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三章

福特 《隊列之末》
瓦倫汀被從開著的窗戶傳進來的小女僕話音里的尖厲泛音吵醒了。她讀到「我常常在夢裡見到她![284]」這幾個字的時候睡著了,夢中看到的是白色的肢體在紫色的亞德里亞海里沉浮。最後,那個小姑娘的童聲說:「我們只管我們家的朋友叫『夫人』!」尖厲而且非常自信。 她走到了窗口前,因為姿勢的變化和動作太快而感到一點頭暈噁心——而且對她現在的狀況極度地不耐煩。她朝下看的時候看到的那人的形象只有一頂灰色三角帽的帽頂和一條帶裙撐的灰色裙子。盆栽棚傾斜的屋瓦擋住了小女僕。排得整整齊齊的萵苣,像黑土地上的薔薇結一樣,從窗下穿過,後面是排排如牆的纏在架子上的豌豆,在它們的後面就是樹林,纖細的樹樹幹伸展到高高的空中。培植樹林是為了遮陰。他們必須換個臥室,他們不能把朝北的房間安排成夜間育嬰室。蔥得分栽了,她早就想把牆草種到半圓形院子的石縫裡了,但是這個活計讓她感到害怕。用她的手指把小小的根塞進石縫裡,搬開石頭,用泥鏟培上人工肥料,彎腰,弄髒她的手指都會讓她乾嘔。 一想到那些找不到了的彩色版畫,她就突然覺得難受得緊。她找遍了整棟房子——所有能想到的抽屜、櫥櫃,還有衣櫃。他們就是命該如此,等他們終於有了個不錯的——一個英國的——客戶,他們剛從她手裡接受了第一份委託就出了錯。她又開始想房子裡的每一個可以想到的還沒有搜尋過的角落。站得直直的,頭往上抬著,忘記了看下面的不速之客。 她把他們所有的客戶都看作不速之客。克里斯多福在古董家具交易方面有才華不假——還有耕作,但是耕作不掙錢。很明顯,如果你直接從自己家裡把還在用的古董家具賣出去,這比從店裡賣出去價格高多了。她不是想否認克里斯多福的天資——或者他依賴她的勇敢有什麼錯。他至少有權利依賴。她也不想讓他失望,只是…… 她非常熱切地渴望小克里斯能夠出生在一張有漂亮細柱子的床上,他長著纖細金髮的頭就放在那些枕頭上。她熱切地渴望他能夠躺在那裡,用藍色的眼睛凝視著矮窗上的窗簾——那些——有孔雀和圓球的。孩子躺下凝視的自然應該是他母親在等待他的時候看到的東西! 可是,那些版畫又在哪裡呢?四個塗滿了淡淡的愚蠢的顏色的方框。說好明天早上送過去的。邊上還得用麵包屑擦一擦……她想像著她的下巴輕輕地、輕輕地前後摩擦著他頭頂的軟發;她想像著把他舉在空中,而她就躺在那張床上,她的手臂向上伸著,她的頭髮散在那些枕頭上!那床被子上或許還會撒點花。薰衣草! 可是,如果克里斯多福說那些說話像吵架的可怕的人中有某位想要一個完整的臥室該怎麼辦? 要是她求他為了她把它留下來。對,他會留下來的,他把她看得比錢寶貴多了。她想——啊,她知道——他把她肚子裡的孩子看得比全世界都要寶貴! 然而,她猜她到最後都沒有辦法說出她的渴望……因為那個遊戲……他的遊戲……噢,該死,他們的遊戲!而且你還得想想究竟怎麼樣更糟糕,讓一個沒有出生的孩子有一個欲望無法滿足的母親,或是一個被打敗了的父親,在他的……不,你不能管這個叫遊戲。不管怎麼樣,被其他公雞打敗了的公雞就會丟了它們的男子氣。就像公雞一樣,男人就是……那麼,讓一個孩子有個少了男子氣的父親……就為了有孔雀和圓球的窗簾、細長的床柱子,古老的、古老的有拇指印的玻璃酒杯。 另外,對母親而言,這些東西給她一種溫柔的感覺!這間房間的天花板是桶形的,沿著屋頂的線條幾乎一直升到屋脊。黑色的橡木樑,上過蜂蠟的——啊,多漂亮的蜂蠟!小小低低的窗戶幾乎要蹭到橡木地板。你會說,樣板農舍的味道太濃了,但是你融入了其中。你把自己融入了其中,儘管那些美國人,有的時候是尷尬地,會從走廊里看進來。 他們會往育嬰室裡面看嗎?啊,上帝啊,誰知道呢?他會怎麼規定呢?你的生活里充滿了美國人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從飛機上掉下來的,看起來像是從地里冒出來的……就在那,突然一下,你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 現在窗下那個女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到底是怎麼跑到那扇窗戶下面的?不過有太多的入口可以進來——從小樹林裡,從公地上,穿過道路下頭的十四英畝……你永遠不知道誰會來。這很恐怖。有的時候她想起來就會全身發抖。你看起來是被包圍了——被悄無聲息的人包圍,他們從所有的路上躡手躡腳地走來…… 明顯那個小雜務女傭正在否認那個美國女人因把自己說成是這家人的朋友而希望被稱呼為「夫人」的權利!那個美國人在強調她是曼特農夫人的後裔……他們這些人的家世真是令人驚訝!她自己的祖上就是亨利七世——或者亨利某世的外科醫生兼管家。當然,還有,偉大的溫諾普教授的女兒,這位偉大的教授受到女性教育家還有受過他教育的女士們的熱愛。而克里斯多福則是第十一世格羅比的提金斯從男爵——祖上肯定還有個在某個世紀當過斯海弗寧恩[285]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市長的人:在阿爾瓦公爵[286]的時候。第一個跟隨荷蘭的威廉,新教徒的英雄,一起到英國來的!要是他沒有來,或者溫諾普教授沒有教育她,瓦倫汀·溫諾普——或者用不同的方式教育了她……她就不會……啊,但是她還是會的!就算世上沒有那個他,長得就像個笨重的荷蘭馬拉駁船或者不管它叫什麼的東西……她也會自己發明一個來和他公開非法同居……但是她父親教育她是為了至少有……至少有能見人的內衣…… 他本可以教育好她,這樣她就能非常委婉地說:「看看這裡,你……看看我的……我的胸衣[287]……買幾件新的恐怕比買良種母豬更好吧?」那個傢伙從來就沒有看過她的……胸衣。瑪麗·萊奧尼看過! 瑪麗·萊奧尼認為,如果她不把自己全身上下噴滿一種叫烏比岡[288]的香水,並且貼身穿上粉色絲綢的話,她早晚會失去克里斯多福。她別無所求。[289]但是她不能從瑪麗·萊奧尼那裡借二十英鎊。更別說四十……因為,儘管克里斯多福可能從來沒有注意過她全羊毛內衣的狀況,但他絕對會被海水一樣的烏比岡和粉紅色的浪頭打懵的……她願意用整個世界來交換……但是他會注意到——她借了四十英鎊,然後她就會失去他的愛。另一種情況是她可能會因為她全羊毛內衣的樣子而失去他的愛。而且天知道等另一件從克蘭普太太最近一次清洗下回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你永遠都教不會克蘭普太太不能把羊毛衣服泡進滾開的水裡! 噢,上帝,她應該躺在撒過薰衣草的床單上,小克里斯趴在她柔軟的、穿著粉色絲綢的、氣墊一樣的胸脯上!……小克里斯,他祖上可是外科醫生兼管家——外科醫生兼理髮師[290],正確地說——還有市長。更別說還有世界著名的溫諾普教授。他會成為……他會成為,如果像她希望的一樣,但是她不知道她希望的是什麼,因為她不知道英格蘭或者整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如果他成了克里斯多福期望的那樣,他會是一個胳膊下夾著希臘文《聖經》的耕種自己什一稅[291]田的沉思的牧師——就像塞爾彭的懷特[292]一樣。塞爾彭就在三十英里外,但是他們一直都沒時間去那裡。就像人說的,我從來沒見過卡爾卡松……[293]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抽出過時間,因為豬、母雞、搭豌豆架子、甩賣會、買東西、補全羊毛的內衣、坐著守在親愛的馬克旁邊——在軟軟的顫動的頭頂上長著絲一般的軟發,還有一雙滴溜溜轉動的藍色卵石般的眼睛的小克里斯出生以前。如果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抽出時間,那等他出生,他們又怎麼可能還有時間,等到那堆事情之上再加上奶瓶、纏繃帶、在壁爐前用溫暖的,溫暖的水給他洗澡,還有觸摸,還有用浸滿了肥皂的法蘭絨擦拭那些可愛的,可愛的小手小腳?還有克里斯多福在一旁看著……他永遠都不會有時間去塞爾彭了,也不能去阿倫戴爾[294],也不能去卡爾卡松,或者去追求那個還沒有出現的女人……永遠不能。永遠不能! 他已經走了一天半了。但是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都不用說——他再也不會一走就是一天半了。現在,在她的疼痛開始之前,他還可以……抓住機會!好吧,他狠狠地抓住了它——一天半!就為了去威爾布拉漢[295]的甩賣會!還沒有什麼是他們想要的……她相信……她相信他是坐飛機去的格羅比……他提起過一次。要不就是她知道他有這麼想過。因為前天格羅比要被租出去這件事幾乎要把他折磨瘋了的時候,他突然抬頭盯著一架飛機,而且一直看著它看了好久,也不說話……不可能是因為另外的女人。 他忘記了那些版畫,這太過分了。她知道他完全忘記了它們。他怎麼能這樣,在他們想要為了小克里斯穩住一個不錯的、就在英國的客戶的時候?他怎麼能這樣?他怎麼能這樣?沒錯,因為格羅比和格羅比大樹他差點發瘋了。在夢裡他都開始說起這件事來了,就好像這麼多年來,有的時候,他非常嚇人地在夢裡說起戰爭時的事。 「給上尉拿支蠟燭來。」黑暗裡他會在她身旁可怕地大叫起來。然後她就會知道他記起了十字鎬在戰壕下挖土的聲音。然後他會可怕地呻吟,滿身都是汗,而她不敢叫醒他……還有那個小伙子的,阿蘭胡德斯的眼睛的事情。看起來好像他從搖晃變化的地面上跑過,邊跑邊用手捂住眼睛尖叫。就在克里斯多福把他從一個洞裡扛了出來之後……在休戰日的晚餐上阿蘭胡德斯太太對她很無禮。她一生中第一次有人——當然,伊迪絲·埃塞爾除外——無禮地對待她。你當然不會把伊迪絲·埃塞爾·杜舍門,麥克馬斯特夫人算進去!但是這很奇怪,你的男人冒著犧牲自己生命的巨大危險救了一個小伙子的命。要不是這樣,世界上就不會有什麼阿蘭胡德斯太太了,然後阿蘭胡德斯太太還是你人生中頭一個對你很無禮的人。留下了永恆的痕跡,讓你在夜裡顫抖!恐怖的眼睛! 是的,克里斯多福還能活著簡直就是個奇蹟。小阿蘭胡德斯——就是因為他和她說了很久讚揚克里斯多福的話,阿蘭胡德斯太太才對她那麼無禮的!——小阿蘭胡德斯說德國人的子彈從他們的頭頂飛過,密得就像岡寧用鐮刀砍斷草蜂箱腿的時候湧出來的蜜蜂一樣!好吧,克里斯多福差點就沒有了。那瓦倫汀·溫諾普也不會再有了!她沒法活下去。但是阿蘭胡德斯太太不應該對她那麼無禮。那個女人就算用半隻眼睛也應該能看出來,沒了克里斯多福,瓦倫汀·溫諾普是活不下去的……那她還有什麼必要擔心她小小的、苦苦哀求的、沒有眼睛的男人! 這是很奇怪。你差點就得說,的確是有個喜歡折騰你的老天了,「如果不是那樣……」克里斯多福多半相信是有個老天的,要不他就不會夢想小克里斯要成為鄉村牧師了。他提議,如果他們能掙到點錢的話,替小克里斯買一個教區牧師的崗位——如果可能的話,在索爾茲伯里的附近……那個地方的名字叫什麼?……一個漂亮的名字……在喬治·赫伯特當過牧師的教區買一個崗位。 說起來,她一定要記得告訴瑪麗·萊奧尼,她把那窩印度跑鴨的蛋放在那隻標四十二號標籤的奧品頓雞身下了,而不是標十六號的紅母雞。她發現紅母雞不是真的在抱窩,雖然它後來的確也開始了。這真是奇怪,瑪麗·萊奧尼沒有勇氣把蛋放到正在抱窩的母雞身下,因為它們會啄她,而她,瓦倫汀,則沒有勇氣在一窩蛋孵化的時候把小雞拿出來,因為怕窩裡會有蛋殼和黏手的感覺……然而她們兩個都不是膽小的人。絕對是,她們倆沒有一個膽小,要不她們就不會和提金斯家的人住在一起了。這就像被拴在水牛身上一樣! 不過……你多麼渴望他們能狂奔起來! 布雷默賽德,不對,那是黑格家的地方。世事如潮,潮來潮去,布雷默賽德總有黑格人居住……[296]也許那個地方就是布雷默賽德!……那就是伯馬頓了,在索爾茲伯里的威爾頓附近。喬治·赫伯特,伯馬頓的牧師……那就是克里斯要成為的人……她想像自己坐在那裡,臉頰貼在克里斯長滿絲一般軟發的頭頂,凝視著爐火,在炭火中看到克里斯在耕地旁邊的榆樹下漫步。她真的別無所求了! 如果這個國家還能承受得起的話!…… 克里斯多福多半相信英格蘭就像他相信老天一樣——因為這片土地宜人、翠綠又美麗。它會養出合適的人來的。儘管有一群群宣稱是提格拉特·帕拉沙爾[297]和伊麗莎白女王后裔的美國人,儘管工業體系走到了盡頭,儘管海運貿易的統計數據江河日下,宜人、翠綠又美麗的英格蘭會繼續養出喬治·赫伯特,還有照顧他的岡寧們……當然還有岡寧們! 在克里斯多福看來,這片土地的岡寧們就是支撐燈塔的基石。而克里斯多福總是對的。有的時候有點超前,但是總是對的,總是對的。燈塔建起來一百萬年前那些基石就在那裡了。燈塔是閃得挺耀眼奪目的——但它不過是只蝴蝶罷了。在燈光最後一次熄滅一百萬年之後,那些基石依舊還會在那裡。 在時間的長河裡,岡寧會是個把臉塗成藍色的人,一個德魯伊教徒,還是諾曼底的羅伯特公爵[298],大字不識,焚掠城鎮和播種私生子——而最終是——事實上,現在就是——一個什麼都會的人,多少有點忠誠,多少有點恬不知恥,身上長滿了毛。只要你過得還不錯,還有蘋果酒給他喝,而且不管他和女人的小麻煩,這是你會一直留下的家僕,他會繼續…… 關鍵在於是不是已經到了能再有一個伯馬頓的赫伯特的時候了。克里斯多福覺得是時候了,他總是對的,總是對的。但是會超前。他預料到了一群一群來買舊貨的美國人,願意出高得令人難以相信的價格。他說對了。問題在於他們出高得令人難以相信的價格的時候他們不會付錢。等到他們真的付錢的時候就吝嗇得和……她想說和亞伯一樣[299]。但是她不知道亞伯是不是特別吝嗇。窗下那位夫人,多半就想用在一家紐約百貨店買一件昨天剛生產出來的陳列櫃價錢的一半,買走有巴克簽名的一七六二年製成的陳列櫃。而且那位夫人還會告訴瓦倫汀她是個吸血鬼,儘管——幻想一下滑稽可笑的場景而已——瓦倫汀按照她自己出的價錢把東西賣給了她。說起來,沙茨魏勒先生也說起過高得令人難以相信的價格…… 噢,沙茨魏勒先生,沙茨魏勒先生,要是你能把那十分之一付給我們就好了。你欠我們的錢足夠我想買多少粉紅的泡泡紗就買多少,再買三件新裙子,還能把那條古董蕾絲給小克里斯留下——再修個正經的奶牛場,而不是去擠羊奶。填上在那些該死的豬身上賠的錢,還能在比周圍低的花園裡裝上各種大小的玻璃,這樣,那裡就不會像現在一樣讓人看著就難受…… 當然,事實上,童話的時代並沒有完全過去。他們也得了幾筆意外之財——可愛的意外之財,那個時候在他們眼前伸展開的是無盡的舒適生活……靠著一大筆意外之財他們買下了這個地方;來了幾筆小財讓他們能買下那些豬和老母馬。克里斯多福就是那樣的人。他種下了如此多的黃金種子,不可能一直收穫的都是旋風[300]。總是會有些好時節的。 只是現在棘手得要死——小克里斯要來了,而瑪麗·萊奧尼整天都在暗示,鑒於她的身材日漸走形,如果她不能把自己裙子上的油漬弄掉,她會失去克里斯多福的愛意。而他們一分錢都沒有……克里斯多福給沙茨魏勒拍了電報……但是那又有什麼用?……要是她失去了克里斯多福的愛意就有沙茨魏勒好看的了——因為可憐的老克里斯沒有她幫忙是經營不下去任何老破爛店的。她想像給沙茨魏勒發電報——裡面寫的是關於裙子上的四片油漬和添購高雅睡衣的必要性。要不他就會失去克里斯多福的幫助。 下面的對話聲音提高了幾分。她聽見小女僕問,如果那位美國女士真的是主人家的朋友,她為什麼會不認識尊敬的夫人瓦倫汀呢?這當然很容易就能弄明白。這些人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帶著沙茨魏勒的介紹信。然後他們就堅持說自己是你的朋友。他們這樣做也許很不錯——因為大多數英國人是不會想認識舊家具販子的。 下面那位女士高聲驚呼道:「那位是馬克·提金斯夫人!那位!上帝保佑,我還以為是廚娘呢!」 她,瓦倫汀,應該下去幫助瑪麗·萊奧尼。但是她不準備去。她感覺邪惡的存在正在沿著道路爬上來,再說,瑪麗·萊奧尼讓她今天下午休息。為了未來著想,瑪麗·萊奧尼說的是。然後她說的是她曾經期望她自己的未來里包括在愛琴海邊讀埃斯庫羅斯。然後瑪麗·萊奧尼吻了她,說她就知道瓦倫汀永遠不會在馬剋死後把她的財產都搶走的! 那就是不請自來的實話。但是,當然,瑪麗·萊奧尼不想她失去克里斯多福的愛意。瑪麗·萊奧尼會對她自己說,因為那樣克里斯多福就有可能會和一個想在馬剋死後搶走她所有財產的女人搞在一起。 下面那位女士宣布自己是德·布雷·帕佩夫人,曼特農的後裔,還想知道瑪麗·萊奧尼是否覺得砍倒一棵遮蓋住她房子的樹是合理的。瓦倫汀想跳到窗口。她一下躍到舊鑲板門前,用力地擰著鎖里的鑰匙。她不應該那麼隨意就把鑰匙擰過來鎖上門的。那鎖有個毛病,你需要試探五到十分鐘才能再次把門打開。但是她應該做的是跳到窗口,沖德·布雷·帕佩夫人大喊:「要是你敢動哪怕格羅比大樹上的一片葉子,我們也會讓法院給你發你要花半輩子的時間和金錢來應付的強制令!」 為了拯救克里斯多福的理智,她應該那麼做。但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面對世界,公開非法同居是一回事。面對了解事實的美國老太太又是另一回事。她下定決心要把自己關在這裡。一個英國人的房子也許不再是他的城堡了——但是一個英國女人的城堡肯定還是她自己的臥室。一次,大概四個月前,當小克里斯的存在顯現出來的時候,她向克里斯多福表達過他們不應該再在貧困中勉力掙扎了,情況已經夠嚴重了,他們應該接受一部分格羅比的錢——為了未來一代考慮。 好吧,她衰弱下去了,在分娩的那個階段,就這麼叫吧,女人就是衰弱又歇斯底里的。她覺得,一個生育的女人應該有膨起的粉紅色東西貼近她顫動的皮膚,還要噴灑,比如說,烏比岡香水,到整個肩頭和頭髮上,這樣的事情是不可抵禦的。為了孩子的健康。 於是,她就衝著可憐的老克里斯狠狠地發了火,當面否認了他的信仰,咚的一聲把那扇門摔上,然後生氣地鎖上了。那天,她的城堡就是她不可攻破的臥室——因為克里斯多福沒法進來,她也沒法出去。他不得不對著鑰匙孔小聲說他認輸了,他非常擔心她。他說他本來希望她會再試試看繼續堅持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她不願意,他會要馬克的錢的。她自然沒讓他這麼做——但是她和瑪麗·萊奧尼已經商定了讓馬克每周為他們的食宿多出幾英鎊,而因為瑪麗·萊奧尼不得不接過了管家的責任,他們發現生活變得容易一些了。瑪麗·萊奧尼管家每周比她,瓦倫汀,管家的時候要少花三十先令——而且管得比她好上好幾條街。好幾條好幾條街!所以,他們至少有錢把桌布和嬰兒的衣物基本上購置全。這段漫長又複雜的紀事! 她的心幾乎和克里斯多福自己的一樣全部投入到他的比賽里,這很奇怪。作為一個要當媽媽的家庭主婦,她應該是抓住最後一個便士不放——而且生活已經夠困難的了。為什么女人會支持自己的男人投身到不切實際的浪漫中去呢?你也許會說那是因為如果她們男人的男子氣減少了——就像被鬥敗的公雞一樣——在親密的時候女人就會有損失……啊,但是不是那樣的!也不僅僅是她們想讓同自己拴在一起的水牛狂奔起來。 真相是她一直追隨著她男人思想的曲折變化,而且由衷地贊同。她和他一起蔑視財富,蔑視有錢人,蔑視財富給人的思維方式。如果戰爭沒有給他們這兩個人帶來別的什麼——至少它讓他們把節儉奉為神祇。他們渴望艱難的生活,就算這樣的生活奪去了他們暢想高處的閒適!她同意他的觀點,如果一個統治階級失去了治理的能力——或者欲望——它就應該退位躲到地下去。 在接受了這條原則之後,她就可以跟得上他雲遮霧繞的執念和倔強了。 如果她沒有考慮過他們主要的必需品就是高貴的生活,也許她就不會支持他在漫長的鬥爭里和親愛的馬克角力了。而她也意識到了,她躍到了門口而不是窗前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代表克里斯多福在那漫長的棋局裡走出不公平的一步。如果她不得不見到德·布雷·帕佩夫人或者和她說話,讓那位國王伴侶的後代用指責的眼光看著她,心裡想著:「你沒有和他結婚就和一個男人同居!」那該多難受。德·布雷·帕佩夫人的祖奶奶可是能逼著國王娶了她的。但是這是她可以冒的風險;因為破壞了這個圈子的規則,他們受到的懲罰已經足夠多了。她可以把她的頭抬得夠高了,不是高得惹人厭,但是要足夠高!因為,事實上,他們為了生活在一起而放棄了格羅比,還忍受了永遠不會停止的潑在花園樹籬牆上的惡言惡語。 是的,她會去面對德·布雷·帕佩夫人。看看克里斯多福幾乎半瘋的樣子,如果帕佩夫人敢動格羅比大樹的話,她不能阻止自己用可怕的法律後果來威脅她。這就是在那兩兄弟沉默的北方人的鬥爭里橫加干涉了。這是她永遠不會做的事情,哪怕是為了拯救克里斯多福的理智——除非她是沒來得及思考、一躍而起就這麼做了!馬克不打算干涉帕佩夫人和樹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在她給他念帕佩夫人的信的時候,他就把這個意思用他的眼睛傳達給了她。她熱愛並尊重馬克,因為他是個可愛的人——還因為無論什麼情況,他都支持了她。如果沒有他……在那個可怕的晚上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祈求上帝她再也不要想到那個可怕的夜晚了……如果再見一次西爾維婭她就會發瘋了,而她腹中的孩子……在她身體裡深深的,深深的地方,災難會降臨到那個小線頭一樣的大腦上! 感謝上帝,德·布雷·帕佩夫人轉移了她思維的注意力。她正在說的法語有種讓人不能忽視的怪異口音。 不用往窗外看,瓦倫汀就能看見瑪麗·萊奧尼沒有表情的臉,還有同樣空白的神情,她一定是用這來表明她不準備聽懂對方說了什麼。她想像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圍著圍裙,毫不留情地站在另外那位女士面前,那位女士正在她的三角帽下面磕磕巴巴地說:「提金斯夫人,我,德·布雷·帕佩夫人,想要砍倒la arbre……」 瓦倫汀可以聽見瑪麗·萊奧尼鋼鐵一樣的聲音,「我們都說『l』arbre』,夫人![301]」 然後是小女僕尖細的聲音,「管我們叫『窮人』,她真這麼說過,夫人,還問我們為什麼不能學習榜樣!」 然後,另一個婉轉起伏,溫柔得不像這些人能說出的聲音,「馬克爵士看起來流了好多汗。我自作主張給他擦……」 正當瓦倫汀在上面脫口而出「啊,天啊」的時候,瑪麗·萊奧尼喊了聲「我的上帝![302]」然後傳來裙子和圍裙的沙沙聲。 瑪麗·萊奧尼跑過一個穿著白衣和馬褲的人身旁,邊跑邊說:「你,一個陌生人,居然敢……[303]」 一個渾身閃亮、臉頰發紅的男孩在她身前稍微踉蹌了一下。他衝著她的背影說:「勞瑟夫人的手絹是最小、最軟……」他接著對那個穿白衣服的年輕女人說:「我們最好還是走吧,求求你了,我們走吧,這樣不合規矩……」一張尤為熟悉的臉,一副尤為感人的嗓音。「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走吧……」誰能像那樣說「看在上帝的分上!」——睜著那樣直愣愣的藍眼睛? 她正在門口瘋了一樣地擰著鐵質的大鑰匙,門鎖是非常古老的鍛打出來的鐵製品。應該給醫生打電話,他說過,如果馬克發燒了,或者大量出汗了,就要馬上給他打電話。瑪麗·萊奧尼會守在他身邊。打電話是她的,瓦倫汀的,責任。鑰匙還是不肯動,她用力到把手都弄疼了。但是她如此激動的原因部分還是因為那個臉頰亮紅的男孩。他為什麼會說他們在這裡不合規矩?他為什麼為了離開會喊看在上帝的分上?鑰匙還是不肯動。它巋然不動,儼然和老鎖成了一體……那個男孩長得像誰?她用肩膀撞向不肯移動的門。她不能這麼做。她叫出了聲來。 她已經跑到了窗口,想要從窗口告訴那個小女僕替她搭一架梯子,但是讓小女僕去打電話才是更理智的辦法!——她能看見德·布雷·帕佩夫人。那位夫人還是纏著那個小女僕不放。然後,在小徑上,在萵苣和新插好的豌豆架子的那頭,走來了一個非常高的身影。一個非常高、纖細的身影,像預示著什麼一樣。不知道因為什麼,那個緩坡上的身影看起來總是非常高……這個身影慢悠悠地出現了——幾乎可以說是在猶豫了。不知怎麼,就像《唐·璜》里指揮官塑像的幽影一樣[304]。它看起來正忙著弄它的手套,把手套摘下來……非常高,但雙腿卻纖細得過了頭……一個穿獵裝褲子的女人!在小樹林高高的樹幹映襯下的一抹灰色身影。你看不到她的臉,因為你站得比她高,從窗口往下看,而且她的頭還低著!以上帝的名義! 那個可怕的夜晚,在格雷律師學院的老房子裡,那種可怕的黑暗的感覺突然掠過她全身……為了她身體深處的小克里斯,她一定不能去想那個可怕的夜晚。她覺得就好像她把孩子抱在臂彎里,用手臂遮蓋住他,就好像她正在抬頭看,同時又彎下身去遮住孩子。事實上,她正朝下看……那個時候,她的確是抬頭往上看的——看向黑黑的樓梯的上方。看著一尊大理石雕像,一個女人白色的身影,勝利女神——背生雙翼的勝利女神[305]。就好像是在盧浮宮的台階上。她應該多想想盧浮宮,而不是格雷律師學院。在那裡,在一間龐培式的前廳里有一座伊特魯里亞[306]墓室,周圍有穿著制服的守衛,雙手背在身後。他們四處走來走去,就好像他們覺得你會偷走一座墓室一樣! 她那個時候——他們那個時候——都在盯著樓梯頂上。在他們進來的時候那幢房子感覺靜得不自然。不自然……你怎麼可以感覺比安靜還要悄無聲息呢。但是你可以!他們那個時候覺得好像是躡手躡腳地走路。至少她是。然後上面有光亮——從上面一扇打開的門裡透出來。在亮光里,那個白色的身影說它得了癌症。 她一定不能再想這些事情了! 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狂怒和失望掠過了她全身。在黑暗中,就在她旁邊,她對克里斯多福大喊著:那個女人在撒謊。她沒有得癌症…… 她一定不能再想這些事情了。 小徑上的那個女人——穿著灰色的騎裝——慢慢走了過來。頭還是朝下看著。不用說,她在全身灰色的布料下面穿著絲綢的內衣。好吧,那是他們——克里斯多福和瓦倫汀——給她的。 她能這麼平靜真是奇怪。那個人當然是西爾維婭·提金斯。隨它去吧。她以前為了自己的男人抗爭過,她也自然可以再來一次。俄國佬不會攻下……[307]那首老歌在她平靜的腦海里響起…… 但是她焦躁得不得了,渾身顫抖。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夜晚就會如此。西爾維婭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後克里斯多福本來想和她一起走。要是在舞台上那一跤還摔得不錯。但還不夠好。然而她喊了出來:「不!他再也不會和西爾維婭一起走了。這是西爾維婭和一個偉大事物的盡頭。」[308]在漆黑的夜裡,外面還一直在放告警號炮。有人可能會聽見他們的! 是的,她很平靜。知道那個身影是不會傷害到深深埋在她子宮裡的那個小小的大腦的。也不會傷害到那細小的四肢!她還要在大壁爐的暖意里用溫暖的浸滿了肥皂水的法蘭絨擦拭那雙小小的腿……煙囪里掛著九條火腿!小克里斯抬頭看,然後笑了起來……那個女人再也不能那樣做了!不能傷到克里斯多福的孩子。應該是任何人的孩子都傷不到! 那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和穿白馬褲的女孩在一起的!好吧,她,瓦倫汀,又有什麼權力阻止一個兒子來見他父親呢。她能在自己的手臂上感受到她自己兒子的重量。有了這個感覺她就能面對整個世界! 真奇怪!那個女人的臉是花的——哭過一樣!她的五官腫了起來,眼睛還是紅的……哈,她一定是在想,看著這個花園和寧靜的景象:「要是我能給克里斯多福這個,或許我就能留住他了!」但是她永遠都留不住他的。就算全世界只剩下她這一個女人他都永遠不會看她一眼!在他見過她,瓦倫汀·溫諾普,之後肯定不會! 西爾維婭抬頭看著,一臉沉思——就好像是要看進這扇窗戶里。但是她是看不進這扇窗戶里的。她肯定看到了德·布雷·帕佩夫人,還有那個小女僕,因為她摘下手套的原因現在變得很明顯了。她現在手裡拿了個金色粉盒;看著裡面的鏡子,還用右手很快地在臉前拂過……記住:是我們給了她那個金色的粉盒。記住!用力記住! 突然,瓦倫汀整個人憤怒了起來。絕對不能讓那個女人進到他們家裡來,她還要在壁爐前給小克里斯洗澡呢!絕不!絕不!這個地方會被污染的。只是從這一個念頭裡,她就知道了她是有多麼憎恨那個女人,見到她就想往後一跳。 她又試著去開鎖了。鑰匙轉了……看看,想到你還沒出生的孩子會受到傷害帶來的激動有多大用處!她的右手無意識地就記起來擰鑰匙要把鑰匙朝上抵。她一定不能從狹窄的樓梯上跑下去。電話放在大壁爐朝內一面側壁的牆角里。房間非常昏暗:很長、很低。巴克製作的陳列櫃看起來無比華麗,上面鑲著綠色、黃色和鮮紅色的裝飾。她在大壁爐和房間牆壁之間的角落裡,倚在牆上,聽筒放到耳邊。她看向她長長的房間的盡頭——這間房間通向飯廳,中間有一道大樑柱。房間是昏暗的,閃著光,擺滿了打過蜜蠟的老木頭……她別無所求了……瑪麗·萊奧尼的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里迴蕩……她別無所求了——如果這些東西能被看作是他們的就好了!她看到了遙遠的未來,當一切都會平靜地在他們眼前展開的時候。他們會有一點錢,一點寧靜。一切都會伸展開……就像在小丘頂上看到的平原一樣。在此之前,他們得堅持下去。事實上,她對此沒有任何抱怨……只要力量和健康能堅持得下去。 醫生——她在頭腦里想像他的樣子,高高的,淺棕色的頭髮,而且非常和藹,同時也經受著無法治癒的疾病和還不清的債務的折磨,生活就是這樣!——醫生樂呵呵地問她馬克怎麼樣了。她說她不知道。聽說他流了很多汗……是的,有可能他剛才遇到了讓他不適的談話。醫生說:「哎呀!哎呀!你自己呢?」他有蘇格蘭口音,這個淺棕色頭髮的人……她建議他該帶點溴化劑來。他說:「他們打擾到你了。別讓他們得逞!」她說她本來在睡覺——但是他們多半會的。她接著說:「也許你該快點來!」……安姐姐!安姐姐!看在上帝分上,安姐姐[309]!如果她能吃下一片溴化劑,這一切都會像場夢一樣過去。 現在就像一場夢一樣,也許聖母瑪利亞真的存在。就算她不存在,我們也必須發明出她來,讓她看顧不能照顧自己的母親們……但是她可以!她,瓦倫汀·溫諾普! 通向花園的門口透進來的光變得暗了。一個穿著帶裙撐裙子的攔路女劫匪逆光站在房間裡,它說:「我猜你就是女售貨員。這是個不健康到極點的地方,而且我聽說你們連澡都不能洗。拿點東西給我看看。要路易十四風格的。」它猜它要用路易十四風格給格羅比重新配上家具。她,瓦倫汀,作為女售貨員,在想他們——她的僱主們——應不應該分擔一部分她的支出。 帕佩先生在邁阿密虧了不少錢。不能讓他們覺得帕佩家的錢要多少有多少。這個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就應該被拆掉,然後在這裡蓋一幢樣板工人小屋。這個國家賣東西給有錢的美國人的都是些騙子。她自己是曼特農夫人的精神後裔。要是瑪麗·安托瓦內特對曼特農夫人更好,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她,德·布雷·帕佩夫人,就會在這個國家擁有她本應該有的權威。有人告訴她她要為砍倒格羅比的大樹付一筆巨款。沒錯,大宅的一面牆的確是塌進去了。這些老房子就是經受不起現代發明的挑戰。她,德·布雷·帕佩夫人,用的可是最先進的奧地利樹根挖掘機——嗚噝轟……[310]但是她,雖然只是個女售貨員,但是肯定和她的僱主們關係不是一般的親近,想想看這幢房子的名聲就知道了。她是不是認為…… 瓦倫汀的心一陣狂跳。門口透進來的光線又一次暗下來。瑪麗·萊奧尼喘著粗氣跑了進來。簡直就是安姐姐!她說:「電話,快![311]」 瓦倫汀說:「我已經打過電話了,醫生過幾分鐘就來了,我請求你陪在我身邊![312]我求你陪在我身邊!」自私!自私!但是這有個要出生的孩子。不管怎麼樣,瑪麗·萊奧尼都出不了那扇門了。門被堵住了……啊! 西爾維婭·提金斯居高臨下地看著瓦倫汀。你幾乎無法看清楚她逆光的臉。是的,能看清就只有這麼點……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瓦倫汀是因為她是如此的高;你看不清她逆著光的臉。德·布雷·帕佩夫人正在解釋作為大人物的精神後裔對個人有什麼影響。 西爾維婭正把她的目光轉向瓦倫汀。就是這樣,沒錯。她對德·布雷·帕佩夫人說:「看在上帝的分上,管住你該死的舌頭。從這滾出去!」 德·布雷·帕佩夫人沒有明白過來。事實上,瓦倫汀也沒有反應過來。遠處有個細細的聲音在喊,「媽媽!媽……媽!」 她——它——因為剛才它看起來就像尊雕塑……她已經神奇地畫好了臉。三分鐘以前還花得一塌糊塗!……現在一絲缺陷都沒有,眼睛下面打了黑色的眼影!一臉哀愁!而且無比莊重!而且還是友善的!……該死!該死!該死! 瓦倫汀突然想起來,這還是她第二次看到那張臉——它現在平靜的模樣太恐怖了!她還在等什麼,她不應該對她惡語相向,然後兩個人像魚販子一樣在所有人面前爭吵嗎?……因為她,瓦倫汀,已經背靠牆壁無處可逃了!她聽見自己開始說:「你毀掉了……」她說不下去了。你不能跟人說他們的可惡之處的傳染性強烈到連給你孩子洗澡用的地方都被毀掉了!不能這麼幹! 瑪麗·萊奧尼用法語告訴德·布雷·帕佩夫人,提金斯夫人不想要她在場。德·布雷·帕佩夫人沒有明白。讓一個曼特農明白她不需要在場是件不容易的事! 她,瓦倫汀,第一次見到那張臉是在伊迪絲·埃塞爾的起居室里,她那個時候就覺得它那麼友善……它曾是那麼奪目的友善。當那雙唇靠近她媽媽的臉頰的時候,瓦倫汀眼裡已經湧出了淚水。它說——那張雕像的臉說——它必須要因為溫諾普夫人對克里斯多福的善意親吻她……該死,它乾脆也來親她,瓦倫汀,好了,就是現在!如果不是她,今天就沒有克里斯多福了! 它說——它是如此面無表情,以至於你可以繼續用「它」來稱呼它——它,冷冷地,沒有任何停頓地,對德·布雷·帕佩夫人說:「你聽見了!這棟房子的女主人不想要你在這裡。請離開吧!」 德·布雷·帕佩夫人正解釋著,她在跟女售貨員說她想要重新給格羅比配上路易十四式的家具。 瓦倫汀突然明白了這個場景的可笑之處:瑪麗·萊奧尼不認識那個女人,西爾維婭;德·布雷·帕佩夫人不認識她,瓦倫汀。這其中的尷尬之處她們大概都不會明白的!……但是果醬在哪裡!果醬的昨天,果醬的明天……[313]那個身影說了:「提金斯夫人!」那,是意在諷刺?還是委婉? 她扶住了放電話的台子,眼前一黑。嬰兒在她腹中動了一下……它想要她被人稱為「提金斯夫人!」有人在叫「瓦倫汀!」一個孩子在叫「媽媽!」一個更溫柔的聲音在叫「提金斯夫人!」他們還真會找話說!第一個聲音是伊迪絲·埃塞爾的! 黑暗!……瑪麗·萊奧尼在她耳邊說:「站直了,我親愛的![314]」 黑暗的,黑暗的夜;冰冷的,冰冷的雪;凜冽的,凜冽的風,還有啊——我們牧羊人要去何方,去找到上帝之子?[315] 伊迪絲·埃塞爾在給德·布雷·帕佩夫人讀一封信。她說:「作為一位有文化的美國人,你會感興趣的,是那位偉大詩人寫的!」……一位先生把一頂高禮帽舉在自己面前,就好像他是在教堂里一樣。瘦瘦的,有一雙沒有光彩的眼睛,還留著一副猶太人的鬍子!猶太人在教堂里是不脫帽子的啊…… 很明顯,她,瓦倫汀·溫諾普,要在教眾面前遭譴責了!他們是不是帶來了一個紅字[316]……他們,她和克里斯多福,差不多就是清教徒了。那個留著猶太鬍子的人的聲音——西爾維婭·提金斯已經把那封信從伊迪絲·埃塞爾手頭拿走了——沒有多大的變化,伊迪絲·埃塞爾!臉上多了幾條紋路,臉色發白,而且突然沉默不語了——那個留著猶太鬍子的人的聲音說:「說到底!這沒有多大的區別。他基本上就是提金斯的……」他開始朝後、朝外擠出去。一個想要穿過教堂門口人群離去的人。他奇怪地轉過來對她說:「夫人……呃……提金斯夫人!失禮了!」想裝出一副法國口音。 伊迪絲·埃塞爾說:「我得告訴瓦倫汀,如果是我親自做成這樁交易的話,我覺得就不用支付佣金了吧。」 西爾維婭·提金斯說:這個問題他們可以去外面討論。瓦倫汀意識到,之前不久,有個男孩的聲音說:「媽媽,這樣合乎規矩嗎?」瓦倫汀突然想知道,有人在西爾維婭·提金斯的鼻子底下叫自己「提金斯夫人」,這到底合不合規矩。當然,她在僕人面前還得是提金斯夫人。她聽見自己說:「我很抱歉拉格爾斯先生在你面前叫我提金斯夫人!」 那尊雕像的眼睛,如果有可能的話,朝她彎得更加厲害地看過來。它面無表情地說:「國王都要砍我的頭了,我才不管你拿我的……」這是馬克和克里斯多福兩個人都會說的一句話……這太刻薄了。它在提醒她,瓦倫汀,它曾經也深刻理解提金斯家親密之處——在她,瓦倫汀,之前! 但是那個聲音繼續說:「我想把這些人弄出去……還要看看……」它說得非常慢。就像真的是大理石雕成的一樣。 摺疊椅上的罐子裡的花需要加點水。金盞花。橙色的……當自己的孩子胎動的時候女人都會緊張。有的時候厲害點,有的時候輕微點。她肯定是非常緊張,那個時候房間裡有那麼多人——她既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走的。她對瑪麗·萊奧尼說:「斯潘醫生會帶點溴化劑來……我找不到那些……」 瑪麗·萊奧尼正盯著那個身影看,她的眼睛就像克里斯多福的那樣從腦袋裡鼓出來。她說,像一隻盯著老鼠的貓一樣冷靜地說:「她是誰?這是那個女人嗎?[317]」 那個身影看起來奇怪地像芭蕾舞里的朝聖者,就是現在,那個身影逆光的樣子——這是稍微有點彎曲的長腿帶來的效果。事實上,這是她第三次見到它——但是在那幢黑暗的房子裡她沒有看清楚那張臉……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團,所以算不上真正的五官,這些才是真正的五官。這個身影散發著一種怯懦,還有高貴。它說:「守規矩!邁克爾說,『要守規矩,媽媽!』……守規矩……」它把手抬起來,就像是對著上天搖搖拳頭。手敲在了穿過屋頂的橫樑上,屋頂非常低矮。還如此可愛!它說:「其實這是康賽特神父……很快,他們就可以都叫你提金斯夫人了。上帝為證,我來是為了把那些人趕出去……但是我想要看看為什麼你能留住他。」 西爾維婭·提金斯一直把頭轉向一邊,往下垂著。不用說,是在隱藏想哭的衝動。她對著地板說:「我再說一次,上帝為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的孩子……他的孩子……但是任何女人的……不會傷害一個孩子……我有個不錯的孩子,但是我還想要一個……他們小小的樣子……這都是騎馬的錯……」有人開始抽泣了! 然後她一臉陰沉地盯著瓦倫汀,「這都是上了天堂的康賽特神父的主意。那個聖徒兼殉道者。想要溫柔的東西!現在已經開始變黑了,我幾乎能在這些牆上看到他的影子了。你們吊死了他,你們甚至沒有槍決他,雖然我為了讓自己好受點,說你們槍決了他……而且這麼多年會一直堅持下去的是你……」 她咬住一塊藏在她手裡的小手絹。她說:「該死,我在給格羅比的提金斯從男爵拉皮條——把我的丈夫留給你!」 有人又抽泣了。 瓦倫汀突然想起來,克里斯多福在老亨特的甩賣會上把那幾幅版畫放進了草地上的一個大罐子裡。他們不想要那個罐子。然後克里斯多福就告訴一個叫赫德納特的古董商說,要是他幫忙運東西的話,他就可以把那個罐子還有其他的什麼都拿走……等克里斯多福回來的時候,他會很累了。然而,他必須要去赫德納特那裡,這種事不能靠岡寧。但是他們一定不能讓羅賓遜夫人失望。 瑪麗·萊奧尼說:「一個男人能夠在兩個這樣的女人心中激起兩段這樣的熱情實在是太可悲可嘆了……這是我們生活的苦難![318]」 是的,一個男人能夠在兩個這樣的女人心中激起兩段這樣的熱情實在是太可悲可嘆了。瑪麗·萊奧尼去照顧馬克了。西爾維婭·提金斯不見了。他們說歡樂是從來不會傷人的。她直挺挺地就倒在了地上,就像沒有生命一樣! 幸好他們鋪了巴斯拉的厚地毯,否則小克里斯……他們一定得有點錢……可憐的……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