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傳 · 第五章 晚年
一「人間惟有杜司勛」
宣宗大中三年,杜牧在京做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年四十七歲。司勛員外郎,從六品上,屬吏部尚書,掌管官員的勳績。
這年正月,宣宗召集宰相於延英便殿,講論政事,談到元和時循吏,宣宗問當時循吏誰為第一。宰相周墀舉從前江西觀察使韋丹以對,其他宰相白敏中、馬植等也同意周墀所說的。於是宣宗命江西觀察使紇干臮(古「暨」字)將韋丹治績資料進上來,同時,又下詔命杜牧撰寫《唐故江西觀察使武陽公韋公遺愛碑》。
杜牧奉詔撰《唐故江西觀察使武陽公韋公遺愛碑》,主要敘述他在江西時的幾件有利於人民的事跡,如:
派湖入江,節以斗門,以走暴漲。辟開廣衢,南北七里,盪渫污壅。築堤三尺,長十二里,堤成明年,江與堤平。鑿六百陂塘,灌田一萬頃。益勸桑苧,機織廣狹,俗所未習,教勸成之。
此外,還有一件重要事情。洪州城內外居民多以茅竹為屋,容易發生火災。韋丹教人民燒瓦伐木,「人能為屋,取官材瓦,免其半賦,徐責其直,自載酒食,以勉其勞。初若艱勤,日成月就,不二周歲,凡為瓦屋萬四千間,樓四千二百間」。《唐故江西觀察使武陽公韋公遺愛碑》撰成之後,杜牧將碑文進呈於宣宗,並附帶上了一個表,說明自己撰述碑文是「事必直書,辭無華飾」。
在大中三年這一年,另一位晚唐著名的詩人李商隱也在長安做官,他作了兩首詩送給杜牧:
杜牧司勛字牧之,
清秋一首《杜秋詩》 。
前身應是梁江總,
名總還曾字總持。
心鐵已從干鏌利,
鬢絲休嘆雪霜垂。
漢江遠吊西江水,
羊祜韋丹盡有碑 。
(《贈司勛杜十三員外》)
高樓風雨感斯文,
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傷春復傷別,
人間惟有杜司勛!
(《杜司勛》)
李商隱字義山,懷州河內(河南沁陽)人。生於憲宗元和七年 ,比杜牧小九歲。文宗開成二年,李商隱舉進士及第,曾在王茂元涇原節度使府中做幕僚。開成末,為秘書省校書郎,調補弘農尉,後辭官南遊江鄉。武宗會昌二年,李商隱又以書判拔萃重入秘書省為郎。不久,居母喪。宣宗大中元年二月,鄭亞為桂管防禦觀察使,辟李商隱為掌書記,遂赴桂州。大中二年,鄭亞以李德裕之黨被貶為循州刺史,李商隱北還長安。大中三年,選為盩厔尉,京兆尹奏署掾曹,令典章奏。杜牧與李商隱雖然是同時人,他們二人在大中三年以前似乎沒有會過面,也許彼此都聞名,並且互相讀過作品,因為在唐代,名詩人的作品,都是很容易傳誦的。大中三年,杜牧、李商隱二人都到長安做官,有機會相識,所以李商隱作這兩首詩送給杜牧。他提到杜牧的代表作《杜秋詩》,而「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兩句,點出杜牧詩的特點,並備致傾倒之意。當然,杜牧的詩方面還多,不僅是「傷春傷別」,而李商隱所以要標出這一特點來,大概因為李商隱自己也喜歡作傷春傷別的詩,而杜牧這一類的詩恰是投其所好。不過,李商隱詩的風格意境與杜牧不同。杜牧作這類的詩,在風華流美之中,有英爽俊拔之致,而李商隱詩則是深婉蘊藉,含情綿邈,二人是異曲同工。李商隱自謂「短翼差池不及群」,而稱讚「人間惟有杜司勛」,可以看出他的謙虛與對於杜牧的欽佩。杜牧接到這兩首贈詩之後,似乎應當有詩酬答,但是我們今日從杜牧外甥裴延翰所編的《樊川文集》中,或是從宋人所輯的《樊川別集》與《外集》中,或是在《全唐詩》所補收的杜牧詩篇中,都找不到贈李商隱的詩。杜牧或者是沒有作,或者是作過而亡佚了,我們不知道。這兩位晚唐傑出而齊名的詩人,自從這一次接觸之後,也不再見有往還的痕跡。
杜牧是一向注重研究兵法的。他說,他二十歲時,讀《尚書》《毛詩》《左傳》《國語》、十三代史書,「見其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因此知道:「為國家者,兵最為大,非賢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於是他就搜求自古以來的兵書,凡十數家,認為其中孫武所著的十三篇最好,「自武死後,凡千歲,將兵者有成者,有敗者,勘其事跡,皆與武所著書一一相抵當,猶印圖模刻,一不差跌。武之所論,大約用仁義使機權也」。曹操善用兵,曾注《孫子》十三篇。杜牧「因取孫武書,備其注,曹之所注,亦盡存之,分為上中下三卷」。(以上引文均見《樊川文集》卷十《注孫子序》)大中三年春間,杜牧上書於宰相周墀,說到大儒在位應當知兵,將他自己所注的《孫子》十三篇呈獻給周墀,他說,這部書「雖不能上窮天時,下極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長慶、寶曆之兵,形勢虛實,隨句解析」,也是一部很有用的著作。(《樊川文集》卷十二《上周相公啟》)後來杜牧五十歲時自撰墓銘也說:「某平生好讀書,為文亦不出人。曹公曰:『吾讀兵書戰策多矣,孫武深矣。』因注其書十三篇,乃曰:上窮天時,下極人事,無以加也,後當有知之者。」可見杜牧對於他所著的《孫子注》是很自負的。杜牧的《孫子注》三卷,《新唐書·藝文志》《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皆著錄。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三「杜牧注《孫子》三卷」條中說:「世謂牧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其學能道春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知兵者將有取焉。」宋吉天保集曹操以後注《孫子》者十家,為《孫子十家會注》,杜牧注亦收入其中。
河西、隴右一帶,自唐肅宗以後,逐漸被吐蕃統治者所占據,到宣宗大中時,已經有九十年左右了。武宗會昌中,吐蕃統治階級內部發生矛盾。吐蕃達磨贊普用一個幸臣為相。達磨卒,無子,佞相立達磨妃□氏兄尚延力之子乞離胡為贊普,國人不服。洛門川 討擊使論恐熱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他以舉義兵為名,實際上是想奪取政權。他率兵南行,自渭州至松州(四川松潘),所過殘滅。這時吐蕃尚婢婢鎮鄯州(青海樂都),沉勇有謀略。論恐熱畏忌尚婢婢,恐怕他暗襲自己的後路,想先滅掉他,所以就同尚婢婢打起仗來。尚婢婢傳檄河湟,數責論恐熱殘虐之罪,並且對當地居民說:「你們都是唐人,可以歸唐,不要被論恐熱所驅使。」論恐熱與尚婢婢連年戰爭,互有勝負,吐蕃對隴右一帶的控制力當然削弱。大中三年二月,被吐蕃占領的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 的人民起義歸唐。宣宗命太僕卿陸耽為宣諭使,詔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諸節度使皆出兵應接。六月,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及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盤、石峽六關。七月,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安樂州,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八月,河湟諸州老幼一千多人來到長安,宣宗登皇城東北角的延喜門樓接見他們,他們都歡呼跳舞,脫去胡服,換上漢族的冠帶,觀看的人都呼「萬歲」。杜牧這時正在長安做官,大概親眼看到此種情況,他是一向關心收復河湟的,現在如願以償,非常高興,所以作了一首詩表示祝賀:
捷書皆應睿謀期,
十萬曾無一鏃遺。
漢武慚夸朔方地,
宣王休道太原師。
威加塞外寒來早,
恩入河源凍合遲。
聽取滿城歌舞曲,
涼州聲韻喜參差。
(《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
三州、七關收復以後,宣宗下詔:募百姓墾闢三州、七關土田,五年不收租稅;京城罪人應配流者,皆配於三州、七關等處;涇原、邠寧、靈武、鳳翔四道將吏,能於鎮戍之地營田者,政府給予牛及種糧;三州、七關鎮戍的兵士,都加倍給衣糧,仍然是兩年一替換;道路建置堡柵,有商旅往來貿易及戍卒子弟通傳家信,關鎮不得留難。這些措施,都是為了充實新收復的河湟地區以鞏固邊防。並且下詔:山南、劍南邊境,有沒蕃州縣,亦應量力收復。大中五年春,沙州(治所在今甘肅敦煌)人張義潮乘吐蕃內亂,率領沙州人民起義,驅逐吐蕃統治者,張義潮遂攝沙州刺史事,奉表歸朝。宣宗任命張義潮為沙州防禦使。就在這一年,張義潮發兵平定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等十州,派遣他的哥哥張義澤奉十一州圖籍入見,朝廷置歸義軍於沙州,以張義潮為節度使。到這時,被吐蕃統治者所占據的河西、隴右地區算是完全收復了。
在這年中,杜牧曾經將自己所作的文章抄寫了二十篇,呈獻給刑部崔尚書,並且給他一封信,信中概括地敘述了自己十餘年來讀書為文的情況:
某啟:某比於流輩,疏闊慵怠,不知趨向。惟好讀書,多忘;為文,格卑。十年為幕府吏,每促束於簿書宴遊間。刺史七年,病弟孀妹百口之家經營衣食,復有一州賦訟,私以貧苦焦慮,公以愚恐敗悔,仍有嗜酒多睡廁於其間。是數者相遭於多忘、格卑之中,書不得日讀,文不得專心,百不逮人,所尚業復不能尺寸銖兩自強自進,乃庸人輩也,復何言哉!
(《樊川文集》卷十六《上刑部崔尚書狀》)
這篇信中所謂「惟好讀書,多忘;為文,格卑」,雖然是杜牧自謙之詞,但是也發抒了他十餘年來宦途既不得意而學問文章又未能達到自己所期望的成就的一種不滿情緒。
大中四年(850年)春,杜牧作《長安雜題長句六首》,這裡選錄其中前四首:
觚稜金碧照山高,
萬國珪璋捧赭袍。
舐筆和鉛欺賈馬,
贊功論道鄙蕭曹。
東南樓日珠簾卷,
西北天宛玉厄豪。
四海一家無一事,
將軍攜鏡泣霜毛。
晴雲似絮惹低空,
紫陌微微弄袖風。
韓嫣金丸莎覆綠,
許公韉汗杏粘紅。
煙生窈窕深東第,
輪撼流蘇下北宮。
自笑苦無樓護智,
可憐鉛槧竟何功。
雨晴九陌鋪江練,
嵐嫩千峰疊海濤。
南苑草芳眠錦雉,
夾城雲暖下霓旄。
少年羈絡青紋玉,
游女花簪紫蒂桃。
江碧柳深人盡醉,
一瓢顏巷日空高。
束帶謬趨文石陛,
有章曾拜皂囊封。
期嚴無奈睡留癖,
勢窘猶為酒泥慵。
偷釣侯家池上雨,
醉吟隋寺日沉鍾。
九原可作吾誰與?
師友琅琊邴曼容。
這幾首詩寫當時長安城中朝廷粉飾太平,權貴爭為豪侈,士女耽於游賞,而自己則避遠權勢,淡泊自守,自比安居陋巷的顏回、鉛槧著書的揚雄,而想效法養志自修、做官不肯過六百石的邴曼容。
杜牧雖然是宰相之孫,但是因為他父親死得早,又未做大官,所以沒有多少遺產。杜牧少年時的經濟生活,並不很優裕,上文都敘述過了。他後來雖然中了進士,做官多年,但在長安可能未置田產。當開成三年冬,他由宣歙觀察使幕僚內升左補闕時,考慮是否與弟弟杜□同歸長安,曾有「此即家也,京中無一畝田,豈可同歸」的話,可見他在長安附近沒有土地。《樊川文集》卷二有《李侍郎於陽羨里富有泉石某亦於陽羨粗有薄產敘舊述懷因獻長句四韻》詩,卷四《正初奉酬》詩也有「明時刀尺君須用,幽處田園我有涯。一壑風煙陽羨里,解龜休去路非賒」之句,杜牧在陽羨 是置有田產的,大概也不很多。他的經濟負擔很重,除去供養自己的妻子以外,還要供給罷官閒居長安的堂兄杜慥以及患眼病住在揚州的弟弟杜□與李氏寡妹。唐朝自代宗以來,京官俸錢薄而外官俸錢厚。杜牧做刺史時,所得官俸能夠供養四處家人,現在調進京來做員外郎,官俸減少,不敷開支。所以杜牧於大中三年閏十一月十四日上書給宰相,請求外放為杭州刺史。這時周墀已經罷相,做宰相的是白敏中、崔鉉、魏扶,他們沒有允許杜牧的請求。
大中四年夏天,杜牧遷官為吏部員外郎。唐代吏部員外郎有二員,其一掌判南曹,審查每年選人解狀簿書、資歷考課,杜牧所遷的正是此職,是員外郎中比較重要的。但是杜牧又三次上宰相啟,請求外放為湖州刺史。第一篇啟中,杜牧首先說明,有人對他說:「吏部員外郎照例不做州刺史,你不可以請求外放。假使已經請求了,千萬不要堅持,至於再三。」他說,這是不對的,這是急於進趨之徒自為其說。然後他敘述他的弟弟杜□聰明俊傑,非尋常人,不幸失明廢棄,窮居海上,只有一兄,仰以為命,復不得一郡以供其衣食與醫藥,是很可同情的。第二啟中談到自己早衰多病,今年四十八歲,已經耳聾齒落,不敢以壽考自期,願未死前早得一郡,能求異人術士為杜□治病。第三啟中寫他的病弟孀妹寓居揚州,生活困窘,自己必須以官俸接濟,聽說今年七月湖州刺史出缺,所以敢啟請外放。
這一次杜牧請求出守湖州,連上三啟,情辭懇摯。唐朝士大夫做官,重內輕外,以為京官清要,願做京官而不願做外官,但是杜牧獨以京官而力求外放,他是為的解決經濟負擔問題,有不得已之苦衷。宰相了解這些情況,所以允許外放他為湖州刺史。
杜牧屢次上書給宰相,請求外放,表面上是提出經濟的原因,但是骨子裡還可能另有隱衷,就是不滿意當時的朝政,覺得在朝也不能有所作為,由上面所提到的《長安雜題長句六首》諸詩可以參悟其中消息。所以當大中四年初秋暑退,杜牧準備到湖州上任去的時候,他到樂遊原游賞,作了一首絕句詩,更透露了對時政的不滿:
清時有味是無能,
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
樂遊原上望昭陵。
(《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
這首詩用筆深婉,宋葉夢得說:「此蓋不滿於當時,故末有『望昭陵』之句。」(中華書局影印元刊本《葉先生詩話》卷中)昭陵是唐太宗的墳墓,杜牧詩中說「樂遊原上望昭陵」,言外之意,就是認為當時政治不好,不如貞觀之世,所以思念唐太宗。
杜牧將赴湖州刺史任時,詩中曾說:「捧詔汀洲去,全家羽翼飛。」(《新轉南曹未敘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自見志》)又想,將來到湖州之時,黃柑方嫩,紫蟹初肥,正是好季節,而秋蘭也正在開放,「遙知渡江日,正是擷芳時」(《將赴湖州留題亭菊》)。他的心情是相當愉快的。
二「出守吳興」
唐代湖州又名吳興郡,管轄五縣:烏程、武康、安吉、德清、長城,治所在烏程縣(浙江湖州市)。元和時,湖州戶數四萬三千四百六十七(《元和郡縣誌》卷二十五),是一個相當富庶的大州。
杜牧自大中四年秋到湖州做刺史,大中五年(851年)秋內升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在湖州整一年。
湖州不但富庶,而且風景清美,人物俊秀。苕溪、霅溪環繞州城,州城北十八里有卞山,州所屬長城縣(浙江長興)有顧渚山,是產茶名地,旁有二山相對,號明月峽,絕壁峭立,大澗中流。這些都可供杜牧公餘游賞。在中唐時,湖州出過一位著名的文人沈亞之,在杜牧來到湖州時,尚有後進詩人嚴惲等,杜牧憑弔前賢,結識新友,這一年的詩興是相當好的。
沈亞之字下賢。元和中,至長安,與李賀交遊,舉進士不第,李賀作詩送他,有「吳興才人怨春風」之句。後來他於元和十年舉進士及第。大和初,為殿中侍御史,後又為德州行營使者柏耆的判官。柏耆得罪,沈亞之亦被貶為南康尉,後終於郢州掾。沈亞之善於作詩,李賀稱讚他工為情語,有窈窕之思,後來李商隱也曾作《擬沈下賢》詩。沈亞之又能為古文,曾游韓愈之門,頗受些影響;他的古文風格奇崛,在孫樵、劉蛻之間。他也能作傳奇小說,有《湘中怨》《異夢錄》《秦夢記》諸篇,「皆以華艷之筆,敘恍忽之情」(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八篇《唐之傳奇文》上)。沈亞之與杜牧的堂兄杜憓(杜式方之子,杜悰的哥哥)熟識,《沈下賢文集》卷九有《送杜憓序》一篇,文中說,他自己在揚州與鮑溶交情很好,曾聽到鮑溶談及杜憓學何、虞詩,「於其音往往能自振激」。後來沈亞之到長安,與杜憓兄弟等同游,「其相樂之愛,故與溶等」。那時大概杜牧年紀還小,所以沒有與沈亞之相識。大中時,杜牧來湖州做刺史,沈亞之已經死去了。烏程縣西南二十里有小敷山,沈亞之曾在這裡住過。杜牧平日也欽佩沈亞之的才名,所以特地到小敷山憑弔,作了一首詩:
斯人清唱何人和?
草徑苔蕪不可尋。
一夕小敷山下夢,
水如環佩月如襟。
(《沈下賢》)
這時有一位詩人李郢,字楚望,住在餘杭(浙江餘杭),他的詩清麗,善於寫景抒懷。杜牧於大中四年冬至日作了一首詩寄給他:
行樂及時時已晚,
對酒當歌歌不成。
千里暮山重疊翠,
一溪寒水淺深清。
高人以飲為忙事,
浮世除詩盡強名。
看著白□芽欲吐,
雪舟相訪勝閒行。
(《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
李郢也依韻和了一首,末二句是:「多愧龍門重招引,即拋田舍棹舟行。」(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二十二李郢《和湖州杜員外冬至日白□洲見憶》)大概李郢就來到湖州看望杜牧。後來到大中十年,李郢舉進士及第,那時杜牧已經死了。
湖州有一位少年詩人嚴惲,字子重,他作了一首《落花》詩:
春光冉冉歸何處?
更向花前把一杯。
盡日問花花不語,
為誰零落為誰開?
(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二十)
杜牧相當欣賞這首詩,依韻和了一首:
共惜流年留不得,
且環流水醉流杯。
無情紅艷年年盛,
不恨凋零卻恨開。
(《和嚴惲秀才落花》)
這位嚴惲雖有詩才,但是他後來考進士一直沒有考中。當懿宗咸通十一年(870年),皮日休在蘇州,嚴惲帶了詩來見他。皮日休童年在鄉校時,已經讀過杜牧的《樊川集》,見到和嚴惲的詩,心中久記其名,所以這一次很高興地接見了他。當皮日休讀了嚴惲的作品之後,認為他工於七言,「清便柔媚」,尤其欣賞他的《落花》詩,並且對於屢考進士不第之事替他抱屈。嚴惲見皮日休後回湖州,兩月之後,就病死了。皮日休很惋惜,曾作詩傷悼他。
湖州屬縣長城西北四十多里有顧渚山,產茶極佳,名紫筍茶。德宗貞元以後,每年要將顧渚出產的茶進貢於皇帝。採茶時,湖州刺史要親自來監督,所以大中五年暮春,正當採茶之時,杜牧就來到顧渚山,曾到山旁的明月峽遊玩,在村舍門扉上題了一首詩:
從前聞說真仙景,
今日追游始有因。
滿眼山川流水在,
古來靈跡必通神。
宋朝蘇舜欽(子美)的祖父蘇國老做烏程縣令時,聽說杜牧有此題字,托人取來,奉為傳家之寶,一直到他的曾孫蘇泌,仍然保存,曾拿出給王得臣看,字體遒媚,隱出木間,是希世的墨寶。
大中五年秋,杜牧內升為考功郎中、知制誥。
杜牧卸任以後,繼續在湖州住了一個時期。他於八月八日游湖州城北卞山旁的玲瓏山。玲瓏山多奇石,嵌空奇峻,有歸雲洞,有石樑,三尺多寬,橫繞兩石間,名定心石。杜牧在此題名:「前湖州刺史杜牧大中五年八月八日來。」(周密《癸辛雜識》前集「吳興園圃」條)八月十二日,杜牧移居於霅溪館,他作了一首詩,寫出了卸任後的閒逸情致:
萬家相慶喜秋成,
處處樓台歌板聲。
千歲鶴歸猶有恨,
一年人住豈無情?
夜涼溪館留僧話,
風定蘇潭看月生。
景物登臨閒始見,
願為閒客此閒行。
(《八月十二日得替後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
此後不久,杜牧就離湖州赴長安了。他在道中作了一首詩:
鏡中絲髮悲來慣,
衣上塵痕拂漸難。
惆悵江湖釣竿手,
卻遮西日向長安。
(《途中一絕》)
當他取道汴河乘船西行時,又作《隋堤柳》詩:夾岸垂楊三百里,只應圖畫最相宜。自嫌流落西歸疾,不見東風二月時。
杜牧這時的心情是相當複雜的。他自少時即有政治上的抱負,發揚蹈厲,論政談兵,很想削平藩鎮,收復河湟,使國家安寧,民生康樂。但是晚唐時期,君昏政亂,宦官專權,朋黨相爭,杜牧的讜言正論,統治者是不會理會的。他自己浮沉宦途,忽爾做京官,忽爾做外官,只是得點俸祿以供養家人就是了,施展抱負是談不到的,加以杜牧本身的軟弱性,漸漸地也就消沉下來。這一年他已經四十九歲了,因為體弱多病,更影響到心情的衰颯。他由吏部員外郎外放為湖州刺史,這次又內調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官是升了,但是杜牧並不重視,認為這還是同以往一樣,照例的浮沉而已,所以明明是升官赴京,而他卻說是「流落西歸」,至於「惆悵江湖釣竿手,卻遮西日向長安」兩句,又蘊藏著激壯不平的情思。
大中五年這一年,有兩件事使杜牧傷心,就是他最友愛的弟弟杜□以及有知遇之感的好友周墀兩個人的死去。杜□自從患眼病屢治不效,於會昌二年移住揚州之後,不再提治眼的事。日常使人在旁讀十三代史書,一聽全能記住,有客人來,在一起談論,引證諸書,聽者忘倦。大中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卒,年四十五;男麟師,年十歲,女暑兒,年五歲。大中六年二月,歸葬於萬年縣祖墓。杜牧給他作了一篇墓志銘。杜牧對於杜□是很友愛的,所以杜□之死,杜牧非常悲痛,他在墓誌最後說:「某今年五十,假使更生十年,為六十人,不夭矣,與君別止三千六百日爾。況早衰多病,敢期六十人乎?」周墀於大中三年四月罷相之後,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大中五年二月十七日,卒於任所。杜牧聞訃之後,在這一年七月,作了一篇祭文,並派湖州軍事押衙司馬素到洛陽致祭。因為杜牧是受周墀援引的,「爰自稚齒,即蒙顧許,及在宦途,援挈益至」,所以這篇祭文作得非常沉痛。大中六年二月,周墀的靈柩在河南縣祖墓安葬,杜牧又給他作了一篇墓志銘。
三 終於中書舍人
杜牧於大中五年秋末冬初時來到長安,就考功郎中、知制誥的新職,第二年遷官中書舍人。考功郎中,從五品上,屬吏部尚書,掌內外文武官吏的考課;知制誥就是為皇帝起草詔誥。起草詔誥本是中書舍人之職,玄宗開元初,以其他的官掌詔敕冊命,謂之知制詔。兼知制誥者,多是工於文章的人,所以杜牧有此資格。中書舍人,正五品上,屬中書省,「掌侍奉進奏,參議表章,凡詔旨敕制及璽書冊命,皆按典故起草進畫,既下則署而行之」(《舊唐書》卷四十三《職官志》),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官職。
長安城南下杜樊鄉,有杜佑修築的別墅,杜牧從幼小時就常在此遊玩。大中五年冬,杜牧自湖州刺史回朝任京官,將湖州刺史任上積蓄的俸錢拿出來,修理樊川別墅。別墅修理好了,杜牧邀集親朋來游賞飲酒,酒酣,杜牧對他外甥裴延翰 說:「司馬遷說過:『自古富貴其名磨滅者,不可勝紀。』我幼小的時候,就在這裡遊玩,現在做官得到俸祿,將這個別墅重新修治好,不久我老了,成為樊上翁。我雖然不期望富貴,也留有數百篇文章,將來你替我作序,號《樊川集》。這樣,我對著樊川的一禽魚、一草木,就可以沒有遺憾了,以便千百年後這些文章能夠不隨著它們而消失。」此後,每逢公餘之暇,杜牧常邀親友同來別墅游賞。這時沈傳師的兒子沈詢也做中書舍人,與杜牧同僚,大中六年秋,杜牧曾邀沈詢同游樊川,沈詢因公事忙沒有來,杜牧作了一首詩:
邀侶以官解,泛然成獨游。
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
野竹疏還密,岩泉咽複流。
杜村連潏水,晚步見垂鉤。
(《秋晚與沈十七舍人 期游樊川不至》)
大中六年(852年),杜牧五十歲了。這一年元旦,他上朝回來,口中吟詩一首:
星河猶在整朝衣,
遠望天門再拜歸。
笑向春風初五十,
敢言知命且知非?
(《歲日朝回口號》)
晚唐詩人中,李商隱與溫庭筠都是很有名的。杜牧大中三年在京做司勛員外郎時,與李商隱相識,李商隱並且有贈杜牧的詩,前面已經提過;而溫庭筠與杜牧似乎一直沒有機會認識,到大中六年杜牧做中書舍人時,才與溫庭筠相識。溫庭筠字飛卿,生於元和七年 ,比杜牧小九歲。他辭章敏捷,詩作得很華艷,同時又精音律,「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文苑·溫庭筠傳》),在填詞方面也很努力。詞是唐代新興的一種配合音樂的詩歌體裁,本名「曲子詞」,後人簡稱為「詞」。唐代燕樂盛行,最初以五、七言絕句入樂,但是詩句整齊而樂譜參差,配合起來還要費一番事,所以漸漸有人按著各個樂譜的曲折,作成相配合的長短句歌辭,以便歌唱。這種辦法創始於民間,根據敦煌曲子的資料,大概唐玄宗時已經有了。中唐時,文人韋應物、白居易、劉禹錫等也開始按拍填詞,作為嘗試,而溫庭筠是唐代文人中第一個專力作詞的人。他能試用新興體裁,創造風格,開闢途徑。他的詞名《金荃集》,已經失傳了,後蜀趙崇祚所編的《花間集》中收入他的詞六十六首。溫庭筠雖然工於詩賦,但是考進士屢不中第。宣宗大中元年,溫庭筠三十六歲,在京應進士舉,不第,大概就留居在長安。大中六年,杜牧做中書舍人時,溫庭筠作了一篇啟,呈獻給杜牧,啟中說:
某聞物乘其勢,則彗汜(泛)畫塗,才戾於時,則荷戈入棘。必由賢達之門,乃是坦夷之徑。是以陸機行止,惟系張華;孔闓文章,先投謝眺(朓)。遂得名高洛下,價重江南。……李郢秀奉揚仁旨,竊味昌言。豈知沈約扇中,猶題拙句;孫賓車上,欲引凡姿。進不自期,榮非始望。今者末塗怊悵,羈宦蕭條,陋容須托於媒揚,沈痼宜蠲於醫緩。亦嘗臨鉛信史,鼓篋遺文,頗知甄藻之規,粗達顯微之趣。倘使閣中撰述,試傳名臣,樓上妍媸,暫陪諸隸,微回木鐸,便是雲梯。敢露誠情,輒干牆仞。
(《全唐文》卷七百八十六溫庭筠《上杜舍人啟》)
就這篇啟看來,杜牧大概很欣賞溫庭筠的詩,李郢秀將這事對溫庭筠說了,所以溫庭筠作這篇啟給杜牧,希望他加以援引。溫庭筠又有《華清宮和杜舍人》詩(顧嗣立《溫飛卿詩集箋注》卷九),即是和杜牧《華清宮三十韻》詩,因此也可以知道杜牧這首詩是做中書舍人時所作的。詩中詠唐玄宗晚年荒淫召亂,頗含諷刺:
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
玩兵師漢武,回手倒干將。
鯨鬣掀東海,胡牙揭上陽。
喧呼馬嵬血,零落羽林槍。
傾國留無路,還魂怨有香。
蜀峰橫慘澹,秦樹遠微茫。
另外,杜牧還作了《過華清宮絕句三首》,不知是哪時所作,也是諷刺唐玄宗的:
長安回望繡成堆,
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荔枝來。
新豐綠樹起黃埃,
數騎漁陽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
舞破中原始下來。
萬國笙歌醉太平,
倚天樓殿月分明。
雲中亂拍祿山舞,
風過重巒下笑聲。
杜牧任知制誥及中書舍人時,作了許多朝廷除官的制書,《樊川文集》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諸卷中,有數十篇這類的文章,都是這時作的。
大中五年,湖南大飢,許多農民沒有飯吃,於是鄧裴率領飢餓的農民起義,或據深山,或閉官道,聲勢相當大。湖南地方官派兵鎮壓,於大中六年夏四月打敗起義軍,擒住鄧裴。 朝廷許多官吏要上表慶賀,這個表是由杜牧作的。杜牧雖然也反對腐敗的政治,同情人民的疾苦,但是當人民起義動搖封建統治的時候,他就要維護封建統治,贊成鎮壓人民了。這就是他的階級局限性,他對鄧裴起義的態度,也是一個例證。
大中六年冬天,杜牧得病,相當沉重,自己以為是不能好了,於是作了一篇墓志銘,敘述自己平生的經歷。又作了一首詩,獻給宰相裴休:
賢相輔明主,蒼生壽域開。
青春辭白日,幽壤作黃埃。
豈是無多士?偏蒙不棄才。
孤墳一尺土,誰可為培栽?
(《忍死留別獻鹽鐵裴相公二十叔》)
不久即死去,年五十歲。
杜牧的夫人,河東裴氏,朗州刺史裴偃之女,死在杜牧之前。至於杜牧的兒女,根據他在大中六年《自撰墓銘》所記,共有五人:「長男曰曹師,年十六,次曰柅柅,年十二;別生二男曰蘭、曰興,一女曰真,皆幼。」杜牧臨死前,有《留誨曹師等詩》云:
萬物有丑好,各一姿狀分。
唯人即不爾,學與不學論。
學非探其花,要自拔其根。
孝友與誠實,而不忘爾言。
根本既深實,柯葉自滋繁。
念爾無忽此,期以慶吾門。
曹師、柅柅都是小名,曹師名晦辭,柅柅名德祥。晦辭位終淮南節度判官,德祥昭宗時為禮部侍郎,知貢舉,亦有名聲。
杜牧生平所作詩文很多,大中六年冬得病時,自己檢閱一下,大部分都燒掉,只留下十分之二三。他的外甥裴延翰,自幼小時,讀書學文,受到杜牧的教導;杜牧生平所作詩文,無論大篇、短章,往往不遠數千里,都抄寫寄給裴延翰,所以他收藏的杜牧作品,比杜牧焚燒後的剩稿多十分之七八。杜牧死後,裴延翰將杜牧詩文四百五十首編為一集,共二十卷,名曰《樊川文集》,這個取名,是遵照杜牧當年所囑託的。杜牧在當時負有盛名,所以他的集子流傳得很快。皮日休《傷進士嚴子重詩序》說:「余為童在鄉校時,簡上抄杜舍人牧之集,見有與進士嚴惲詩。」(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二十三)皮日休大約生於文宗開成末年,當公元839年左右, 假定按公元839年出生計算,到公元854年、855年,亦即是大中八九年時,皮日休十六七歲,正是所謂「為童」時,那時《樊川文集》已經傳播,所以皮日休在鄉校中就能夠看到杜牧的集子。
杜牧雖然有憂國傷時之心、濟世經邦之志,研究政治、兵謀,慷慨論天下事,然而並未能施展抱負,只得以空文自見。他擅長詩歌與古文,而詩歌的造詣尤其好,在唐朝開國二百年後詩歌昌盛、名家如林之時,他能創造英發俊爽的風格,獨樹一幟於晚唐詩壇之中。他的古文也筆勢峭健、內容充實,其中多關係國計民生,有相當進步的思想與史料的價值。一個作家兼長詩歌與古文,這樣的人在唐朝並不多,據洪亮吉的意見,「有唐一代,詩文兼擅者,惟韓、柳、小杜三家」(《北江詩話》卷二)。此外,杜牧還會填詞,又能書、畫。中晚唐詩人漸採用民間曲子作詞,然多是短調,即所謂小令,而杜牧曾作《八六子》詞(見《尊前集》),全首九十字,杜牧應是第一個採用民間曲子中長調作詞者,也就是第一個作慢詞的人。 杜牧所寫《張好好詩》真跡,流傳於今日,筆致瀟灑。他又曾摹顧愷之所畫維摩像,米芾稱其「精彩照人」(《畫史》)。所以杜牧可謂多才多藝者。
杜牧詩文之所以能有較高的成就,除去他的文學才華與修養之外,他平生憂國憂民的政治抱負,應當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全祖望《杜牧之論》:「杜牧之才氣,其唐長慶以後第一人耶!讀其詩、古文、詞,感時憤世,殆與漢長沙太傅相上下。」(《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七)以杜牧比賈誼,這個看法頗有道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杜牧生平浪漫的生活、聲色的嗜好,以及時時流露出來的消沉、頹靡的思想,也不容忽視。反映在他的詩歌作品中,內容就顯得異常駁雜。對於這一份文學遺產,我們必須加以審慎的剔抉,清除其糟粕,有批判有選擇地吸收他的創作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