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禪閱世 · 斷鴻零雁記(上)
百越有金甌山者,濱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無雲,山麓蔥翠間,紅瓦鱗鱗,隱約可辨,蓋海雲古剎在焉。相傳宋亡之際,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有遺老遁跡於斯,祝髮為僧,晝夜向天呼號,冀招大行皇帝之靈。故至今日,遙望山嶺,雲氣蔥鬱;或時聞潮水悲嘶,尤使人欷歔憑弔,不堪回首。今吾述剎中寶蓋金幢,俱為古物。池流清淨,松柏蔚然。住僧數十,威儀齊肅,器缽無聲。歲歲經冬傳戒,顧入山求戒者寥寥,以是山羊腸峻險,登之殊艱故也。
一日凌晨,鐘聲徐發,余倚剎角危樓,看天際沙鷗明滅。是時已入冬令,海風逼人於千里之外。讀吾書者識之,此日為餘三戒俱足之日。計余居此,忽忽三旬,今日可下山面吾師。後此掃葉焚香,送我流年,亦復何憾?如是思維,不覺墮淚,嘆曰:「人皆謂我無母,我豈真無母耶?否,否。余自養父見背,雖煢煢一身,然常於風動樹梢,零雨連綿,百靜之中,隱約微聞慈母喚我之聲。顧聲從何來,余心且不自明,恆結牆凝想耳。」
繼又嘆曰:「吾母生我,胡弗使我一見?亦知兒身世飄零,至於斯極耶?」
此時晴波曠邈,光景奇麗。余遂披袈裟,隨同戒者三十六人,雙手捧香魚貫而行。升大殿已,鵠立左右。四山長老雲集。《香贊》既闋,萬籟無聲。少選,有尊證闍黎以悲緊之音唱曰:「求戒行人,向天三拜,以報父母養育之恩。」
余斯時淚如綆縻,莫能仰視;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
既而禮畢,諸長老一一來相勸勉曰:「善哉大德!慧根深厚,願力莊嚴。此去謹侍親師,異日靈山會上,拈花相笑。」
余聆其音,慈悲哀愍,遂頂禮受碟,收淚拜辭諸長老,徐徐下山。夾道枯柯,已無宿葉,悲涼境地,惟見樵夫出沒,然彼焉知方外之人,亦有難言之恫?
此章為吾書發凡,均紀實也。
余既辭海雲寺,即駐荒村靜室,經行侍師而外,日以淚珠拭面耳。吾師視餘年幼,固已憐之。顧吾師雖慈藹,不足以殺吾悲。讀者試思,余殆極人世之至戚者矣!
一日,余以師命下鄉化米,量之可十餘斤,負之行,思覓投宿之所。忽有強者自遠而來,將余米囊奪去。余付之一嘆。爾時天已薄暮,彳亍獨行,至海邊,已不辨道路。徘徊久之,就沙灘小憩,而駭浪遽起,四顧昏黑。余躊躇間,遙見海面火光如豆,知有漁舟經此,遂疾聲呼曰:「請漁翁來,余欲渡耳。」
已而火光漸大,知舟已迎面至,余心殊慰。未幾,舟果傍岸。漁人詢余何往。曰:「余為波羅村寺僧,今失道至此,幸翁助我。」
漁人搖手曰:「烏?是何言?余舟將以捕魚易利,安能載爾貧僧?」
言畢,登舟駛去。
余莫審所適,悵然涕下。忽耳畔微聞犬吠聲,余念是間殆有村落,遂循草徑行。漸前,有古廟,就之,中懸漁燈,余入,蜷臥石上。俄聞戶外足音,余整衣起,瞥見一童子匆匆入。余曰:「小子何之?」
童子手持竹籠數事示余曰:「吾操業至勞,夜已深矣,吾猶匿頹垣敗壁,或幽岩密菁間,類偷兒行徑者,蓋為此唧唧者耳,不亦大可哀耶?」
余曰:「少年英俊,胡為業此屑小事?」
童子太息曰:「吾家固有花圃,吾日間挑花以售富人,富人倍吝,故所入滋微,不足以養吾慈母。慈母老矣,試思吾為人子,安可勿盡心以娛其晚景?此吾所以不避艱辛,而兼業此。雖然,吾母尚不之知,否則亦必尼吾如是。吾前日見廟側有蟋蟀跨娛蚣者,候此已兩夜,尚未得也。天乎!使此微蟲早落吾手,待鄰村墟期,必得善價,當為慈母市羊裘一領,使老母雖於冬深之日,猶在春溫。小子之心,如是慰矣!吾豈荒傖市儈,盡日孳孳愛錢而不愛命者耶?」
余聆小子言,不禁有所感觸,泫然淚下。童子相余頂,從容曰:「敢問師奚為露宿於是?」
余視童貌甚莊肅,一一告以所遇。童子慨然曰:「師苦矣!寒舍尚有空闥,此去不遠,請從我歸;否則村人固凶恣,誣師為賊,且不堪也。」
余感此童誠實,諾之,遂行。俄入村,至一宅。童子辟扉,復自闔之,導余曲折度迴廊。苑內百花,暗香沁鼻。既忽微聞老人語曰:「潮兒,今日歸何晚?」
余諦聽之,奇哉,奇哉,此人聲音也!及至廳事,則赫然余乳媼在焉。
余禮乳媼既畢,悲喜交並。媼一一究吾行止,乃命余坐,諦視余面;即以手拊額,沉思久之,悽然曰:「傷哉,三郎也!設吾今日猶在彼家,即爾胡至淪入空界?計吾依夫人之側,不過三年,為時雖短,然夫人以慈愛為懷,視我良厚。一別夫人,悠悠十數載,乃至於今,吾每飯猶能不忘夫人愛顧之心。先是夫人行後,彼家人雖遇我惡薄,吾但順受之,蓋吾感夫人恩德,良不忍離三郎而去。迫爾父執去世之時,吾中心戚戚,方謂三郎孤寒無依,欲馳書白夫人,使爾東歸,離彼獦獠。詎料彼婦偵知,逢其蘊怒,即以藤鞭我。斯時吾亦不欲與之言人道矣。縱情撻已,即擯我歸。」
媼言至此,聲淚俱下。斯時余方寸悲慘已極,故亦不知所以慰吾乳媼,惟淚涌如泉,相對無語。余忽心念乳媼以四十許人,觸此憤慟,寧人所堪?遂強顏慰之曰:「媼毋傷。媼育我今已成立,此恩此德,感戴何可言宣?余雖心冷空門,今茲幸逢吾媼,藉通吾骨肉消息,否即碧落黃泉,無相見之日。以此思之,不亦彼蒼尚有靈耶?余在幼齡,恆知吾母尚存,第百思莫審居何許,且為誰氏。今吾媼所稱『夫人』者,得非餘生身阿母?奚為任我孑孑一身,飄搖悲苦,都弗之問?媼試語我,以吾身世究如何者。」
媼既收淚,面余言曰:
「三郎居,吾語爾:吾為村人女,世居於斯,牧畜為業。既嫁,隨吾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樂無極,寧識人間有是非憂患?村家夫婦,如水流年。吾三十,而吾夫子不幸短命死矣!僅遺稚子,即潮兒也。是後家計日困,平生親友,咸視吾母子為路人。斯時吾始悟世變,愴然於中,四顧茫茫,其誰訴耶?
「一日,拾穗村邊,忽有古裝夫人,珊珊來至吾前,謂曰:『子似重有憂者。』因詳叩吾況,吾一一答之。遂蒙夫人憐而招我,為三郎乳媼。古裝夫人者,誠三郎生母,蓋夫人為日本產,衣制悉從吾國古代。此吾見夫人後,始習聞之。
「『三郎』即夫人命爾名也。嘗聞之夫人,爾呱呱墜地無幾月,即生父見背。爾生父宗郎,舊為江戶名族,生平肝膽照人,為里黨所推。後此夫人綜覽季世,漸人澆漓。思攜爾托根上國,故掣爾身於父執為義子,使爾離絕島民根性,冀爾長進為人中龍也。明知茲事有干國律,然慈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乃親自抱爾潛行來游吾國,僑居三年。
「忽一日,夫人詔我曰:『我東歸矣,爾其珍重!』復手指三郎,淒聲含淚曰:『是兒生也不辰,媼其善視之,吾必不忘爾賜。』語已,手書地址付余,囑勿遺失。故吾今尚珍藏舊簏之中。當是時,吾感泣不置。夫人且賜我百金;顧今日此金雖盡,而吾感激之私,無能盡也。尤憶夫人束裝之先一夕,一一為貯小影於爾果罐之中,衣篋之內,冀爾稍長,不忘見阿母容儀,用意至為淒側。誰知夫人行後,彼家人悉檢毀之。
「嗣後,夫人嘗三致書於余,並寄我以金,均由彼婦收沒。又以吾詳知夫人身世,且深愛三郎,怒我故作是態,以形其寡德,怨毒之因,由斯而發。甚矣哉,人與猛獸,直一線之分耳!
「吾既見擯之後,彼即詭言夫人已葬魚腹,故親友鄰舍,咸目爾為無母之兒,弗之聞問。跡彼肺肝,蓋防爾長大,思歸依阿娘耳。嗟乎!既取人子,復暴遇之,吾百思不解彼婦前生,是何毒物?蒼天蒼天!吾豈怨毒他人者哉?今為是言者,所以懲悍婦耳。爾父執為人誠實,恆念爾生父於彼有恩,視爾猶如己出。誰料爾父執辭世不旋踵。而彼婦初心頓變耶?至爾無知小子,受待之苛,莫可倫比。
「顧爾今亭亭玉立,別來無恙;吾亦老矣,不應對爾絮絮出之,以存忠厚。雖然,今丁未造,我在在行吾忠厚,人則在在居心陷我,此理互相消長。世態如斯,可勝浩嘆!」
吾媼言已,垂頭太息。
少須,媼尚欲有言。斯時余滿胸愁緒,波譎雲詭。顧既審吾生母消息,不願多詢往事,更無暇自悲身世,遂從容啟媼曰:「今夜深矣,媼且安寢。余行將孑身以尋阿母,望吾媼千萬勿過傷悲。天下事正復誰料?媼視我與潮兒,豈沒世而名不稱者耶?」
既而媼忽仰首,且撫余肩曰:「傷哉,不圖三郎羸瘠至於斯極!爾今須就寢。後此且住吾家,徐圖東歸,尋覓爾母。吾時時猶夢古裝夫人,旁皇於東海之濱,盼三郎歸也。三郎,爾尚有阿姊、義妹,嬌隨娘側。爾亦將聞阿娘喚爾之聲。老身已矣,行將就木,弗克再會夫人。但願蒼蒼者,必有以加庇夫人耳。」
翌晨,陽光燦爛,餘思往事,歷歷猶在心頭。讀者細思,余昨宵烏能成寐?斯時鬱伊無極,即起披衣,出廬四矚,柳瘦於骨,山容蕭然矣。繼今以後,余居乳媼家,日與潮兒弄艇投竿於荒江煙雨之中,或騎牛村外。幽恨萬千,不自知其消散於晚風長笛間也。
一日薄暮,荒村風雪,蕭蕭徹骨,余與潮兒方自後山負薪以歸。甫入門,見吾乳媼背爐兀坐,手縫舊衲,聞吾等聲氣,即仰首視余曰:「勞哉小子!吾見爾滋慰。爾兩人且歇,待我燃燭,出鮮魚,熱飯,偕爾晚膳。吾家去湖不遠,魚甚鮮美,價亦不昂,村居勝城市多矣。」
余與潮兒即將蓑笠除下,與媼共飯,為況樂甚。少選,飯罷,媼面余言曰:「吾今日見三郎荷薪,心殊未忍,以爾孱軀,今後勿復如是。此粗重工夫,潮兒可為吾助。今吾為爾計,爾須靜聽吾言。吾家花圃,在三春佳日,群芳甚盛。今已冬深,明歲春歸時,爾朝攜花出售,日中即為我稍理亭苑可耳。花資雖薄,然吾能為爾積聚,迄二三年後,定能敷爾東歸之費,舍此計無所出。三郎,爾意云何?」
余曰:「善,均如媼言。」
媼續曰:「三郎,爾先在江戶固為公子,出必肥馬輕裘,今茲暫作花傭,亦殊異事。雖然,爾異日東歸,仍為千金之子,誰復呼爾為鬻花郎耶?」
余聽至此,注視吾媼慈顏,一笑如春溫焉。
歲月不居,春序忽至。余自是遵吾乳媼之命,每日凌晨作牧奴裝,攜花出售,每晨只經三四村落。余左手攜花筐,右手持竹竿,頂戴漁父之笠,蓋防人知我為比丘也。躑躅道中,狀殊羞澀。見買花者,女子為最多,次則村嫗耳。計余每日得錢可二三百。如是者彌月矣。
一日,余方獨行前村,天忽陰晦,小雨溟濛,沾余衣袂。此日為清明前二日,家家部署掃墓之事,故沿道無人。但有雨聲滴瀝,愁人而已。余紆道徐行,至一屋角細柳之下,枯立小憩。忽睹前垣碧紗窗內,有女郎新裝臨眺,容華絕代,而玉顏帶肅,湧現殷憂之兆。迨余旁睇,瞬然已杳。俄而雨止,天朗氣清,新綠照眼。余方欲行,前屋側扉已啟,又見一女子匆遽出而禮余,囁嚅言曰:「恕奴失禮。請問若從何方至此?為誰氏子?以若年華,奚至業是?若豈不識韶光一逝,悔無及耶?請詳答我。」
余聆其言,心念彼女慧甚,無村豎態;但奚為盤問,一若算命先生也者?殆故探吾行止,抑有他因耶?余惟僵立,心殊弗釋,亦莫審所以為對。
良久,彼女復曰:「吾之所以唐突者,乃受吾家女公子命,囑必如是探問。吾女公子情性幽靜無倫,未嘗共生人言語,顧今如此者,蓋聽若賣花聲里,含酸哽餘音。今晨女公子且見若於窗外,即審若身世,固非荒涼。若得毋怪我語無倫次。若非『河合』其姓、『三郎』其名者耶?』』
余驟聞其言,愕極欲奔。繼思彼輩殆非為害於余,即漫聲應之曰:「誠然。余亟於東歸尋母,不得不業此耳。尚望子勿泄於人,則余受恩不淺矣。」
女重禮余,言曰:「謹受教。先生且自珍重!明晨請再蒞此,待我復命女公子也。」
余自是心緒潮湧,遂怏怏以歸。
明日,天氣陰沉,較諸昨日為甚。迄余晨起,覺方寸中倉皇無主,以須臾即赴名姝之約耳。
讀吾書者,至此必將議我陷身情網,為清淨法流障礙。然余是日正心思念:我為沙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華不為泥污,復有何患?寧省後此吾躬有如許慘戚,以告吾讀者。
余出門去矣,此時正為余慘戚之發軔也。江村寒食,風雨飄忽,余舉目四顧,心怦然動。竊揣如斯景物;殆非佳聯。忽念彼姝見約,定有遠因,否則奚由稔余名姓?且余昨日乍睹芳容,靜柔簡淡,不同凡艷,又烏可與佻撻下流同日而語?余且行且思,不覺已重至碧紗窗下。呆立良久,都無動定。余方沉吟,謂彼小娃,殆戲我耶?繼又跡彼昨日之言,一一出之至情,然則又胡容疑者?
亡何,風雨稍止,僮娃果啟扉出,不言亦不笑,行至吾前,第以雙手出一紙函見授。余趣接之,覺物壓余手頗重。余方欲發問,而僮娃旋踵已去。余亟擘函視之,累累者,金也。余心滋惑,於是細察函中,更有銀管烏絲,蓋貽余書也。嗟夫!讀者,余觀書訖,慘然魂搖,心房碎矣!書曰:
妾雪梅將淚和墨,襝衽致書於三郎足下:
先是人咸謂君已披剃空山,妾以君秉堅孤之性,故深信之,悲號幾絕者屢矣!靜夜思君,夢中又不識路,命也如此,夫復奚言?邇者連朝於賣花聲里,驚辨此音,酷肖三郎心聲。蓋妾嬰年,嘗之君許,一挹清光,景狀至今猶藏心坎也。迨侵晨隔窗一晤,知真為吾三郎矣。當此之時,妾覺魂已離舍,流蕩空際;心亦騰湧弗止,不可自持。欲親自陳情於君子之前,又以干於名義,故使侍兒冒昧進詰,以瀆清神,還望三郎憐而恕妾。
妾自生母棄養,以至今日,伶仃愁苦,已無復生人之趣。繼母孤恩,見利忘義,慫老父以前約可欺,行思以妾改嬪他姓。嗟夫!三郎,妾心終始之盟,固不忒也。若一旦妾身見抑於父母,妾只有自裁以見志,妾雖骨化形銷至千萬劫,猶為三郎同心耳,上蒼曲全與否,弗之問矣。不圖今日復睹尊顏,知吾三郎無恙,深感天心慈愛,又自喜矣。嗚呼!茫茫宇宙,妾舍君其誰屬耶?滄海流枯,頑石塵化,微命如縷,妾愛不移!今以戔戔百金奉呈,望君即日買棹遄歸,與太夫人圖之。萬轉千回,惟君垂憫!
苫次不能細縷。伏維長途珍重!
雪梅者,余未婚妻也。然則余胡可忍心舍之,獨向空山而去?讀者殆以余不近情矣。實則余之所以出此者,正欲存吾雪梅耳。須知吾雪梅者,古德幽光,奇女子也。今請語吾讀者:
雪梅之父,亦為余父執,在余義父未逝之先,已將雪梅許我。後此見余義父家運式微,餘生母復無消息,乃生悔心,欲爽前諾。雪梅固高抗無倫者,奚肯甘心負約?顧其生父、繼母,都不見恤,以為女子者,實貨物耳,吾固可擇其禮金高者而鬻之。況此權特操諸父母,又烏容彼纖小致一辭者?雪梅是後茹苦含辛,莫可告訴,所謂庶女之怨,惟欲依母氏於冥府,較在惡世為安。此非躬歷其境者,不自知也。餘年漸長,久不與雪梅相見,無由一證心量,然睹此情況,悲慨不可自聊。默默思量,只好出家皈命佛陀、達摩、僧伽,用息彼美見愛之心,使彼美享有家庭之樂;否則,絕世名姝,必鬱郁為余而死,是何可者?不觀其父母利令智昏,寧將骨肉之親付之蒿里,亦不以嬪單寒無告之兒如余者。當時余固年少氣盛,遂掉頭不顧,飄然之廣州常秀寺,哀禱贊初長老,攝受為驅烏沙彌,冀梵天帝釋愍此薄命女郎而已。前書敘余在古剎中憶餘生母者,蓋後此數月間事也。
余自得雪梅一紙書後,知彼姝所以許我者良厚。是時心頭轆轆,不能為定行止,竟不審上窮碧落,下極黃泉,舍吾雪梅而外,尚有何物。即余乳媼,以半百之年,一見彼姝之書,亦慘同身受,淚潸潸下。余此際神經,當作何狀,讀者自能得之。須知天下事,由愛而生者,無不以為難,無論濕、化、卵、胎四生,綜以此故而入生死,可哀也已!
清明後四日,侵晨,晨曦在樹;花香沁腦,是時余與潮兒母子別矣,以媼亦速余遄歸將母,且謂雪梅之事,必力為余助。余不知所云,以報吾媼之德,但有淚落如瀋。乃將雪梅所贈款,分二十金與潮兒,為媼購羊裘之用。又思潮兒雖稚,侍親至孝,不覺感動於懷,良不忍與之遽作分飛勞燕。忽回顧苑中花草,均帶可憐顏色,悲從中來,徘徊飲泣。媼忽趣余曰:「三郎,行矣,遲則渡船解纜。」
余此時遂抑抑別乳媼、潮兒而去。
二日已至廣州,余登岸步行,思詣吾師而別。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學暴徒毀為墟市,法器無存,想吾師此時已歸靜室,乃即日午後易舟赴香江。
翌晨,余理裝登岸,即向羅弼牧師之家而去。牧師隸西班牙國,先是數年,攜伉儷及女公子至此,構廬於太平山。家居不恆外出,第以收羅粵中古器及奇花異草為事。余特慕其人清幽絕俗,實景教中錚錚之士,非包藏禍心、思墟人國者,遂從之治歐文二載,故與余雅有情懷也。余既至牧師許,其女公子盈盈迎於堂上,牧師夫婦亦喜慰萬狀。迨余述生母消息及雪梅事竟,俱淚盈於睫。余萬感填胸,即踞胡床而大哭矣。
後此四日,牧師夫婦為余置西服。及部署各事既竟,乃就余握別曰:「舟於正午啟舷。孺子珍重!上帝必寵賜爾福慧兼修。爾此去可時以箋寄我。」
語畢,其女公子曳蔚藍文裾以出,頗有愁容。至余前,殷殷握余手,親持紫羅蘭花及含羞草一束、英文書籍數種見貽。余拜謝受之。
俄而海天在眼,余東行矣。
船行可五晝夜,經太平洋。斯時風日晴美,余徘徊於舵樓之上,茫茫天海,渺渺余懷。即檢羅弼大家所貽書籍,中有莎士比亞、拜倫及雪萊全集。余嘗謂拜倫猶中土李白,天才也;莎士比亞猶中土杜甫,仙才也;雪萊猶中土李賀,鬼才也。乃先展拜倫詩,誦《哈羅爾德遊記》,至末篇,有《大海》六章,遂嘆曰:「雄渾奇偉,今古詩人,無其匹矣!」
濡筆譯為漢文如左:
皇濤瀾汗,靈海黝冥。
萬艘鼓楫,泛若輕萍;
茫茫九圍,每有遺虛。
曠哉天沼,匪人攸居。
大器自運,振盪帠夆,
豈伊人力?赫彼神工。
罔象乍見,決舟沒人,
狂暴未幾,遂為波臣,
掩體無棺,歸骨無墳,
喪鐘聲嘶,逖矣誰聞?
誰能乘蹻,履涉狂波?
藐諸蒼生,其奈公何?
泱泱大風,立懦起罷。
茲維公功,人力何衰!
亦有雄豪,中原陵厲;
自公胸中,擿彼空際。
驚浪霆奔,懾魂驚神,
轉側張皇,冀為公憐;
騰瀾赴崖,載彼微體,
抍溺含弘,公何豈弟?
搖山撼城,聲若雷霆,
王公黔首,莫不震驚。
赫赫軍艘,亦有浮名,
雄視海上,大莫與京;
自公視之,藐矣其形,
紛紛溶溶,旋入滄溟。
彼阿摩陀,失其威靈;
多羅縛迦,壯氣亦傾。
傍公而居,雄國幾許:
西利佉維,希臘羅馬,
偉哉自由,公所賜予;
君德既衰,耗哉斯土,
遂成遺虛,公目所睹。
以敖以娭,旛回濤舞;
蒼顏不皸,長壽自古;
渺渺瀰漫,滔滔不舍。
赫如陽燧,神靈是鑒;
別風淮雨,上臨下監。
扶搖羊角,溶溶澹澹;
北極凝冰,赤道淫灩。
浩此地鏡,無裔無襜;
圓形在前,神光耷閃。
精鬽變怪,出爾泥淰;
回流雲轉,氣易舒慘。
公之淫威,忽不可驗。
蒼海蒼海,余念舊恩:
兒時水嬉,在公膺前,
沸波激岸,隨公轉旋,
淋淋翔潮,媵余往還,
滌我胸臆,懾我精魂。
惟余與女,父子之親,
或近或遠,托我元身。
今我來斯,握公之鬈。
余既譯拜輪詩竟,循還朗誦。時新月在天,漁燈三五,清風徐來,曠哉觀也!
翌晨,舟抵橫濱,余遂舍舟投逆旅。
今後當敘余在東之事。
余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游。今客如是急迫,殆有要事耶?」
余曰:「省親耳。」
午餐後,逆旅主人伴余赴車場,余甚感其殷渥。車既馳行,經二站,至一驛,名大船。掌車者向余言曰:「由此換車,第一站為兼倉,第二站是已。」
余既換車,危坐車中,此時心緒,深形忐忑,自念於此頃刻間,即余骨肉重逢,母氏慈懷大慰,寧非余有生以來第一快事?忽又轉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事多變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獲面吾生母,則飄泊人胡堪設想?余心正怔忡不已,而車已停。余向車窗外望,見牌上書「逗子驛」三字,遂下車。
余既出驛場,四矚無有行人,地至蕭曠。即雇手車向田畝間轔轔而去,時正寒凝,積冰彌望。如是數里,從山腳左轉,即瀕海邊而行,但見漁家數處,群兒往來垂釣,殊為幽悄不囂。車夫忽止步告余曰:「是處即櫻山,客將安往?」
余曰:「櫻山即此耶?」
遂下車攜篋步行。
久之,至一處,松青沙白。方跂望間,忽遙見松陰夾道中,有小橋通一板屋,隱然背山面海,橋下流水觸石,汩汩作聲。余趣前就之,仰首見柴扉之側,有標識曰:「相州逗子櫻山村八番」。余大悅懌,蓋此九字即余乳媼所授地址。遂以手輕叩其扉。久之,闃如無人。尋復叩之。一婦人啟扉出。余見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審其為廚娘也。即問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夫人居乎?」
婦曰:「然。」
余曰:「吾欲面夫人,煩為我通報。」
婦躊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醫者囑勿見客。客此來何事?吾可代達主人。」
余曰:「主人即余阿母,余名三郎。余來自支那,今早始蒞橫濱。幸速通報。」
婦聞言,張目相余,自顱及踵,凝思移時,駭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嘗聞吾主言及少主,顧存亡未卜耳。」
語已,遂入。久之,復出,肅余進。至廊下,一垂髫少女禮余曰:「阿兄歸來大幸!阿娘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已覺,請兄來見阿娘。」
於是導余登樓。
甫推屏,即見吾母斑發垂垂,據榻而坐,以面迎余微笑。余心知慈母此笑,較之慟哭尤為酸辛萬倍。余即趨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淚如潮湧,遽濕棉墩。此時但聞慈母咽聲言曰:「吾兒無恙,謝上蒼垂憫!三郎,爾且拭淚面余。余此病幾殆,年邁人固如風前之燭。今得見吾兒,吾病已覺霍然脫體,爾勿悲切。」
言已,收淚扶餘起,徐回顧少女言曰:「此爾兄也,自幼適異國,故未相見。」
旋復面余曰:「此為吾養女,今年十一,少爾五歲,即爾女弟也。侍我滋謹,吾至愛之。爾阿姊明日聞爾歸,必來面爾。爾姊嫁已兩載,家事如毛,故不恆至。吾後此但得爾兄妹二人在側,為況慰矣。吾感謝上蒼,不任吾骨肉分飛,至有恩義也。」
慈母言訖,余視女弟依慈母之側。淚盈於睫,悲戚不勝。此時景狀,淒清極矣!少選,慈母復撫余等曰:「爾勿傷心,吾明日病廖,後日可攜爾赴謁王父及爾父墓所,祝呵護爾。吾家親戚故舊正多,後此當帶爾兄妹各處遊玩。吾臥病已久,正思遠行,一覘他鄉風物。」
時廚娘亦來面余母,似有所詢問。吾母且起且囑余女弟曰:「蕙子,且偕阿兄出前樓瞭望,爾兄僕僕征塵,苦矣。」
已,復指廚娘,顧余曰:「三郎,爾今在家中,諸事盡可遣阿竹理之,阿竹傭吾家十餘載,為人誠篤,吾甚德之。」
吾母言竟下樓,為余治晚餐。余心念天下仁慈之心,無若母氏之於其子矣。遂隨吾女弟步至樓前。時正崦嵫落日,漁父歸舟,海光山色,果然清麗。忽聞山後鐘聲,徐徐與海鷗逐浪而去。女弟告余曰:「此神武古寺晚鐘也。」
入夜,余作書二通:一致吾乳媼,一致羅弼牧師。二書均言余平安抵家,得會余母;並述余母子感謝前此恩德,永永不忘。余母復附寄百金與吾乳媼,且囑其母子千萬珍衛,良會自當有期。迨二書竟,余疲極睡矣。
逾日既醒,紅日當窗,即披衣入浴室。浴罷,登樓,見芙蓉峰湧現於金波之上,胸次為之澄澈。此日,余母精神頓復,為余陳設各事無少暇。
余歸家之第三日,天甫遲明,余母攜余及弱妹趁急行車,赴小田原掃墓。是日陰寒,車行而密雪翻飛,途中景物,至為蕭瑟。迨車抵小田原驛,雪封徑途矣。荒村風雪中,固無牽車者,余母遂雇一村婦負余妹。又至驛旁,購鮮花一束。既已,余即扶將母氏步行。可三里,至一山腳,余仰睇山頂積雪中,露紅牆一角,余母以指示余曰:「是即龍山寺,爾祖及父之墓即在此。」
余等遂徐徐踏石蹬而上。既近山門,有聯曰:
蒲團坐耐江頭冷,香火重生劫後灰。
余心謂是聯頗工整。方至殿中,一老尼龍鍾出,與余母問訊敘寒暄畢,尼即往燃香,並攜清水一壺,授余母。余與弱妹隨阿母步至浮屠之後,見王父及先君兩墓並立,四圍繞以鐵柵,柵外復立木柱,柱之四面,作悉曇文,書「地、水、火、風、空」五字,蓋密宗以表大日如來之德者也。余與弱妹拾取松枝,將墳上積雪推去。余母以手提壺灌水,由墓頂而下。少選,汛灑嚴淨,香花既陳,余母復摘長青葉一片,端置石案之中,命余等展拜。余拜已,掩面而哭。余母曰:「三郎,雪彌劇,余等遄歸。」
余遂啟目視墳台,積雪復盈三寸,新陳諸物,均為雪蔽。余母以白紙裹金授老尼,即與告別,冒雪下山。余母且行且語余曰:「三郎,若姨昨歲卜居箱根,去此不遠,今且與爾赴謁若姨。須知爾幼時,若姨愛爾如雛鳳,一日不見爾,則心殊弗懌。先時余攜爾西行,若姨力阻;及爾行後,阿姨肝腸寸斷矣。三郎知若姨愛爾之恩,弗可忘也。」
既至姨氏許,閽者通報,姨氏即出迓余母。已,復引領顧余問曰:「其誰家寧馨耶?」
余母指余笑答姨氏曰:「三郎也,前日才歸家。」
姨氏聞言喜極曰:「然哉,三郎果生還耶?胡未馳電告我?」
言已,即以手撲余肩上雪花,徐徐嘆曰:「哀哉三郎!吾不見爾十數載,今爾相貌猶依稀辨識,但較兒時消瘦耳。爾今罷矣,且進吾闥。」
遂齊進廳事,自去外衣。倏忽,見一女郎擎茶具,作淡裝出,裊娜無倫。與余等禮畢。時余旁立諦視之,果清超拔俗也。第心甚疑駭,蓋似曾相見者。姨氏以鐵著剔火缽寒灰,且剔且言曰:「別來逾旬,使人繫念。前日接書,始知吾妹就瘥,稍慰。今三郎歸,誠如夢幻,顧我樂極矣!」
余母答曰:「謝姊關垂!身雖老病,今見三郎,心滋怡悅。惟此子殊可憨耳。」
此時女郎治茗既備,即先獻余母,次則獻余。余覺女郎此際瑟縮不知為地。姨氏知狀,回顧女郎曰:「靜子,余猶記三郎去時,爾亦知惜別,絲絲垂淚,尚憶之乎?」
因屈指一算,續曰:「爾長於三郎二十有一月,即三郎為爾阿弟,爾勿踧踖作常態也。」
女郎默然不答,徐徐出素手,為余妹理鬢絲,雙頰微生春暈矣。
迨晚餐既已,余頓覺頭顱肢體均熱,如居火宅。是夜輾轉不能成寐,病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