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七章

福特 《隊列之末》
瑪麗·萊奧尼正皺著眉頭嚴肅地盯著勃艮第酒瓶[210],她嘴裡有股濃烈的蘋果味,空氣中也有濃郁的蘋果香氣,黃蜂在她周圍飛舞,就好像有一層雪花一樣的羽絨飄落到了她的腳邊,蘋果酒順著她插在瓶頸里的一根玻璃管流進瓶子裡。她皺著眉頭是因為這個工作是件既嚴肅又需要全神貫注的工作,需要人全心投入,因為黃蜂讓她煩心,還因為她正在抵抗自己心中的一種衝動。這種衝動告訴她,有東西讓馬克感到難受,催她趕緊去看看他。 這讓她很煩心,因為按照規律來說——這條規律已經強大到有點像種法則了——只有在夜晚她才會感應到有什麼東西使馬克感到難受。只有在夜晚。在白天,她在內心深處[211]感到馬克之所以是他現在這個樣子只是因為他想是這樣而已。他的目光是如此有神和威嚴,以至於你不會想不到有別的可能——那種黑色、液體般的、直愣愣的目光!——但是在晚飯後不久,她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馬克遇到災難的可怕預兆就會襲上她的心頭:他就躺在那裡快要死了;他被鄉間的鬼怪精靈圍攻了;甚至還有強盜撲到了他身上,雖然這是不合情理的。因為整個鄉間的人都知道,馬克癱瘓了,沒辦法沒能力把財富藏進他的床墊里。不過,心懷惡意的陌生人可能會看到他,進而猜測他把他的金殼問表[212]塞到了枕頭下面。所以,她一晚上會起來一百次,然後,走到低矮的菱形窗框的窗口前,探頭出去細聽著。但是什麼聲音都沒有:葉間穿過的風聲、頭頂有水鳥的鳴叫。小屋裡會有昏暗的光,從蘋果樹的樹枝之間看過去一動也不動。 然而,現在,青天白日的,快要到喝下午茶的時候了,那個小女僕坐在她旁邊的小凳上拔著在滾水裡燙過的母雞的毛。那些雞明天要去市場上賣掉,還有一盒一盒的雞蛋堆在架子上,每個雞蛋都用鐵絲捆到了盒子底,就等她有空的時候去蓋上日期章——在這個夏日的安靜明亮光線下,在敞開的盆栽棚[213]里,她突然有種感應:什麼東西正使馬克感到難受。她討厭這樣,但她不是能夠抵擋這種衝動的女人。 不過,看起來這種衝動是沒理由根據的。從這房子的一角,她正朝那裡走去的房子的一角看出去,她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見馬克孤單身影的一大部分。岡寧,有一個英國爵爺正在和他說話,拉著一匹沒人騎的閒馬的籠頭,看著樹籬那頭的馬克。他看起來很平靜。一個年輕人正在樹籬內側走著,夾在樹籬和覆盆子樹叢之間。那不關她的事,岡寧沒有為此發出抗議吵吵嚷嚷的。還有一個年輕女子的頭和肩膀——也可能是另外一個小伙子——在與第一個人幾乎齊平的高度,順著樹籬外側移動著。那同樣不關她的事。也許他們是在看鳥窩。她聽說那裡有種什麼鳥的窩,就在密密的樹籬里。英國人在鄉間乾的——和在城裡乾的一樣——蠢事數也數不清,他們會把時間浪費在任何事情上。那種鳥叫瓶子……瓶子什麼來著[214],而且克里斯多福、瓦倫汀、牧師、醫生,還有住在山下的那個藝術家,都為它著迷到發狂。在離樹籬二十碼遠的地方他們就要踮起腳走路了。他們允許岡寧去修剪樹籬,但是那些鳥明顯認識岡寧……對瑪麗·萊奧尼來說,所有的鳥都是「家雀兒」。在倫敦,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就好像所有的花都是「桂竹香[215]」——也就是跟你們會叫作壁花的東西一樣。難怪這個國家要完了,它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在保護家雀兒的窩上,還給數不清的壁花起名字!這個國家本身還好——像是卡昂的郊區。但是這裡的人!……難怪從法萊斯來的威廉,那麼輕鬆地就在諾曼底征服了他們[216]。 現在,她浪費了五分鐘,因為必須要把玻璃管從木桶的氣孔里拔出來,那些玻璃管,用橡膠管連在一起,組成了她的從桶到瓶的虹吸設備。當她把它拔出來的時候有空氣跑進去了,她只能再把它插進去,然後再含著玻璃管吸,直到第一股蘋果酒進到她嘴裡為止。她不喜歡這麼做,這樣會浪費蘋果酒,而且在吃過午飯的下午她也討厭這種味道。那個小女僕也會說:「啊,夫人,我真的覺得這樣怪怪的!」……什麼都攔不住那個孩子這麼說,雖然她在其他時候都是聰明又聽話[217]。就連岡寧看到這些管子都會撓頭。 這些野蠻人就不明白要是想做會起沫的蘋果酒[218]——會起沫的——你就一定要儘可能少把渣滓混進去嗎?而在木桶的底部,就算它們很久都沒有動過了,那裡一定會有沉渣的——尤其是在你用靠近底部的龍頭放酒從而使裡面的液體流動起來的時候。所以在把起泡酒[219]裝瓶的時候,你要用虹吸管把酒從大木桶的頂上吸出來,桶里剩下的用來喝,再把沉渣渣滓最多的部分用加了很多箍的薄木板桶子裝起來,冬天凍上……在因為稅收而買不到蒸餾釜的地方用來做蘋果白蘭地[220],在因為稅收原因不能用蒸餾釜的地方……在這個不幸的國家裡,你不能用有蒸餾釜來蒸餾蘋果白蘭地、梅子白蘭地,或者其他的甜白蘭地[221]——因為要收稅!什麼樣的國家!什麼樣的人啊![222] 他們既缺勤勞精神,又缺節儉精神——而且,最重要的是,沒精神!看看那個可憐的瓦倫汀,躲在她樓上的房間裡,因為她懷疑外面到處都有從那個英國爵爺家裡來的人。那個可憐的瓦倫汀,在她的當家的離家去買更多破爛的時候,有責任幫助她把蘋果酒裝瓶,也應該準備好把那些破家具賣給來訪的人……結果,她為之心煩意亂的就是有幾張版畫找不到了。那些版畫描繪的是——瑪麗·萊奧尼非常清楚,因為她已經聽到這件事情被提起好幾次了——早些時候在倫敦遊走叫賣的小販。現在只能找到八幅,剩下的四幅去哪裡了?他們的顧客,一位有爵位的英國夫人,急著想要買下這套版畫。要用作一場很快就要開始的婚禮的賀禮!兩天前,我的小叔子先生在一場廉價甩賣會上找到了能湊齊這一套版畫的另外四幅。他非常得意地描述了他是怎麼在草坪上發現它們的。大家自然以為他把它們帶回了家,但是,在木匠克蘭普的倉庫里找不到它們,也沒有發現它們被忘記在馬車裡,它們也不在任何柜子和櫥子裡。有什麼可以證明我的小叔子[223]把它們從甩賣會上帶回了家呢?他又不在這裡,他已經走了一天半了。很自然,在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就肯定會離開一天半。他又去哪裡呢,把他的年輕妻子扔在這種緊張狀態里?走了一天半!他以前從來沒有離開過一天半……那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了。這種感覺瀰漫在空氣里,侵蝕到了她骨子裡……就好像在那個可怕的休戰日一樣,那個時候,這片悲慘的土地背叛了美麗的法國[224]!那天,那位先生也找她借了四十英鎊……上天在上,他為什麼不再借四十——要不八十——或者一百英鎊?那樣他就不會這麼心不在焉,也不會讓馬克和他不幸的姑娘那麼心煩意亂了。 她不是沒有同情心。那個姑娘瓦倫汀,她有文化,她能聊聊菲利門和巴烏希斯[225]。她也拿到了她的高中文憑[226],她也是人們會說的那種出身好的家庭的女孩[227],但是沒有風格品味……沒有……沒有……好吧,她既沒有顯示出配得上才女[228]名號的學問——雖然她的學問是不少!——也沒有足夠的品味來成為一個放蕩的女人——一個會和她的情人縱情聲色的蕩婦[229]。小叔子先生也不是什麼會找樂子的人。但是男人總是說不清的……一條裙子的裁剪方式,盤頭髮的花樣一繞……雖然現在沒有那麼長的頭髮可以盤繞了。但是現在有同樣有效的方法。 事實就是男人是永遠說不準的。看看埃莉諾·杜邦,她和索邦大學的杜尚同居了十年,埃莉諾從來都不會特別在意自己的服飾,因為她的男人戴著藍色的眼鏡,還是個學者[230]……但是,結果如何?跳出來一個小娘皮,頭上戴的帽子有車軲轆那麼大,上面全是綠色的玩意,帽子邊一直蓋到耳朵上——那個時候流行的就是這樣。 這件事給她上了一課,瑪麗·萊奧尼,她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她當時就下定了決心,就算她最後是和一位蝙蝠一樣瞎的八十歲老先生有了一段嚴肅的關係[231],她也要去研究當下的時尚,就連最時髦的香水是哪一款都不會放過。或許那些先生自己不會知道,但是他們會在交際花[232]和時髦的妓女之間出沒,而且不論她在家的時候是多像一隻壁爐前的棕色小鳥一樣樸實,她的裙子的線條、她的髮型、她身上的味道,都必須要和時尚同步。馬克肯定想不到。她猜他從來沒有在她的公寓裡看到一本朝他攤開的時尚雜誌,或者想到她會在他不在的星期天去海德公園的林蔭道[233]散步。但是她像其他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在研究這些事情,甚至更用心。因為緊追時尚的同時又要顯得你是個正經的小資產階級非常不容易。但是她做到了。看看結果如何。 但是那個可憐的瓦倫汀,她的男人倒是對她很深情。他也理當如此,想想看,他害她落到了什麼境況里。但是風暴的高潮[234]總是會來的,總有一天,你必須要駛過合恩角[235]。那一天就是當你的男人看著你,說:「嗯,嗯。」然後開始考慮,思考費這麼大力氣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值得的時候!然後,有些聰明的人說這一刻會在第七年的時候來臨,另一些聰明的人說是第二年,還有一些說是第十一年……但是,事實上,你把它放到任何一年的任何一個時刻都可以——放到第一百年……而那個可憐的瓦倫汀,總共才兩條裙子,其中的一條還沾了四個油點子。而且穿起來都不成樣子了,儘管,不用說,那些面料曾經是很好的。這個必須要承認!這個國家的人織出了令人羨慕的粗花呢,肯定比魯貝[236]出的要好。但是,難道這就足夠拯救一個國家——或者一個要依靠男人生活的女人,這個男人還害她陷進了糟糕的境況? 她背後有個聲音傳來,「你這雞蛋可真不少!」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聲音,帶著一種憋著氣的緊張。瑪麗·萊奧尼繼續握住她的玻璃管的流嘴,把它伸進一個勃艮第酒瓶里。她已經在這個瓶子裡加了一小紙包篩過的糖和非常少量的她從魯昂一個藥劑師那裡買來的一種粉末。她知道,這個東西會讓蘋果酒的顏色變成一種深沉的棕色。她不明白為什麼蘋果酒一定是棕色的,但是如果它是淡金色的話,人們會覺得它不那麼滋養人。她繼續想著瓦倫汀,她現在肯定藏在窗前,緊張得渾身發抖,鐵鉛色的窗戶正好開在她們頭頂上。她肯定會放下她的拉丁文的書躲在窗口偷聽的。 瑪麗·萊奧尼身邊的小姑娘已經從三條腿的凳子上站了起來,拎著一隻胸口的毛幾乎被拔光了的白色死雞的脖子。她粗聲粗氣地說:「擺出來的都是夫人最好的紅皮雞蛋。」她有一頭金髮,紅撲撲的臉龐,暗金色的頭髮上頂著一頂相當大的無檐帽,她瘦瘦的身上穿一件藍格子棉布裙。她又繼續說:「零買的話,一個雞蛋半個克朗,要是整買,一打二十四先令。」 瑪麗·萊奧尼有點得意地聽著這個沙啞的聲音。這個他們剛剛僱了兩周的女孩看起來頭腦很令人滿意,買雞蛋不歸她管,而應該是岡寧的事。儘管如此,她還是清楚其中的細節。她沒有轉過身去,和想買雞蛋的人說話不是她該做的事,而且她對顧客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她要想的事情太多了。那個聲音說道:「半個克朗買一個雞蛋可不便宜。這換成美元該是多少?這肯定就是我們常常聽說的生產者抬高食物價格的暴政。」 「沒有什麼東西是用達勒[237]算的,」那個女孩說,「半個達勒是兩個鮑勃。半個克朗是兩先令零六便士。」 她們的對話繼續著,但是漸漸在瑪麗·萊奧尼的腦海里淡去了。那個孩子在和那個聲音爭吵著一個達勒究竟是多少錢——至少聽上去是這樣,因為瑪麗·萊奧尼對爭吵雙方的口音都不熟悉。那個孩子是個好戰的孩子,她用銅管風琴一樣的聲音指使著岡寧和細木匠克蘭普。或許用錫管形容她的聲音更合適,就像錫質的六孔小豎笛一樣。在她沒有干髒活的時候,她貪婪地讀著書——她能找到的任何關於血統的書。她對上等人家出身的人尊重得誇張,但是對世界上其他任何人一點敬意都沒有。 瑪麗·萊奧尼覺得現在可能已經到了大桶里會出現沉渣渣滓的深度了。她往一個透明玻璃杯里放了點蘋果酒,用拇指堵住玻璃管。她覺得蘋果酒還很清澈,應該夠再裝十來瓶。隨後她會讓岡寧把下一個大桶的氣孔塞子拔掉。她要處理四個六十加侖的大桶,已經處理完兩個了。她開始感覺到累了,就算她能不畏疲勞地堅持下去,她也不是感覺不到疲倦的。她希望瓦倫汀能來幫幫她。但是那個姑娘不夠堅強,而她,瑪麗·萊奧尼,也承認,為了未來考慮,她最好還是休息,讀讀拉丁文和希臘文的書。並且避開會讓人精神緊張的事情。 她給她蓋了她們的四柱床上的鴨絨被,因為他們一定要把所有的窗戶打開,但是女人首要的就是避開氣流……瓦倫汀笑了笑說,她曾經的夢想是在藍色的地中海邊讀埃斯庫羅斯[238]。她們互相親吻了一下。 她旁邊的女僕在說,她一次又一次地聽她父親說過——他是個養了很多母雞的商販——要賣一打雞蛋的時候,他會說「就算兩個半達勒吧!」在這個國家沒有一達勒,但是他們的確有半達勒。當然,海盜基德船長什麼都有:他有達勒,有西班牙銀幣,還有葡萄牙金幣! 一隻黃蜂讓瑪麗·萊奧尼覺得很心煩,它差點就跑到她鼻子上嗡嗡作響,飛去,又飛來,繞了大大的一圈。在她剛剛灌好的瓶子裡總是會有幾隻黃蜂在掙扎;其他的則繞著放大木桶的木台上散布的蘋果酒漬轉圈。它們把尾巴插進去,然後興高采烈地膨脹起來。然而就在兩天前她、瓦倫汀才和岡寧一起打著燈籠走遍了果園,拿著一把泥刀和普魯士酸[239],把沿著小徑的和在山坡上的蟲穴都堵上了。她很喜歡那種經歷;黑暗,燈籠里透出來的一圈光落在雜亂的草上;那種她從屋裡出來了,離馬克很近的感覺,然而岡寧和他的燈籠又讓那些造訪的靈魂不敢靠近。深夜裡,她在想去探望她男人的衝動和遇到的鬼魂的可能性之間飽受折磨。這樣合理嗎?……女人為了她們的男人必須要受苦!即使她們忠貞不貳。 那個不幸的瓦倫汀什麼苦沒受過?…… 就算是在所謂的她的新婚之夜[240]那天……那個時候,一切看起來都莫名其妙。瑪麗·萊奧尼什麼細節都不知道。像幻覺一樣,興許還有點悲劇,因為馬克對此感到非常生氣。她真的相信他發瘋了。深夜兩點,在馬克的床邊。他們——那兩兄弟——相當粗暴激烈地對著話,而同時,那個女孩就在那發抖。但是下定了決心。那個時候,那個女孩絕對下定了決心。她不會回她媽媽家去。深夜兩點……如果你深夜兩點還不願意回到你媽媽身邊去,那你的確算是孤注一擲了。 在水從木槽中流過的棚子裡,在飛舞的黃蜂中間,還有那個看不見的女人的說話聲之下,那天晚上的細節慢慢地重現在她的腦海里。她把瓶子放在水槽里,是因為在瓶子裡的發酵過程開始之前把蘋果酒冰一冰更好。那些瓶頸閃閃發光的綠玻璃瓶子組成了一幅令人舒心的畫面。她身後那位女士說起了俄克拉荷馬……她在皮卡迪利電影院的電影裡看到的大鼻子牛仔就是來自俄克拉荷馬。那個地方肯定是在美國的某一處。過去她習慣周五去皮卡迪利電影院。如果你是思想正經的[241],周五就不會去劇院,但是,你可以認為電影院和劇院之間的關係就好像便餐[242]和有肉的正餐之間的關係一樣。很明顯,在她身後說話的那位女士是從俄克拉荷馬來的。她原來也是在一個農場上吃過草原榛雞的[243]。不過,現在她非常有錢了。至少,她是這麼告訴那個小女僕的。她丈夫輕易就能把菲特爾沃思爵爺一半的產業買下來,不用在乎到底花了多少錢。她說要是人們能夠效仿…… 在休戰日的夜裡,他們跑來咚咚咚地敲她的門。因為聽慣了那天街上的各種嘈雜聲音,她沒有被門鈴叫醒……她一下跳到了房間中央,然後飛奔著去拯救馬克——免遭空襲的傷害。她已經忘了那天休戰……但是敲門聲繼續響個不停。 門外站的是小叔子先生,還有那個女孩,穿著件深藍色女童子軍一樣的制服。兩個人都一臉慘白,累得要死的樣子。就好像他們互相倚靠著……她本來想的是請他們離開,但是馬克已經從他的臥室里出來了。穿著他的睡衣,光著腿。腿還是毛茸茸的!他神情粗魯地讓他們進來,然後又回到了床上……那是他最後一次用自己的雙腿站起來!現在,在床上躺了這麼久之後,他的腿不再是毛茸茸的了,而是光潔的,就像細細的上過釉的骨頭! 她想起他最後的手勢。他肯定打了個手勢,就像一個發了狂的人一樣……而事實上,他的確發狂了,衝著克里斯多福,而且淌著汗。在他們互相嚷嚷的時候她就給他擦過兩次臉。 想要弄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很不容易,因為他們說的是種粗鄙的方言[244]。很自然地,他們回到了他們童年使用的語言——當他們激動起來的時候,這些不容易激動的人!聽起來像布列塔尼人[245]的方言。刺耳! 而她自己則一直在為那個女孩擔心。她很自然地為那個女孩感到擔心,她也是女人。一開始她以為那個女孩是個站街的小娘皮!但即使是對一個站街的小娘皮……然後她注意到她臉上沒有抹胭脂,也沒戴假珍珠項鍊。 當然,在她聽明白了馬克在逼他們收下他的錢的時候,她的想法就不一樣了。在兩個方面都不一樣了。她不可能是站街的小娘皮。然後,想到要把錢送人的時候她就心頭一緊,他們可能會破產的。翻檢她屍體的可能是這些人,而不是她在巴黎的侄子們。但是小叔子把雙手推開了提錢的事情。如果她——瓦倫汀——想要和他一起走,她就必須要同擔他的命運……什麼樣的國家!什麼樣的人啊! 那個時候看起來根本沒法明白他們在做什麼……看起來馬克是在堅持那個女孩應該和她的愛人留在這裡;而她的愛人,恰恰相反,堅持要她回她媽媽家去。那個女孩又一直在說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離開克里斯多福的,不能丟下他。要是把他丟下,他會死的。事實上,小叔子看起來的確病得夠厲害的。他比馬克喘得還厲害。 她最終把那個女孩領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裡。一個小小的、痛苦的、美麗生物。她有種衝動——想把她擁抱在懷中的衝動,但是她沒有那麼做。因為錢……她其實應該抱抱她的。想要這些人去碰碰錢簡直是不可能的。她現在非常想借給那個女孩二十英鎊去買條新裙子和幾件新內衣。 那個女孩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感覺像過了好幾個鐘頭。然後對面教堂的台階上有個喝醉了的人開始吹起了軍號。悠長的號聲……嘀……嘀嘀……嘀嘀嘀……嗒嘀……嗒嘀……一直不停…… 瓦倫汀開始哭了。她說那真是可怕。但是你沒法反對。他們吹的是《最後一崗》。那是給死去的人的。你不能反對他們在那天晚上給死去的人吹《最後一崗》。即使吹號的人是個醉鬼,即使號聲讓你發狂。死去的人應該得到他們能得到的一切。 如果不是事先了解她的心情而有所準備,這樣的表現會讓瑪麗·萊奧尼覺得是種誇張的煽情罷了。英國的軍號樂聲對死去的法國人來說可沒什麼用,而英國人在戰爭里的損失從數量上來說簡直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因為一個醉漢吹起了他們的哀樂而變得情緒激動[246]就太犯不上了。法國的報紙估計英國就損失了幾百號人。和成百萬她自己的同胞一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但是她明白那天晚上那個女孩在那位妻子手裡經歷了很糟糕的事情,但她又太驕傲而不願意因為她個人的不幸表現出激動的情緒來,她就裝作是因為聽到了那個軍號聲而發泄出來……那曲子是夠哀傷的。她明白過來是在克里斯多福,把他的臉從沒關好的門裡伸了進來的時候,克里斯多福小聲地告訴她,他要去讓他們別吹了,馬克受不了那個號聲。 那個女孩很明顯是神遊去了,因為她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她,瑪麗·萊奧尼去看馬克了,而那個女孩就坐在那裡,坐在床上。那個時候馬克已經非常平靜了。那個軍號已經停下來了。為了讓他高興點,她說了幾句為了一小撮死去的人就在凌晨三點吹哀樂是多麼不合適的一件事情。如果那是吹給死去的法國人——或者如果她的祖國沒有被出賣!在離他們的邊境還有那麼遠的時候就給那些惡棍休戰的機會就是出賣她的祖國!僅僅因為這點就算得上是那些虛偽的盟友的欺詐背叛了。盟軍應該直接從那些惡棍中間碾過,去屠殺他們上百萬手無寸鐵的人,然後還應該用火與劍把他們的國家變成一片廢墟。讓他們也知道像法蘭西一樣遭受苦難是什麼感覺。沒有這麼做就算得上是背叛了,那些沒有出生的孩子會因此遭報應的。 但是他們也只能等著,在那個時候,即使在這種背叛已經成為事實之後,他們也只能等著,等著有人通知這種背叛具體的細節條款究竟是什麼。他們現在可能連柏林都不想去了……那麼,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馬克呻吟了一聲。事實上,他是個好法國人。她就是如此調教他的。那個女孩也到這個房間裡來了。她受不了一個人……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她開始和馬克爭執。女孩問道:「難苦難還不夠多嗎?」他同意說苦難已經夠多了,但是必定要有更多……就算是為了對可憐的該死的德國人公平——他管他們叫可憐的該死的德國人。他說:「你對自己的敵人所能做得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不讓他們知道殘忍的行為會有無情的後果。對此加以干涉,讓人們看到如果他們肆意妄為了卻又不一定會受到相應的報復,事實上,這麼幹簡直就是犯下冒犯了上帝的罪孽。如果德國人不在全世界面前經歷一次這樣的報復,那這就是歐洲和整個世界的末日。又有什麼能夠阻止一九一四年八月四日早晨六點在一個叫蓋默尼希[247]的地方附近發生的事情一次次地重演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它。其他任何一個國家,從最小的到最大的都活該……」 那個女孩打斷說這個世界已經變了。馬克疲倦地往後靠在枕頭上,諷刺而尖銳地說:「是你這麼說的,那你可以去負責這個世界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他看起來倦透了。 這兩個人爭論的樣子很奇怪——在凌晨三點半爭論「形勢」。好吧,看起來那天晚上誰都不想睡覺。就算是在那條僻靜的街道上,也有人群走過,一邊吵鬧,還一邊拉著六角手風琴。她從來沒有聽到馬克和人爭論——而她再也聽不到他和人爭論了。他似乎用一種疏遠的寵溺來對待那個女孩,就好像他很喜歡她,但是又覺得她學的東西太多了,太年輕了,什麼經驗都沒有。瑪麗·萊奧尼就這樣看著他們,專心地聽著。二十年來,這三個星期是第一次讓她看到了她的男人和他自己的家人打交道接觸的樣子。這麼一想她就很著迷,一想起這件事她就沉迷其中。 然而,她能看出來,她的男人內心都已經疲憊了。而且,明顯那個女孩也到了她能夠承受的極限了。她說話的同時看起來也在聽著遠處的聲音,她一直回到那個懲罰與現代思想格格不入的觀點上。馬克則堅持他的觀點,認為占領柏林並不是懲罰,但是不占領柏林卻造下了智識上的罪孽。侵略的後果就是反被侵略和有象徵意義的占領,就像自信過頭的後果是遭到羞辱一樣。對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他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對他自己的國家來說,邏輯就是這樣的——這是她生存的邏輯。背棄這樣的邏輯就等於放棄清楚的思想——這是種思想上的懦弱。讓全世界看到一個被占領的柏林,在她的公共場所擺上武器架子,插上旗幟,就是展示英格蘭尊重邏輯。不讓全世界看到這樣的景象則顯示出英格蘭是個思想上的懦夫。我們不敢讓敵國遭受痛苦,因為我們一這麼想就害怕。 瓦倫汀說:「痛苦已經夠多了!」 他說:「是,你害怕痛苦,但是世界必須要有英格蘭。對我的世界來說,好吧,把它變成你的世界,然後隨它怎麼墮落崩潰吧。和我沒關係了。但是,你必須要負起責任來。一個能讓英格蘭演出一副道德懦弱的鬧劇的世界會是個層級更低的世界……要是你降低了跑完每一英里的時間要求,你就等於你降低了純血馬的質量。想想看。如果『柿子』沒能取得它曾經取得過的成績,法國大獎賽就不會是那麼重要的賽事,而且邁松拉菲特[248]的馴馬師也不會那麼有效率。還有騎師,還有馬廄的馬童也一樣,還有運動記者……有個堅持原則的國家,世界會受益的。」 瓦倫汀突然說道:「克里斯多福去哪裡了?」語氣如此激動,就好像是打出了一拳。 克里斯多福出去了。她大叫道:「但是你不能讓他出去,他身體不好,不能一個人出去,他出去一定是為了回去……」 馬克說:「別走……」因為她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出去是為了讓那個《最後一崗》停下來。但是你可以演奏一下《最後一崗》,為了我。也許他已經回到格雷律師學院廣場去了。他應該是去看看他妻子怎麼樣了。我自己是不會這麼做的。」 瓦倫汀帶著極度的痛苦,說:「他不能這樣。他不能。」她也走了出去。 那個時候瑪麗·萊奧尼才有點明白,後來她才完全弄明白,克里斯多福的妻子出現在了克里斯多福的空屋子裡,就在幾碼遠的那個廣場上。大概他們晚上很晚的時候滿心愛意地回來了,結果發現西爾維婭在那裡。她來是為了告訴他們她因為癌症要動手術了,這樣一來,生性敏感的他們就幾乎沒辦法在那個時候還想著要一起上床了。 那是個不錯的謊話。那位提金斯夫人的確是個有主見的女人。這是不容置疑的。瑪麗·萊奧尼她自己——半是出於她的天性,半是因為她丈夫的強烈要求——要照顧那兩個人,但是那位提金斯夫人絕對是個天才。儘管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害的一對男女,但她成功到極點地給那對男女製造了麻煩,還抹黑了他們的聲譽,儘管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害的一對。 在休戰日那天他們肯定沒能好好地慶祝。在他們的慶祝晚宴上,一位出席的軍官絕對是瘋話連連;另一位克里斯多福團里的戰友的妻子對瓦倫汀態度粗魯;他們團的上校又抓住機會,乘機像演戲一樣地死去了。很自然,其他的軍官都跑掉了,把那個瘋子和要死的上校扔到克里斯多福和瓦倫汀手上。 那還真是一次舒適的蜜月旅行[249]……聽說他們最後和那個瘋子,還有另外那個一起,找到了一輛四輪馬車,他們坐到了巴爾漢姆[250]——一個什麼都沒有的郊區,馬車外面還掛著十六個慶祝的人,還有兩個人騎在馬背上——至少從特拉法加廣場出來的幾英里之內是這樣。他們自然是對馬車裡面有什麼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只是單純的快樂,因為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任何苦難了。瓦倫汀和克里斯多福在切爾西[251]的某個地方把那個瘋子扔給了一個接受彈震症病號的收容所,但是沒有機構願意接收那位上校,所以他們只能坐車朝巴爾漢姆去,上校在車裡對剛剛結束的戰爭、他的成就,還有他欠克里斯多福的錢,發表了一番臨死前的演說。據說瓦倫汀覺得那些話尤其折磨人。那個人死在了馬車裡。 他們不得不走回城裡,因為那輛四輪馬車的車夫由於他馬車裡死了人這件事大受刺激,連車都駕不動了。還有,馬還滑了一跤。等他們走回特拉法加廣場的時候就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一路上他們幾乎都得從密密的人群里擠過來。很明顯,他們因為完成了任務——或者做了好事而高興。他們站在聖馬丁教堂台階的最高點,俯視整個廣場,整個廣場還是亮堂堂的,擠滿了人,人們大聲嚷嚷著,到處都是鋪路的木板和從公共汽車上拆下來的木板堆成的篝火,納爾遜紀念碑高聳在人群之上,噴泉池裡滿是醉鬼,演說的人和樂隊。他們站在最高一級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擁抱在一起——第一次——儘管他們已經互相愛慕了五年多了。什麼樣的人啊! 然後,在律師學院那幢房子樓梯的頂上,他們看到了西爾維婭,她穿著一身白衣服! 很明顯,有人告訴了西爾維婭,克里斯多福和那個女孩有聯繫——是一個因為欠克里斯多福的錢所以不喜歡他的女士告訴她的。一位名叫麥克馬斯特的夫人。很明顯,世界上不喜歡克里斯多福的人都是因為他們欠了他的錢。那個上校、那個瘋子,還有那位對瓦倫汀很粗魯的女士的丈夫……都是!都是!還包括沙茨魏勒先生,他只給克里斯多福寄過一張支票,數額是應該付的一大筆錢的零頭,然後就因為他作為戰俘所經歷的痛苦而精神崩潰了。 但是,手裡攥著一個女人的命運的那個克里斯多福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憑什麼能在他手裡攥著一個女人的命運呢?……任何女人! 這些幾乎就是她的馬克和她,瑪麗·萊奧尼,說過的最後的話。她當時正扶著他,這樣他才好喝到她給他準備好的安眠的藥茶,然後,他嚴肅地說:「我沒有必要再要求,沒必要再囑咐你對溫諾普小姐好一些了。克里斯多福是不能照顧好她的。」這是他最後說的話,因為這之後電話鈴立刻就響了。這之前他好像又燒得很厲害,而就是在他的眼睛大睜著盯著她,她放進他嘴裡的體溫計在他發黑的嘴唇上閃光,同時,她在後悔讓他被他的家人折磨的時候,從客廳里傳來了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緊接著,沃爾斯滕馬克爵爺的德國口音,帶著那種習慣性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在她耳邊嗡嗡響起了。他說的是內閣還在開會,他們想要立刻知道馬克同各個港口通訊時使用的密碼。他的副手似乎在那天晚上的慶祝里消失不見了。馬克在臥室里尖刻地諷刺道,如果他們想要阻止他的運輸艦離開港口,他們大可以不必用密碼。如果他們想用其實一塌糊塗的經濟狀況來給他們必須要面對的選舉的障眼法充當門面的話,他們盡可以大肆宣揚一下這件事。再說了,他也不相信就他們手頭的運輸能力真能打到德國去。最近有不少都給毀掉了。 那位部長帶著種沉重的歡樂說他們不會打到德國去了——那是瑪麗·萊奧尼一生中最難過的時刻。但是在她的自制力的幫助下,她僅僅是把這些話複述給了馬克。然後他說了句她沒有聽得很清楚的話,而且他還不願意重複他說了什麼。她就是這麼告訴沃爾斯滕馬克爵爺的,那個哧哧笑的聲音說他猜這就是會讓那位老夥計不樂意的消息。但是我們必須要適應自己的時代。時代已經變化了。 她已經從電話機旁走開,去看了看馬克。她和他說話,她又和他說話。然後再一次——說得飛快而慌亂的話連珠而出。他的臉充血成了深紫色,他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前方。她把他扶了起來,他直挺挺地陷了回去。 她記得自己走回電話機旁,對另外一頭的人說起了法語。她說另外那頭的人是個德國佬,是個叛徒。她的丈夫再也不會和他或者他的同夥說話了。那個人說:「呃,怎麼回事?……你是誰?」 可怕的陰影在她腦海里翻來覆去,她說:「我是馬克·提金斯夫人。你害死了我的丈夫。從我的線路上滾開,兇手!」 那是她第一次用那個名字稱呼自己,那也是她第一次用法語和那個部門說話。但是馬克已經撒手不管那個部門了,不管政府,不管國家……不管整個世界。 把那個人從她的電話線路上轟走之後,她就給克里斯多福打了電話。他身後跟著瓦倫汀跑了過來。對這對年輕人來說,那天真的是個不怎麼樣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