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二章

福特 《隊列之末》
十分鐘之後,她把這個問題擺在了瓦諾斯多切特小姐面前,就算沒有威脅,語氣也非常堅定:「我說,校長,那個女人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我不喜歡她。我不贊成她的行為,我也沒怎麼聽她說話。但是我想知道!」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正把黑色薄棉外套從她小房間的刷得鋥亮的油松木門的衣鉤上取下來,臉紅了一下,又把她的衣服掛了上去,從門旁邊轉過身來。她站在那裡,瘦瘦的,有點僵硬,有點臉紅,有點憔悴,還有點緊張。 「你一定要記住,」她開始說,「我是一位學校教師。」她做了一個慣常動作,用她細瘦的左手掌按了按明顯閃著金光的暗棕色髮辮。這所學校里的女士們沒人能吃飽——已經好幾年了。「這已經,」她繼續說,「變成了一種本能,接受任何形式的知識。我非常喜歡你,瓦倫汀——如果你允許我私下這麼稱呼你的話。但在我看來你似乎處於……」 「處於什麼?」瓦倫汀問道,「危險?麻煩?」 「你明白,」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回答說,「那個……人,看起來很著急,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為的是告訴你——她說給你打電話的目的就是這個——一些消息。關於另……另一個人。你曾經和這個人有過……關係。這個人又重新出現了。」 「啊,」瓦倫汀聽到自己叫出了聲,「他又重新出現了,是嗎?我猜也是。」她很高興自己還能保持這樣的冷靜。 也許她根本就不用這麼麻煩。她不能說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僅僅十分鐘之前的自己——有多大的變化,就因為一個她以為自己已經將之拋於腦後的人又重新出現了。一個曾經「羞辱」過她的人。不論怎麼說,他曾經羞辱過她! 但也許她的情況真的已經發生了變化。在伊迪絲·埃塞爾從那台機器里說出那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之前,她滿腦子想的未來都是全家出去野餐,在無花果樹下,在異乎尋常的藍色海洋邊——而這個未來看起來是如此的近——近得唾手可得!穿著黑色和紫色衣服的媽媽,媽媽的秘書穿著素淨的黑色衣服。弟弟?哦,肯定是個浪漫的人兒。小個子,肌肉結實,穿著白色的法蘭絨,戴一頂義大利麥稈編的草帽,還——為什麼不把自己的弟弟想得浪漫點呢——還繫著鮮紅的寬大肩飾帶。一隻腳踩在岸上,另一隻腳……站在潮水拍打著的一條輕輕晃動的小船里。好孩子。可愛的好弟弟。之前在海上工作過,所以擺弄個小船不在話下。他們明天就走……但是為什麼不是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就出發呢? 他們有船,他們有人, 他們還有錢啊![25] 謝天謝地,他們還有錢! 從查令十字街到瓦隆布羅薩[26]的航線,毫無疑問,兩周內就恢復通行了。那些男人——那些火車站搬運工——也會從軍隊里退役。要想和媽媽、媽媽的秘書,還有弟弟一起舒舒服服地旅行——帶上你生活的整個世界,還有它的行李——沒有一大堆火車站搬運工是不行的……黃油配給算什麼難事!它能和旅行的時候沒有火車站搬運工相比嗎! 一開了頭,她就一直在心裡唱著那首一八五幾年,要不就是一八七幾年的擁英反俄的愛國老軍歌,這是她的一位小朋友最近搜尋出來的——為了證明他的國人在歷史上的血性: 我們和大狗熊干過仗, 我們還會再跟他干一仗! 俄國佬永遠都別想占了君士坦丁……[27] 她突然說了聲「噢!」 她本來要說的是「噢,見鬼!」但突然記起戰爭已經結束一刻鐘多了,她就說了個「噢!」你可不能像打仗的時候那樣說話了!你得重新變回一位年輕淑女。和平時期同樣也有自己的《保衛王國法案》[28]。不管怎樣,她剛才一直在想那個曾經羞辱了她的大狗熊一樣的男人,她又得和他再干一仗了!不過,她又溫和而慷慨地說: 「不該叫他大狗熊的!」就算這樣,他也是,所謂的「重新出現」的男人——帶著他的麻煩,還有其他讓人無法抗拒、吞噬一切的東西,轉動灰色衣肩,帶著讓人無法忍受的麻煩,把你和你的問題從路上推到一邊。 在去見校長之前,還在學校禮堂里她就在想這所有問題了,就在伊迪絲·埃塞爾剛說完那句不可原諒的話之後。 她在那裡想了很長時間……十分鐘! 她為自己總結出那個在一段自以為幾乎已經遺忘的充滿令人難受的煩心事的時光里的頭號麻煩。好幾年前,伊迪絲·埃塞爾,一記晴天霹靂打到她頭上,說她給那個男人生了個孩子。但是她幾乎就沒把他當成男人。她覺得他就是一團沉重笨拙、灰暗、有頭腦的物質,他現在有可能正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肯定已經迷糊了,因為他連門童都認不出來了——在林肯律師學院一幢空蕩蕩的房子裡,躲在緊閉著的百葉窗背後。絕對是這樣,我向你保證!她從來沒進過那幢房子,但她還是在頭腦里想像著,迎著從百葉窗縫裡透進來的一道道光,他在門廊里扭頭看著你,灰暗,超級像頭熊,隨時準備用令人窒息的麻煩把你包裹起來! 她在想,在偉大的伊迪絲·埃塞爾說了那句話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多久了。自然,她是帶著臉上能做出的所有憤憤不平的表情說的,替那個男人的妻子抱不平。同樣,很自然地,伊迪絲·埃塞爾「站到了她那邊」。(現在她又試圖「讓你們重新在一起」了。那個妻子,估計要麼不常去伊迪絲·埃塞爾的茶會,要麼她去的時候太引人注目了。多半是第二種情況!)那是幾年前了?兩年?沒有那麼多!那麼,十八個月?肯定不止!肯定,肯定不止!那些時候,一想起時間,頭腦就無力地顫抖,就像因為看多了小字而疲倦的眼睛。他肯定是秋天上戰場的,那是……不對,他第一次上戰場才是秋天去的。他哥哥的朋友特德才是一九一六年上戰場的。要不就是另一個……馬拉奇。這麼多人參戰又回來了,還有那麼多去了但也許回不來的。或者只有一部分回來了:鼻子沒有了……要不就是兩隻眼睛。或者——或者,靠!噢,靠!然後她握緊了雙拳,指甲嵌進了手心裡——頭腦沒有了! 你覺得那肯定是伊迪絲·埃塞爾說的話。「他連門童都沒有認出來,人家說他連家具都沒有。」那……她記起來了…… 那個時候,她——那是見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之前十分鐘,被電話機聽筒轟炸了十秒鐘之後——坐在一張上了清漆的油松長椅上,鐵箍的椅子腿刷成黑色,靠在抹過泥子的牆壁上,牆壁塗成了非國教派的魚雷灰。而她在十秒鐘之內就想到了上面這一切……但是的確就是那樣的! 伊迪絲·埃塞爾說完這些話的瞬間:「這麼大一筆款子絕對會毀了我們……」瓦倫汀才意識到她說的是她可憐的丈夫欠了人一筆債,而這個人是她,瓦倫汀,根本就不敢去想的人。很自然地,在同一個瞬間,她也一閃念明白過來,伊迪絲·埃塞爾告訴她的是關於他的消息。他又陷進新的麻煩里了:崩潰了,散架了,窮得叮噹響……徹徹底底地被摧殘了……而且沒錢了……而且是一個人……而且還在呼喚她! 她不能——她不敢!——記起他的名字,或者回想起他灰白的臉,他笨拙、強健、可靠的雙腳,他微駝的身軀,他刻意的面無表情,他那簡直要壓垮人但毫不摻假的全知全能……他的男子氣。他的……他的可怖! 現在,借伊迪絲·埃塞爾之口——你也許會想,就算是他也會找一個更合適的人吧——他又在呼喚她重新踏進他的種種麻煩織成的令人窒息的網裡。如果不是他主動找上來,就算是伊迪絲·埃塞爾也不敢再向她提起他。 太不可想像了,太不能忍受了,她好像是一聽到那個提議就給拎起來放到了牆邊的長凳上……那個提議是什麼? 「如果我能幫助你們重新在一起,我想,也許你可以……」她也許可以什麼? 和那個男人,那團灰色物質求情,讓他不要強行向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爵士提出金錢要求。毫無疑問,她……那團灰色物質!會被允許進入麥克馬斯特家的客廳去……去討論時下的道德問題!就是那樣! 她還是喘不過氣來,電話那頭還在嘎嘎嘎說個不停。她希望它能停下來,但是她覺得自己虛弱到沒法站起來把聽筒掛到鉤子上。她希望它能停下來,它給她的感覺就像有一縷伊迪絲·埃塞爾的頭髮正令人作嘔地鑽入她魚雷灰的隱蔽所里。差不多就是那樣! 那團灰色物質是永遠不會提出他的金錢要求的……這些人年復一年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占便宜,卻從來不知道這個被占便宜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這讓他們看起來更可悲。因為這的確很可悲,吵吵嚷嚷求著去當皮條客,就為了要躲避永遠不會有人來收的債…… 現在,在林肯律師學院空蕩蕩的房間裡——因為現在事情多半已經到了這種境地了!——那個男人就是一團灰色的迷霧,一頭關在有百葉窗的空房間裡的灰色的熊,一團滾動的黑暗。一個灰色的問題!在呼喚她! 他媽的這麼多——不好意思,她的意思是相當多!——念頭都是在十分鐘裡蹦出來的!到現在可能十一分鐘了。後來她意識到思考就是那樣的。在一雙無動於衷的大手把你從電話旁邊抓起來放到箍著腿的長椅上十分鐘之後,椅子靠在帶著魚雷灰泥子特有的冷意的牆上,那種偉大的公立(女子)學校最愛的東西……在那十分鐘裡,你發現自己想到的事情比在兩年里想到的都多。或者也沒有那麼久。 也許這也沒有那麼令人驚訝。比如說,如果你有兩年都沒有想過水洗塗料,然後花上十分鐘的時間想它一想,在那十分鐘裡你也可以想出很他媽多的關於它的東西。也許那一切都只是想出來的。不過,當然,水洗塗料不像窮人——常和你們同在[29]。至少塗料在這個隱蔽所里是常在的,但不是一直在你的精神上。但是從另一面說,你永遠是和自己同在的。 但在精神上,你也許不是一直和自己同在的,你繼續解釋著要怎樣正確地呼吸[30],卻沒有想過你過的這種生活是怎麼影響著你的……什麼?不朽的靈魂?光暈[31]?個性?……總是影響了什麼的東西! 好吧,有兩年……啊,就算是兩年吧,看在老天的分上,別再多想了!……她肯定是處在一種……好吧,就叫它是一種「運動暫停狀態」,也別再多想了!大概就是他們說的克制狀態。她一直克制——禁止——自己去想到自己。看,她是多麼明智!一個該死的親德派在一個捲入戰爭的、痴迷的、吵吵嚷嚷的國家裡能想什麼,更何況她還看不太上她的親德派弟兄們!一種孤獨的狀態,最後解脫還是靠了……告警號炮!還真是暫停! 但是,對自己還是老實點吧,我的好姑娘!當電話把你從它的嘴邊轟開的時候,其實,你知道,在過去的兩年里你一直都在逃避思考你是不是被侮辱了!逃避思考這個。不是其他的!其他東西都不夠格。 當然,她沒有暫停思考,而是在焦慮地等待著。因為,如果他做出了暗示——「我知道,」伊迪絲·埃塞爾說過,「你們沒有通過信」——或許「沒有聯繫過」才是她的原話?——好吧,他們兩樣都沒有。 不管怎樣,如果那團灰色的麻煩,那團亂糟糟的灰毛線認輸了,做出了暗示,她就會知道她沒有被侮辱過。還是說其實這樣有什麼意義? 如果同一物種的雄性和雌性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而那個雄性又沒有……這樣真的就是一種侮辱嗎?沒有人提示的話,這種念頭不會無緣無故跑到一個女孩的頭腦里,但是一旦在那裡,它就變成了閃閃發光的真理!把這個念頭放到她的,瓦倫汀·埃塞爾的頭腦里的自然是伊迪絲·埃塞爾,她也同樣自然地說她並不相信這個,但這是……哦,那個男人的妻子的觀點!是那個懶散,比百合花和所羅門[32]還好的,身姿曼妙到驚人,高挑,精神飽滿的女人的觀點,她永遠是從閃光的畫報上大踏步向你走來,沿著海德公園的林蔭大道的圍欄,大笑著,陪伴著尊敬的某某某,某個爵爺的次子或者別的什麼人……但伊迪絲·埃塞爾更有修養。她有個爵位,那個女人就沒有。但是她更嚴肅。她會向你展示她讀過瓦爾特·薩維奇·蘭德的作品,直到最近她才不再像拉斐爾前派晚期藝術家那樣戴不透明的琥珀珠子。她幾乎沒有上過畫報,但是她的觀點更有修養。她就認為有些男人不會那樣做……而那些,所有那些人,都是被伊迪絲·埃塞爾批准參加她的下午茶會的。她就是他們的厄革里亞!讓人更有修養的影響! 那個妻子的丈夫呢?他曾經被准許進入伊迪絲·埃塞爾的客廳,現在不行了!肯定是墮落了! 她尖銳地對自己說,在她那種「別兜圈子」的狀態下:「得了吧。你愛上了一個已婚男人,他老婆是個交際花,你難過,是因為有位女貴族在你腦子裡灌輸了這個念頭,你們有可能『重新在一起』。在十年之後!」 但她又立即辯解:「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習慣把話說得模模糊糊的其實沒問題,但簡單粗暴的總結才會誤導人。」 跟她講的這個「重新在一起」是個什麼狀況呢?什麼都沒有,從表面上看,除了會被再次拖進那個男人令人無法忍受的麻煩里,就像倒霉的機械師被皮帶卷進了齒輪里——骨頭上的肉都被絞了下來!她可以發誓,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她在害怕,害怕,害怕!她突然欣賞起像修女那樣與世隔絕的好處來了。再說了,她還想用豬尿脬敲警察來慶祝雙十一[33]呢! 那個傢伙——他連家具都沒了,看起來他連門童都認不出……腦子不好使了。腦子不好使,而且還道德敗壞到進不了有爵號的女士家的客廳,如果那些值得相信的常去那裡的人單獨和你在一起時,沒有招惹他們,他們才不會向你示愛…… 她在那寬容的頭腦中感受到一陣痛苦。 「哦,那麼說不公平!」她說。 那個不公平有好幾方面。在這場戰爭以前,當然,在他把所有的錢都借給文森特·麥克馬斯特之前,那個——那頭灰熊出現在伊迪絲·埃塞爾·杜舍門的鄉村牧師宅邸的客廳里再合適不過了,他曾經在那裡受到充滿熱忱的歡迎!……戰爭結束了,等他的錢——估計是——花光了,精神也垮掉了,因為他連家具都沒了,還連門童都沒認出來……但在戰後,當他的錢都沒了的時候,他就不配進麥克馬斯特夫人的沙龍了——全倫敦唯一一位還辦沙龍的夫人。 這不是人們說的過河拆橋是什麼! 很明顯,必須得這麼做。有這麼多煩人的戰爭英雄,要是你把他們都放進你的沙龍里,那沙龍就沒個沙龍的樣子了,更別說你還欠他們的情!那本來已經是個緊迫的國家問題了,現在就更要變成迫在眉睫的大問題——再過二十分鐘,就在那幾聲告警號炮響過以後。窮困潦倒的戰爭英雄們會全部歸來,數都數不清。你得囑咐你的女僕對來訪的人說你不在家——對大概七百萬人這樣說! 他……她不能再僅僅用「他」來稱呼他了,就像個十八歲的女學生痴迷自己最喜歡的演員那樣——在她純真的青春頭腦里。她要叫他什麼呢?她從來沒有——就算他們還有來往的時候——稱呼過他某某先生之外的名字——她沒法強迫自己在心裡念出他的名字——她從來都只用他的姓氏來稱呼這團灰色的東西,她媽媽書房裡的常客,常常在茶會上見到……有一次,她還和他一起出去,在輕便馬車上過了一整夜!想想看!他們還在月下的迷霧中互相辯論提布魯斯的詩歌。而她肯定想要他親吻自己——在月下的迷霧中,一頭幾乎還是,不,完全陌生的熊!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仍然記得她當時顫抖得有多厲害……哆……哆……哆……顫抖著。 她顫抖了。 接下來他們就被愛德華·坎皮恩爵爺的車給撞了,那個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受歡迎人士,天知道他還有些什麼頭銜!那個男人正在德國溫泉療養的交際花老婆的教父……或許不是她的教父,而是那個男人的,不過是她穿著亮閃閃盔甲的護花使者。那個時候那些將軍們的軍服褲子外側還裝飾著寬大的紅色條帶。變化多大啊[34]!真是時代變遷的見證啊! 那還是一九一二年,就算是七月一號吧,她記不太清楚了。不管怎樣,是夏天的天氣,就在收割牧草之前或者就是收牧草的時候。霍格的四十英畝草場上的草長得長長的,他們從裡面走過,邊走邊討論婦女投票權問題。他們走過的時候,她還用手拂弄著茂盛草叢上的草穗……就算是一二年七月一號吧。 現在是雙十一……哪年?噢,當然是一八年了! 六年前了!這個世界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多大的動盪!多大的革命啊!她仿佛聽到所有的報紙,世界上所有那些半便士報紙的記者一起大喊著! 見鬼,的確是這樣!如果六年前她吻了腦海里那個灰濛濛的空洞——那個時候,在輕便馬車上,他就坐在她旁邊——那不過是個女學生在淘氣而已。如果她今天這麼做了——通過麥克馬斯特夫人的邀請,幫他們重新走到一起——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隔得遠遠的或者沒有通信——不是,是沒有聯繫過!那如果她今天吻了他……今天……今天——雙十一!噢,今天會是個多好的日子,這可不是她的感覺,這是克里斯蒂娜的詩,麥克馬斯特夫人最喜歡的詩人的妹妹[35]……或許,有了爵號以後,她又發現了更……更時興的詩人!那個死在加里波利的詩人是……傑拉德·奧斯本[36]是嗎?記不起來那個名字是什麼了! 但是這六年里她都是那個……三角的一部分。就算你不懂法語,你也不能說這是三人同居[37],他們又沒住在一起!……他們倆倒是他媽的差點死在一起,就是在將軍的汽車撞上他們的輕便馬車的時候!就他媽差一點!(你一定不該用這些戰爭時期的口頭禪了!快讓你自己改過來!記住,告警號炮已經響過了!) 那可真是件蠢事!帶著一個剛剛……哦,剛剛才到結婚年齡的女學生,出去在輕便馬車上坐了一整晚,最後被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兼受歡迎人士的車給撞了,他還是你合法妻子的身著有紅色條紋褲子的護花使者!你說只要是個男人就干不出這事來! 大多數有點見識的男人都知道吃虧的是女人[38]——女學生也逃不掉! 但是男人兩頭好處都占全了,你看:在伊迪絲·埃塞爾·杜舍門,那個時候剛剛——也許還不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呢!不管怎樣,她的前夫死了,她剛剛嫁給了那個可悲的小……(不准用那個詞!)她,瓦倫汀·溫諾普,是他們婚禮唯一的見證人——也是他們之前秘密、謹慎但值得表揚的姦情的證人!之後,伊迪絲·埃塞爾說——那肯定是在麥克馬斯特被封為騎士的當天,因為伊迪絲·埃塞爾以此為藉口沒有請她去參見慶祝晚會——伊迪絲·埃塞爾說瓦倫汀給……噢,某某先生……生了個孩子。蒼天給她,瓦倫汀·溫諾普,做證,雖然某某先生是她媽媽的長期顧問,她,瓦倫汀·溫諾普,跟他不過才熟悉到還得用他的姓氏來稱呼他的程度。當麥克馬斯特夫人像南美洲的馱獸駱馬一樣唾沫四射指責她給她媽媽的顧問生了個孩子的時候——她自然吃了一驚,不過,當然,這自然是因為輕便馬車、汽車、將軍,還有將軍的妹妹,葆琳·××夫人——要不也許是科羅汀?對,科羅汀夫人!她就在車裡,還有那個永遠沿著海德公園林蔭道圍欄大步前進的交際花老婆……當她被這樣莫名指責的時候,她的第一個念頭——還有,認了吧,她所有的念頭!——都不是擔心她自己的名聲,而是在擔心他的…… 他的事情亂成這樣,這就是他麻煩的核心。他陷進了嚇人的麻煩事裡,沒完沒了,也解得開——不,她的意思是解不開[39]!——的麻煩,其他人在替他難過,而他卻心不在焉地走開——撞進更多的麻煩里!將軍開車撞上輕便馬車就是他生活的象徵。他走在自己該走的那邊,什麼錯都沒有,但他就是要在萬惡的汽車載著將軍們跑來跑去的時候坐在輕便馬車上!然後,女人付出了代價!——在這件事上,她真的付出了代價。他們駕車用的是她媽媽的馬,雖然他們讓將軍賠了錢,打官司的錢卻是賠償的兩倍……而她的,瓦倫汀的,名聲也給毀了,因為她凌晨的時候和一個男人單獨坐在輕便馬車裡……不管他有——或者是因為他沒有?——在任何形式上「侮辱」了她,在那整個——噢,那個美好、迷幻的夜晚——她註定會被人說給他生了個孩子,然後她也註定要擔心他可憐的名聲。當然這事他辦得很差勁——她是那麼年輕、純潔,一位如此著名,雖然一文不名的人的女兒,更別說還是他們的父親的最好的朋友。「他不該幹這事!」他真的不應該……她聽見他們都這麼說,現在依然如此! 好吧,他沒幹!……但是她? 那個奇妙的夜晚。那是快到黎明的時候,在微弱的晨光下,天空有點發白,他們駕車時霧氣幾乎要漫到他們的脖子了。一顆碩大的星星!她記得只有一顆碩大的星星,雖然,嚴格說來,那時還有點殘月的印跡。但是那顆星星就是她的伴郎——她的馬車就是系在它身上……他們還在引用……爭論,她記得是: 你會為躺在火葬堆上的我哭泣,迪莉婭, 給我的親吻中混著淚水……[40] 她突然大聲地念出來: 晨光和啟明星 還有聲清晰的召喚 希望在沙洲上沒有呻吟 當我…… 她說:「噢,你不該引用這個的,我親愛的!那是丁尼生[41]!」是丁尼生,但又已然不同了! 她說:「不管怎麼說,那時候親了都只是個不通人事的女學生的惡作劇,但是如果我現在讓他親了我,我就是個……」她會是個什麼來著……通姦者?……犯人!通姦犯更合適!的確更合適。那為什麼不是偷人犯?你不能這麼說,你必須得是個「冷血的偷人的!」要不道德規則就蕩然無存了。 噢,但是肯定不是冷血的!……那,故意的!……這也不是用來描述那個過程的詞。接吻的過程!真是有些滑稽,用文字來描述情感狀態! 但是如果她現在去林肯律師學院,然後那個麻煩張開它的雙臂……那她就是「故意」的。那簡直就是「自找麻煩」這個詞最完整的說明。 她很快地對自己說:「這邊通向瘋狂!」[42] 又說:「這樣說真沒腦子!」 她讓自己的頭腦告訴自己,兩年前她和一個男人有過一段戀情,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如說,快要二十四或者二十五歲卻沒有經歷過幾段戀情的女教師,就算所謂的戀情不過是某一周的每天下午都有位先生在茶店裡一邊吃一片西梅蛋糕一邊放肆地盯著她看——之後就消失了——但是你至少得有段曾經差點發生的戀情,要不你沒法繼續當女教師,或者政府部門女職員,或者有點地位的打字員。你把它塞到你心裡最深的地方,然後在周日早上,在等待那頓絕對不夠吃的午飯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在心中幻想出西班牙的城堡,你就是城堡里那戴著響板、扭動美臀的女主角,在身後留下一串熱辣辣的回眸,就像這樣! 是的,她和這個誠實、單純的傢伙有過一段戀情!大好人!說不清楚的好——就像已經去世的阿爾伯特[43],王夫!就是那種無助、一意孤行的傢伙,她根本就不應該引誘這樣的人。簡直就跟開槍打馴良的家鴿一樣沒有挑戰!因為他有個天天上畫報的交際花老婆,而他只能坐在家裡埋頭計算統計數據,或者和她親愛的、著名的、頭腦不清楚的媽媽喝茶,幫她確認文章里的事實。因此一個女人引誘了他,然後他……不,他沒有把誘餌完全吞下去! 但是為什麼?因為他是個好人? 非常有可能。 或許還因為——這是她和建築空中城堡的材料一起深埋內心的不敢面對的想法!還是因為其實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們倆在茶會上彼此圍繞著旋轉——或者說是他圍著她旋轉,因為在伊迪絲·埃塞爾的茶會上,她永遠是坐著的,像顆固定的小星星,坐在茶壺後面給人遞茶杯。但是他會心不在焉地在房間裡漫步,看看一排排的書脊,有的時候會教訓教訓某位來客,最後總是會轉回她的旁邊,說上一兩句話。他那個美麗的——美麗得讓人心痛的妻子——由某某伯爵的二兒子陪著沿著海德公園的林蔭道大步走來……自討苦吃…… 所以,這是從一二年七月一號到,大概是,一四年八月四號! 在那之後,事情就變得更加混亂了——還摻雜著揪心的消息。他跑到了不該去的地方。還有麻煩,和他上級鬧矛盾,還非常不必要地惹上了德國人的炮彈、鐵絲、淤泥,錢的問題,政治問題,他心不在焉地走著,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說句好話……解不開的麻煩,也從來沒有解開過,不知怎麼搞的,還把她卷了進去。 因為他需要她的道義支持!在剛剛結束的戰爭里,當他不在前線的時候,他有天下午很早就轉回到了茶桌旁,在那裡待了很久,直到其他人都走了,然後他們走過去,挨著坐在壁爐前的高凳子上,爭論……爭論戰爭的好壞! 因為在這世界上,她是他唯一可以說上話的人……他們都有同樣敏捷的年輕人的頭腦,沒有多少浪漫主義……毫無疑問,在他身上多少還是有點,要不然他就不會總是深陷泥潭了。他把自己的一切給了任何向他開口的人。那也沒什麼。可是那些占他便宜的人居然還把他扯進不可原諒的麻煩里,那就不對了。人應該當心,不要落到這個境地! 因為,要是你自己不當心,看看你是怎樣把你最近最親的人牽扯進來的——那些人必須要和深陷倒霉泥潭的你感同身受,結果你又心不在焉地走開,把更多的東西送出去,卷進更多的麻煩里!這次,她是他的最近最親的人——或者說曾經是! 想到這裡,她的欲望突然控制了她,然後她的腦子開始變得瘋狂,要是那個傢伙——她兩年里都沒從他那裡收到什麼消息——現在沒有要聯繫她——她像個蠢驢一樣,想當然地以為他要那位夫人——她去死!——「幫他們重新在一起!」——她還以為,如果不是他要她這麼做,就算是伊迪絲·埃塞爾也沒臉給她打電話! 但是她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她這頭虛弱、欲求不滿的蠢驢,她讓自己的頭腦倉促地下了結論,僅僅是一提到他就似乎暗示了——倉促地下了結論,他再次請求她去做他的情人——或者照顧他解決現在這場麻煩,直到他又能…… 注意,她可沒說她會順從。但是如果她沒有依憑伊迪絲·埃塞爾傳話就倉促地認定那真的是他,就絕對不會讓自己的頭腦去想……想他那該死、自滿的完美之處! 因為她想當然地以為,如果他讓人給她打電話,那他在沒有給她寫信的這兩年里沒有和其他的女人鬼混……啊,他真的沒有嗎? 看這!這樣是合理的嗎?有這麼個傢伙,他差一點……差一點……就「欺負了她」,就在他去法國前線的前一天晚上,大概是兩年前。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從他那裡得到一個字!他說起來什麼都好,嚴肅、龐大、閃閃發光、古怪,就是個外套那麼灰的約翰·皮爾[44],純種的[45]英國鄉紳,還有別的,像個聖徒,像上帝一樣,像耶穌基督一樣……這些都是他。但是你不能勾引——就差最後一步——一個年輕姑娘,然後下了地獄,把她也拋在——天知道——地獄裡,居然還從來沒有想著給她——整整兩年里——哪怕是寄一張上面引用著米斯巴[46]的明信片。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 或許,你要是這樣做,對你人品的評價就得改改了,你就要讓人明白你只是和她玩玩,而之後,在魯昂或別的什麼基地,你一直和女子輔助軍團[47]的人鬼混。 當然,等你回來以後,如果你給你的年輕姑娘打電話——或者讓一位有爵號的夫人給她打電話——那倒有可能改變世人眼中對你的評價,至少在那個年輕姑娘的眼裡是這樣,前提是她是個軟心腸的人。 但是他這麼做了嗎?他做了嗎?認為伊迪絲·埃塞爾沒臉不請自來地給她打電話這種念頭太荒謬了!為了省下三千二百英鎊,更別說還有利息——文森特就欠他這麼多!——伊迪絲·埃塞爾可以擺出最甜蜜的微笑從滿滿一病區的奄奄一息的病人那裡把他們的枕頭都求來……她做得很對。她必須要救她的男人。為了救自己的男人,你可以做任何丟臉的事情。 但是那對她,瓦倫汀·溫諾普,沒有任何幫助! 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甲緊緊地摳進掌心裡,跺腳把薄底的鞋踩進一點都不耐踩的鋪了焦炭墊層的地板里。[48]她大叫:「全都見鬼去吧,他沒要她給我打電話。他沒要她這麼做。他沒要她這麼做!」她依然在跺腳。 她徑直走向電話——現在電話里還在發出著長長、細細、夜鷹般的聲音——一把就把聽筒從彎彎曲曲藍綠色的線上扯了下來……弄壞了!帶著點意外的滿足。 然後她說:「站穩了巴夫們[49]!」不是因為損壞了學校公物而懺悔,而是因為她習慣把自己的想法叫作巴夫,這又是因為它們通常有實際、毫無浪漫色彩的特點……很不錯的步兵團,巴夫們! 當然,要是沒有弄壞電話,她還可以給伊迪絲·埃塞爾打電話,問問她究竟是不是他要……要她幫他們重新在一起……她,瓦倫汀·溫諾普,就是這樣,總是會毀掉解決折磨人的疑惑的唯一辦法。 其實,這根本不像她。其實她很實際,才沒有什麼「在命運的詛咒下」這種想法。她把電話砸了,是因為這就好像砸斷和伊迪絲·埃塞爾的聯繫,或者是因為她討厭聲音細細的夜鷹,或者因為她就是想砸了它。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任何,任何東西可以讓她給伊迪絲·埃塞爾打電話去問:「是他要你給我打電話的嗎?」 這樣就像是伊迪絲·埃塞爾阻隔了他們的親密關係。 潛意識讓她的腳朝禮堂盡頭的大門走去,走向刷了清漆的哥德式建築的油松木門;為了省錢,木門用的是刷了布朗斯維克黑漆的鑄鐵片和門釘。 她說:「當然,如果把他的家具都搬走的是他老婆,這倒可能是他想要再聯繫的原因。他們應該已經分開了——但是他不認為男人應該和女人離婚,而她也不會離婚。」 當她從黏糊糊的大門走過——因為清漆的緣故,所有的木製品都感覺黏糊糊的!——在大門邊的時候,她說:「管它的!」 重要的是……但是她想不出來重要的是什麼。你必須要先解決最基本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