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六章
提金斯在籬笆牆的過牆梯旁點起菸斗,他剛剛仔仔細細地把斗缽和菸嘴裡里外外用手術針清了個乾淨。在他的經驗里,這是最好的菸斗清潔工具,因為用白銅製成的針有韌性,不會腐蝕,堅不可摧。他有條不紊地用一大片牛舌草葉子擦掉燒焦的菸草留下的棕色黏性物質。他注意到,那個年輕女人在他身後看著他。他把手術針放回存放它的筆記本里,再把筆記本放進巨大的口袋裡。這時,溫諾普小姐沿路走開了:這條小徑只能容一人走過。小徑左邊有一架未修剪過的山梨樹籬,十英尺高。山楂花花瓣邊緣剛剛開始發黑,小小的綠色山楂果便顯露出來。小徑右邊的草長過膝蓋,向經過的人彎下腰來。太陽直直地照下來。蒼頭燕雀說:「乒!乒!」年輕女人有著令人愉悅的背影。
這,提金斯想,就是英格蘭!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穿過肯特的草地。草地已經成熟得可以收割了。男人值得尊敬,乾淨得體,正直;女孩品德高尚,乾淨得體,精力充沛。他出身很好,她的出身也相當好。兩人都吃了頓不錯的早飯,都有足夠的能力消化這頓早飯。兩人都剛剛從一個安排得令人欽佩的聚會中過來:圍坐在餐桌旁的都是最上流人士。他們這次散步就好像得到了這些人的批准一樣,教會——兩位神職人員、政府——兩位政府官員、母親、朋友和老小姐統統都批准了。
他們知道那些鳴叫的鳥和彎腰的小草的名字:蒼頭燕雀、金翅雀、錦衣啄木鳥(不是,親愛的,不是「錘木鳥[121]」!「ammer」是中古高地德語中的「鳥」)、園林鶯、波紋林鶯、非洲斑鶺鴒,也叫作「洗碗工」(這些迷人的當地方言名字)。延壽菊從草地里伸出來,伸展出無窮無盡的白色光輝;遠處迷霧裡的草泛著紫色,灌木籬牆、款冬、野生白三葉草、紅豆草、義大利野生黑麥草(所有這些專業的名字,最上流的人士都必須知道:這是在威爾頓的沃土上種出永久草場的最好草類組合)。在樹籬邊:蓬子菜(淑女的墊床草),野蕁麻(死蕁麻),矢車菊(單身漢的紐扣)(但在薩塞克斯,他們管它叫破爛知更鳥,我親愛的,多有趣!),牛嘴唇(櫻草,你知道,是從古法語中的pasque來的,意思是復活節),芒刺,牛蒡(農民要讓你的老婆樂,別給芒刺牛蒡瞎撮合![122]),紫羅蘭的葉子,花,當然啦,在那邊;黑瀉根;野鐵線蓮,後來它變成了「老人鬍子」;紫色珍珠菜(我們年輕的姑娘管它叫長頸蘭,說粗話的牧羊人則給他起了更不雅的名字[123]。這片土地多麼生動活潑啊!)……然後,向前走,穿過田野,勇敢的年輕人和美麗的女孩,腦子裡塞滿了這些沒用的安慰劑:想法、引文、愚蠢的形容詞!死寂,無法說話,從好得不行的早餐到有可能糟糕透頂的午餐。這個年輕男人被提前警告過了,年輕女人還得去準備午飯:粉色橡膠一樣煮了半熟的冷牛肉,毫無疑問;溫熱的土豆,柳葉紋的碟子底上還留著點水(不!不是真的柳葉紋,當然啦,提金斯先生)。長得過大的生菜配上木醋,讓嘴巴痛得尖叫起來;醃黃瓜,也泡在木醋里;兩瓶小酒吧里釀的啤酒,一打開,就噴到了牆上。一杯完全不行的波特酒……給這位紳士!……在十點十五分剛吃的那頓太飽的早餐之後連嘴都張不開了。現在是中午啦!
「上帝的英格蘭!」提金斯用高昂的好心情感嘆道,「希望和榮耀的土地!」——F本位降到主音,C大調:四六和弦,在大七和弦暫停,轉到C大調共同的和弦上……全部完全正確!兩個低音提琴,大提琴,所有小提琴,所有木管,所有銅管。整個大管風琴,所有的停頓,特別的人聲音栓,有鍵號角的效果……整個國家都傳來他父親熟悉的那個鍵號角的聲音……恰好合適的菸斗。肯定是這樣的,好出身的英國人的菸斗。同理,菸草也一樣。年輕女人誘人的後背。英國仲夏的正午。全世界最好的天氣!沒有哪天不能出門的!提金斯停了一下,用他的榛木手杖狠狠地擊打了一株高高的黃色毛蕊花,植株長著猶豫不決、毛茸茸、灰綠色的葉子和同樣猶豫不決的紐扣般還未成熟的檸檬色花朵。花枝優雅地倒下了,像一個女人被殺死在硬布襯裙中間!
「我現在是個殘暴的謀殺犯了!」提金斯說,「沒有一身鮮血!濺上了無辜植物的綠色汁液……老天作證!這個國家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會讓你在剛剛認識一個小時之後蹂躪她!」他又砍倒了兩枝毛蕊花和一枝苦苣菜!一個陰影,但並非來自太陽,一道幽暗,投在六十英畝的紫色花草和延壽菊上,白色的:像是蕾絲襯裙鋪在草地上!
「老天作證,」他說,「教堂!國家!軍隊!國王陛下的政府部門,國王陛下的反對黨,國王陛下的金融家……整個統治階級!全部都墮落了!感謝上帝,我們有海軍!……但那可能也墮落了!誰知道呢!不列顛尼亞不需要舷牆……那感謝上帝,還有夏天的田野里正直的年輕人和品德高尚的女孩:他是最像托利人的托利黨,就像他應有的那樣;她是激進的婦女參政權論者,在這片土地上與邪惡作戰[124]……她就應該這樣!她就應該這樣!二十世紀開頭的這些年歲,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一個女人保持清白和健康!在講台上大聲吶喊,對肺多有好處,狠擊警察的頭盔……不!這該是我做的:我的份,我想,小姐!……扛著沉重的橫幅,在罪惡的索多瑪的街上行進二十英里。都做得很棒!我敢打賭她品德高尚。但你並不需要打賭。這種事情不是靠機率來計算的。你可以從眼睛裡看出來。漂亮的眼睛!誘人的後背。純真的狂妄……是的,對這個帝國的母親們來說,這種工作比成年累月照料下流的丈夫,直到自己變得像火邊的母貓一樣歇斯底里要好……你可以在她身上看出來,那個女人,你可以在她們大部分人身上看出來!感謝上帝,還有正直已婚的年輕托利黨男人和這個支持婦女參政的孩子……英格蘭的脊梁骨!……」
他又砍倒了一枝花。
「但老天作證!我們倆都被懷疑的陰雲籠罩!兩個都是!……這個孩子和我!還有愛德華·坎皮恩將軍、科羅汀·桑德巴奇夫人,還有尊敬的國會議員保羅(暫時停職)來散播謠言……還有四十個沒牙的老頑固在俱樂部里到處散播。無數本訪客簿打著哈欠把你們的名字從上面劃掉,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孩子!我多麼後悔:你父親最老的朋友……老天有眼,那個凍肉沙拉里的開心果!我再重複一次!早餐搞砸了:真是令人不愉快的回憶!雖然我幾乎可以承受任何事情,鴕鳥一樣的消化能力……但不!令人不快的思考!我簡直像那個大眼睛婊子一樣歇斯底里!同樣的原因!錯誤的飲食,錯誤的生活。應該是給打山鶉的獵人吃的食物,而不是久坐的人該吃的蕪菁。英格蘭是藥片的國度……藥丸國[125],德國人這麼叫我們。說得很對……還有,該死的,室外的飲食:水煮羊肉,蕪菁,久坐的生活……還有被迫面對世界的骯髒,你的鼻子整天都待在裡面!為什麼,等等,我跟她一樣糟糕。西爾維婭跟杜舍門一樣糟糕!……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難怪肉都變成了尿酸……神經衰弱的主要誘因……多麼可怕的泥塘!可憐的麥克馬斯特!他完了。可憐的傢伙,他應該色眯眯地盯著這個孩子。他應該唱的是『高地瑪麗』而不是『這是每個男人慾望的終結[126]』……這個年輕人迷上了一位過氣的拉斐爾前派妓女,這件事可以刻在他的墓碑上,寫到他的名片上……」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想到自己不應該和這個女孩一起散步!
「但是該死的,管他呢。」他對自己說,「她倒是個掩蓋西爾維婭那檔事的好幌子……誰在乎呢!她必須試試運氣。很可能她已經被從他們那些可怕的訪客簿里劃掉了……因為她是個婦女參政權論者!」
溫諾普小姐,在他身前大約一個板球場距離外,跳上一架籬笆過牆梯,腳蹬在台階上試了試,直接踩上最上一級台階,左腳在其他台階上稍稍一蹭,然後就落在了揚著灰的白色路上。他們毫無疑問需要穿過這條路。她站在那裡等著,仍然背對他……對他來說,她敏捷的腳步,她誘人的後背,現在,無比可悲。把她攪進醜聞里,就像剪去金翅雀的翅膀一樣。這個明亮的生物,黃的、白的、金的,精緻,陽光下在的枝頭用翅膀扇出一片光暈。不,該死的!比這還要糟糕,這簡直比那些愛鳥人士刺瞎蒼頭燕雀的眼睛還糟[127]……無比悲慘!
在台階上方,一棵榆樹上,一隻蒼頭燕雀叫著:「乒!乒!」
這愚蠢的聲音讓他怒火衝天,他對這隻鳥說:
「你該死的眼睛!就讓人把它們弄瞎吧!」當它的眼睛被刺瞎以後,這隻發出可憎聲音的討厭的鳥,至少會像其他雲雀或者山雀一樣發出悠長的叫聲。該死,所有這些鳥、田野博物學家、植物學家!以同一種方式,他朝著溫諾普小姐的後背說:「該死,你的眼睛!讓它們責問你的貞潔吧!你為什麼要在公共場合對陌生男人說話呢!你知道,在這個國家你不能做這種事。如果這是片像愛爾蘭那樣得體、正直的土地,人們為了清白的事務去割別人的喉嚨,天主教對抗新教……哦,你可以!你可以從東到西穿越愛爾蘭,和每一個見到的男人說話……『珍貴而稀有的是她佩戴的珠寶』……和每個人,只要他不是良好出身的英國人都行;和好出身的英國男人說話,那會奪去你的貞潔的!」他笨拙地往台階上爬。「嗯!那就讓它被奪走好了;失去你孩子氣的名聲。你和不明不白的人說了話,你被玷污了……而牧師、軍隊、議會、管理層、反對派、母親們,還有英格蘭的老女僕們都這麼認為……他們都會告訴你,你不可能和一個陌生男人在陽光下、在高爾夫球場上說了話,還沒有變成西爾維婭或者什麼其他人的幌子……那就做西爾維婭的幌子吧,就被從那些訪客簿上划去吧!你被牽連得越深,我就越是一個可恥的壞蛋!我希望儘可能多的人看見我們倆在這裡,事情就解決了……」無論如何,當他在路邊和溫諾普小姐站在一起,她並沒有看他。而他左右打量白色的路,對面沒有過牆梯,他粗啞地說:
「下一架過牆梯在哪裡?我討厭在路上走!」她用下巴指向對面的灌木籬牆。「五十碼!」她說。
「來吧!」他叫道,幾乎一路小跑著走了過去。他腦子裡突然想到,如果發生這種事也同樣非常糟糕:一輛車,坐了坎皮恩將軍、科羅汀夫人、保羅·桑德巴奇,從這條路幾乎看不見的盡頭駛來;或者他們中的一個,可能是將軍駕著他喜歡的單馬雙輪馬車。他自語道:
「老天作證,如果他們傷了這個女孩,我會用膝蓋抵著打斷他們的脊樑!」他加快了腳步,「只是這恐怖的事情可能真的會發生。」這條路可能直直通向蒙特比的前門!
溫諾普小姐稍稍小跑跟在他身邊。她認為他是最奇特的男人:他既不理智又討厭。理智的人,如果他們得急匆匆地走的話——但為什麼要急匆匆呢!——會在田野的灌木籬牆投下的綠蔭里走,而不是在郡議會馬路上的白熱里。嗯,他可以往前走。在下一片田野上,她準備如實對他說,她並沒準備跑得一頭汗,讓他那雙可恨但非常引人注意的眼睛鼓起來看著她,好像一隻龍蝦。但她的神態很冷淡,帶著指責的神氣,穿著她漂亮的襯衫……
有一輛單馬雙輪馬車從他們身後駛來!
突然,她腦子裡想,這個傻瓜說警察準備放過她們的時候其實是在撒謊,在早餐桌上撒謊……這駕單馬雙輪馬車裡是警察,在追他們!她沒有浪費時間回頭張望,她不是湯匙盛蛋賽跑里的阿塔蘭塔。她抬起腳跟衝刺起來。到樹籬旁的白色木轉門邊的時候,她以一碼半的差距贏了他,慌慌張張,氣喘吁吁。他在她身後喘著粗氣想進門,這個傻瓜都不知道讓她先過去。他們擠在一起,面對面,直喘粗氣!這種情況下,肯特的小情侶通常會接吻。門有三部分,V字形的一部分內側可以順著合頁轉動,這可以防止牛穿過,但這個粗野的大個子約克郡人並不知道,試圖像一頭髮瘋的閹牛一樣擠進去!現在他們要被捉住了。得在旺茲沃思的監獄裡待上三個星期……哦,算了……
溫諾普夫人的聲音——當然,那車裡只是她媽媽!二十英尺開外向上的斜坡上,在踢騰著的母馬身後,她好看的、圓圓的臉像一朵牡丹——道:
「啊,你可以在我的瓦爾進門時攔住她……但是,她二十碼就讓了你七碼,到門邊的時候還贏了你。這是她父親的野心!」她以為他們倆是像小孩那樣在比賽跑步。她坐在馬場車夫旁邊,對提金斯低頭笑笑,臉圓而樸素。車夫戴著黑色的、耷拉著的帽子,長著聖彼得一樣的灰鬍子。
「我親愛的孩子!」她說,「我親愛的孩子!有你在我家屋檐下,太令人滿足了!」
黑馬立起上半身,那個聖彼得正拉著韁繩鋸它的嘴。溫諾普夫人漠不關心地說:「史蒂芬·喬爾!我還沒說完呢。」
提金斯氣急敗壞地盯著那匹馬汗津津的肚子的下部。
「你快了,」他說,「馬肚帶都這樣了。你的脖子會斷的。」
「哦,我不這麼認為,」溫諾普夫人說,「喬爾昨天剛買的這套馬具。」
提金斯兇狠地對車夫說:「這裡。下來,你。」他說。他自己控住馬頭,它的鼻孔由於激動而張開著。它幾乎立刻把額頭靠到了他肩膀上。
他說:「對!對!就這樣!就這樣!」它的四肢不那麼緊繃了。老車夫從高高的座位上爬下來,一開始想從前面下來,然後又想從後面下來。
提金斯義憤填膺地對他發出指示:「把馬牽到那邊樹蔭底下。別碰它的嚼子,它的嘴發炎了。你從哪裡買來這一套的?阿什福德市場,三十英鎊,不止這個價……但是,我告訴你,沒看見你把十三手高小馬駒的馬具套到了十六手半的馬上了嗎?把嚼子放出三孔長,都快把這傢伙的舌頭羈成兩半了……這傢伙沒閹乾淨。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如果你給他吃兩個星期玉米,它有一天會把你、車,還有馬廄,在五分鐘內都踢爛的。」他牽著車馬,一臉勝利和驕傲的溫諾普夫人和其他人也跟隨著,走到一片榆樹下的樹蔭里。
「鬆開那個嚼子,你個該死的。」他對車夫說,「啊!你害怕了。」
他自己鬆開了嚼子,手上沾滿了油乎乎的挽具拋光劑,他討厭那玩意。然後,他說:
「你能控住它腦袋嗎,還是你連這個也害怕?你真活該被它把你的手咬下來。」
他對溫諾普小姐說:「你行嗎?」
她說:「不!我害怕馬。我可以駕任何類型的車,但是我害怕馬。」
他說:「很好!」
他向後站了站,看著這匹馬。它耷拉著頭,抬起這一側的後腿,腳趾鬆鬆地放在地上,擺出一副休息的姿勢。
「它現在要站起來了!」他說。他取下了馬肚帶,不舒服地彎下腰,渾身出汗,油膩膩的。馬肚帶在他手中斷成兩截。
「是真的。」溫諾普夫人說。「如果你不這麼做的話,我三分鐘之內就死了。車子會往後翻起來……」
提金斯拿出一把很大、很複雜、曲柄的刀,像中學生用的。他選了個孔,然後把它扯開。他對車夫說:
「你有鞋匠用的麻線嗎?隨便什麼細繩,銅線,兔籠線,有嗎?得了吧,你肯定有兔籠線,否則你就不是個雜務工。」
車夫轉了轉他無精打采的帽子,表示否定。這位上流人士似乎是那種會因為你擁有兔籠線就起訴你偷獵的人。
提金斯把馬肚帶放在車轅上,用他自己的工具給它打了孔。
「勉強湊合吧!」他對溫諾普夫人說,「但這會讓這馬帶你回家,還能讓你放心用上六個月……但我明天會幫你把這一套馬具賣掉。」
溫諾普夫人嘆了口氣。
「我猜它只能賣十英鎊……」她說,「我應該自己去市場的。」
「不!」提金斯回答道,「我給你賣五十英鎊,不然,我就不是約克郡人。這個傢伙並沒有騙你。他那點錢花得真是挺值的,但他不知道適合女士的是什麼東西。一匹小白馬和一架輕便馬車才是你想要的。」
「哦,但是我想來點有意思的。」溫諾普夫人說。
「你當然想啦,」提金斯回答說,「但這輛馬車有點太過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拿出他的手術針。
「我會用這個把馬肚帶縫在一起,」他說,「它很有韌性,縫兩針就可以永遠固定在一起……」
但那個雜務工站在他身邊,拿出口袋裡的所有東西:一個油膩膩的皮袋子,一塊蜂蠟,一把刀,一個煙管,一小塊奶酪,一根蒼白的兔籠線。他認定這個上流人士很仁慈,所以他把全部家當都貢獻出來了。
提金斯說:「啊。」然後,當他解開繩子的時候:
「好吧!聽著……你這架馬車和這匹馬是在羊腿旅館後門跟一個貨郎買的。」
「是撒拉遜人頭客棧!」車夫喃喃道。
「你花三十鎊買了下來,因為那個貨郎急著要錢。我知道。便宜得要死……但是,沒閹乾淨的馬,不是人人都能駕的。對一個獸醫或者賣馬的來說無所謂。你看那個車,太高啦!……但是,你幹得不錯。只是你跟以前三十歲的時候不一樣了,對吧?這匹馬看著太恐怖,車子又太高,你一旦上去就下不來了。然後,你還讓它在陽光下等你的女主人等了兩個小時。」
「沿著馬廄牆邊上有點陰涼。」車夫喃喃道。
「啊!他不喜歡等。」提金斯平靜地說,「你應該心存感激,你的老脖子沒斷。把這個馬肚帶扣上,少扣一個眼兒,因為我多往裡挪了一點。」
他準備爬上車夫座位,但溫諾普夫人在他之前就上去了,坐在一個配著綁帶的坐墊的座位上,高得幾乎無法想像。
「哦,不,你不用。」她說,「我在的時候,除了我和我的馬夫,沒人能駕車帶我們。你也不行,我親愛的孩子。」
「那我跟你一起走。」提金斯說。
「哦,不,你不用。」她回答,「誰都不能在這架車上斷了脖子,除了我和喬爾。」她補充了一句,「如果我認為這馬駕起來沒問題的話,可能今晚能讓你試試。」
溫諾普小姐突然叫起來:「哦,不,媽媽。」
但那個雜務工爬了上去,溫諾普夫人揚起了鞭子,讓馬跑了起來。她又立刻拉住馬,側過身子對提金斯說:
「多麼悲慘的人生啊,那個可憐的女人。」她說,「我們都必須為她做我們能做的一切。她明天就可以把她丈夫送到精神病院去。她不這麼做只是出於完全的自我犧牲。」
馬以一種輕柔而規律的小碎步跑走了。
提金斯對溫諾普小姐說:「你媽媽的手真不一般。我並不經常看見一個女人那樣的手放在馬嘴上。你看到她怎麼拉韁繩了嗎?……」
他意識到,這個女孩一直在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這麼一段時間裡,從路邊開始,專注地,幾乎入了迷。
「我猜,你認為剛剛是場非常不錯的表演。」她說。
「那個馬肚帶,我弄得並不好,」他說,「我們從這條路上下去吧。」
「設身處地地安慰可憐柔弱的女性,」溫諾普小姐繼續說,「安慰那匹馬的樣子就像一個有魅力的男人。我猜你也這麼安慰女人。我為你的妻子感到惋惜……英國鄉村男性!看一眼,就把雜務工收為了忠實的僕從。封建系統都圓滿了……」
提金斯說:「嗯,你知道,要是他知道你們有個懂行的朋友的話,這會讓他成為一個更好的僕人。下等階層的人就是這個樣子。我們從這條路上下去吧。」
她說:「你剛才急匆匆地要躲到樹籬後面,警察在追我們吧,不是嗎?可能你吃早飯的時候在說謊,為了安慰一個柔弱女人歇斯底里的神經。」
「我沒有撒謊。」他說,「但是如果能走田間小道的話,我討厭走在大路上……」
「這是恐懼症,跟女人的病一樣。」她說。
她幾乎跑過了木轉門,然後,站著等他。
「我猜,」她說,「如果你以你高高在上、富有權威的男性特有的方式制止了警察,你會毀滅了我浪漫的青春夢。你並沒有。我不想要警察追著我。如果他們把我扔進旺茲沃思的監獄的話,我相信我會死掉的。我是個膽小鬼。」
「哦,不,你不是。」他說。但他正陷入了自己的思緒,就像她同樣也沒有聽他說話一樣。「我敢說你是個女英雄。不是因為即使害怕某事的後果,也堅持不放棄的行為,但我敢說你絕對是出淤泥而不染。」
因為家教太好,她不願打斷他,等到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了,她才叫起來:
「話說在前面,很顯然,媽媽希望我們常常見到你。你也會成為幸運星,像你父親一樣。我猜,你已經認為自己是了:昨天,從警察手下救了我;今天,拯救了我媽媽的脖子。你似乎還會為我們在那匹馬身上掙二十鎊的利潤。你說你會的,而你看起來確實像那種人……二十英鎊,對我們這種家庭來說可是一大筆錢……唉,那麼,你看起來會成為一個在溫諾普家經常出現的『好朋友[128]』……」
提金斯說:「我希望不要。」
「哦,我的意思不是說,」她說,「你會通過追求溫諾普家的每一個女人來出名。再者,我家也只是我一個人。但媽媽硬逼著你做各種奇怪的工作,而且,餐桌上總會有你的盤子。不要發抖!我一般是個好廚子——家常菜,當然啦。我從一個正兒八經的專業廚子那裡學的,雖然那人是個醉鬼。這意味著曾經一半的飯都是我做的,而那個家庭又很挑剔。伊令人都這樣:郡委員,一半都是,這類人都是。所以,我知道男人都——是什麼樣子的……」她停下來,溫柔可親地說,「但是,看在老天的分上,算了吧。我很抱歉,對你這麼粗魯。但是,像個絨毛兔玩具一樣站在一邊,而讓男人像個典型的可敬的克萊登[129]一樣做事,又冷靜,又鎮定,帶著那種英國鄉村紳士的氛圍什麼的,這事挺煩人的。」
提金斯皺了皺眉頭。這個年輕女人的話和他妻子常常用來貶損他的話有些太相似了。然後,她嚷嚷道:
「不!這不公平!我是頭不懂感恩的蠢豬!你做的就像一個能幹的工人,在一群無能的白痴之間做了自己應做的工作,不用非要站在哪一邊。但就直說吧,好嗎?就說一次,為所有這些事——你知道那正確、自負的態度,你並不是對我們的目的毫無同情,但你不同意——哦,非常強烈地——我們的手段。」
提金斯發現這個年輕女人對這件事——賦予女性投票權——根本上的興趣比他所認識到的要深得多。他沒什麼心情和年輕女人說話,但他回答的時候也絕非敷衍了事:
「我並不這麼想。我完全同意你們的手段,但你們的目的很愚蠢。」
她說:「我猜,你不知道格爾蒂·威爾遜,現在在我們家床上的那位,正在被警察通緝,並不僅僅因為昨天的事,而是在一串信箱裡都放了爆炸物。」
他說:「我不知道……但這件事做得很恰當。她沒有燒掉我的什麼信,否則我可能會被惹惱,但這不會影響我同意她的做法。」
「你不覺得,」她真誠地問,「我們……媽媽和我……可能會因為窩藏她而受重刑?這對媽媽將會是無比可怕的霉運,因為她是個反對派……」
「我不知道刑罰的事,」提金斯說,「但我們最好儘快把那個女孩從你家轉移出去……」
她說:「哦,你會幫忙嗎?」
他回答:「當然,不能給你媽媽惹事。她寫出了十八世紀以來唯一值得一讀的小說。」
她停下來,真誠地說:「看。別做無恥輕薄的人,說什麼投票不會給女人帶來任何好處。女人過得太糟糕了。很糟糕,真的。如果你見過我所見過的那些景象,你就知道我不是在胡言亂語。」她的聲音變得很低沉,眼裡含著淚水。「可憐的女人真的是這樣!」她說,「小小的不重要的生物。我們必須改變離婚法。我們必須得到更好的待遇。如果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你也沒法忍受。」
她的感情讓他感到惱火,因為它似乎建立了一種兄弟般的親密感,而他現在並不想要這種感覺。除了在熟人面前,女人並不展示她們的感情。他乾巴巴地說:
「我敢說,我沒法忍受,但我並不知道這一切,所以,我可以!」
她帶著深深的失望說:「哦,你是個討厭鬼!我不應該為說了這話求你原諒。我不相信你真的是你說的那個意思,你只是出於無心。」
這又是一個西爾維婭式的控訴,提金斯又皺了皺眉。她解釋道:
「你不知道皮米里科軍服工廠工人的事情,不然,你就不會說投票對女人來說沒用了。」
「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提金斯說,「我收到過關於這件事的公文,我記得當時想,沒有比這更明確表明投票對任何人都沒有用處的跡象了。」
「我們不可能在說同一件事。」她說。
「我們說的是同一件事。」他回答道,「皮米里科軍服工廠在威斯敏斯特的選區。陸軍副部長是威斯敏斯特的議員。上次選舉的時候,他需要的多數選票是六百張。軍服工廠僱傭了七百個男人,每小時一先令六便士,所有這些男人在威斯敏斯特都有選票。這七百個男人寫信給陸軍副部長,說如果他們的薪水沒有漲到兩先令,他們就會在下次選舉徹底投反對票……」
溫諾普小姐感嘆道:「啊,那麼!」
「所以,」提金斯說,「副部長炒了這七百個每小時拿十八便士的男人魷魚,雇了七百個女人,每小時十便士。投票權給這七百個男人帶來了什麼好處?選票給任何人帶來任何好處嗎?」
溫諾普小姐想了想,提金斯為了阻止她指出他的錯誤[130],飛快地說:
「現在,如果這七百個女人得到了這個國家其他被不公對待、努力勞作的女性的支持,威脅副部長,燒了他的郵筒,把他鄉間住宅周圍的高爾夫球草地上的草都剪了,下周她們的薪水會漲到半個克朗[131]。這是唯一直截了當的辦法。這就是封建系統的運作辦法。」
「哦,但我們不會剪高爾夫草地的,」溫諾普小姐說,「至少W.S.P.U[132]前兩天剛討論過,認為任何這麼不正派的事情都會讓我們太不受歡迎。我本人倒是支持。」
提金斯哼哼道:「真讓人惱火,看到女性一旦進了議會就像男人一樣一頭糨糊,害怕面對直截了當的事情!……」
「順便說,」女孩打斷道,「你明天不能把我們的馬賣了。你忘了,明天是周日。」
「那我就得周一賣了。那麼,」提金斯說,「封建系統的問題是……」
剛剛結束午飯——那是一頓很不錯的午飯。冷羊肉配新鮮土豆和薄荷醬,用柔滑得像親吻一樣的白酒醋做的薄荷醬,波爾多紅葡萄酒很好入口,波特酒比那還要好。溫諾普夫人已經又能雇得起已故老教授的酒商了……溫諾普小姐親自去接了電話……
這小屋毫無疑問是棟便宜房子,因為它很老,寬敞而舒適。但也毫無疑問,她們在這些低矮的房間上花了不少力氣。餐廳四面都有窗子,一根大梁貫穿屋頂。餐具是在減價的時候買的,玻璃杯都是老雕花玻璃做的。火爐的兩旁各是一把單人扶手沙發。花園裡,小徑鋪著紅磚,種著向日葵、蜀葵和深紅色的劍蘭。花園並沒有什麼獨特之處,但花園門很結實。
對提金斯來說,這一切都意味著努力。這個女人,幾年前一分錢都沒有,在最悲慘的情境下,以收入最微薄的方式[133]維持生計。這代表了曾經付出的多少努力啊!這難道不代表現在的努力嗎?還有個男孩在伊頓讀書……這是愚蠢但勇敢的努力。
溫諾普夫人坐在他對面那把單人扶手沙發上,了不起的女主人,了不起的女士。她很有精神,橫衝直撞,但是有些疲憊,像一匹疲憊的老馬,需要三個男人才能在馬廄前面的草坪上給它裝上挽具,像牡馬一樣邁開步子,卻很快就慢下腳步。她臉色疲憊,真的,紅撲撲的臉頰氣色不錯,但皺紋有些下垂。她可以舒服地坐在那裡,豐滿的手上蓋著黑色蕾絲披肩,從她大腿兩旁垂落下來,就像任何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了不起的女士一樣悠閒地坐著。但在午飯的時候,她說她過去四年每天都寫上八個小時——直到今天——一天都沒有耽誤。當天是周六,她沒有社論要寫。
「啊,我親愛的孩子,」她對他說,「我太佩服你了,除了你父親的兒子我不會佩服任何人。甚至連……都不。」她說出了她最尊重的人的名字。「這是事實。」她加了一句。不過這樣,即使在午飯桌上,她也深深地陷入了不切實際的論調中,說了不少錯得離譜的話,大部分都是關於公共事務的。這都意味著了不起的履歷。
他坐在那裡,咖啡和波特酒放在身邊一張小桌子上。這間屋子現在是他的了。
她說:「我最親愛的孩子……你有那麼多事要做。你覺得,你今晚真的要帶女孩們去普利姆索爾嗎?她們又年輕又不為人著想。工作更重要。」
提金斯說:「距離並不遠……」
「你會發現挺遠的,」她幽默地說,「從譚德頓過去還有二十英里。如果你等到十點月亮落了才走,五點之前就沒法回來,就算不發生什麼事故……馬的狀況還好,不過……」
提金斯說:「溫諾普夫人,我應該告訴你,人們在說我和你女兒之間的閒話。講得很難聽!」
她把頭轉向他,有點僵硬,但她只是回過了神。
「呃?」她說,然後道,「哦!那個高爾夫球場的事情……那一定看起來很令人懷疑。我敢說,你為了把他們從她身上引開,和警察之間肯定也鬧得不小。」她深沉地思考了一陣,像個老神父。
「哦,你會沒事的。」她說。
「我得告訴你,」他堅持說,「這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我想我不應該在這裡。」
「不在這裡!」她叫起來,「為什麼?除此以外,全世界還有什麼地方你該去?你跟你妻子合不來,我知道。她一直性格都不太好。除了瓦倫汀和我,誰還能把你照顧得這麼好?」
在這一記尖銳的重擊下——因為,說到底,提金斯對這個複雜的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如他對妻子的名聲來得在乎——提金斯有些尖銳地問溫諾普夫人為什麼說西爾維婭性格不好。她有點不滿,帶著困意說:
「我親愛的孩子,沒什麼原因!我猜測你們之間有些分歧。這是我的觀察。然後,既然你很明顯性格不錯,那就一定是她性格不好。就是這樣,我向你保證。」
提金斯鬆了一口氣,他的固執又復甦了。他喜歡這個家,他喜歡這個環境,他喜歡它的樸實節儉、家具的選擇、光線從一扇窗子射到另一扇窗子、辛勤工作後的倦意、母女之間的關愛。實際上,還有她們二人對他的關愛。他下定決心,如果他可以的話,不要壞了這家女兒的名聲。
正派的人,他認為,不會做這種事情。他有些介意地想起他和坎皮恩將軍在更衣室的對話。他似乎又看到了那裂紋的洗手池放置在精製的橡木架子上。溫諾普夫人的臉色變得更灰了,鼻子勾得更彎了,有些可憎!她時不時點點頭,要麼是為了表示她在聽,要麼就只是困了。
「我親愛的孩子,」她最後開口說,「把這種事扣在你頭上真是太可恨了。我可以看出來。但我似乎一生都浸在謠言醜聞里。每個到了我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有這種感覺……現在它不再重要了。」她用力點得頭都要掉了。然後,她開始說:「我不覺得……我真的不覺得,我能在你的名聲這件事上幫忙。我如果能幫就會幫的,相信我……但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我得維持這個家,得餵飽我的孩子,送他們去上學。我不能把我的腦子都用來想別人的麻煩事……」
她突然清醒了過來,從椅子裡一站而起。
「但我是個多麼討厭的人啊!」她說,突然地,蹦出的語氣腔調和她女兒一模一樣。隨後,她穿著有維多利亞女王氣質的披肩和長裙,飄到提金斯的高背椅後面,彎下腰撫摸了一下他右邊太陽穴上的頭髮。
「我親愛的孩子,」她說,「活著是件痛苦的事。我是個老小說家,我知道。你在那為了拯救一團糟的國家努力工作,把命都要送了,不管不顧地把你個人名譽丟在一邊……迪茲[134]在我們的一次招待會上親口對我這麼說的。『我在這裡,溫諾普夫人,』他說……然後……」她遲疑了一下,但她又努著力說,「我親愛的孩子,」她輕聲細語著,彎下腰來,把頭靠近他的耳朵,「我親愛的孩子,這沒關係,這真的沒關係。你會沒事的。唯一要緊的是把事做好。相信一個活得非常艱苦的老女人的話。『辛苦錢[135]』,像海軍里說的那樣。聽起來像虛偽的說教,但這是唯一的真理……你會在那其中找到慰藉。你會沒事的,或者你不會。那就得看上帝對你仁不仁慈了。但那沒關係,相信我: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136]」她又陷入了其他的思考。她為新小說的情節感到不安,很想回去繼續思考這件事。她站著盯著那張照片,早已褪色褪得很厲害了,照片上是她丈夫,留著連鬢鬍子,襯衫胸前的部分尤其寬大,但她繼續帶著下意識的溫柔撫摸著提金斯的太陽穴。
這讓提金斯一直坐在那裡。他很清楚他眼裡有淚水。這溫柔他幾乎承受不了,而他心底里其實是個非常直率、簡單、敏感的人。當他在劇院看到溫柔的愛情場面之後,總是會雙眼含淚,所以他避免去戲院。他兩度想應不應該再試一次站起來,雖然這幾乎超越了他的能力。他想要靜靜坐著。
撫摸停下了,他掙扎著站起身來。
「溫諾普夫人,」他看著她說道,「這完全正確。我不應該在意那些蠢豬怎麼說我,但我在意。你對我說的這番話我會考慮,等我記在腦子裡……」
她說:「是的!是的!我親愛的。」然後繼續盯著照片看。
「但是,」提金斯說,他牽起她戴著連指手套的手,帶她回到她的椅子裡,「我現在擔心的並不是我自己的名聲,而是你女兒瓦倫汀的。」
她陷入高高的椅子裡,像個氣球,然後放鬆了下來。
「瓦爾的名聲!」她說,「哦!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把她從訪客簿里劃掉。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幹!」她仍然長久地陷在思考中。
瓦倫汀就在房間裡,悄悄地笑了笑。她剛才去給那個雜務工送了午飯,仍然被他對提金斯的稱讚逗得發笑。
「你有了個仰慕者,」她對提金斯說,「『給那個該死的馬肚帶打眼的樣子,』他繼續說道,『就像個了不起的老叨木鳥敲著一棵空木頭!』他喝著一品脫啤酒,邊喘邊這麼說。」她繼續敘述喬爾的古怪有趣,這很吸引她。她告訴提金斯叨木鳥[137]是肯特方言裡的綠背啄木鳥,然後說:
「你在德國沒有朋友吧?」她開始清理桌子。
提金斯說:「有,我妻子在德國,在一個叫羅布施德的地方。」
她把一摞碟子放在一個黑色、上了漆的托盤裡。
「真對不起。」她說,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深深的悔恨,「都賴天才的電話機聰明的蠢勁[138]。那我收到的一封電報就是給你的。我以為那是關於媽媽的專欄的事。電報通常帶著的都是報紙名字的縮寫,也挺像提金斯的,那個寄電報的女孩叫作霍普賽德。看起來有點難以理解,但我以為是跟德國政治有關,我想媽媽會看得懂的……你們倆不會都困了吧,有嗎?」
提金斯睜開眼睛。女孩站在他正前方,從桌子那邊走過來的。她拿著一張紙,上面是她抄下來的消息。他眼前一片模糊,字都疊在了一起,消息是這樣的:
「得。但確保接線員跟你一起來。西爾維婭·霍普賽德 德國。」
提金斯向後靠著,長時間盯著這些字。它們看起來毫無意義。女孩把紙放在他的膝蓋上,走回了餐桌。他想像女孩在電話里和這些無法理解的字句糾纏不清的樣子。
「當然,如果我有點腦子,」女孩說,「我應該知道,這不可能是關於媽媽的專欄的留言。她從來不在周六收這種電報。」
提金斯聽到他自己清楚、大聲、一字一頓地宣告:
「這意味著我星期二要去我妻子那裡,帶上她的女僕,跟我一起去。」
「幸運的傢伙!」女孩說,「我希望我是你就好了。我從來沒踏上過歌德和羅莎·盧森堡的故鄉。」她托盤上托著一大堆盤子,桌布搭在上臂上,走開了。他隱約地意識到,她在那之前已經用一個掃麵包屑的小刷子把麵包屑刷乾淨了。她幹活十分迅捷,一直在說話。這來自做女傭的經歷。一個普通的年輕女士需要花上兩倍的時間,而且如果她試著說話的話,話一定會漏掉一半。效率!她剛剛反應過來,他要回到西爾維婭身邊,當然,也是回到地獄!那確實就是地獄。如果一個惡毒而高超的魔鬼……雖然魔鬼當然很蠢,把焰火和硫黃當作玩具。可能只有上帝才能,正確地設計出內心永無止境的折磨……如果上帝希望(誰也不能反對,只能希望他不要這麼想!)為了他,克里斯多福·提金斯,這麼設計,深不見底的永恆里充滿著令人疲憊的絕望……但上帝已經這麼做了,毫無疑問,這是一種懲罰。為了什麼?既然上帝是公正的,誰知道,在上帝眼裡,他犯下了什麼罪惡,需要重罰?……那麼說到底,上帝可能在懲罰性方面的罪過是毫不留情的。
他們早餐室的圖景突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腦子裡,深深地烙印在上面,還有各種黃銅的、電氣的玩意,煮蛋器、烤麵包機、烤爐、熱水壺,他討厭它們愚蠢的無效率;一大堆一大堆的溫室花朵,他討厭它們帶著異國情調的蠟色!——他討厭的陶瓷鑲板和鑲在畫框裡的蹩腳的照片——當然,確實是真貨,我親愛的,蘇富比認證過的——照片上是微微發紅的女人們戴著假的蓋恩斯伯勒帽子,賣著鯖魚或者金雀花。一件他討厭的結婚禮物。賽特斯維特夫人穿著睡裙,但戴著巨大的帽子,正在讀《泰晤士報》,永遠在急急地翻頁,因為她沒法靜下來讀任何一頁。西爾維婭來回踱步,因為她沒法靜靜地坐著,手上拿著一片吐司,或者把手背在身後。她很高,膚色白皙,像典型的道德敗壞的德比冠軍馬一樣優雅,充滿活力。世代近親繁殖只為一個目標:讓某種類型的男人氣得發瘋……前後踱步,叫著:「我厭倦了!厭倦了!」有時候,甚至把早餐盤摔在地上……還有說話!永遠在說話,慣常地,聰明地,說些蠢話;令人憤怒地常常說錯,穿透力強得可怕,高喊著求人駁斥;一個紳士得回答他妻子的問題……他的前額一直感受到壓力,保持坐著不動的決心,房間的裝飾似乎在燒灼他的心。就在那裡,現在朦朧地出現在他的眼前。還有他前額上感到的壓力……
溫諾普夫人正在跟他說話。他不知道她說了什麼,他一點也不知道他之後回答了什麼。
「上帝!」他對自己說,「如果上帝懲罰的是性的罪惡,他確實是公正而難以捉摸的!」因為他和這個女人結婚前就發生了肉體關係,在火車車廂里,從杜克里斯來的路上。一個美得十分奢侈的女孩!
她當時肉體上的誘惑去了哪裡?無法抗拒,稍稍向後傾,鄉下的風景疾馳而過……他心裡說,是她勾引了他。他的頭腦說,這是他的主意。沒有紳士會這麼去想他們的妻子。
沒有紳士會想……老天有眼。她當時一定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他過去四個月里一直在和這個念頭抗爭……他知道他現在已經跟這個念頭抗爭了四個月。麻木了,就沉浸在數字和波浪理論里……她最後的話是,她最後說的話:夜深了。她穿著一身白色,走進化妝室。他再也沒有見過她。她最後的話是關於孩子的……「假設」,她開始說……他不記得剩下的部分,但他記得她的眼睛,還有她摘下長長的白手套時候的動作……
他正在看著溫諾普夫人的火爐,他想這是個品位上的錯誤,真的,夏天還把木頭留在火爐里。但不然,你夏天要怎麼對付一個火爐。在約克郡的小屋裡,他們用塗了漆的小門遮上火爐。但這也很擁擠!
他對自己說:「老天!我中風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試了試他的腿……但他並沒有中風。他想,那一定是剛才的思考中的痛苦對他的頭腦來說過於劇烈,就像有些生理上的劇痛感受不到一樣。就像秤一樣,神經沒辦法測出超過某一個數值的量。然後,它們就沒感覺了。一個被火車軋斷了腿的流浪漢告訴他,他試著站起來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但隨後痛覺又回來了……
他對仍在說話的溫諾普夫人說:「請你原諒。我真的沒聽見你說了什麼。」
溫諾普夫人說:「我在說,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他說:「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剛才就是沒聽見這句話。我只是陷進了一點點麻煩,你知道。」
她說:「我知道,我知道。心思到處跑,但我希望你能聽著。我得去工作了,你也是。我說,茶點之後,你和瓦倫汀會走到萊伊去拿你們的行李。」
他用力想著,因為在他心裡,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愉悅:陽光照在遠處金字塔形狀的紅色屋頂上,他們從長而斜的綠色山丘上向下走。上帝啊,是的,他想要室外的空氣。提金斯說:
「我知道了。你要保護我們兩個。你會矇混過關的。」
溫諾普夫人相當冷靜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我要保護的是你!(這是你的原話!)對瓦倫汀來說,她給自己挖了坑,她非跳不可。我已經跟你說了一遍了,我沒法再重複了。」
她停下來,然後,又費了點氣力說:「被從蒙特比的訪客簿上劃掉,」她說,「這並不讓人愉快。他們開很有趣的派對。但我這麼大年紀已經懶得管了,並且他們因想念我而說的話超過我想念他們的。當然,我替我的女兒遮風擋雨。當然,我支持瓦倫汀,無論艱難險阻。我會支持她,如果她和一個已婚男人住在一起,或者有了私生子的話。但我不贊成,我不贊成這群婦女參政權論者。我鄙視她們的訴求,我厭恨她們的手段。我不認為年輕女孩應該和陌生男人說話。瓦倫汀跟你說話了,看看這給你造成了多大困擾。我不贊成。我是個女人,但我找到了自己的辦法,其他女人如果願意或者有這麼多能量也可以。我不贊成!但別以為我會出賣任何婦女參政權論者,個人也好,組織也好,我的瓦倫汀或者任何其他人。別以為我會說一句值得被人傳播的反對她們的話。你不會傳播。或者指望我會寫一個字反對她們。不,我也是個女人,我站在我們女人這邊!」
她精力滿滿地站起來。
「我得去寫我的小說了,」她說,「我今晚得把星期一的連載通過鐵路寄走。你可以去我的書房,瓦倫汀會給你筆、墨水、十二種不同的筆頭。你會發現屋子裡都是溫諾普教授的書。你得忍受瓦倫汀在小廳打字的聲音。我有兩個連載,一個在謄錄,另一個在寫手稿。」
提金斯說:「但是你呢!」
「我,」她叫起來,「我會在臥室在我的膝蓋上寫。我是個女人,我能這麼做。你是個男人,得要有坐墊的椅子和一個庇護所……你感覺能工作嗎?那你可以干到五點。瓦倫汀那時候會去泡茶。五點半你會出發去萊伊。你在七點可以帶著行李和你的朋友還有你朋友的行李回來。」
她蠻橫地用這麼一句話讓他閉嘴。
「別傻了。你朋友一定會更喜歡這間房子和瓦倫汀的飯菜超過小酒館和小酒館的飯菜。而且他還可以省錢……這不是多出來的麻煩。我猜你朋友不會告發樓上那個可憐的支持婦女參政的小女孩。」她停了一下又說,「你得確定你能在這段時間裡工作,然後駕車把瓦倫汀和她送去那個地方……這件事很有必要,因為那個女孩不敢坐火車,而我們在那裡有熟人,從來沒跟婦女參政權論者有過牽扯。那個女孩可以在那裡躲藏一段時間……但如果你來不及完成工作,我就自己送她們去……」
她又讓提金斯閉嘴,這次是果斷地。
「我告訴你了,這不是多出來的麻煩。瓦倫汀和我總是自己鋪自己的床的。我們不喜歡用人動我們的私人物品。我們住在這一塊得到的幫助比我們需要的還多出三倍。我們喜歡這裡。你給我們添的麻煩可能是額外幫了忙。如果我們想的話,我們也可以找用人。但是瓦倫汀和我晚上喜歡單獨待在這間屋子裡。我們很喜歡對方。」
她走到門邊,又飄回來,說:「你知道,我沒法把那個不幸的女人和她丈夫的事從我腦袋裡忘掉。我們都得為他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然後她開始叫了起來,「但是,老天,我讓你沒法工作了。書房在那邊,穿過那扇門。」
她匆匆穿過另一個門廊,毫無疑問,她走過了一個走道,喊著:
「瓦倫汀!瓦倫汀!去書房找克里斯多福。現在……在……」她的聲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