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禪閱世 · 斷鴻零雁記(下)

蘇曼殊 《讀禪閱世》
余姊行後,忽忽又三日矣。此日大雪繽紛,余緊閉窗戶,靜坐思量,此時正余心與雪花交飛於茫茫天海間也。餘思久之,遂起立徘徊,嘆曰:「蒼天,蒼天!吾胡盡日懷抱百憂於中,不能自弭耶?學道無成,而生涯易盡,則後悔已遲耳。」 余諦念彼姝,抗心高遠,固是大善知識。然以眼波決之,則又兒女情長,殊堪畏怖;使吾身此時為幽燕老將,固亦不能提鋼刀慧劍,驅此嬰嬰宛宛者於漠北。吾前此歸家,為吾慈母;奚事一逢彼姝,遽加余以爾許纏綿婉戀,累余虱身於情網之中,負己負人,無有是處耶?嗟乎!繫於情者,難平尤怨,歷古皆然。吾今胡能沒溺家庭之戀,以閒愁自戕哉?佛言:「佛子離佛數千里,當念佛戒。」 吾今而後,當以持戒為基礎,其庶幾乎。余輪轉思維,忽覺斷惑證真,刪除艷思,喜慰無極。決心歸覓師傅,冀重重懺悔耳。第念此事決不可以稟白母氏,母氏知之,萬不成行矣。 忽而余妹手托錦制瓶花入,語余曰:「阿兄,此妹手造慈谿派插花,阿兄月旦,其能有當否?」 余無言,默視余妹,心忽恫楚,淚盈餘睫。思欲語以離家之旨,又恐行不得也。迄吾妹去後,余心顫不已,返身掩面,成淚人矣。 此夕,余愁緒復萬疊如雲,自思靜子日來懨懨,已有病容。跡彼情詞,又似有所顧慮;抑已洞悉吾隱衷,以我為太上忘情者歟?今既不以禮防為格,吾胡不親過靜子之室,敘白前因,或能宥我。且名姝深愫,又何可棄捐如是之速者? 思已,整襟下樓,緩緩而行。及至廊際,聞琴聲,心知此吾母八雲琴,為靜子所彈,以彼姝喜調《梅春》之曲也。至「夜迢迢,銀台絳蠟,伴人垂淚」句,忽而雙弦不譜,音變滯而不延,似為淚珠沾濕。迄餘音都杳,余已至窗前,屏立不動。乍聞余妹言曰:「阿姊,晨來所治針黹,亦已畢業未?」 靜子太息答余妹曰:「吾欲為三郎制領結,顧累日未竟,吾乃真孺稚也。」 余既知余妹未睡,轉身欲返,忽復聞靜子淒聲和淚,細詰余妹曰:「吾妹知阿兄連日胡因鬱郁弗舒,恆露憂思之狀耶?」 余妹答曰:「吾亦弗審其由。今日尚見阿兄獨坐齋中,淚潸潸下,良匪無以。妹誠愕異,又弗敢以稟阿娘。吾姊何以教我慰阿兄耶?」 靜子曰:「顧乃無術,惟待余等歸期,吾妹努力助我,要阿兄同行,吾寧家,則必有以舒阿兄鬱結;阿兄蒞吾家,兼可與吾妹劇談破寂,豈不大妙?不觀阿兄面龐,近日十分消瘦,令人滋悢悢。今有一言相問吾妹:妹知阿母、阿姨或阿姊向有何語吩咐阿兄否?」 余妹曰:「無所聞也。」 靜子不語。久之,微呻曰:「抑吾有所開罪阿兄耶?余雖勿慧,曷遂相見則……」 言至此,噫焉而止。復曰:「待明日,但乞三郎加示喻耳。」 靜子言時,淒咽不復成聲。余猛觸彼美沛然至情,萬緒悲涼,不禁欷歔泣下。乃歸,和衣而寢。 天將破曉,余憂思頓釋,自謂覓得安心立命之所矣。盥漱既訖,於是就案,搦管構思,憮然少間,力疾書數語於箋素云: 靜姊妝次: 鳴呼,吾與吾姊終古永訣矣!余實三戒俱足之僧,永不容與女子共住者也。吾姊盛情殷渥,高義干雲,吾非木石,雲胡不感?然余固是水曜離胎,遭世有難言之恫,又胡忍以飄颻危苦之軀,擾吾姊此生哀樂耶?今茲手持寒錫,作遠頭陀矣。塵塵剎剎,會面無因。伏維吾姊,貸我殘生,夫復何雲?倏忽離家,未克另稟阿姨、阿母,幸吾姊慈悲哀愍,代白此心;並婉勸二老,切勿悲念頑兒身世,以時強飯加衣,即所以憐兒也。 幼弟三郎含淚頂禮 書畢,即易急裝,將箋暗納於芒骨細盒之內。盒為靜子前日盛果媵余,余意行後,靜子必能檢盒得箋也。 摒擋既畢,舉目見壁上銅鐘,鏘鏘七奏,一若催余就道者。此時阿母、阿姨咸在寢室,為余妹理衣飾,靜子與廚娘、女侍則在廚下,都弗余覺,余竟自辟柵潛行。行數武,余回顧,忽見靜子亦匆匆踵至,綠鬢垂於耳際,知其還未櫛掠,但倉皇呼曰:「三郎,侵晨安適?夜來積雪未消,不宜出行;且晨餐將備,曷稍待乎?」 余心為赧然,即脫冠致敬,恭謹以答曰:「近日疏慵特甚,忘卻為阿姊道晨安,幸阿姊恕之。吾今日欲觀白瀧不動尊神,須趁雪未溶時往耳。敬乞阿姊勿以稚弟為念。」 靜子趣近余前,愕然作聲問曰:「三郎顏色,奚為乍變?得毋感冒?』』言畢,出其膩潔之手,按餘額角,復執余掌,言曰:「果熱度騰湧。三郎,此行可止,請速歸家,就榻安歇。待吾稟報阿母。」 言時,聲顫欲嘶。 余即陳謝曰:「阿姊太過細心,余惟覺頭部微暈,正思外出吸取清氣耳。望吾姊勿尼吾行,二小時後,余即寧家,可乎?」 靜子以指掠其鬢絲,微嘆不余答,久乃嬌聲言曰:「然則,吾請侍三郎行耳。」 余急曰:「何敢重煩玉趾?餘一人行道上,固無他慮。」 靜子似弗懌,含淚盼余,喟然答曰:「否!粉身碎骨,以衛三郎,亦所不惜,況區區一行耶?望三郎莫累累見卻,即幸甚矣!」 余更無詞固拒,權伴靜子逡巡而行。道中積雪照眼,余略顧靜子芙蓉之靨,襯以雪光,莊艷絕倫,吾魂又為之爽然而搖也。靜子頻頻出素手,謹炙余掌,或捫餘額,以覘熱度有無增減。俄而行經海角沙灘之上,時值海潮初退。靜子下其眉睫,似有所思。余矚靜子清癯已極,且有淚容,心滋惻悵,遂扶靜子腰圍,央其稍歇。靜子脈脈弗語,依余憩息於細軟干沙之上。 此時余神志為爽,心亦鎮定,兩鬢熱度盡退,一如常時,但靜默不發一言。靜子似漸釋其悲哽,尚復含愁注視海上波光,久久,忽爾扶餘臂,揪然問曰:「三郎何思之深也?三郎或勿訝吾言唐突耶?前接香江郵筒,中附褪紅小簡,作英吉利書,下署羅弼氏者,究屬誰家掃眉才子?可得聞乎?吾觀其書法嫵媚動人,寧讓簪花格體?奈何以此蟹行烏絲,惑吾三郎怏怏至此田地?余以私心決之,三郎意似憐其薄命如櫻花然者。三郎,今茲肯為我傾吐其詳否耶?」 余無端聞其細膩酸咽之詞,以余初不宿備,故噤不能聲。靜子續其聲韻曰:「三郎,胡為緘口如金人?固弗容吾一聞芳訊耶?」 余遂徑報曰:「彼馬德利產,其父即吾恩師也。」 靜子聞言,目動神慌,似極慘悸,故遲遲言曰:「然則彼人殆絕代麗姝,三郎固豈能忘懷者?」 言畢,哆其唇櫻,回波注睇吾面,似細察吾方寸作何向背。余略引目視靜子,玉容瘦損,忽而慧眼含紅欲滴。余心知此子固天懷活潑,其此時情波萬疊而中沸矣。余情況至窘,不審將何詞以答。少選,遽作莊容而語之曰:「阿姊當諒吾心,絮問何為?余實非有所戀戀於懷,顧余素怏怏不自聊者,又非如阿姊所料,余周曆人間至苦,今已絕意人世,特阿姊未之知耳。」 余言畢,靜子揮其長袖,掩面悲咽曰:「宜乎三郎視我,漠若路人,余固烏知者?」 已而復曰:「嗟乎!三郎,爾意究安屬?心向麗人則亦已耳,寧遂忍然弗為二老計耶?」 余聆其言,良不自適,更不忍傷其情款,所謂藕斷絲連,不其然歟?余遂自綰愁絲,佯慰之曰:「稚弟胡敢者?適戲言耳,阿姊何當芥蒂於中?令稚弟皇恐無地。實則余心緒不寧,言乃無檢。阿姊愛我既深,尚冀阿姊今以恕道加我,感且無任耳!阿姊其見宥耶?」 靜子聞余言,若喜若憂,垂額至余肩際,方含意欲申。余即撫之曰:「悲乃不倫,不如歸也。」 靜子愁愫略釋,盈盈起立,捧余手重複親之,言曰:「三郎記取:後此無論何適,須約我偕行,寸心釋矣。若今晨匆匆自去,將毋令人懸念耶?」 余即答曰:「敬聞命矣。」 靜子此時俯身拾得紅紋貝殼,執玩反覆,旋復置諸沙面,為狀似甚樂也。已而驕行。天忽陰晦,欲雪不雪,路無行人。靜子且行且喟。余慄慄惴懼不已,乃問之曰:「阿姊奚嘆?」 靜子答曰:「三郎有所不適,吾心至慊。」 余曰:「但願阿姊寬懷。」 此時已近山腳孤亭之側,離吾家只數十武,余停履謂曰:「請阿姊先歸,以慰二老。小弟至板橋之下,拾螺蛤數枚,歸貽妹氏,容緩二十分鐘寧家,第恐有勞垂盼。阿姊願耶,否耶?」 靜子曰:「甚善。余先歸為三郎傳朝食。」 言畢,握余手,略鞠躬,言曰:「三郎早歸,吾偕令妹佇伺三郎,同御晨餐。今夕且看明月照積雪也。」 余垂目細瞻其雪白冰清之手,微觀蔚藍脈線,良不忍遽釋,惘然久之,因曰:「敬謝阿姊禮我!」 余目送靜子珊珊行後,喟然而嘆曰:「甚矣,柔絲之絆人也!」 余自是力遏情瀾,亟轉山腳疾行。漸前,適有人夫牽空車一輛,余招而乘之,徑赴車站,購票訖,汽車即發。二日半,經長崎,復乘歐舶西渡。余方豁然動念,遂將靜子曩日所媵鳳文羅簡之屬,沉諸海中,自謂憂患之心都泯。 更二日,抵上海。余即日入城,購僧衣一著易之,蕭然向武林去,以余素慕聖湖之美,今應順道酬吾夙願也。既至西子湖邊,盈眸寂樂,迥絕塵寰。余復泛瓜皮舟,之茅家埠。既至,余舍舟,肩挑被席數事,投靈隱寺,即宋之問「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處也。余進山門,復至客堂,將行李放堂外左邊,即自往右邊鵠立。 久久,有知客師出問曰:「大師何自而來?」 余曰:「從廣州來。」 知客聞言,欣然曰:「廣東富饒之區也。」 余弗答,摩襟出牒示之。知客審視牒訖,復欣然導余登南樓安息。余視此樓頗廣,丁方可數丈。樓中一無所有,惟灰磚數方而已。 迄薄暮,齋罷,余急就寢,即以灰磚代枕。入夜,余忽醒,弗復成寐。又聞樓中作怪聲甚厲,余心驚疑是間有鬼,顫慄不已,急以絨氈裹頭,力閉余目,雖汗出如瀋,亦弗敢少動。漫漫長夜,不勝苦悶。天甫遲明,聞鐘聲,即起,詢之守夜之僧,始知樓上向多松鼠,故發此怪聲,來往香客,無不驚訝雲。 晨粥既畢,主持來囑余曰:「師遠來,晨夕無庸上殿,但出山門掃枯葉柏子,聚而焚之。」 余門:「謹受教。」 過午,復命余將冷泉亭石腳衰草剔淨。 如是安居五日過已,余頗覺翛然自得,竟不識人間有何憂患,有何恐怖,聽風望月,萬念都空。惟有一事,不能無憾:以是間風景為聖湖之冠,而冠蓋之流,往來如鯽,竟以清淨山門,為凡夫俗子宴遊之區,殊令人弗堪耳。 餘一日無事,偶出春淙亭眺望,忽見壁上新題,墨痕猶濕。余細視之,即《捐官竹枝詞》數章也,其詞曰: 二品加銜四品階,皇然綠轎四人抬。 黃堂半跪稱卑府,白簡通詳署憲台。 督撫請談當座揖,桌藩接見大門開。 便宜此日稱觀察,五百光洋買得來。 大夫原不會醫生,誤被都人換此名。 說夢但求升道府,升階何敢望參丞。 外商吏禮皆無分,兵戶刑工浪掛名。 一萬白銀能報效,燈籠馬上換京卿。 一麾分省出京華,藍頂花翎到處夸。 直與翰林爭俸滿,偶兼坐辦望厘差。 大人兩字憑他叫,小考諸童聽我枷。 莫問出身清白否,有錢再把道員加。 工賑捐輸價便宜,白銀兩百得同知。 官場逢我稱司馬,照壁憑他畫大獅, 家世問來皆票局,大夫買去署門楣。 怪他多少功牌頂,混我胸前白鷺鶿。 八成遇缺儘先班,銓補居然父母官。 颳得民膏還夙債,掩將妻耳買新歡。 若逢苦缺還求調,偏想諸曹要請安。 別有上台饒不得,一年節壽又分餐。 補褂朝珠頂似晶,冒充一個狀元郎。 教官都作加銜用,殷戶何妨苦缺當。 外放只能搶刺史,出身原是做廚房。 可憐裁缺悲公等,丟了金錢要發狂。 小小京官不足珍,素珠金頂亦榮身。 也隨編檢稱前輩,曾向王公作上賓。 借與招牌充薙匠,呼來雅號冒儒臣。 銜條三字翰林院,誑得家人喚大人。 余讀至此,謂其詞雅謔。首章指道員,其二郎中,其三知府,其四同知,其五知縣,其六光祿寺署丞,其七待詔;惜末章為風雨剝滅,不可辨,只剩「天喪斯文人影絕,官多捷徑士心寒」一聯而已。此時科舉已廢,蓋指留學生而言也。 余方欲行,適有少年比丘負囊而來,余觀其年可十六七,面帶深憂極恨之色。見余,即肅容合十,向余而言曰:「敬問阿師,此間能容我掛單否乎?」 余曰:「可。吾導爾至客堂。」 比丘曰:「阿彌陀佛。」 余曰:「子來從何許?觀子形容,勞困已極,吾請助子負囊。」 比丘顰蹙曰:「謝師厚意!吾果困頓,如阿師言。吾自湖南來者。吾發願參禮十方,形雖枯稿,第吾心中懊惱,固已淨盡無餘,且勿知苦為何味也。」 晚上,比丘與余同歇樓上。余視其衣單均非舊物,因意其必為新剃度;又一望可知其中心實有千端愁恨者。遂叩之曰:「子出家幾載?」 比丘聆余言,沉思久之,悽然應余曰:「吾削髮僅月余耳,阿師待我殊有禮義,中心寧弗感篆?我今且語阿師以吾何由而出家者。 「吾恨人也,自幼失怙恃。吾叔貪利,鬻余於鄰邑巨家為嗣。一日,風雨淒迷,余靜坐窗間,讀唐五代詞。適鄰家有女,亦於斯時當窗刺繡。余引目望之,蓋代容華,如天仙臨凡也。然余初固不敢稍萌妄念。 「忽一日,女繕一小小蠻箋,以紅線輕繫於蜻蜓身上,令徐徐飛入余窗。—蓋鄰窗與余窗斜對,僅離六尺,下有小河相界耳。余得箋,循環雒誦,心醉其美,復艷其情,因嘆曰:『吾何修而能枉天仙下盼耶?』由是夢魂竟被鄰女牽繫,而不能自作主持矣。 「此後,朝夕必臨窗對晤,且饋余以錦繡文房之屬;吾知其家貧親老,亦厚報之以金。如是者屢矣。 「一日,女復自繡秋海棠筆袋,實以旃檀香屑見貺。余感鄰女之心,至於萬狀,中心自念,非更得金以酬之,無以自對良心也。顧此時阮囊羞澀,遂不獲已,告貸於廝仆。不料仆陽諾而陰述諸吾義父之前。翌晨,義父嚴責余曰:『吾素愛汝,汝竟行同浪子耶?吾家斷無容似汝敗行之人,汝去!』義父言畢,即草一函,囑余摯歸,致吾叔父。 「余受函入房,女猶倚窗迎余含笑。余正色告之曰:『今日見擯於老父,後此何地何時可圖良會耶?』 「女聆余言,似不歡,怫然豎其一指,逡巡答余曰:『今夕無月,君於十一句鍾,以舴艋至吾屋後。君能之乎?』 「余亟應曰:『能之。』 「余既領香諭,自以為如天之福也,即歸至家。叔父詰余曰:『汝語我,將錢何所用?賭耶,交遊無賴耶?』余惟恭默,不敢答一辭,恐直言之,則鄰女聲名瓦解,是何可者? 「俄頃,叔父復問曰:『汝究與誰人賭耶?』余弗答如故。遂益中吾叔父之怒,乃以桐城菸斗亂剝余肩。余忍痛不敢少動,又不敢哭。 「黃昏後,余潛取鄰舍漁舟,肩痛不可忍,自念今夕不行,將負諾,則痛且死,亦安能格我者?遂勉力插舟,欸乃而去。及至其宅,剛九句鍾,余心滋慰,意忘痛楚。停橈於屋角。待久之,不見人影,良用焦憂。忽驟雨如覆盆,余將孤艇駛至牆緣芭蕉之下,冒風雨而立。直到四更,亦復杳然。余心知有變,躍身人水,無知覺已。 「迄余漸醒,四矚,竹籬茅舍,知為漁家;一翁一媼,守余側,頻以手按余胸次,甚殷。余突然問曰:『叟及夫人拯吾命耶? 然余誠無面目更生人世。』 「媼曰:『悲哉,吾客也!客今且勿言。天必佑客平安無事,吾謝天地!』 「余聞媼言辭溫厚,不覺墮淚,悉語以故。媼白髮婆娑,搖頭嘆曰:『天下負心人兒,比比然也。客今後須知自重。』 「叟曰:『勉乎哉!客今回頭是岸,佳也。』 「余收淚,跪別翁媼而行,莫審所適,悲騰恨溢,遂入嶽麓為僧。乃將腰間所系海棠筆袋並香屑,葬於飛來鍾樹腳之側。後此,附商人來是間。今茲茫茫宇宙,又烏睹所謂情、所謂恨耶?」 余聞湘僧言訖,歷歷憶及舊事,不能寧睡。忽依稀聞慈母責余之聲,神為聳然而動,淚滿雙睫,頓發思家之感。 翌朝,余果病,不能興。湘僧晨夕為余司湯藥粥施各事,余輒於中夜感激涕零,遂與湘僧為患難交。後此,湘僧亦備審吾隱恫,形影相弔,無片刻少離。余病兼旬,始獲清健,能扶杖出山門眺望,潭映疏鍾,清人骨髓。 忽一日,監院過余,言曰:「明日中元節,城內麥家有法事,首座命衲應赴,並詢住僧之中,誰合選為同伴者。衲以師對,首座喜甚。道師沉靜寡言,足壯山門風範,能起十方宗仰;且麥氏亦嶺南人,以師款洽,較他人方便。此吾儕不得不借重於吾師也。」 余答曰:「余出家以來,未嘗習此,舍《香贊》、《心經》、《大悲咒》而外,一無所能,恐辱命,奈何?」 監院曰:「瑜伽焰口,只此亦夠;尚有侍者二人,於諸事殊練達,師第助吾等敲木魚及添香剪燭之外,無多勞。萬望吾師勿辭辛苦,則常住增光矣。」 余不獲已,允之。監院欣然遂去。 余語湘僧曰:「此無益於正教,而適為人鄙夷耳。應赴之說,古未之聞。昔白起為秦將,坑長平降卒四十萬。至梁武帝時,志公智者,提斯悲慘之事,用警獨夫好殺之心,並示所以濟拔之方。武帝遂集天下高僧,建水陸道場七晝夜,一時名僧,咸赴其請。應赴之法,自此始。余嘗考諸《內典》:昔佛在世,為法施生,以法教化四生,人間天上,莫不以五時八教,次第調停而成熟之;諸弟子亦各分化十方,恢弘其道。迨佛滅度後,阿難等結集《三藏》,流通法寶。至漢明帝時,佛法始入震旦。唐、宋以後,漸入澆漓,取為衣食之資,將作販賣之具。嗟夫,異哉!自既未度,焉能度人?譬如下井救人,二俱陷溺。且施者,與而不取之謂;今我以法與人,人以財與我,是謂貿易,云何稱施?況本無法與人,徒資口給耶?縱有虔誠之功,不贖貪求之過。若復苟且將事,以希利養,是謂盜施主物,又謂之負債用,律有明文,呵責非細。」 湘僧曰:「阿師言深有至理,令人不可置一詞也。第余又不解志公胡必作此懺儀,延誤天下蒼生耶?」 余曰:「志公本是菩薩化身,能以圓音利物。唐持梵唄,已無補秋毫。矧在今日凡僧,更何益之有?雲棲廣作懺法,蔓延至今,徒誤正修,以資利養,流毒沙門,其禍至烈。至於禪宗,本無懺法,而今亦相率崇效,非宜深戒者乎?顧吾與子,俱是正信之人,既皈依佛,但廣說其四諦八正道,豈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同日語哉?」 湘僧曰:「善哉!馬鳴菩薩言:諸菩薩舍妄,一切顯真實:諸凡夫覆真,一切顯虛妄。」 明日,余隨監院蒞麥氏許,然余未嘗詢其為何名,隸何地,但知其為宰官耳。入夜,法事開場,此余破題兒第一遭也。此時,男女疊肩環觀者甚眾。監院垂睫合十,朗念真言,至「想骨肉已分離,睹音容而何在」,聲至悽惻。及至「嗚呼!杜鵑叫落桃花月,血染枝頭恨正長」、又「昔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寒」、又「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等句,則又悲健無倫。斯時舉屋之人,咸屏默無聲,注矚余等。 余忽聞對壁座中,有嬰宛細碎之聲言曰:「殆此人無疑也。回憶垂髫,恍如隔世,寧勿悽然?」 時復有男子太息曰:「傷哉!果三郎其人也。」 余驟聞是言,豈不驚怛?余此際神色頓變,然不敢直視。 女郎復曰:「似大病新瘥。我知三郎固有難言之隱耳。」 余默察其聲音,久之,始大悟其即麥家兄妹,為吾鄉里,又為總角同窗。計相別五載,想其父今為宦於此。回首前塵,徒增浩嘆耳。億餘羈香江時,與麥氏兄妹結鄰於賣花街。其父固性情中人,意極可親,御我特厚;今乃不期相遇於此,實屬前緣。余今後或能藉此一訊吾舊鄉之事,斯亦足以稍慰飄零否耶?余心於是鎮定如常。 黎明,法事告完,果見憧仆至余前揖曰:「主人有命,請大師賁臨書齋便飯。」 余即隨之行。此時,同來諸僧駭異,以彼輩未嘗知余身世,彼意謂餘一人見招,必有殊榮極寵。蓋今之沙門,雖身在蘭閣,而情趣纓茀者,固如是耳。 及余至齋中,見餐事陳設甚盛:有蓴菜,有醋魚、五香腐乾、桂花栗子、紅菱藕粉、三白西瓜、龍井虎跑茶、上蔣虹字腿,此均為余特備者。余心默感麥氏,果依依有故人之意,足征長者之風,於此炎涼世態中,已屬鳳毛麟角矣。 少須,麥氏攜其一子一女出齋中,與余為禮。余諦認麥家兄妹,容顏如故,戲采娛親。而余抱無涯之戚,四顧蕭條,負我負人,何以堪此?因掩面哀咽不止。麥氏父子深形悽愴,其女公子亦不覺為余而作啼妝矣。 無語久之,麥氏撫余莊然言曰:「孺子毋愁為幸。吾久弗見爾。先是聞鄉人言,吾始知爾已離俗,吾正深悲爾天資俊爽,而世路淒其也。吾去歲挈家人僑居於此。昨夕兒輩語我以爾來吾家作法事,令老夫驚喜交集。老夫髦矣,不料猶能會爾,寧謂此非天緣耶?爾父執之婦,昨春遷居香江,死於喉疫。今老夫願爾勿歸廣東。老夫知爾了無凡骨,請客吾家,與豚兒作伴,則爾於余為益良多。爾意云何者?」 余聞父執之妻早年去世,滿懷悲感,嘆人事百變叵測也! 余收淚啟麥氏曰:「銘感丈人不以殘衲見棄!中心誠皇誠恐,將奚以為報?然寺中尚有湘僧名法忍者,為吾至友,同居甚久,孺子滋不忍離去。後此孺子當時叩高軒侍教,丈人其恕我乎?」 麥氏少思,藹然言曰:「如是亦善,吾惟恐寺中苦爾。」 余即答曰:「否,寺僧遇我俱善。敬謝丈人垂念小子!小子何日忘之?」 麥氏喜形於色,引余入席。顧桌上浙中名品咸備,奈余心懷百憂,於此時亦味同嚼蠟耳。 飯罷,余略述東歸尋母事。麥氏舉家靜聽,感喟無已。麥家夫人並其太夫人亦在座中,為余言,天心自有安排,囑余屏除萬慮。余感極而繼之以泣。及余辭行,麥家夫人出百金之票授余,囑曰:「孺子莫拒,納之用備急需也。」 余拜卻之曰:「孺子自逗子起行時,已備二百金,至今還有其半,在衣襟之內。此恩吾惟心領,敬謝夫人!」 余歸山門,越數日,麥家兄妹同來靈隱,視余於冷泉亭。余乘間問雪梅近況何若。初,兄妹皆隱約其辭,余不得端倪,因再叩之,凡三次。其妹微蹙其眉,太息曰:「其如玉葬香埋何?」 余聞言幾踣,退立震懾,捶胸大恫曰:「果不幸耶?」 其兄知旨,急攙余臂曰:「女弟孟浪,焉有是事?實則……」 語至此,轉復慰余曰:「吾愛友三郎,千萬珍重!女弟此言非確,實則人傳彼妹春病頗劇耳。然吉人自有天相,萬望吾愛友切勿焦慮,至傷玉體。」 余遂力遏其悲。 是日,麥家兄妹復邀余同歸其家。翌晨,余偶出後苑噓氣,適逢其妹於亭橋之上,扶闌凝睇,如有所思。既見余至,不禁紅上梨渦,意不忍為隴中佳人將消息耳。余將轉身欲行,其妹回眸一盼,嬌聲問曰:「三郎其容我導君一游苑中乎?」 余即鞠躬,莊然謝曰:「那敢有勞玉趾?敬問賢妹一言,雪梅究存人世與否?賢妹可詳見告歟?」 其妹嚶然而呻,輒搖其首曰:「諺云:『繼母心肝,甚於蛇虺。』不誠然哉?前此吾居鄉間,聞其繼母力逼雪姑為富家媳也,迨出閣前一夕,竟絕粒而夭。天乎!天乎!鄉人咸悲雪姑命薄,吾則嘆人世之無良一至於此也!」 余此時確得噩信,乃失聲而哭。急馳返山門,與法忍商酌,同歸嶺海,一吊雪梅之墓,冀慰貞魂。 明日午後,麥氏父子親送余等至拱宸橋,揮淚而別。 余與法忍至上海,始悉襟間銀票,均已不翼而飛,故不能買舟,遂與法忍決定行腳同歸。沿途托缽,蹭蹬已極。逾歲,始抵橫蒲關,入南雄邊界。既過紅梅驛,土人言此去俱為坦途,然水行不一由延能達始興。餘二人盡出所蓄,尚可敷舟資及糧食之用,於是揚帆以行。風利,數日遂過湞水,至始興縣,餘二人憂思稍解。 是夕,維舟於野渡殘楊之下。時,涼秋九月矣,山川寥寂,舉目蒼涼。忽有西北風瀟颯過耳,余悚然而聽之。又有巨物嗚嗚然襲舟而來,竟落燈光之下,如是者絡續而至。余異而矚之,約有百數,均團臍胖蟹也。此為余初次所見,頗覺奇趣。 法忍語余曰:「吾聞丹鳳山去此不遠,有張九齡故宅。吾二人明晨當紆道往觀。」 又曰:「惜吾兩人不能痛飲,否則將此蟹煮之,復入村沽黃醑無量,爾我舉匏樽以消幽恨。奈何此夕百憂感其心耶?」 語次,舟子以手指楓林曠剎告餘二人曰:「此即懷庵古蘭若也,金碧飄零盡矣。父老相傳,甲申三月,吾族遺老誓師於此。不觀腐草轉磷,至今猶在?嗟乎!風景依然,而江山已非,寧不令人愀然生感,欷歔不置耶?」 迨余等將睡,忽而黑風暴雨遽作。余謂法忍:「今夕不能住宿舟中,不若同往荒殿少避風雨,明日重行。」 法忍曰:「善。」 餘二人遂辭舟子,向楓林摩道而入。既至山門,繚垣傾圯殆盡,扉亦無存者。及人,殿中都無聲響,惟見佛燈光搖四壁。殿旁有甬道,通一耳室,余意其為住僧寮房,故止步弗入。法忍手捫碑上題詩,讀曰: 十郡名賢請自思,座中若個是男兒? 鼎湖難挽龍髯日,鴛水爭持牛耳時。 哭盡冬青徒有淚,歌殘凝碧竟無詩! 故陵麥飯誰澆取?贏得空堂酒滿卮。 余曰:「此澹歸和尚貽吳梅村之詩也。當日所謂名流,忍以父母之邦,委於群胡。殘暴戮辱,亦可想而知矣。澹歸和尚固是頂天立地一堂堂男子。嗚呼!丹霞一炬,遺老幽光,至今猶屈而不申,何天心之憒憒也?」 時暴雨忽歇。余與法忍無言,解袱臥於殿角。余陡然從夢中驚醒,時萬籟沉沉,微聞西風振籜,參以寒蟲斷續之聲。忽有念《蓼莪》之什於側室者,其聲酸楚無倫。聽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句,不禁沉沉大恫,心為摧折。 晨興,天無宿翳。余視此僧,嗚呼,即余乳媼之子潮兒也!余愕不止。潮兒幾疑余為鬼物,相視久之,悲咽萬狀曰:「阿兄歸幾日耶?」 余曰:「昨夕抵此,風雨兼天,故就宿殿內。賢弟何故失容?阿母無恙耶?」 潮兒未及發言,已簌簌落淚,向余言曰:「慈母見背,吾心悲極為僧,廬墓於此,三經弦望矣。」 余聞言,震越失次,趨前抱潮兒而慟哭曰:「吾意歸南海必先見吾媼。余自襁褓,獨媼一人憐而撫我,不圖今已長眠。天乎!吾媼養育之恩,吾未報其萬一。天乎,吾心胃都碎矣!」 既而潮兒導余等出西院門,至其亡母墓前,黃土一抔,白楊蕭蕭,山鳥哀鳴其上。余同法忍俯伏隕涕。 潮兒抆淚言曰:「亡母感古裝夫人極矣!舍古裝夫人而外,欲得一賜惠之人,無有也。吾前月奉去一箋,不知阿兄遄歸。今會阿兄於此,亦余夢魂所不及料,寧非蒼天垂愍?先母重泉慰矣。」 余等暫與潮兒為別,遂向雪梅故鄉而去。陸行假食,凡七晝夜,始抵黃葉村。讀者尚憶之乎?村即吾乳媼前此所居,吾嘗於是村為園丁者也。顧吾乳媼舊屋,既已易主,外觀自不如前,觸目多愁思耳。余與法忍投村邊破寺一宿。 晨曦甫動,余同法忍披募化之衣,郎當行阡陌間。此時余心經時百轉,誠無以對吾雪梅也。既至雪梅故宅,余佇立,回念當日賣花經此,猶如昨晨耳;誰料雲鬢花顏,今竟化煙而去!吾憾綿綿,寧有極耶?嗟乎!雪梅亦必當憐我於永永無窮。余羈縻世網,亦懨懨欲盡矣。惟思余自西行以來,慈母在家盼余歸期,直泥牛入海,何有消息?余誠沖幼,竟敢將阿姨、阿母殘年期望,付諸滄渤,思之,餘罪又寧可逭耶?此時余為戰兢而前,至門次,顫聲連呼:「施主,施主!」 少選,小娃出,余審視之,果前此所遇侍兒,遺余以金者。侍兒忽而卻立,面容喪失,凝眸盼餘二人,若識若不識。余未發言,寸心碎磔,且哭且叩侍兒曰:「子還憶賣花人否耶?雪姑今葬何許?幸子導吾一往,則吾感子恩德弗盡。吾今急不擇言,以表吾心,望子憐而恕我。」 侍兒聞余言,始為凜然,繼作怒容,他顧久之,厲聲曰:「異哉!先生,人既雲亡,哭胡為者?曾謂雪姑有負於先生耶?試問鬻花郎,吾家女公子為準魂斷也?」 言至此,復相余身,雙頰殷紅,含赬言曰:「和尚行矣。恕奴無禮以對和尚。」 語已返身,力闔其扉。 余正垂首,無由申辯,不圖竟為憧娃峻絕,如剚余以刃也。余呆立,幾不欲生人世。良久,法忍殷殷慰藉,余不覺自緩其悲,乃轉身行。法忍隨之。既而就村間叢冢之內遍尋,直至斜陽垂落,竟不得彼姝之墓。俄而諸天曛黑,深沉萬籟,此際但有法忍與余相對呼吸之聲而已。余低聲語法忍曰:「良友,已矣,吾不堪更受悲愴矣!吾其了此殘生於斯乎!」 法忍聞余言,仰首矚天,少選,以悲哽之聲,百端慰解,並勸余歸寺,明日更尋歸途。余頹僵如屍,幸賴法忍扶餘,迤邐而行。 嗚呼!「踏遍北邙三十里,不知何處葬卿卿」。讀者思之,余此時愁苦,人間寧復吾匹者?余此時淚盡矣!自覺此心竟如木石,決歸省吾師靜室,復與法忍束裝就道。而不知余彌天幽恨,正未有艾也。 上一章 返回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