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茲的虛榮 · 第四部
一
一個該死的危機過去了接著又他媽的來了一個。沒必要把這句話印出來。不過,會印出來的。這是英語,這是份日報。
我經過我大地母親的子宮來到這個世界,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像其他每個人一樣說話寫作,難道不是嗎?
因為這部分會引起你的興趣,老婆。這是一九四年的夏天,我無所事事,躺在格肖姆大街家中臥室里睡大覺,想游泳就去游泳;星期六晚上,與G. J. 、洛西、斯科奇奧和其他男生一起在穆迪街上遊蕩,悠閒地閱讀傑克·倫敦的生平故事,把記不住的長詞語用圖釘釘出來,用大字母把它們寫在一張張字條上,釘在我臥室四周的牆上,那樣,早晨我一醒過來,這些紙條就會盯著我看,牆壁上一連串詞彙:「無所不在」,「鬼鬼祟祟」,「生意」,「尿」。只是開個玩笑。洛厄爾涼爽的夏夜裡,我只在半夜打開檯燈,閱讀托馬斯·哈代。在喬納森·米勒的影響下,開始撰寫我自己「海明威式」的嚴肅故事,後來……後來,格肖姆街上有人召喚我,也許你知道,波塔基特維爾社交俱樂部就在這條街上,我父親過去在這家俱樂部經營保齡球館和檯球房。老爸依然在那裡打保齡球玩檯球,但他不再是經理。不過,在老喬·福蒂埃的陪伴下,他隔著有回聲效應的街區大聲叫嚷,而老喬也扯開嗓子咒罵,梅里馬克河裡的岩石都留下了他們的叫罵聲。一顆顆胖乎乎的大星星飽含憂愁,低頭凝視著我,這使人們想起梭羅說過,當你手持放大鏡近距離觀察時,就會看見上等秋梨上出現的皰:他說秋梨皰「它們低聲細語,議論幸福的星星」,而冬季粗皮紅富士蘋果只會呼喊太陽和它的紅色。我四處閒蕩,有人在屋外格肖姆大街上高喊:「傑——克——克——克!」我走出房間,朝樓下沿街門廊的十五個長長的台階看去,那裡站著一個長著黑色鬈髮的男生,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你是不是那個在我十二歲時在薩拉大街上高聲喊我的傢伙?」
「是的,沙比·塞亞基斯。」
「我在河灘認識你的?」
「是的。」
「你想幹什麼?」
「就想見見你,跟你談談。以前就一直想這麼做了。」
「你想見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一直在注意觀察你。」
「噢,現在我想起你了。希臘孩子,過去常常跟,嗯,楚塔庫斯或者薩普廷一起玩,在河灘上,你是從羅斯芒特來的。」
「一九三六年洪水泛濫後,我們搬到史蒂文斯街去了。」
「噢,對,」我說起話來像威·克·菲爾茨 [1] ,在心裡思索,「那……又怎樣呢?」
他說:「他們叫我沙比,而實際上我的名字叫沙巴斯……事實上,我的名字叫克里特王子沙巴斯。」
「克里特王子?」
「是的,我認識你,你是巴倫·讓·路易斯·杜洛茲。」
「這是誰告訴你的?」
「噢,我去過,嗯,菲比大街,跟古西·里戈洛波洛斯和你的其他一些朋友交談過,開個玩笑,我只想跟你說說話,一直都想。」我們坐在門前的台階上。「你讀薩洛揚 [2] 嗎?」他說,「托馬斯·沃爾夫?」
「沒有,他們是誰?」
他說:「我想寫劇本,當監製人,當導演,在這些戲劇里當演員;我想穿一件白色的俄國短袖束腰外衣,在外衣我心臟部位縫一個血紅的心臟。今年夏天,我打算去波士頓戲劇學校學習。你能寫劇本。」
「誰告訴你我寫劇本?」
「古西告訴我,你在一次嘉年華上寫了一首關於一位姑娘的美麗歌曲,哦,他還說了,我的意思是,他說你的信像詩歌一樣。他說你說他的信也寫得很好。」
「是的,我把這些信都保存著。」
「如果你願意,我們出去吃點聖代,或者喝點啤酒,隨便談談?知道嗎,我過去也上巴特利特學校,我也認識韋克菲爾德小姐。其實,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去看看韋克菲爾德小姐,你認識龍尼·賴安和阿奇·麥克杜格爾嗎?他們也都想見你,你和我最好的朋友約翰尼·卡扎拉基斯一起參加田徑訓練的,他也對我談起過你,說你比賽結束後如何在波士頓四處散步,在高架鐵道附近的希臘下等酒吧吃漢堡包,無所事事……你讀書嗎?讀什麼書?」
「嗯,我在讀哈代、梭羅、艾米莉·狄金森、惠特曼……」
沙比·「這麼說來,還相當紮實。」
我暗自說:「好吧,我就迎合一下這個古怪的希臘人,去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我對他高聲說:「等我穿上衣服,我們一起去鬧市區走走,看看周圍有沒有quiff [3] 。」
「Quiff?那是什麼?」
我很想說:「女人呀,你這個笨蛋!」但是,我啥也沒說,因為畢竟甚至到今天,誰知道「quiff」是什麼玩意,甚至在洛厄爾、勞倫斯、黑弗里爾、康科德、曼徹斯特、拉科尼斯、弗蘭科尼亞、聖約翰斯伯里、聖梅戈格或者哈得孫灣,或者南面西面任何一個方向,或者我要不要大膽說,東面?
二
不管怎麼說,老婆,我就是這樣終於與你的兄弟開始交談,他說他是克里特王子,也許他曾經是克里特王子,不過只是最近才是斯巴達或馬尼阿蒂的後裔。
高大的個子,鬈鬈的頭髮,他認為自己是個詩人,我們成了好朋友之後,他開始教我對文學產生興趣(在墨西哥,他們說interesa)的技巧和仁慈的藝術。我(說我主要)把他放在有關哥倫比亞大學的這一章里敘述,因為他確實屬於那個時期:預備學校青春期之後,嚴肅認真的學習開始了。
在上帝給我的禮物之中,有著與沙比·塞亞基斯的友誼。
我用簡明的詩體文告訴你其中的緣由:不論我們在過橋,還是在酒吧,還是坐在我家門前的台階上或者下高地他父親家門前的台階上,他都大聲給我歌唱《重新再來》 [4] 。他會對我高聲朗誦拜倫的詩句:「那我們就不再遊蕩,夜已經這樣深了……」這倒不是因為他戰死疆場,在安齊奧 [5] 登陸場受傷,在北非阿爾及爾一家醫院裡死於壞疽,或者也許傷心而死,因為許多其他朋友也死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包括我在本書已經提及過的一些人(卡扎拉基斯、戈爾德、漢普希爾,其他人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因為我所編織的值得紀念的回憶只在我夜間的思緒中編織騎士的形象。這是質樸的英語詩篇?因為,好吧,他是一個偉大的青年,騎士一般,也就是,崇高的,一位詩人,英俊,狂熱,可愛,憂傷,具備人們希望結交的那種朋友的一切優點。
三
事實上,那年夏天我見到沙巴斯的時間並不多,我主要跟一幫志趣相同的老朋友在一起,經常在松樹小溪里游泳,我們步行兩英里半去我們自己特別的「光屁股河灘」,十一歲那年,曾經有一次,我在那裡與一幫朋友赤身裸體舒適地沐浴在陽光底下,這時,我在聖馬利亞天主教會的教友來了,他在聖約瑟夫教會學校教我五年級,一身黑色罩袍,在樹林的荊豆叢中艱難行走,好像是來教訓我的,但他卻一下子脫去長袍,一邊奔跑一邊叫喊,穿著短褲跳入溪流之中。姑娘們不得不繞過這片河灘行走。九月初當我進哥倫比亞大學開始橄欖球訓練時,我的皮膚曬得像穆罕默德·梅伊一樣黑。
事實上,也是在那年夏天,在一個特別炎熱的夜晚,老爸意想不到地與我和其他男生一起步行兩英里半,一下脫掉衣服,穿著短褲,尖聲叫喊著奔跑,然後先以雙腳躍入溪水之中;可是,他體重二百五十磅,而整個八月一直乾旱無雨,他站立著落在三英尺深的水中,差點折斷了他的腳脖子。這真使我傷心欲絕,看著他那麼興高采烈,尖叫著躍入水中,最後卻在那個小臭水潭裡倒下。
嬉戲松樹小溪的最佳時刻總是在黎明,這時溪水涼快宜人,尤其是在六月和七月,我們常常在這時比賽潛泳,貼著水下白色的石子擊水潛泳相當遠的距離。有時我可以潛泳一百多英尺,這是在我們全都開始抽菸以前。吉恩·普盧費常常在一棵樹三十米高處的枝丫上做雙翻跳水動作。洛西常常輕快地一下潛到六英尺水下,然後浮起,好像輕輕掠過水麵一樣。當我也試這一招(從三十英尺樹杈跳入水中)時,我雙手總是碰觸到沙土河床。我們常常在草地上遊蕩,然後突然說:「嗨,天哪,太熱了,」隨即就跳入水中。我們也經常在德雷克特猛虎球場打棒球,是非正規球賽,你拿起球棒,打它十個來回;如果你連續一壘打或者本壘打,就能一直打下去,直至十次出局,要麼球飛了,要麼一開始就被傳殺出局,儘管我們誰也不願意將其他人殺出局。隨後,你進入右外場,慢慢往回打。盛大啤酒狂歡前的夜晚,我們就是這樣度過的。第一天夜晚,天氣悶熱,我們全都喝醉了,在穆迪街上胡鬧,興奮到在大街上逢人便抓,告訴他們他們是上帝、老人、其他人、每個人,甚至相互之間。最後,我們在星光下邊吐邊在嗚咽的河邊比賽摔跤,一群群回家的醉鬼們在一旁邊觀看邊說:「瞧那些發瘋的孩子,第一次喝醉,你們見過這樣的爛貨嗎?」就是從這時開始人們稱我「扎格」,「扎格」是波塔基特維爾鎮一個醉鬼的名字,他像休·赫伯特 [6] 那樣不斷高舉雙手,嘴中念念有詞:「嗚,嗚!」我正在暮色中比賽棒球,出場擊球,投手嘴裡嚼著口香糖,觀察著接手的暗示,我揮動著球棒,光著膀子,胸前被湖景區積聚了一天炎熱的霧氣熏得像龍蝦一樣紅,突然,投球手揮動手臂準備投球,我「蜷起身子」準備擊球,瘋狂的G. J. 高聲叫喊:「我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扎格!」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球從我的胸前飛過。
以後有更多關於沙比·塞亞基斯的故事。第二年夏天,也就是一九四一年,我們更加經常東奔西跑四處遊蕩,並且開始學習詩歌和戲劇,也一起沿途免費搭便車旅行,我們的友誼更加牢固。
四
這時,一些老朋友,拉多兄弟,提議開車送我去紐約上學,因為他們正打算去觀看在「弗拉興草地」舉行的世貿會,可以順便把我帶上,我能分擔一些汽油費,而且不用乘公共汽車了。那個誰也來了,坐在一九三五年生產的雙門廂式小轎車的摺疊加座上,頭髮隨風飄拂,嘴裡唱著:「啊,我們來到紐約啦!」他不是別人,正是我的老爸埃米爾。摺疊加座里老爸和行李加起來有三百五十磅重,再加上我,一路上,汽車晃晃悠悠轉東轉西,我猜這可能是因為車子後面的重量放置不當,一路前往曼哈頓一百一十六街哥倫比亞校園,我和老爸提著我的行李,走進了我的宿舍,哈特利樓。
當想到要上大學了,你會怎樣浮想聯翩!可是,來到大學校園,我們站在這種令人生厭的俯瞰著阿姆斯特丹大街的房間裡,一張木質書桌、一張床、幾把椅子,四壁空空毫無裝飾,突然一隻大蟑螂急匆匆逃走。更令人感到沮喪的是,散步時遇見頭戴藍色無檐帽、鼻架一副近視眼鏡的小個子男生宣稱,這一學年他將是我的室友,而且是「Wi Delta Woowoo兄弟會 [7] 」立誓入會的會員,他戴藍色無檐帽原因就在於此。「當他們拚命爭取你時,你也會被迫戴一頂的。」不過,我已經在想辦法換房間了,理由是那隻蟑螂,還有我以後看見的其他蟑螂,更大的蟑螂。
隨後,老爸和我外出去了城裡,也去了世貿會、餐館,和通常要去的那些地方,離開時,他像往常一樣說:「現在好好學習,好好打球,注意教練和教授們對你的教誨,看看你是否能為你老爸爭光,說不定你會成為一名全美最佳球員。」這是個絕好的機會,戰爭還有一年爆發,英格蘭已經受到閃電戰的威脅。
我選擇了橄欖球,而且似乎已經達到橄欖球頂峰的邊緣,可那個時候,橄欖球對任何人都將無關緊要。
每當老爸跟我說再見時,他的眼中總是含著淚水,在後來的年月中他也仍是如此,他就如我媽常說的那樣,「Un vrai Duluoz,ils font ainque braillez pi’s lamentez(真正的杜洛茲,他們所做的就是哭泣和悲痛)」。還有狂怒,上帝可以作證,正如之後當我老爸終於見到哥倫比亞大學的陸·利貝爾教練時,你會看到的那樣。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發現那同樣的老一套鬼把戲在作弄我,就像在洛厄爾高中時那樣。在新生守衛隊員中,有個名叫漢弗萊·惠勒的阻截隊員很優秀,但動作緩慢,一個名叫朗斯特德特的進攻後衛,行動笨重緩慢,問題就出在這裡。完全沒有任何真正有能力的隊員,根本比不上霍勒斯·曼隊那幫運動員。事實上,有個男生個子瘦小,動作緩慢,沒有一點點特長。然而,他們讓他而不是我先上場,後來我與他一交談,才發現他是斯克蘭頓 [8] 警察局局長的兒子。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遊手好閒的球隊。一年級球隊的教練是羅爾夫·菲尼,他在哥倫比亞的球隊歷史上留下了印記,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後衛,一九三四年前後,他曾經在與海軍球隊比賽時,帶球進攻,贏了那場球賽,創造了轟動新聞。他是個好人,我喜歡羅爾夫,不過他似乎一直在提醒我什麼;每當大教練,著名的陸·利貝爾,身著他一百套做工講究的套裝中的一套從身邊走過時,他甚至從來不看我一眼。
這件事的實質是,陸·利貝爾非常著名,因為在哥倫比亞當教練的第一年,他就用他自己在母校喬治敦大學設計的那一套訓練方法,在「玫瑰杯」比賽中與斯坦福大學血戰獲勝。這場比賽絕對轟動,整個美國橄欖球界都為之一驚,沒有人會忘卻它,不過那是一九三四年,而現在是一九四年,自從那場球賽以後,他的球隊沒有取得過任何值得一提的成績,直到一九五年仍無進一步建樹。我認為是他在一九三四年選用的那幫球員使他保持了今日的地位·克利夫·蒙哥馬利、阿爾·巴拉巴斯等,他那種瘋狂的KT79打法讓眾人目瞪口呆,得花一年時間才能理解。這簡直是……咳,反正我得記敘這件事,當我們說這件事時,你會理解的。
我此時與哥倫比亞新生球隊一起出場,我發現自己將不會一開賽就上場。我得承認一件事:我得不到鼓勵,就像在霍勒斯·曼隊得不到烏姆普·梅休教練的鼓勵那樣,從心理上講,這使我感到沒精打采,比如,我踢懸空球的命中率下降了。我再也踢不出好球,他們不相信快速踢懸空球。我猜他們也不相信持球觸地得分。我們在貝克體育場後面一個場地里訓練。黃昏時刻,你可以看見哈萊姆河對岸紐約的燈火,在紐約市中心這確實有種特別的滋味,哈萊姆河上拖船來來往往,飛越哈萊姆河的一座橋上擠滿了各種汽車,我不明白究竟為什麼這麼堵車。
我做了個大動作,把我的寢室從哈特利樓換到利文斯頓樓,那裡沒有蟑螂,感謝上帝,我有了一間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寢室,在二樓,從那裡可以看見校園裡美麗的樹木和步道,最令我高興的是,除范安四方院外,還可以俯瞰圖書館,新圖書館,新館四周石頭壁緣上全都永久性地雕刻著這些名字:「歌德……伏爾泰……莎士比亞……莫里哀……但丁。」更讓我感到舒心的是,晚上八點,我點燃噴香的菸斗,打開家庭作業本,將收音機調到WQXR [9] ,持續播放古典音樂,我坐在那裡,在檯燈金色的光線下,身著羊毛套衫,嘆了口氣說:「好啦,現在我終於成了一名大學生!」
五
唯一的麻煩是,上學第一周,我開始在食堂自助餐廳廚房洗滌槽邊當一名洗碟工:打工換取我一日三餐。打完工之後去上課。接著完成家庭作業:也就是,三天讀完荷馬的《伊利亞特》,隨後再用三天時間讀完《奧德賽》。最後,下午四點去練橄欖球,八點回房間,在約翰·傑伊樓樓上受訓運動員專用餐廳里狼吞虎咽吃晚飯。(牛奶、肉、烤吐司,管你吃飽,這很好。)
可是,天哪,哪個精神正常的人會認為一個人能在一周內幹這麼多事情?而且還能睡上一會兒覺?讓飽受蹂躪的肌肉得到片刻休息?「哎呀,」他們會說,「這是常春藤的寵兒,這不同於其他任何一所大學或大學聯盟,你可以僅僅因為打橄欖球而得到一輛凱迪拉克牌轎車和一些錢,記住,你拿著哥倫比亞大學俱樂部的獎學金,你必須學習成績優秀。他們不會讓你白吃飯的,那違反常春藤盟校的規定,對運動員不能偏袒。」不過,事實上,整個哥倫比亞橄欖球隊隊員的平均成績為B,大學代表隊和新生隊都這樣。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得像特洛伊人那樣拚命學習接受教育,白髮蒼蒼的年邁訓練員常常說:「一切都是為了榮耀,我的孩子們,一切為了榮耀。」
自助餐廳的工作讓我感到煩惱:因為星期天餐廳關門,沒有一個工作人員能吃到東西。我想,這樣的話,我們只能到紐約或新澤西的朋友家裡去吃飯,或者向家裡要飯錢。有些人靠獎學金。
的確有人邀請我去吃晚飯,哥倫比亞學院的院長,老院長霍克斯用一張大的正式請柬正式邀請我,他家位於莫寧賽德大道或者在那附近,緊靠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的寓所。我打扮得絕對瀟灑,身著媽媽在洛厄爾的麥奎德精心挑選的運動外衣,裡面配上白襯衣和領帶,寬鬆長褲燙得筆挺(乾洗店就在對面的阿姆斯特丹大街上),入座後,我文雅地舉起碟子,注意與身子保持距離,用勺子舀湯也與身子保持距離,面帶客氣的笑容,頭髮梳得溜光,別人說笑話就表現出討好的興趣,院長嚴肅時,我也表情敬畏。主菜是肉,不過我文雅地將它切開。在那些日子裡,我就餐時的舉止絕對高雅,因為早在洛厄爾家裡時,我姐蒂寧培養了我好幾年;她是艾米莉·波斯特 [10] 迷。晚餐後,院長起身給我(和其他三名獨特的小伙子)看他珍貴的恐龍蛋,我流露出發自內心的驚訝;誰能想到我會在著名老院長的府上看見十億年前的恐龍蛋?我說府上,因為那是一個奢華的套房。院長隨即給我媽寫了一封簡訊,說:「你的兒子約翰·路·杜洛茲,請允許我自豪地說,杜洛茲太太,有著絕對最高雅優美的餐桌禮儀,在我的餐桌上看到這種舉止真令我感到高興。」(原文大致如此。)媽媽永遠忘不了那封信。她告訴了爸爸,爸爸說:「好孩子,」儘管在洛厄爾時,爸爸和我常常一起吃夜宵,這次吃雞蛋,下次吃黃油,誰管他呢,放開肚皮,吃!
不過,我喜歡霍克斯院長,每個人都喜歡他,他身材矮小,戴著眼鏡,眼睛裡閃爍著歡樂的光芒,他是個老派守舊的人。他和他的恐龍蛋……
六
賽季第一場球賽,新生隊旅行赴新澤西州的新布朗斯維克,與羅格斯大學的新生隊比賽。那是一九四年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我們的校隊之前二十比六擊敗了達特茅斯校隊,我們南下新澤西,我坐冷板凳,我們以七比十八敗北。學院小型日報報道:新生隊出師不利,七比十八敗給羅格斯一年級新生 。報紙沒有提及我只在下半場有機會參賽,就像在洛厄爾高中一樣,文章在結尾說:「當傑克·杜洛茲表現出色時,莫寧賽德們 [11] 有幾次較好的持球跑動進攻……守衛隊員中表現出色的新生是馬斯登(警察局局長的兒子)、朗斯特德特以及杜洛茲,杜洛茲也許是賽場上的最佳後衛。」
於是,在第二場與聖本篤預備學校比賽時,好了,他們一開始就讓我上場。
不過,你應該記得,我之前炫耀過我們是如何打敗聖約翰隊,隊里是如何少不了我這個老聖約翰的。我得了一枚獎牌,這你知道,掛在我家後院的門上。是聖本篤獎牌。有個愛爾蘭姑娘曾對我說過:「依照你古蓋爾人的血統,每次搬進新房,你必須做兩件事情:買一把新掃帚,在廚房門上別一個聖本篤獎牌。」這倒不是我獲得那枚獎牌的原因,不過實際情況是這樣的:
與羅格斯比賽結束之後,利貝爾教練聽說了有關我帶球進攻的情況,此時,他的守衛教練克利夫·巴特爾斯 [12] 對我產生了興趣,大家都跑到貝克體育場來觀看新來的怪才持球跑動進攻。克利夫·巴特爾斯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橄欖球運動員之一,與雷德·格蘭奇和其他人同屬一個檔次,不管怎麼說,是最優秀的帶球進攻球員之一。記得小時候,我九歲時,有個星期天老爸突然說:「走,安吉,蒂寧,蒂讓,都上車吧,我們開車去波士頓看『波士頓紅皮人隊』進行職業橄欖球比賽,了不起的克利夫·巴特爾斯今天將帶球進攻!」因為交通堵塞,我們沒能如願以償,又或是因為半路上我們在切爾姆斯福德、鄧斯特布爾或者某個地方吃冰淇淋和蘋果耽擱了,結果去新罕布希爾州探望了祖母瓊。在那些歲月里,我一直保存著所有精美的體育消息剪報,小心翼翼把它們與我自己的體育文章一起貼在我的筆記本里,因此我非常熟悉克利夫·巴特爾斯。在與聖本篤隊比賽的前夜,我們新生正在訓練的時候,突然克利夫·巴特爾斯來了,他走到我跟前說:「這麼說你就是那個偉大的杜洛茲?在與羅格斯比賽時帶球跑動那麼棒?我們來看看你能跑多快。」
「您是什麼意思?」
「我與你比賽跑到淋浴房;訓練結束了!」他站在那裡,六英尺三的個子,笑容滿面,身著教練褲、防滑鞋和運動衫。
「好吧,」我說完就像小鳥一樣開跑了。上帝知道,當我們朝球場盡頭的邊線衝去時,我領先他五碼,但是他長著羚羊一樣的長腿,尾隨我而來,就在球門柱下超過了我,領先我五碼,在淋浴房門口站住,雙手叉著腰說:
「怎麼,你跑不動啦?」
「嘿,見鬼,您腿比我長!」
「你會很出色的,孩子!」他輕輕拍了拍我說,隨後哈哈笑著離開,「明天見!」他回頭道別。
這是迄今為止我在哥倫比亞遇到的最令我開心的事情,因為我當然也高興不起來:我還沒有閱讀《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約翰·穆勒 [13] 、埃斯庫羅斯 [14] 、柏拉圖、賀拉斯 [15] 以及其他一切老師布置我們閱讀的不為人們所熟悉的書籍。
七
與「聖本篤」隊的比賽來臨了,一大幫裝腔作勢的傢伙,從來沒有見過!他們讓我想起一年前在高中我們對陣過的可怕的布萊爾隊,還有那個莫爾登隊,球員個子高大,模樣兇惡,眼睛下方抹了油脂,防止太陽的強光;他們穿著難看的棕紅色的統一運動服,與我們有點傻乎乎的(如果你要問我的話)印著深藍色號碼的淡藍色服裝形成鮮明的對比。(「Sans Souci」是哥倫比亞校歌的名字,意思是「無憂無慮」,哼!)(還有橄欖球戰歌名為「吼叫吧,雄獅,吼叫」 [16] 。聽上去更像那麼回事。)我們進了賽場,在球場裡排成一行,我看見邊線上站著陸·利貝爾教練,他終於在那裡認真看了我一眼。他一定已經聽說了有關與羅格斯隊的比賽情況,他得考慮明年的守衛隊員。我想,他已經知道我來自馬薩諸塞州,是個有點瘋狂的法國孩子,不太懂橄欖球,不像他特別鍾愛的那些來自曼哈頓的了不起的義大利孩子,這些人此時已經是校隊的明星了(陸·利貝爾的真名叫吉多·皮斯托拉,他來自馬薩諸塞州)。
聖本篤隊開球。他們擺好陣容,我按照指令深入到球門線附近的中衛位置,我自言自語:「媽的,我要讓這些孬種看看,來自洛厄爾的法國男生是如何帶球進攻的,讓克利夫·巴特爾斯和整個球隊瞧瞧,站在克利夫·巴特爾斯身邊的那個老傢伙是誰?嗨,朗斯特德特,克利夫·巴特爾斯身邊那個穿外套的傢伙是誰?靠近水罐的那個?」
「他們告訴我那是來自軍隊的教練,厄爾·布萊克 [17] ,他只是在消磨下午的時間。」
哨聲響了,聖本篤隊開球。球搖搖晃晃從空中飛入我的懷抱。我抓穩橄欖球,朝著箭頭指引的方向,沿著賽場直愣愣沖了過去,不躲閃,不顧盼,也不低頭,而是對準每個人直接沖了過去。他們都聚集在中場那裡,扎堆兇猛阻截和推擋,因此他們能夠這樣或那樣突破防線。一些穿紅色球衣的本篤隊員突破防線,從三個有利角度直接向我衝來,但是角度非常窄小,因為在我像箭一樣直衝中場核心時,已經確保達到這種效果。所以當我到達中場時,十一個大個子在那兒等著狠揍我一頓,再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不過,我完全不看他們一眼,依然徑直朝他們衝去:他們手臂靠攏,想窒息我:這是心理上的。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我頭腦里盤算的是突然(我就是這樣做的)飛奔,或者溜掉,一忽溜轉向右邊,把他們全撂在那裡傻乎乎地喝西北風。我竭盡全力飛奔,儘管我穿著沉重的橄欖球運動衣,我還是能疾馳如飛,我已經說過,因為我的腿很粗,又有徑賽運動員的速度,眨眼間我已經獨自一人抵達邊線,賽場上其他二十一名運動員都站在中場懵了,於是轉身隨我而來。我聽見邊線上響起陣陣歡呼聲。我沖啊沖,鉚足全力一直到達三十碼線、二十碼線和十碼線,我聽見身後憤怒的喘息聲,回頭一看,有個同樣腿長的老邊鋒趕了上來,像克利夫·巴特爾斯一樣,像去年那個傢伙一樣,像納舒厄球賽里那個傢伙一樣,當我到達五碼線時,他的大手抓住了我的頸背,將我按倒在地。我持球跑動進攻九十碼!
我看見陸·利貝爾和克利夫·巴特爾斯,還有我們的教練羅爾夫·菲尼高興得直搓手,在邊線上像小希特勒一樣跳起了舞。看來聖約翰隊沒有機會對陣聖本篤隊了,因為此時此刻,很自然,我不管怎麼說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那個愚笨的四分衛想讓我獨自持球觸地得分。我實在是力不從心。我想質疑他的指令,可我不能那樣做。於是,我氣喘吁吁地衝進對方的防線,結果被壓倒在五碼線處。然後,朗斯特德特嘗試持球進攻,結果聖本篤隊的強大防線把他壓倒在地;緊接著,我們也失去了最後一次持球進攻觸地得分的機會,在三碼線處,所以不得不後退讓聖本篤隊踢懸空球。
到了此時,我已經恢復了體力,做好了再奔跑一次的準備。但是那個飛向我的懸空球是那麼的高,旋轉著,非常棒,我看這個球要花一個小時才能落在我的手中,我真應該舉起手臂,爭取合法接球,然後將球觸地,讓我們球隊從那裡開始進攻。但是,我沒那樣做,愛虛榮的傑克,儘管我聽見身後兩個前場運動員幾乎在說:「來,一起上!」我感到他們的四隻大手像老虎鉗一樣夾住我的踝關節,每邊各有兩隻手,我高傲地喘著粗氣,狠命地扭動整個身子,試圖擺脫他們的鉗夾,然後繼續往前奔跑。可是,聖本篤他們的鉗夾已經將我死死鎖定在那裡,我仿佛像一棵樹,或者像一根鐵柱插在地里。我全力做了個翻轉身體的動作,只聽見噼啪一下響亮的聲音,我的腿斷了。他們讓我仰面躺倒,將我輕輕放在草地上;他們看著我,觀點達成一致:「對付他 ,只能這樣,不能錯過 這個機會(大意如此)。」
我在別人的幫助下一瘸一拐地離開賽場。
我進入淋浴房,脫了衣服,訓練員幫我按摩右腿肚,說:「噢,只是扭了扭,不礙事,下周與普林斯頓比賽,我們會讓他們再次嘗嘗完好如初的數一數二的小伙子傑克的厲害!」
八
可是,老婆,是一條腿斷了,脛骨裂了,就像爆裂了一根鉛筆大小的骨頭,但那根骨頭因為毛線裂紋仍舊粘連在一起,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你只要用兩個手指輕輕一扭,鉛筆就會裂成兩半。但是,沒人知道這種情況。那整整一個星期,他們一直說我太孱弱嬌氣,要我打起精神,四處奔跑,別再一瘸一拐的。他們有搽劑,各種各樣的,我試著跑起來,我奔跑,訓練,奔跑,但一瘸一拐越來越嚴重。最後他們把我送進哥倫比亞醫學中心,拍了X光片,發現我右腿的脛骨已經斷裂,我拖著斷了骨頭的腿奔跑了一個禮拜!
對這事我並不怨恨,老婆,只是陸·利貝爾教練一直說我裝腔作勢,讓新生教練們別信我「喊痛」,逼我「把痛感跑掉」。你是沒法把斷腿跑好的!就在那時,我發現陸出於某種我永遠沒法理解的原因,對我耿耿於懷。他總暗示我是個沒用的人,我長著兩條粗腿,他應當把我安排在對陣開球線上,把我培養成為一個「充滿魅力的後衛球員」。
然而(我想現在我知道是何緣故了),就在那年夏天,我忘了提一下,弗朗西斯·費伊請我到波士頓學院的體育場把我徹徹底底測試了一番。他說:「你真的一定要到BC [18] 來,我們這裡有一種體系,聖母大學體系,我們起用像你這樣的後衛,在賽場上用優秀對陣開球隊員為他開闢自由的活動空間。在哥倫比亞那邊,陸·利貝爾讓你從側翼繞圈子進攻,你得猛跑二十碼,然後捲入一場混戰,他那一套KT79逆向打法多麼的愚蠢!你最多也許能設法躲開對方的邊鋒,但是對方第二防線隊員馬上就會朝你壓來。而在我們隊,則是『呼』的一下直接穿過阻截隊員、後衛,或者穿過右邊鋒或左邊鋒,大獲全勝。」隨後,費伊讓我穿上運動服,叫來了他的守衛教練麥克盧漢,說:「看看他實力如何!」我獨自與麥克留在賽場上,面對著他。麥克手持橄欖球說:
「好吧,傑克,我將用中鋒投球的方式將這個球投給你;你得球後,像前衛那樣用任何你想使用的方法逃離。如果我用手碰到你,你就出局,這是打個比喻,你他媽的當然知道我會觸摸到你,因為我曾經是東部地區最快的守衛球員之一。」
「呸,你是嗎?」我心裡想,嘴上卻說,「好吧,投球吧。」他站在球場中間,面對著我,直接將球擲給我,我拔腳就跑,一會兒就無影無蹤,他不得不扭頭眼看著我從他的左側跑過,這可不是「哈佛的謊言」。
「好吧,」他不情願地承認,「你並不比我跑得快,可是,天曉得你從哪裡得到那種突然起跑的爆發力?徑賽運動?」
「是的。」後來在波士頓學院的淋浴房裡,我正在擦乾身子的時候,聽見費伊和麥克在教練的淋浴房裡議論我,我聽見麥克對費伊說:
「弗蘭 [19] ,這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前衛。你得把他弄到BC來!」
可是,我還是去了哥倫比亞,因為我想去發掘紐約,成為負責採訪大城市的大記者。但是陸·利貝爾有什麼權利說我不是個優秀的帶球進攻橄欖球運動員。老婆,聽聽這段趣事:前一年冬天,在霍勒斯·曼,弗朗西斯·費伊約我在時報廣場見面,帶我去看威廉姆·薩洛揚的戲劇《我的心在高原》;劇場休息時,我們去樓下廁所,我敢肯定我見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教練羅爾夫·菲尼,他從人群後面注視著我們。此外,他們隨即派了喬·卡拉漢到紐約帶我外出遊覽,並進一步勸我去波士頓學院,最後聖母大學也來做我的工作;但是,我卻來到這裡,上了哥倫比亞,爸爸丟了工作,教練認為我毫無價值,他甚至真的不信我斷了腿。
幾年後我就這件事在長島報紙《新聞日報》的體育版上發表了一首詩歌,抒情頗為貼切,因為這件事還牽涉到之後父親與陸的爭吵,父親指責他沒有充分發揮我的作用;還有陸沒有兌現某種許諾,他曾答應幫助父親在紐約找一份排字員的工作,可毫無結果:
致陸·利貝爾
我父親認為你對他說話不算數
說他不喜歡你
他覺得自己那麼寒磣,沒臉進你的
辦公室;他那麼衣衫襤褸
他梳理了頭髮,與我一同進了
職業介紹所
讓我代表我倆
單獨跟那人談談,然後唉聲嘆氣
我們悔恨著回家,回到洛厄爾;那裡
慈祥的母親照樣端出了餡餅。
第一場球賽,在羅格斯,
我發瘋似的持球奔跑,克利夫不在那裡·
他不信他在《觀察家》上讀到的
「誰是那個傑克」
於是我參加了對聖本篤隊的比賽
不願意被他們那些孬種抓住
我接到開球,直奔那些傢伙,
忽東忽西奮力突擊
朝著五碼線狂奔,
你在那裡,你還記得嗎
我們沒有首次持球觸地得分;我
接到了懸空球,卻折斷了我的腿
永遠別再說什麼,在雄獅餐廳
美餐一頓熱乳脂聖代和牛排。
不過,我的斷腿上了石膏,在兩個完好的腋窩下拄著兩根拐杖,這倒成就了一件好事:每天晚上,我一瘸一拐去雄獅餐廳,哥倫比亞大學壁爐和紅木家具式的餐廳,大搖大擺地坐在爐火前的貴賓席上,看著男生和女生們跳舞,每個愉快的夜晚都點同樣珍稀的煎裡脊小牛排,將拐杖橫放在餐桌上,細細品味,吃完牛排,再點兩份熱乳脂聖代作為甜點,整個秋天過得美妙無比。
我確實從來沒有抱怨過,從來沒有起訴或小題大做,我享受這份悠閒、牛排、冰淇淋和榮譽,一生中我在哥倫比亞第一次開始按照自己的意願研讀托馬斯·沃爾夫完整的令人驚嘆的純真世界(也更不必提那些課程作業了)。
不過,許多年以後,哥倫比亞仍不斷給我寄來我在訓練餐廳就餐的賬單。
我永遠不付那種賬單。
我為什麼要付那種賬單?天氣潮濕時,我的腿仍然疼痛。呸!
常春藤盟校也真夠意思。
如果你沒說出你想要說的話,寫作還有什麼意思?
九
啊,那個美麗的秋天,坐在書桌前,抽著像我上石膏的腿那樣裹著的噴香的雪茄菸,聽著美妙的西貝柳斯 [20] 芬蘭交響樂隊演奏的樂曲,即便在今天,一聽到芬蘭交響樂,我就會想起那噴香的陳年雪茄菸味,儘管我知道那樂曲都是表現對雪的鐘愛。我昏暗的檯燈,在我的面前展開著湯姆·沃爾夫 [21] 不朽的話語,他談到美國的「各種天氣」、倉庫後面舊建築淡綠色塗料剝落的外觀、朝西延伸的跑道、鐵路那邊印第安人的聲響、他古老諾斯·卡利尼山裡的浣熊毛皮帽子、波光粼粼的河水、密西西比河、謝南多厄河、格蘭德河……我沒有必要試著去模仿他說過的事情,他只是喚醒我把美國看成一首詩歌,不要把美國看成是一個艱苦奮鬥流汗苦幹的地方。這位黑眼睛的美國詩人主要令我想遊逛,想流浪,想看看真正現實的美國,「從來沒被說過的美國」。如今,他們說只有青少年才欣賞托馬斯·沃爾夫,但是,不管怎麼說,讀過他的作品之後你就很容易這麼說,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作家,他的散文詩你大概只能讀一遍,深深地慢慢地品味,邊讀邊發現,發現之後,便離他而去。他充滿激情的段落你可以一遍遍反覆閱讀。如今,哪裡還有湯姆·沃爾夫研討班?為什麼托馬斯·沃爾夫在他自己的時代里遭受極度輕視?因為施瓦茲先生 [22] 可以等待。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書本,自言自語:「現在快七點半了,我們將一瘸一拐去那個古老的雄獅餐館,吃煎裡脊小牛排,品嘗熱乳脂聖代,喝咖啡,然後再一瘸一拐地去一百一十六街的地鐵車站(一邊記住克威克教授和他數學的系列數字),乘車前往時報廣場,去看一部法國電影,看讓·迦本緊閉雙唇說『ca me navre [23] 』;或者看路易·茹韋走上樓梯時松垮的背影;或者米歇爾·摩根 [24] 躺在海邊臥室裡帶著酸楚的苦笑;或者當漢德爾在為工作祈禱時,哈里·博埃 [25] 跪著;或者雷米 [26] 在市長的下午野餐會上尖聲喊叫;法國電影放映結束後,連續放映兩部美國電影,也許是喬爾·麥克雷主演的《和平聯盟》,看淚眼婆娑、痴纏、甜美的芭芭拉·斯坦威克抓牢他;或者也許去看夏洛克·福爾摩斯抽著菸斗,拖著康沃爾人特有的細長身影,而華生醫生在火爐旁一邊吐著煙雲一邊翻閱醫學巨著,卡文迪什夫人,還是其他什麼名字,端著冷的烤牛排和麥芽酒上了樓,用這種辦法,夏洛克就能破解莫里亞蒂博士最新想出的壞主意……」
校園的燈光,戀人們手挽著手,十月下旬秋葉飛舞,匆匆過往的學生熱情滿懷,圖書館裡燈火通明,所有的圖書和愉悅以及這個世界大都市就在我斷腿的腳下……
在一九六七年回想一下這種情景:我甚至習慣了拄拐杖,去哈萊姆看看正在發生的事件,在一百二十五街以及周邊地區,我有時透過簡陋棚屋肋骨似的窗戶看人們翻烤小排骨,或者看黑人在街角處高談闊論;對於我來說,這些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奇異人群。我忘了在前面說了,一九三九年我在霍勒斯·曼的第一個星期,在整整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和傍晚,我背扣雙手,實際上走遍了哈萊姆,觀察這個新世界的每個角落。為什麼沒有人突然來到我的面前,向我兜售毒品,或者揍我,或者搶我?這些黑人看見了什麼?他們看到了一個穿著花呢衣服的大學生,在研究街道。人們尊重這類事情。反正我的樣子一定很古怪。
於是,我會走進雄獅餐廳,坐在爐火前我常坐的那把椅子裡,服務員(都是學生)會給我端來晚餐,我會邊吃邊觀看舞女表演(其中一人特別漂亮,名叫薇姬·埃文斯,我喜歡她,她是個威爾斯姑娘),隨後,我會去時報廣場看電影。從來沒有任何人打擾過我。反正我身邊向來沒什麼錢,大概只有六十美分,臉上一定也顯出那種神情,一臉天真無邪。
此時,我也有時間在房裡開始撰寫「沃爾夫式」的宏偉故事,記日記;今天看來,這些作品都拖沓乏味,但在當時,我認為自己寫得挺好。我有個黑人學生朋友,他來幫我溫習化學,化學是我的弱項。法語課上我得A,物理大概得B或C+。我在校園裡一瘸一拐四處走動,高傲得像某個滑雪大師。我身著花呢外套,拄著拐杖,我變得非常受人歡迎(也是因為此時我打橄欖球的聲譽),有個來自「范安俱樂部」的傢伙竟然發起了一個運動,想選我當來年二年級的學生會副主席。有一點是肯定的,一九四一年,二年級以前,我是沒法打橄欖球了。為了消磨時間,那年冬天我為校報寫了一些體育報道,採訪田徑教練,替從霍勒斯·曼來不斷看望我的男生們寫了一些學年論文。我與邁克·亨尼西一起,我以前說過,在一百一十五街糖果雜貨店前的街角處廝混;有時與小威廉·F·巴克利一起在百老匯消磨時光。一瘸一拐地前往哈得孫河,坐在濱河大道的長凳上抽雪茄菸,面對河面上的迷霧浮想聯翩;有時乘坐地鐵去布魯克林區探望繼外婆蒂瑪和伊馮娜以及尼克繼外公;我回家過聖誕節的時候已經不用拄拐杖了,我的腿基本上已經痊癒了。
懷著感傷的心情,我在母親的聖誕樹前與G. J. 一起喝波爾圖葡萄酒醉了,不得不踏著格肖姆大街的積雪把他抬回家。在「海軍准將舞廳」里尋找瑪吉·卡西迪,找到了她,邀請她跳舞,再次墜入情網。在廚房裡與老爸長談。
生活是有趣的。
看看這段精彩的小插曲:可能發生在菲伽馬德爾塔兄弟會 [27] 會館裡,我是個「立誓入會成員」,但拒絕戴藍色小無檐便帽,事實上,我要他們把它隨便處理掉,我反而堅持要他們把那個幾乎空了的啤酒桶給我,黎明時刻將酒桶舉在我的腦袋之上,倒盡桶里殘存的啤酒……一天夜裡,我獨自一人在一百一十四街空無一人的兄弟會會館裡,除了也許樓上有一兩個傢伙在睡覺,整棟樓沒亮一盞燈,我坐在兄弟會休息廳的一把安樂椅里,大聲播放格倫·米勒的唱片,聽得幾乎失聲痛哭。格倫·米勒、弗蘭克·西納特拉與湯米·多爾西合唱的《我愛的那個人屬於別人》和《一切事情都發生在我的身上》,或者查利·巴尼特 [28] 的《切羅基人》、《我的這份愛》。整個校園都在幫助患癱瘓或痙攣性麻痹症的菲利普·克萊爾博士,我們最近一直在玩他為《美國紐約日報》設計的縱橫填字遊戲,他喜歡我,因為我是法國人。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老朋友喬·哈特來到我宿舍的房間裡,頭上的破帽子全被雨水淋透了,他視線模糊地說,「今晚耶穌基督正在朝地球撒尿呢!」在西區酒吧,酒保約翰尼兩隻大手撐著櫃檯,目光越過眾人的腦袋朝外面看去。在外借圖書館裡,我正在研究揚·瓦爾廷 [29] 的《逃出黑暗》,在今天,這依然是本值得一讀的好書。我在「洛氏紀念圖書館」 [30] 里遐想各色各樣的圖書館,或者其他某件事情。告訴過你了,生活是有趣的。穿著高統橡皮套鞋的姑娘們在雪地里。巴納德 [31] 女生們像四月成熟的櫻桃越來越秀色可餐,天哪,誰還有心思去讀法語書?我坐在河畔公園的長凳上,有個高個子的怪傢伙走到我跟前說:「你陰莖多粗? [32] 」我說:「我希望套在脖子上。」特克·塔茲伊克,來年大學代表隊的邊鋒,在我房間裡喝醉了酒大哭大喊,告訴我他曾經有一次蹲在賓州一個小鎮的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拉屎,真是丟盡了臉。有些傢伙就在西區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撒尿。兄弟會休息廳里遊手好閒的傢伙們坐在宿舍休息室里無所事事,雙腿高高地擱在其他椅子上。布告板上用大頭針釘著一些短訊,告訴你在哪裡能購買到襯衫、交換收音機、搭車去阿肯色州,或者去哪裡自殺,大致是這個意思。我的腿好多了,此時,我在約翰·傑伊餐廳當服務員,也就是說,我是個咖啡招待,我左手托著咖啡盤四處走動,挺愛打聽別人的隱私,紳士和女士朝我點頭致意,我走到他們的左側,朝他們的杯子裡倒美味咖啡;有個傢伙對我說:「你認識那個你剛才倒過咖啡的古怪老頭嗎?托馬斯·曼。」我的腿好多了,我漫步在布魯克林大橋上,回憶著一九三六年那場暴風雪,當時我十四歲,我媽帶著我來布魯克林探望蒂瑪繼外婆:我隨身帶著我那雙洛厄爾防水套靴,我說:「我要出去,去布魯克林橋上走走,然後回來,」「行。」寒風呼嘯,雨夾雪冰涼刺骨,我滿臉通紅穿越大橋,很自然,橋上空無一人,只來了個身高大約六英尺六的男人,身體臃腫,腦袋瘦小,闊步朝布魯克林的方向走,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一邊大踏步行走,一邊沉思冥想。知道那個怪老頭是誰嗎?
托馬斯·沃爾夫。
請看第五部。
[1] W.C. Fields(1880—1946),美國喜劇演員。
[2] William Saroyan(1908—1981),美國劇作家、小說家,主要作品有劇作《我的心在高原》、故事集《我叫阿拉姆》、長篇小說《人間喜劇》等。
[3] 英語,婊子、下賤女人。
[4] 「Begin the Beguine」,1935年由科爾·波特(Cole Porter)創作的百老匯著名歌曲。
[5] Anzio,義大利拉齊奧地區一沿海城市。
[6] Hugh Herbert(1887—1952),電影喜劇演員,所表現的人物常常心不在焉、緊張不安,口中念念有詞。
[7] 美國大學男生聯誼會常以希臘字母命名,並有秘密儀式和活動。
[8] Scranton,美國賓夕法尼亞州東北部的一個城市。
[9] 美國一播放古典音樂的電台。
[10] Emily Post(1872—1960),美國作家、報紙專欄作者,尤其以有關社交禮儀的評論文章著稱,著有《禮節:社交慣例藍皮書》。
[11] the Morningsiders,可能指到老院長位於莫寧賽德大道府上吃過飯的那些球員。
[12] Cliff Battles(1910—1981),美國職業橄欖球前衛運動員。
[13] 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和政治評論家,主要著作有《邏輯體系》、《政治經濟學原理》、《論自由》、《功利主義》等。
[14] Aeschylus(前525—前456或455),古希臘悲劇詩人,與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得斯一起被稱為是古希臘最偉大的悲劇作家,有「悲劇之父」的美譽。
[15] Horace(前65—前8),奧古斯都皇帝時期傑出的拉丁抒情詩人和諷刺作家,著有《歌集》、《書札》等作品。
[16] 「Roar Lions Roar」,由著名音樂家羅伊·韋伯(Roy Webb)於1925年在哥倫比亞讀本科時,為哥倫比亞橄欖球「雄獅隊」創作的戰歌。
[17] Earl Blaik(1897—1989),美國橄欖球選手、教練、美國軍隊官員。
[18] 即Boston College,波士頓學院。
[19] Fran,費伊的暱稱。
[20] Sibelius(1865—1957),芬蘭作曲家,作品具有民族特色和藝術獨創性,主要作品有交響詩《芬蘭頌》等。
[21] Tom Wolfe,即托馬斯·沃爾夫。
[22] Mr. Schwartz,是托馬斯·沃爾夫小說《天使望故鄉》筆下的一個人物。
[23] 法語,讓我傷心。
[24] Michèle Morgan(1920—),法國女演員。
[25] Harry Baur(1880—1943),法國男演員。
[26] Raimu,法國男演員朱爾·奧古斯特·米雷爾(Jules Auguste Muraire,1883—1946)的藝名。
[27] Phi Gamma Delta fraternity house,1848年在華盛頓傑弗遜學院成立的大學兄弟會,成員遍及美國和加拿大。
[28] Charlie Barnet(1913—1991),美國爵士音樂家,薩克斯管演奏家。
[29] Jan Valtin(1905—1951),德國共產黨人,蘇聯間諜,後投奔美國,寫過《逃出黑暗》等多部小說。
[30] Low Library,全稱應該是Low Memorial Library,1895年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塞思洛(Seth Low)為紀念其父親出資100萬美元建造的。
[31] Barnard,可能指Barnard College,1889年建立的女子學院,附屬哥倫比亞大學。
[32] How you hung?也可譯成「你想如何上吊?」hung有很多意思,這裡與後面的「hung(上吊)」系諧音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