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茲的虛榮 · 第十三部

凱魯亞克 《杜洛茲的虛榮》
一 如今他們高談闊論說什麼「提高你的覺悟」,以及諸如此類的狗屁話,如果我的覺悟提得足夠高,但是底特律聯邦重型蒸汽機車廠滾珠軸承計件工計數器上記的件數少了(那年九月我去該廠掙錢攢錢,歸還我欠新婚妻子姑媽的那一百美元),那麼他們就會用活動扳手打腫我的屁股,揍扁我的腦袋,這次可不是什麼左撇子活動扳手了。 這是我所干過的最好的活。從半夜開始干到早晨八點,這份工作是通過約翰妮父親的影響找到的,她的父親很出名,交際廣泛,就此事而言,是通過朋友的幫助,我不知道那些滾珠軸承工人們會怎樣看待我,不過他們看見的是每晚十二點過後,我在計數器上核查完他們完成的件數,隨後一直到早晨八點我都無事可做,整個嘈雜的夜晚,我坐在工頭的辦公桌邊(我猜想是的)的一張高腳轉椅上,沒完沒了全神貫注地閱讀、記筆記。我在做的是非常認真地學習有關美國文學批評的一系列書籍,所以我在為未來的鬥爭做準備,而不是為我們正在製造的滾珠軸承所用於的戰爭做準備。 在所有東西中,滾珠軸承是我青少年時期的快樂所在,因為它們總能比玻璃彈子滾得快,贏得馬賽…… 我和約翰妮婚後不久,地區檢察官格呂梅就把我從布朗克斯監獄裡釋放了,我交了一百美元保釋金,擔保五千美元。我們去西部密西根州的格羅斯波因特,與她的姑媽一起生活。起先,我父母還來探望我,不過是在監獄裡,坐在一張長桌邊,當著獄卒的面和我說話,就像約翰·加菲爾德 [1] 的電影情景一樣。我決定娶約翰妮為妻,他們感到很意外,他們明白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得從監獄裡出來,嘗試某種新的生活,他們把我看成一個誤入歧途,但卻單純的孩子,認為他在邪惡的城市裡交結了一些頹廢墮落的朋友,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真的,不過,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可以原諒。 在格羅斯波因特約翰妮姑媽的家裡,一切都很好。每天晚上七點,我們都吃上豐盛的晚餐,花邊桌布,漂亮的瓷餐具,銀質焙盤,天花板上懸掛著枝形吊燈,雖然,飯菜是約翰妮烹調的,由她的姑媽端菜侍奉,沒有用人,卻是一個漂亮的家,她姑媽是個漂亮嫻靜的女人。當然,在吃烤牛肉和薯餅的時候,約翰妮的姑媽要麼不跟我說話,要麼說些讓我稍感愧疚的話;不過,晚餐後,當我與她一起坐在客廳里繼續讀書做筆記時,她意識到我也許把「寫作遊戲」當真了。 「好吧,」她說,「我聽說有些人靠寫書謀生,賽珍珠,今天他們在俱樂部里告訴我的,還有密西根州平克尼的哈麗特·范阿內斯為自己掙得很高的聲譽。」他們在密西根州平克尼有個農場,由他們的親戚占用著,這個農場就在亨利·福特的農場附近,離安阿伯 [2] 大約幾英里,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農場,星期天我們去那裡遊玩並進晚餐。這是密西根北部美麗迷人的十月天,我和約翰妮漫無目的地越過農場的田野,躺倒在小溪邊枯黃的野草中,冬季即將來臨,野草散發著陣陣寒氣,我倆憧憬著將來某一天我們能擁有自己的農場,身穿燈芯絨休閒褲和羊毛套衫,四處隨意睡躺,抽著味道芳香的菸斗,撫養健康的孩子,孩子們吃著牛奶製成的乳品黃油。但是,約翰妮不能生孩子了,因為患有危險的貧血症,至於我呢,幾年後發現,像伯父文森特和約翰·杜洛茲以及姑媽安妮·瑪麗一樣,幾乎不育。杜洛茲家族太古老了…… 我想,很自然,到我和父親弄清了杜洛茲家族的底細時,我們明白能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唯一好事,就是我們能在晚上酣然入睡並且做做美夢;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醒來時又要面對這個令人咬牙切齒的世界。至少,早年的杜洛茲家族在康沃爾和布列塔尼半島有綠色的田地、駿馬、羊排、三桅帆船、索具、鹽瓶、盾牌、長矛、馬鞍,還有悅目的樹林。不管他們杜洛茲家族(凱魯亞克家族)是何許人,他們名字的意思是「寓所的語言」,你是知道的,這是個古老的名字,凱爾特人的名字,那麼古老的家族不可能再延續太久。正如克勞德常對我說的「糟糕的血統」。總而言之,我和「我青年時代的妻子」不可能有孩子了。 帕爾默也許也是個古老的家族,她是一個蘇格蘭家具大亨的孫女,家裡的財富被她爸爸揮霍殆盡,都用來尋歡作樂。想想所有那些文學界和政治界的混蛋們吧,他們故弄玄虛,告訴你們生命和它的「價值」多麼美好,使用那些精心挑選的術語,言語中故意充斥著欲蓋彌彰的陳詞濫調,他們不知道古老家族後裔的感受,他們太古老了,不會再說謊。 九月,我整整工作了一個月,並且繼續工作到十月,直至我還清欠帕爾默夫人的保釋金,分期付款,每周二十美元,還清了我的債務,然後請帕爾默老先生幫我安排了一輛免費搭乘的卡車前往紐約城,那樣我可以再次出海。時值一九四四年十月,輪船都開往其餘有趣的海岸,比如義大利、西西里、卡薩布蘭卡,我想甚至還有希臘。 二 於是,我吻別了約翰妮,得到了帕爾默夫人的同意,傍晚時登上了那輛卡車。拂曉時刻,我們已經來到煙霧繚繞的賓夕法尼亞群山之間,秋天的迷霧朦朧,蘋果的香味撲鼻。夜幕降臨時,我回到了紐約的碼頭區,跟一些傢伙在海員工會大樓附近交談了一陣;早晨,我就簽約受僱,成為美國海灣和西印度群島 [3] 航線「羅伯特·特里特·佩因」號輪船的一名代理一等水兵,「多爾切斯特」號以前就是這家航運公司的。此時,他們十分缺乏海員,因此讓我這樣的普通海員充當一等水兵,而我甚至不知如何擺弄繩索、鑽頭和甲板上的小型機械裝置。船上的水手長立刻發覺了,他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竟然在這艘船上簽約當一等水兵?你甚至不知道如何拋出救生船!」 「你去問工會,至少我能煮咖啡,能站在船頭值崗放哨,能在海上掌舵!」 「聽著,你這不中用的傢伙,你在這艘船上要學的東西太他媽多了!」不過,在其他海員面前他不叫我「不中用的傢伙」,他叫我「奶油小生」,這種稱呼更加糟糕,惡毒多了。還好,我們在北河靠岸裝貨,於是傍晚五點,我下船去哥倫比亞校園,探望歐文、塞西莉和其他朋友。 哥倫比亞大學校園和酒吧間裡依然還在對克勞德米勒兇殺案議論紛紛。喬·阿姆斯特丹在《哥倫比亞觀察家》上刊登了一則有關此次謀殺的小故事並配有鋼筆畫插圖,描繪俄國式陋屋的台階通向黑暗絕望的深處,使這個故事顯得浪漫頹廢。他也祝賀我放棄了「死硬的橄欖球,轉而創作沃爾夫式的小說」。我已經丟失了為取悅克勞德和歐文而寫的那部長篇小說,是用鉛筆寫的,用印刷體寫的,遺失在一輛出租車裡:從此再也沒有這部書稿的消息。我身著在倫敦買的黑色皮夾克、絲光黃斜紋褲,頭戴一頂仿造的金色穗帶帽。哥倫比亞書店那個一臉苦相的大個子店員給我拍了一張照片。我再也沒有看到這張照片,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一張絕望的照片,徹頭徹尾的絕望。 漂亮的金髮女郎塞西莉開始挑逗我,這足以使我大膽妄為,可以說,做了我一生中最卑鄙的事情,我禮尚往來,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她,試圖誘姦她。可是塞西莉只是想「挑逗」。不過整個晚上我還是一直摟著她的脖子親她。我想如果克勞德在管教所牢房裡(在承認過失殺人以求輕判之後,他去了少年管教所)得悉這一切,他一定會流淚的。塞西莉畢竟代表著他十九歲那年的一切。不過,對於這件事,他一直蒙在鼓裡,直到兩年以後他出了監獄才知道。總之,那個女人是個禍害。 因為當塞西莉與可憐的小歐文、多弗·賈德(一位來自喬治亞說話囉唆的詩人學生)和我一起在西區酒吧喝酒時,她甚至開始與兩個海軍軍官調情,兩個軍官生氣了,因為我們幾個「都很怪」,白白浪費了這位白膚金髮碧眼的大美人。他們甚至直接衝著我來,揚言要砸扁歐文和多弗的腦袋,他們表現得好像塞西莉已經同意跟他們去麗思酒店了。我走進男廁所,像上次那樣在牆上猛捶幾下,然後出來高聲喊道:「好呀,走,咱們到外面去!」 到了酒吧外面,那位海軍中尉像約翰·勞·沙利文 [4] 那樣舉起雙拳,我突然哈哈大笑。他的朋友就躲在他的身後。我斜身插進,左右開弓,啪啪連續打了他幾巴掌,出拳結實迅猛,將他打得仰面朝天,躺在人行道上。我可是當過海軍的!接著,另外一個傢伙從空中一下子朝我撲了過來,我本能地彎曲手臂,拳頭朝我自己的臉,胳膊肘朝上。他狠狠地撞在了胳膊尖骨上,在人行道上臉朝地面滑了六英尺。他倆爬起來時,滿臉是血疼痛難忍。此時,他倆合力將我摔倒在地,抓住我長長的黑頭髮,使勁將我的頭朝路面上撞。我繃緊脖子,結果那撮頭髮被扯掉了,哎喲,疼啊!這時,小個歐文·加登插手試圖幫我。我開始喜歡他了。他們一把把他推開。最後,我的大個子好朋友、酒保約翰尼走出來,還有一幫其他人和他的兄弟,他說:「好啦,行啦,兩個打一個算什麼英雄。別打啦!」 我與歐文和塞西莉一起回到道爾頓大廈我的新寓所,趴在她的腹部哭了一宿。我感到這很可怕,在人行道上噼里啪啦拳腳相加,那種肉體上的痛感,那種可怕的感覺。我真應該把她從房間裡扔出去,不管怎麼說,這整個事件都是因她而起。同時,我不住擔心那兩個海軍軍官會突然闖進門來,把活給幹完了。但是沒有,第二天我回到西區酒吧喝啤酒,大約早晨十點,那兩個軍官也在酒吧,全身裹著繃帶,靜悄悄地在店裡喝酒,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也許已經被他們軍艦的船長臭罵了一頓。他們纏了繃帶,因為他們有戰地醫務護理員;我呢,除了瘋狂的海港碼頭,其他啥也沒有。那天下午,回到船上,我被水手長更加厲害地臭罵了一頓,說我在甲板上有多麼笨拙,他好像已經注意到我頭髮里的血跡了。 不過,出海之神秘和美麗在那天夜裡出現了:經歷了酒吧里所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打架、街道、地鐵、隆隆的嘈雜聲,僅僅幾小時之後,在大西洋中,在駛離新澤西海岸的夜空下我站在噼啪作響的左右支索和繩索邊,我們正在向南航行,前往諾福克繼續裝貨後駛向義大利,一切煩惱都被潔淨的大海沖洗得一乾二淨,我還記得那位法官說水手在海上風暴中比在陸地上更安全的話。星星是那麼碩大,它們像醉酒的伽利略、喝高的克卜勒、思索中的哥白尼和在床鋪上沉思的瓦斯科·達·伽馬那樣左右搖擺,那海風、那潔淨、那黑暗、駕駛台那靜悄悄的藍色燈光,在那裡,有人把握著舵輪,航向已經確定。船艙里熟睡的海員們。 三 很奇怪,當我們到達諾福克的時候,我一生中第一次被安排掌舵。當輪船靠近港口水雷防禦網的時候,我不得不數次轉動舵輪,使輪船沿著開爾文羅盤指引的航道前進,這不像福特或龐蒂亞克汽車的方向盤,只要輕輕轉動;你轉動舵輪之後,身後巨蟒一般碩長的鐵甲輪船需要等待大約十秒鐘才有反應,當輪船擺動時,你會意識到你得回調,因為船還在繼續轉向,慢慢地旋轉,於是你再次向左轉舵,駕馭輪船費勁多了!與此同時,一艘小艇匆忙靠了上來,他們拋下雅各布(繩)梯,海港的引航員登上船,大踏步走進駕駛艙,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說:「保持一九九航向,穩住!」他說:「我們將穿越那裡的水雷防禦網,那個開口處,就在羅經方位二一點。穩住!聽我指揮!」他,船長,我,還有大副,都站在那裡,直直地朝前面眺望,但是他們為什麼讓我把舵,我永遠也弄不清楚。我猜想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很容易。這時已經是艷陽高照的中午了。我們順利穿越了水雷防禦網區域,輪船四周還有足夠空間。接下來停靠碼頭,他們叫來了正規一等水兵監督我。我猜他們是想累垮我。別問我這裡、那裡或者任何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回去睡覺或者在塞西莉光滑的肚皮上大哭一場。 我們泊好輪船,我和(其他)普通水手在輪船四周擺放防鼠網,這時,碼頭上好幾個身著棉布連衣裙的姑娘齊聲歡呼,我的天哪,她們,諾福克的姑娘們像往常一樣,甚至還沒等防鼠網展開,就徑直前來迎接海員。 「你們到哪裡去?」 「不知道。」 「帶上我們吧!」 船長命令:「把這些姑娘趕下碼頭!」 此時,當我們用絞車捲起繩索時,水手長又開始叫我「奶油小生」,甚至「娘娘腔」,我轉身對他說:「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嗎,娘娘腔,娃娃臉,你不是個合格的一等水兵。到我與你緣分斷絕的時候……」我覺得他想與我打架。其他水手對此根本不在乎。我開始意識到他對我的刺激和挑釁有著某種同性戀的曖昧態度。我不想與這個二百三十磅的同性戀水手長一同駛向那不勒斯。 四 那天太陽下山時,我真的躺在床鋪上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年輕的水手們都上岸去探索領略諾福克了,那裡啥也沒有,只有成千上萬的水手、汽車、電影以及要價太高的妓女。站在水手長一邊的是一個木匠,他也惡狠狠地看著我。而在船上,我除了缺乏一些干甲板活的知識之外,沒做錯過任何事情。但是,這已經足夠了,足以發生爭吵。甚至第二天過後的整整一天我都與另一個艙面水手在煙囪里用電線修理過濾器,然後下艙修理其他東西,他還是不滿意,不斷叫我「甜心」,惹得其他水手哈哈大笑,不過只是一部分人在笑,他們中有些人眼睛轉向了其他方向。 我要不要告訴你,幾年後我在哪裡再次遇見那個傢伙?十五年後,當我在麥克杜格爾街的咖啡館裡免費朗誦我的詩歌時,他在場全程錄製了我的朗誦,我馬上認出了他,但是在誦讀詩歌的歡樂氣氛中,我只是把拳頭擱在他的下巴底下,說:「你,我記得你,水手長,你把這全部錄下來派什麼用處?」看著他的板刷頭和花呢服裝,我現在意識到,十五年後,一九五九年,他是政府的某種偵探。十五年來,他一定記住我的名字,認為我是個共產黨員,也許海軍告訴了他有關我在羅得島紐波特與海軍情報機構的談話,我總有種感覺,聯邦調查局在監視我,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因為我在海軍里有遊手好閒的記錄,儘管我依然對我在紐波特海軍基地的歷史上有著最高的智力商數感到自豪。 不管怎麼說,為了擺脫所有那些恐怖的事情,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可怕的水手長。於是,我穿上我所有的衣服,外面再套上絲光黃斜紋褲和黑皮夾克,摺疊好空水手袋,將它塞在皮帶下,然後在那天晚上離開了輪船,一個你所見過的最胖的一等水兵。哨兵是在碼頭上工作的,他不認識我,也不了解我的體形大小,只是注視著我走下輪船,向輪船下面突碼頭上的人出示我的證件。我看上去像一個五乘五先生,一個快樂的胖海員,上岸去觀賞姑娘的大腿。可那只是我。 我穿過環形的突碼頭,來到公路,站在那裡我能看見上等豪華的餐館裡海軍軍官們正在與金髮女郎歡宴作樂;我走進一個德士古加油站的廁所,在裡頭脫下所有的衣服,重新放回水手袋,輕如羽毛一般踏入南方秋季涼爽的傍晚之中。我提著水手袋,自信地揚手招攔了一輛公共汽車,可是,你知道坐在汽車前排斜眼看著我的是誰嗎?水手長和木匠!「你提著水手袋到哪裡去?你是怎麼下船的?」 「這不是我的袋子,我從一個加油站取來的,準備給我馬薩諸塞州的朋友送去,他在市區等著接這個袋子。」 「是嗎?」 「是的。」 「別忘了,我們明晚五點開航。祝你玩得愉快,孩子!」他說話的時候我走到公共汽車的後排,與一些水手站在一起。 半夜,我把袋子寄存在汽車站的鎖櫃裡,甚至還去看了一部電影,天哪,既然到了諾福克,那就痛快地玩一下,事實上,我甚至碰巧遇見了來自洛厄爾的童年好友,名叫查利·布拉德沃斯,一九三九年徑賽運動會期間,他也愛上瑪吉·卡西迪,此時在海軍服役。隨後,我乘上長途汽車,穿越黑茫茫的南國,返回紐約。商船的逃兵,我又多一個惡名。 五 到了紐約,我直奔哥倫比亞校園,在道爾頓樓六樓租了個房間,給塞西莉打了個電話,把她擁在懷裡(她依然只是挑逗而已),對著她高聲喊叫,當她離開之後,我拿出新筆記本,開始了文學藝術家的生涯。 我點了一支蠟燭,在一個手指上劃破了個小口,滴出鮮血,在一張名片上寫了「詩人的鮮血」,用墨水寫的,然後在上面寫了個大字「血」,把它掛在牆上,作為我新職業的提示。「血」是用血寫成的。 我從歐文那裡得到了我需要的所有書籍,蘭波、葉芝、赫胥黎、尼采、馬爾多羅。我寫了各種各樣空洞淺薄的東西,當你想到我時,就會覺得那些東西真的很傻,比如:「創造性的孕育證明我所做的事情,除犯罪外,都是正當的。我為什麼要過有道德的生活?那麼不便,一開始對這種生活就不感興趣。」接著用紅墨水寫出答案:「如果你不想過那種生活,那麼你的創造將不會完美。完美的創造在性情上是道德的。歌德證明了這一點。」我再次揭開傷口,從中擠出更多的血,畫了一個血的十字和一個「J.D. [5] 」,在用墨水寫下的尼采和蘭波的語錄上畫了一道破折號: 「尼采:藝術是最高任務,是今生今世適宜的抽象思維活動。」 蘭波:「Quand irons-nous,par delà les grèves et les monts,saluer la naissance du travail nouveau,la sagesse nouvelle,la fuite des tyrans,et des démons,la fin de la superstition,adorer...les premiers!...Noël sur la terre?」譯文是這樣的:「我們何時去,到那裡去,到岸邊去,到山麓去,去向新的作品、新的智慧、暴君的逃亡、惡魔的潰退、迷信的終結致意,去崇拜……那些首創者!……地球的聖誕節?」 我把這段話釘在我的牆上。 我徹徹底底獨自一人,我的妻子和家人以為我出海了,除了歐文,沒人知道我在這裡,我打算去一個甚至比我在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寫一些短篇小故事時住的更加僻靜的房間。而現在,一切都是象徵主義,各色各樣愚蠢的垃圾作品、現代思想的倉庫、「克洛岱爾 [6] 的新教條主義」、「新埃斯庫羅斯主義、需要實現內省幻想主義與浪漫折中主義的相互聯繫」。 現在,我只提及這些引文中的極少一部分,讓讀者看看我此時在讀些什麼書,我是如何(如何!)吸收這些知識的,以及我是多麼的嚴肅認真。事實上,我可以列出無窮無盡的引文,它們中的一些語錄僅僅反映了我所經歷的那個時期的格調: 比如: (一)赫胥黎(?)關於不斷發展的觀點(也是歌德的)。Élan vital [7] 。交談(辯論)、閱讀、寫作和體驗 的過程必須永不停止。進取 。 (二)性的新柏拉圖主義,十八世紀貴婦人 對性的理解作為一種現代潮流。 (三)政治自由主義處在發育成型階段(後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前期)的關鍵時期。血腥的現代歐洲。物質主義已經受到了抨擊。 (四)托馬斯·曼、羅蘭、沃爾夫、葉芝、喬伊斯作品中的現代資產階級文化和藝術文化之間的矛盾衝突。 (五)蘭波、洛特雷亞蒙,或者像在克洛岱爾作品中的新角度,或者新視覺。 (六)尼采主義——「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一切都是被允許的。」超人。瑣羅亞斯德 [8] 的宗教思想中的新神秘主義。一場倫理道德的革命。 (七)西方教派的衰退——哈代粗陋的因果關係在同一時間內使其屈從於裘德的剛毅。 (八)弗洛伊德的機械論幾乎在同一瞬間內屈服於情感(像凱斯特勒 [9] 的作品一樣),或者屈服於新的道德觀念(像赫德作品中模糊的意識)。 (九)從赫·喬·威爾斯作品中的人道主義,蕭伯納、霍普特曼 [10] 和萊維松 [11] 作品中的自然主義,直接到新埃斯庫羅斯主義色彩的史蒂芬·德達勒斯 [12] (Bous Stephanoumenos [13] )和影響廣泛的埃里克本人。 (十)施本格勒和帕累托 [14] ——一種結果性的回歸東方,如盧維 [15] 或蘭波的作品,(馬爾羅 [16] 。)法國人為什麼要回歸南方?(那些阿爾弗雷多·塞格羅紅木熱帶地區的馬賽頹廢墮落者。)艾略特作品中的英格蘭天主教教義和古典主義。「高雅的情操,」肯辛頓花園的知識分子在皇家艾伯特演奏廳里評論道。 (十一)音樂……傾向衝突與不和諧。貝多芬第九交響樂第三樂章結尾的預示。肖斯塔科維奇、斯特拉文斯基 [17] 、勛伯格 [18] 。弗洛伊德的自我概念已經浮現,現在聽說 有爭論。這在印象派畫家、畢加索、達利等作品中也有所體現 。 (十二)桑塔亞那 [19] 的過分神秘主義……《大幻影》中德博爾迪和他的白手套。高度覺悟。 (十三)弗朗西斯·湯普森 [20] 有關人類生活虛無縹緲的說教。梅爾維爾·「我尋找那種不可思議的東西!」還有沃爾夫、湯普森,例如後者一直受到孤獨真相 的困擾,直到他被迫接受它(!)。 (十四)紀德主義……「無動機行為」被理解為放棄理智,回歸衝動。不過,現在我們各種衝動存在於一個被基督教文明化了的社會之中。紀德主義是內涵豐富的矛盾多樣化和不道德……從本質上講,是藝術道德狄俄尼索斯精神的泛濫。等等。 六 藝術道德,這是關鍵所在,因為那時我打算燒毀我撰寫的大部分東西,那樣我的藝術就不會(對我自己也對其他人)看上去像為了別有用心的,或者為了講究實際的目的而作;寫作只是一種功能,一種日常責任,一種每日糟粕排泄的「堆積」,為的是淨化內里。所以,我會燒了我寫的東西,用蠟燭的火焰燒,看著紙張被燒得捲起扭曲,瘋狂地笑。我猜,那就是作家誕生的方式。一個神聖的主意,我稱之為「自我的根本性」,或者,SU [21] 。 我也要向你們展現克勞德和歐文的理智主義此時對我的影響。不過,「理智主義」這個詞只會遭到哈伯德的嗤之以鼻。那年十二月初,在我用蠟燭燒了不少書稿,將血滴在名片上之後,哈伯德來到我的住處,「天哪,傑克,別再幹這種蠢事,我們出去喝一杯!」 「我一直在西區酒吧與歐文從同一個碗裡喝土豆湯。」 「你出海遠航之類的事情怎麼啦?」 「我在諾福克逃離輪船,以為我回到這裡會與塞西莉轟轟烈烈地愛一場,可她不在意。」 「哎呀,你是個怪人。我們去吃晚飯吧,然後看讓·谷克多 [22] 的電影《詩人之血》,不知現在是否符合你的口味,隨後我們去我在濱河大道的公寓套房,注射一支嗎啡刺激一下。那會給你一些新的視覺。」 這麼說讓他聽起來很邪惡,其實他一點也不壞,嗎啡從其他途徑侵入我的生活,不過我拒絕了。不知為什麼,那時的老威爾,他只是等待著他的年輕朋友,也就是我,創作的下一部駭人聽聞的作品,我把這些作品帶來了,他噘起嘴唇,以一種愉快探究的態度閱讀。讀完我提供的作品之後,他點點頭,將書稿還到作者的手裡。我呢,要麼在我的房間裡,要麼在他的公寓套房裡,坐在他雙腳附近的一個凳子上歇著,懷著一種羞澀崇拜的態度期待著,我的作品又回到了我的手中,結果發現他除了點點頭,沒有任何評論,我幾乎是臉紅耳赤地問:「你讀完了,覺得怎麼樣?」 哈伯德這傢伙點點頭,好像佛陀剛從天堂轉世來到這可怕的人間(他還能怎麼做?),他無奈之下合攏十個指尖,從雙手組成的手弓之上眯縫著眼睛看著我,回答說:「好,好!」 「你能不能談談具體看法?」 「嗯……」他噘起嘴唇,目光轉向令人愉快並同樣有趣的牆壁,「嗯,我沒有具體的看法。我就是非常喜歡它,就這樣。」(幾年後,他與衣修午德 [23] 和奧登 [24] 一起在柏林,又在維也納認識了弗洛伊德,到北非訪問了皮埃爾·路易的寓所。) 我將作品放回到我衣服的內側口袋,再次臉紅地說:「好吧,不管怎麼說,寫這部書很開心。」 「我認為是這樣,」他小聲說,「告訴我,你的家人怎麼樣?」 不過,你瞧,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他獨自一人,在檯燈耀眼的光線下,手指相互支撐著,兩腿交叉,眼皮子不住打架,耐心等待著,再次牢記明天那個年輕人會帶著他想像的紀事回來……儘管他也許認為這些作品稍顯輕率,有些累贅……他,對,期待著更多的作品。而別處只有既成的事實和毀滅性的退縮。 七 第二年我花了大約整整一年,渴望著去見他,從他那裡得到書籍,施本格勒,甚至莎士比亞、蒲柏,整整一年都在吸毒,與他交談,會見底層社會的人物,他開始把他們作為某種無動機行為 進行研究。 一九四四年聖誕節前後,約翰妮從底特律回到我的身邊,我們住在道爾頓樓里,短暫歡愉,隨後與她昔日女友瓊一起搬到北邊的一百一十七號街,並且勸說哈伯德也搬到那裡去住,那裡有一個空房間,他後來娶瓊為妻(我和約翰妮知道他們相互喜歡)。 這是頹廢、邪惡、墮落的一年。不僅吸食毒品、嗎啡、大麻,那些日子,我們常常服用可怕的安非他明,打開安非他明吸入器,取下濕透的紙,將它捲成一個個有毒的小球,它們會使你渾身冒汗痛苦難忍(我第一次過量嘗試它時,三天體重下降了三十磅),而且我們還結交了壞人,時報廣場貨真價實的小偷進來藏匿從地鐵偷竊的口香糖販賣機,最後藏匿槍支,借用威爾的手槍,或者他的包革金屬棍棒,最駭人聽聞的是,瓊鋪著東方褶襉床套的寬大雙人床上有足夠的空間,我們有時六個人拿著咖啡杯和菸灰缸,懶散地伸開四肢躺著,就這麼夜以繼日連續幾天討論「資產階級」的腐朽。 當我從這些無休止的放蕩生活中回到奧松公園家裡時,已經沒有人樣了,臉色蒼白、形容枯槁,我父親說:「天哪,那個哈伯德和那個歐文·加登終有一天會毀了你。」雪上加霜的是,我父親已經患了「班替氏病」 [25] ,他的腹部每隔兩三個禮拜就會鼓起來,不得不去醫院抽液。他很快不能再工作了,即將回家等死。癌症。 我從家裡帶著恐懼奔向「他們」,然後又從「他們」那裡奔回家,兩邊同樣都是黑暗冰冷的地方,充滿了內疚、罪孽、悔憾、悲傷和絕望。夜晚的黑暗並不太讓我感到煩惱,倒是那些人們發明用來照亮他們黑暗的可怕的燈使我不安……我是說街道盡頭那盞路燈…… 這一年,我完全放棄保持身體健康,當時我在海灘拍攝的一張照片顯露出我肌肉鬆弛的身體。我的頭髮開始從兩側脫落。我在服用安非他明所產生的消沉幻覺中胡思亂想。一個六英尺高的紅髮人在我的臉上化了個烙餅妝,我們就這樣去了地鐵,她就是那個給我過量毒品的女人:她是持槍歹徒的姘婦。我們在某些地鐵車站遇見了鬼鬼祟祟的可怕的人物,他們中有些人是地鐵「醉漢工作者 [26] 」(在地鐵里滾來滾去的醉漢),我們在四十二街拐角處的第八大道上那家邪惡的酒吧里廝混。我自己沒有參與任何犯罪活動,但我的確親眼目睹了許多。對於哈伯德來說,這種經歷是觀察人會變得多麼可怕的老套研究,但是相對於他的空虛,他也在觀察人們在一個「死氣沉沉」的社會裡變得如何「敏捷機警」;對於我來說,這是一種浪漫的自我折磨,就像去年秋天我在閣樓里進行「自我根本性」寫作時滴血發誓那樣。對於歐文來說,這是他創造新的哈特·克萊恩式詩歌的一種新素材,此時他是一名造船廠的工人,偶爾當一回商船海員,沿著海岸去德克薩斯等其他地方。 有一天,我們的一個「朋友」回來藏匿一把槍,殊不知,他就是「時報廣場的瘋狂殺手」,而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幾個月後,他在曼哈頓拘留所 [27] 上吊自殺:在這之前,他徑直走進一家出售酒類的小店,一槍射殺了店主;事後,另一個賊忍不住把秘密透露了給我,他說因為心裡守著這個秘密,他寢食不安。 八 我可憐的父親不情願地見我,他身患癌症將不久於人世,他經受不住接二連三發生的這一切事情,從洛厄爾「德雷克特猛虎」沙地橄欖球場開始,當時我雄心勃勃想要在橄欖球場和中學裡獲得成功,然後上大學,「一鳴驚人」。這一切都是戰爭的一部分,真的,即將到來的冷戰的一部分。我永遠不會忘記,瓊的現任丈夫哈里·埃文斯穿著軍用靴子突然噔噔地走進她公寓套房的過道,他剛剛從德國前線回來,大約是一九四五年九月,看見我們六個成年人吸食安非他明後神魂顛倒,在那張寬大的「懷疑主義」和「頹廢墮落」的雙人床上展開四肢懶散地躺著或像貓一樣伸展雙腿地坐著,討論虛無的價值觀,個個臉色蒼白,身體虛弱,哈里這個可憐的傢伙被這一場景驚呆了,說:「我拋頭顱灑鮮血就為了你們這種樣子?」他妻子叫他走下「品德高地」之類的。過了一段時間,他與她離婚了。當然,我們知道同年同月同樣的事情也在巴黎和柏林上演,因為我們已經讀過了君特·格拉斯 [28] 、烏韋·約翰松 [29] 、薩特,甚至,當然,奧登和他的《憂慮的時代》。 但這並不能改變我那垂死父親一貫的觀點,那就是人「應該享受人生,充滿希望面對未來,工作,干好工作,努力工作,抓緊工作」,所有那些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說法,聽起來那麼鼓舞人心,像蔓越莓醬一般,當時我們認為繁榮昌盛近在咫尺,它確實近在眼前。 至於我自己,你可以從這整部稱作為書的瘋狂的指責性長篇散文中看出,經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不管怎麼說,你很難責怪我與我那個時代的絕望者同流合污。 從戰場上復員的朋友們仍在不斷歸來,他們拿著美國政府給退伍軍人的匯票結婚上學,他們對這類懷疑主義沒有興趣。如果他們知道也許從一九四年他們與我一起喝啤酒之後,我已經變得如此墮落消沉,那麼他們就會對準我的鼻子猛擊一拳。整個戰爭期間,我都在偷懶閒蕩消磨時光,這就是我的自白。 (也就在這個時候,約翰妮在底特律遞交了辦理婚姻無效的申請,我沒有異議,作為丈夫,我對她沒有盡到應有的責任,我送她回了家。) 九 那年,我從那些裂開的軟管里服用了那麼多安非他明,最後真的把自己弄病了,患上了血栓性靜脈炎,十二月,我不得不進昆斯區總醫院(在退伍軍人事務部),躺在那裡,兩條裹著熱敷布的腿高高地擱在好幾個枕頭之上。起先甚至談到要動手術。甚至在醫院裡,我抬頭眺望窗外昆斯區夜晚的黑暗,看到那些可憐的街燈好似一串災難般蜿蜒曲折地伸向低吟的城市,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喘不過氣來。 然而,一天傍晚,一幫十二三歲的孩子,他們是那裡的病人,竟然來到我的病床跟前,彈起吉他,給我唱起了小夜曲。 我的護士是個肥胖的大個子姑娘,她喜歡我。 他們可以從我的眼睛中看出一九三九年,三八年,不,二二年的神態。 事實上,在那所醫院裡,我開始思考自己。我開始懂得,世界上城裡的知識分子遠離家鄉親人們的血脈,他們只是些流離失所的蠢貨,儘管是可以容忍的蠢貨,他們不知道如何繼續生活。我開始以一種新的視角去看待我自己更加真實的黑暗,這種新視角使得所有這些貼上「存在主義」、「頹廢主義」和「資產階級墮落」標籤的思想垃圾(或者不管你想給它們起什麼名字)都不再重要了。 躺在醫院病床純潔的氛圍里,連續幾個星期,當那些可憐的病人們鼾聲四起時,我凝視著昏暗的天花板,覺得生活是一種無情的創造,美麗而殘酷。你看到春天的花蕾上灑滿了雨露,當你知道那些雨露只是促進花蕾盛開,為的只是到秋天枯萎凋謝,那麼你還會認為它們是美麗的嗎?所有當代(一九六七年)強烈迷幻劑癮君子們只要合上眼睛,就看到了這種無情創造的殘酷的美麗,因為我也看到了:一個瘋狂的曼荼羅輪圓,全都是馬賽克,密密麻麻充滿著數以百萬計殘酷的東西和美麗的景象快速地在一邊運動;一天晚上,我看見「天堂」里的某個唱詩班指揮,驚嘆於他們歌唱的事物的美麗,嘴巴里緩慢地發出「唷唷唷」的聲音,但是靠近他身邊的是一隻豬,它正在被碼頭上一些殘忍的侍從餵給一條鱷魚吃,人們無動於衷地從旁邊走過。這僅僅是一個例子。或者那個古印度可怕的時母 [30] ,她的智慧與她所有戴著珠寶的手臂,還有腿和腹部一樣萬古長存,她瘋狂地旋轉,通過她唯一沒有戴珠寶的部位,她的女性陰部,或者陰,吞噬一切她分娩的東西。哈哈哈哈,她一邊在她分娩的屍體上跳舞一邊在大笑。大自然母親孕育了你,然後再把你吃掉。 我說戰爭和社會災難源於獸性創造的殘酷本質,而不是源於「社會」,社會畢竟有好的意圖,否則它就不配稱作「社會」,對不? 面對它,那麼它就是一種由怒神,耶和華,Yaweh [31] ,無名神,所發明的殘忍卑劣的創造;當你禱告的時候,它會和藹地拍拍你的頭,說:「現在你很乖」;但是,當你不論以何種方式祈求憐憫時,比如說,在今天的越南,一個士兵被拴住一條腿吊在樹幹上,當Yaweh真的把你弄到穀倉後面,甚至進行一般的折磨,就像當時我父親患上致命的疾病那樣,Yaweh不會聽你的苦苦哀求,而是用他們神學基督教條主義教派稱之為「原罪」而我稱之為「原祭」的長棍猛打你的小屁股。 但是,天哪,比起看著你自己人間的親生父親在現實生活中死去,當你真正意識到「父親,父親,你為什麼要棄我而去」時,上面說的這些又算得了什麼?真的,這個給了你生命和希望的人就在你眼前死了,把所有的問題都留給了你,把他愚蠢的負擔都壓到了你(自己)的肩上:他一直認為「生命」重於一切,但是生命的味道卻像我辨認弗朗茲屍體的貝爾維陳屍所的地下室一樣臭氣熏天。你凡間的父親在你即將成功之前,垂死地坐在那裡。這就是當代宗教中「上帝死了」運動的可悲、可怕之處,這就是有史以來最令人傷心和孤獨的哲學思想。 一〇 因為我們的確知道那種野蠻的、心地卑鄙的、瘋狗 似的創造中也有同情憐憫的一面,例如看到母貓(大自然母親)是如何清潔安撫它籃子(幾乎可以說「棺材」)里的小貓的,毫不吝嗇地用它自己慈愛的乳汁餵養它們:我們已經看到殘酷的創造為我們送來了人子 [32] ,為了證明我們應該學習他 的榜樣:憐憫、兄弟般的友愛、慈善、忍耐,他毫無怨言地犧牲了自己 。否則,我們對他 的榜樣會不屑一顧。眼見他 言出即行,直至上了十字架,我們極為感動。感動之餘便用贖罪的方式效仿,從海上被救起,一種得救的歡呼。但是,我們不可能被救贖,據說「除非我們相信」,或者效仿他 的榜樣。誰能那麼做?甚至列夫·托爾斯泰伯爵都做不到,他仍然還得住在一間建在他自己土地上的「簡陋的小屋」里,儘管他已經簽好文件,理所當然地把他「自己的土地」留給他自己的家庭,竟然還有臉皮,從十足世俗的養尊處優的位置自吹自擂,撰寫《天國在你心裡》。比如,如果我自己想效仿耶穌的榜樣,我首先得放棄我喝酒的方式,那樣就會防止我思考過度(就像今天上午此時此刻我痛苦難忍),以至於我會發瘋,會對公眾欠下罪孽,在幸福的「社區」或「社會」里成為大家所討厭的人。再說,我會膩煩死的,因為甚至耶穌的袋子上也有一個漏洞,那個漏洞是:他 對那位有錢的年輕人說:「賣掉你所有的財產,將錢財送給窮人,然後跟著我來,」好啊,那麼現在我們到哪裡去,四處流浪,向可憐的辛苦勞動的戶主們討飯吃?他們甚至沒有那個有錢年輕人的母親那樣富裕?而是像馬大 [33] 那樣貧窮和困苦?馬大沒有「選擇條件比較優裕的丈夫」,她整天炒菜做飯,打掃屋子,做牛做馬;而她妹妹馬利亞坐在門道里,像有著「古板守舊」父母的現代「垮掉一代」的一員,對耶穌誇誇其談「宗教」、「贖罪」、「拯救」以及諸如此類令人討厭的東西。耶穌和年輕的馬利亞·麥吉都在等候晚餐準備就緒?同時高談闊論什麼贖罪?當你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將食物從身體這個袋子裡輸進輸出,你怎麼可能贖罪?在一個如此醉酒醺醺肉慾橫流的環境裡,你怎麼能夠得到「拯救」?(這也是佛陀袋子上的漏洞:他大概這樣說過:「菩薩聖賢和佛陀可以乞討他們的食物,以便教誨天下的普通 人慈善謙遜,」我說:「呸!」)不,我談到春天剛吐芽的帶著雨露的花蕾,它是瘋子的笑聲。分娩是所有痛苦和死亡的直接根源,佛陀八十三歲死於痢疾,最後只好說:「做你自己的油燈,」——遺言——「用勤奮努力超度你自己,」說這話真是見鬼了!他自己躺在那裡,躺在一泡臭氣熏天的稀薄的大便之中。所以我說,春天是瘋子的笑聲。 一一 然而,寫完所有這一切之後,我閉上了眼睛,就在那時看見了十字架。我不能躲避它對所有這種殘酷的神秘滲透。我只是總能看見 它,有時甚至看見希臘式十字架 [34] 。我希望這全都會成為現實。瘋人和自殺者看見了它。還有垂死的人和處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之中的人們也見到了它。除分娩的罪孽以外,還有什麼罪孽 ?比利·格雷厄姆 [35] 為什麼不承認這一點?分娩殉葬的羊羔本身怎麼能被認為是一種罪孽?是誰把它擱在那裡,是誰點燃了火焰,誰是那隻長鼻鼠,它想將焚燒羊羔的煙隨風送進天堂,那樣它就能為自己藏匿一座神殿?那些物質主義者有啥用處,他們甚至更加糟糕,因為他們愚蠢無知,對他們自己破碎的心全然無知? 比如,如今社會學和計算機科學的愚蠢行為主義學派分子,注意,他們更感興趣的是對生活的痛苦所做反應的估計,對他們自己同胞的痛苦原因的精確定位,也就是社會,而不想一勞永逸地鎖定痛苦發生的根源:分娩。甚至形上學的專家權威和哲學預言家們也在巡迴演講時絕對肯定地說: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咎於某某政府,某個國務卿,某個國防部長(請想一想伯特蘭·羅素 [36] 那樣的「哲學家」吧),試圖責怪諸如此類天生的分娩受害者,而不是責怪他們理應提議討論的形上學根源本身,即:肉體出現之前和消失之後的情形是怎樣的,也就是說,因為分娩才有死亡。 誰會站出來說,自然的精神原本就是永遠的錯亂和邪惡? 一二 與此同時該幹什麼呢?等待?假如你是個士兵,因為敵人在進攻,你就屁滾尿流地逃跑,假如你因為目睹他人的戰亡,就感覺自己命不久矣,怕得只好匍匐在地,你會把這個也怪到社會的頭上?七十歲老太癱瘓在床上,好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她的胸膛之上,甚至經過十個月充滿希望的等待和孩子們的悉心照顧仍沒有好轉,你也能將之責怪於社會?責怪社會,因為新貝德福德的漁民在夜間掉進冰涼的海水中,綁著救生帶漂浮在洶湧澎湃的海面上,向上帝呼救,向斯特拉·瑪麗斯求救,他忘了在表袋裡帶上剃鬚用的刀片(我在海戰中一直帶著刀片),如果帶了,他至少可以割腕放血,在被海水嗆死以前先暈過去,不會像我那個德國男孩那樣獨自被海水嗆死,遭到他父親的遺棄,哭泣著懇求母親的憐憫,而那種憐憫在你那片殘忍創造的大海里根本不存在? 不,就責怪那可憐的帶著雨露的成片成片的春天花蕾。責怪那些「黏糊糊的小葉子」,克勞德說在管教所里,那些小葉是促使他哭泣的第一個念頭。 一三 我部分康復後就回了家,帶著杜洛茲常有的那種虛榮,決定當一名作家,寫一部恢宏的小說,向每個人解釋每一件事情,試圖讓我父親活著並且感到幸福,與此同時母親在鞋廠里工作,此時正值一九四六年,努力奮鬥啊! 但是,父親的形容在我眼前日益枯槁。每兩個星期,他的腹部就會變成一個大水袋,可憐的猶太醫生不得不來我們家,同情地皺眉蹙眼,在廚房裡(遠離妻子和兒子)將一根長刺管直接插入他的肚皮,將腹水放入廚房的桶里。我父親從來沒有因痛苦而高聲叫喊。他只是皺起眉頭呻吟,輕輕流淚,啊,我心目中的好人哪!隨後,一天早晨,在我們因如何煮咖啡發生爭吵之後,醫生又來為他「抽水」(天哪,大自然,你去抽你自己的水吧,你這隻邪惡的母狗!)。他坐在椅子裡就在我的眼前死去,我看著他的臉,他噘起嘴巴,安詳地長眠,心想:「父親,你拋棄了我!你留下我獨自一人照料『身後的一切』,不管這一切是什麼。」他對我說:「盡你的一切力量照顧好你母親。答應我!」我答應我會的,我已經做到了。 於是,殯儀員來了,將他裝進了收屍袋,我們將他裝進靈車,運到新罕布希爾州他出生的那個小鎮的墓地里,樹枝上愚蠢的小鳥正在歡快地啼鳴。曾有一刻,藍背母鳥將它的幼鳥趕出鳥巢,小鳥墜落到樹根處,在那裡不住地拍打著翅膀,奄奄一息,飢餓難忍。一位牧師試圖安慰我。葬禮結束後,我與伯父文森特·杜洛茲一起穿過納舒厄的一條條小街,伯父默默無聲,從中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總被大家認為是「不討人喜歡」,「不愛說話」的杜洛茲。他是個誠實的杜洛茲。他說:「你父親是個好人,但是他太雄心勃勃,高傲狂熱。我想你也跟他一樣。」 「我不知道。」 「嗯,介於兩者之間吧。我從來就沒有不喜歡埃米爾。可你就是那種性格,他也是,我自己也快進棺材了,有一天你也會死去,所有這一切,呸,ça s』en vas(就這樣消失不見了)。」他用布列塔尼高盧人特有的架勢對著頭頂上的蒼茫藍天聳了聳肩膀。 至於文森特伯父,你不能說他是杜洛茲虛榮的受害者。 一四 不過,我仍然是個受害者,與母親一起回到奧松公園後,她對屋子進行了春季大掃除(老頭去了,打掃屋子,將凱爾特鬼趕出去),我靜下心來獨自寫作,在痛苦中寫作,甚至在黎明寫讚美詩和祝願辭,心想:「當這本書完成時,它將是有關我他媽的這整個一生的概括和總結,我將得到解脫。」 但是,老婆,我做到了,我完成了一部書,我在曼哈頓和長島的街頭漫步,默默無聲寫完了我第一部小說的一千一百八十三頁,賣了那部書,拿到了預付稿酬,激動得高聲呼喊,哈利路亞!然後繼續努力,做完一生中你應該做的一切事情。 但是,沒有任何結果。 沒有「一代」是「新的」。「太陽底下沒有任何東西是新的。」「一切都是虛榮。」 一五 別去想它了,老婆。睡覺吧。明天又是一天。 Hic calyx! 查一下拉丁文,它的意思是:「這是聖餐杯,」杯里一定要有葡萄酒。 [1] John Garfield(1913—1952),美國電影演員。 [2] Ann Arbor,美國密西根州東南部城市。 [3] American Gulf and West Indies,簡稱AGWI。 [4] John Lawrence Sullivan(1858—1918),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曾獲世界重量級冠軍。 [5] 杜洛茲名字的英文縮寫。 [6] Claudel(1868—1955),法國外交官、詩人、劇作家,作品表現對天主教的信仰及肉體與靈魂的衝突,有劇作《給瑪麗的報信》、《緞子鞋》和詩作《五大頌歌》等。 [7] 法語,生命力。 [8] Zarathustra,即Zoroaster(前628?—前551?),古代波斯瑣羅亞斯德教創始人。 [9] Arthur Koestler(1905—1983),猶太匈牙利作家。 [10] Gerhart Hauptmann(1862—1946),德國劇作家、自然主義戲劇的倡導者,代表作有《日出之前》、《織工》等。 [11] Ludwig Lewisohn(1882—1955),德裔美國評論家、小說家、翻譯家,代表作為《所在的島嶼》。 [12] Stephen Dedalus,詹姆斯·喬伊斯半自傳體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和小說《尤利西斯》中的重要人物。 [13] 希臘語,加冕的公牛。 [14] Vilfredo Pareto(1848—1923),義大利社會學家、經濟學家,著有《政治經濟學教材》、《社會學通論》等。 [15] Pierre Louÿs,生於比利時的法國詩人和小說家。代表作為《阿弗洛狄德》、《女人與傀儡》等。 [16] Andre Malraux(1901—1978),法國作家、政治活動家,作品有《征服者》、《人類的命運》等。 [17] Igor Fedorovich Stravinsky(1882—1971),俄裔美籍作曲家。 [18] Arnold Schoenberg(1874—1951),奧地利裔美籍作曲家、音樂理論家。 [19] George Santayana(1863—1952),西班牙裔美國哲學家、文學家、批判實在論代表之一,著有《理性生活》、《存在的領域》等。 [20] Francis Thompson(1859—1907),英國詩人,作品有《詩集》、《姐妹之歌》、《天堂獵犬》等。 [21] 自我終極,原文self ultimacy的英文縮寫。 [22] Jean Cocteau(1889—1963),法國藝術家,能詩善畫,又能創作小說、戲劇、舞劇和電影,作品有詩集《好望角》、小說《調皮搗蛋的孩子們》等。 [23] Christopher Isherwood(1904—1986),英裔美國作家,主要作品有《諾里斯先生換乘火車》、《再見吧,柏林》等。 [24] W. H. Auden(1907—1973),英裔美國詩人,主要詩集作品有《短詩結集1927—1957》和《長詩結集》。 [25] Banti,一種脾臟主動脈血栓形成的綜合徵。 [26] lush worker,以醉漢為對象的扒手。 [27] The Tombs,曼哈頓拘留所的口語說法。 [28] Günter Grass(1927—),德國作家,主要作品反映德國納粹時代及戰後生活面貌,如《鐵皮鼓》等。 [29] Uwe Johnson(1934—1984),德國作家,他的許多小說探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分裂的德國生活中的矛盾。 [30] Mother Kali,印度教女神,形象可怖,既能造福生靈,也能毀滅生靈。 [31] 即「Jehovah(耶和華)」。 [32] the Son of Man,耶穌基督自稱。 [33] Martha,《聖經:新約·路加福音》中馬利亞和拉撒路之姊。 [34] 四臂相等,臂與臂構成直角。 [35] Billy Graham(1918—),美國基督教福音傳道者,多任美國總統的宗教顧問。 [36] 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分析哲學主要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