得恙,盡搜文章,閱千百紙,擲焚之,才屬留者十二三。延翰自撮發讀書學文,率承導誘,伏念始初出仕,入朝三直太史筆,比四出守,其間餘二十年,凡有撰制,大手短章,塗稿醉墨,碩伙纖屑,雖適僻阻,不遠數千里,必獲寫示,以是在延翰久藏蓄者,甲乙簽目,比校焚外,十多七八,得詩、賦、傳、錄、論辯、碑誌、序記、書啟、表制,離為二十編,合為四百五十首,題曰《樊川文集》」。宋人又編次《樊川外集》與《別集》,因鑑別不精,其中雜入他人之作,如李白、張籍、王建、張祜、趙嘏、李商隱、許渾諸人之詩,前人多已指出。(《樊川別集》乃北宋田概所編次,有熙寧六年序,外集亦北宋人所搜集。南宋劉克莊《後村詩話》謂《樊川續別集》三卷,其中十之八九是許渾詩。《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別集類四「樊川文集」條,以今所傳本《別集》只一卷,較劉克莊所見者少二卷,遂疑為後人刪定。楊守敬作景蘇園影宋刊本《樊川文集序》,對此問題加以解釋曰:「《別集》有熙寧六年田概序,明雲五十九首,編為一卷,此本一一相合,安得有刪削之事?則知後村所見《續別集》更為後人所輯,反不如此本之古。《全唐詩》編牧詩為八卷,其第七、八兩卷皆此本所無,而與許《丁卯集》復者五首,當即後村所見之《續別集》中詩。」)《樊川文集》二十卷、《外集》一卷、《別集》一卷,有宋刊本,藏日本楓山官庫,景蘇園刊本《樊川文集》即據此影印者(楊守敬景蘇園影宋本《樊川文集序》)。又有明刊本,《四部叢刊》曾據以影印。清馮集梧注《樊川詩集》四卷。
杜牧工書法,所書《張好好詩》真跡今存故宮博物院。葉奕苞云:「牧之書瀟灑流逸,深得六朝人風韻。宗伯(按宗伯指董其昌)云:『顏、柳以後,若溫飛卿、杜牧之,亦名家也。』」(《金石錄補》卷二十二「唐杜牧贈張好好詩」條)杜牧亦能畫,米芾《畫史》謂:「潁州公庫,顧愷之維摩百補,是唐杜牧之摹寄潁守本者,置在齋龕,不攜去,精采照人。」又曾填詞,《尊前集》錄杜牧《八六子》詞,全首九十字。詞體興於民間曲子,有長調與短調。中、晚唐詩人作詞皆用短調,即所謂小令,至北宋柳永始大量用長調作詞,故後世均謂慢詞(即長調)始於柳永。今觀杜牧所作《八六子》詞,有九十字,是則杜牧應為最早採用民間曲子中長調作詞者。
杜牧妻河東裴氏,朗州刺史偃之女,先杜牧卒。子四人,女一人。長子晦辭,官終淮南節度判官,次子德祥,昭宗時為禮部侍郎。
《自撰墓銘》:「妻河東裴氏,朗州刺史偃之女,先某若干時卒。長男曰曹師,年十六;次曰柅柅,年十二;別生二男曰蘭、曰興,一女曰真,皆幼。」《舊唐書》本傳:「子德祥,官至丞郎。」《金華子雜編》:「杜紫薇牧,位終中書舍人。……臨終留詩,誨其二子曹師(原註:晦辭)、柅柅(原註:德祥)等雲……晦辭終淮南節度判官。德祥,昭宗朝為禮部侍郎,知貢舉,甚有聲望。」(據《金華子雜編》,曹師即晦辭,乃杜牧長子,柅柅即德祥,乃杜牧次子。但《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謂杜牧三子:承澤字浚之,晦辭字行之,左補闕,德祥字應之,禮部侍郎,是杜牧長子名承澤,而曹師應是承澤,與《金華子雜編》不同。)
〔編年詩〕《華清宮三十韻》(卷二。顧嗣立《溫飛卿詩集箋注》卷九集外詩有《華清宮和杜舍人》詩,即是和杜牧此詩,故是杜牧《華清宮》詩是為中書舍人時所作)、《早春閣下寓直,蕭九舍人亦直內署,因寄書懷四韻》(卷二)、《秋晚與沈十四舍人期游樊川不至》(卷二。杜牧於大中五年冬到京,修治樊川別墅,此詩應是本年作。據岑仲勉《唐人行第錄》,沈十七舍人即沈詢,沈傳師之子)、《留誨曹師等詩》(外集)、《忍死留別獻鹽鐵裴相公二十叔》(外集)、《歲日朝回口號》(外集。詩云:「笑向春風初五十,敢言知命且知非?」)
〔編年文〕《唐故東川節度檢校右僕射兼御史大夫贈司徒周公墓志銘》(卷七)、《唐故淮南支使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杜君墓志銘》(卷九)、《自撰墓銘》(卷十)、《賀生擒衡州草賊鄧裴表》(卷十五)、《代裴相公讓平章事表》(卷十五。裴休同平章事,《舊唐書·宣宗紀》在大中六年四月,《新唐書·宣宗紀》在八月,《宰相表》同,《通鑑》同)、《又代謝賜批答表》(卷十五)、《又謝賜告身鞍馬狀》(卷十五)、《論閣內延英奏對書時政記狀》(卷十五。按請宰相人自為記,合付史官,乃裴休事,見《新唐書·裴休傳》,此狀蓋代休作也)、《高元裕除吏部尚書制》(卷十七。《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七《高元裕傳》:「入授吏部尚書,拜山南東道節度使。……在鎮五年,復以吏部尚書召,卒於道,年七十六。」按高元裕出鎮山南東道在大中二年,由二年至六年,首尾五年,故其內召應在本年)、《畢□除刑部侍郎制》(卷十七。據《通鑑》,畢□為刑部侍郎,在大中六年六月)、《李珏冊贈司空制》(卷十七)、《李訥除浙東觀察使兼御史大夫制》(卷十八)、《薛逵除秦州刺史制》(卷十八。《舊唐書·宣宗紀》:「(大中)六年春正月戊辰,以隴州防禦使薛逵為秦州刺史、天雄軍使,兼秦成兩州經略使」)、《盧籍除河東副使李推賢殿中丞高湜除湖南推官薛廷傑桂管支使等制》(卷十九。按文中雲「長沙始安」,蓋指大中六年四月鎮壓衡州鄧裴起義之事)、《賴師貞除懷州長史周少鄘除虢州司馬王桂直除道州長史等制》(卷二十。按文中云:「湖外飢人,相聚為寇,盪覆鄉縣,勢如燎火,蓋不得已,遂至翦伐。」蓋指大中六年四月鎮壓衡州鄧裴起義之事)、《馮少端等湖南軍將授官制》(卷二十。按馮少端即是本年四月率兵鎮壓衡州鄧裴起義者)、《張直方貶恩州司戶制》(卷二十。《通鑑》:大中六年十月「驍衛將軍張直方坐以小過屢殺奴婢貶恩州司戶」)
按本集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均是除官制書,皆杜牧於大中五年冬至大中六年冬為考功郎中、知制誥與中書舍人時所作。凡不能確定為大中五年或六年所撰者,均未列入編年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