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布羅夫斯基 · 第十章

將近晚上七點鐘,有幾個客人想走。但酒酣耳熱的主人卻下令關上大門並且宣布,不到明日早上,一個人也休想離開。馬上奏起音樂,通大廳的門洞開,舞會開始。主人和他的親信坐在角落裡,一杯復一杯地喝酒,觀賞著年青人尋歡作樂。老太婆在玩紙牌。象一切沒有駐紮槍騎兵的地方一樣,男舞伴總比女士要少,因而凡是初通此道的男人都被搜羅上陣。法國教師在這伙男人中間,可謂出類拔萃。他跳得比誰都多。小姐們全都愛找他,發覺伴他跳華爾茲舞非常輕鬆自如。他跟瑪利亞·基里洛夫娜伴舞了好幾輪,小姐們心存諷刺,注視著他倆。終於,快到半夜了,疲倦的主人中止了跳舞會,下令晚宴開上來,他自己卻睡覺去了。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不在場了,大伙兒感到更加自由,更加來勁。男舞伴斗膽坐在女士身旁。小姐們則露齒歡笑,跟鄰坐竊竊私語;太太們則隔著桌子跟對面的人大聲談笑。男人則開懷暢飲,高談闊論,大打哈哈——一言以蔽之曰:晚宴妙不可言,給每個人留下了許多愉快的記憶。 只有一個人沒有參與這共同的歡樂:安東·帕夫努季奇坐在那裡,愁眉不展,一聲不吭,懶洋洋地喝酒,顯得心事重重。關於強盜的談論把他的頭腦攪亂了。往下我們就會知道,害怕強盜,他不無充分理由。 安東·帕夫努季奇呼籲上帝為他作證,說他那紅匣子是空的,他並非撒謊,也沒犯罪。那匣子確實空了,裡面裝的錢都轉移到了一隻皮包里,而皮包卻放在胸前貼肉襯衣下面。他本來對一切都不放心,懷有沒完沒了的恐懼,採取這個防患於未然的措施以後,他心裡才踏實點兒。可今晚他被迫要在別人家裡過夜了,他生怕把他弄到一間偏僻的房間裡一個人去睡,那兒就很可能溜進小偷,因此,他一雙眼睛溜來溜去,想找個牢靠的同伴,終於選定了傑福什。法國人孔武有力的體魄,跟狗熊搏鬥時所表現出來的出奇的勇敢(一想那頭狗熊,可憐的安東·帕夫努季卡就不禁心驚肉跳),這就決定了他選定那個法國人。當大家從餐桌邊站起來的時候,安東·帕夫努季奇走到年輕的法國人跟前轉來轉去,咳嗽幾聲,清清嗓子,終於向他表達自己的意圖。 "喂!喂!先生,我想到您的房間裡住一晚,行不行?因為您要知道……" "有何吩咐?"①傑福什問道,彬彬有禮地一鞠躬。 "真糟糕!你先生還沒有學會俄國話。熱——維,穆阿,謝——鳥——庫舍②,懂不懂?" "請賞光,閣下,請您作相應的安排。"③傑福什回答。 安東·帕夫努季卡對自己的法語知識非常得意,馬上去安排。 ①原文為法文。 ②俄國化的法文:"我想睡在您的房間裡"。 ③原文為法文。 賓客互道晚安,每人各自去指定的房間。安東·帕夫努季奇跟著教師去廂房。夜很黑。傑福什提著燈籠引路,後面跟著安東·帕夫努季奇,他走起路來勁頭很足,時不時伸手捏一捏藏在胸口的那個皮包,為的是證實一下,錢是不是還在裡面沒有跑掉。 進了廂房,教師點燃蠟燭,兩人動手脫衣。這時,安東·帕夫努季奇在房裡各處走走,檢查門鎖和窗戶,檢查的結果並不見佳,他只得搖頭。房門只有一根閂,窗戶沒有兩層框。他本打算向傑福什發發牢騷,但他的法語知識實在有限,難以作出如此複雜的解釋——法國佬會聽不懂,因此,安東·帕夫努季奇只得作罷,把牢騷往肚裡憋。兩張床並排相對,兩人躺下,教師熄了蠟燭。 "普魯苦阿-烏-土-舍,普魯苦阿-烏-土舍。"①安東·帕夫努季奇大聲說,他生搬硬套,按法語變位法來套用"熄滅"這個俄語動詞。"黑暗中我不能多爾米爾②。"傑福什聽不懂他的喊叫,便道了一聲晚安。 "殺千刀的邪教徒!"斯庇琴嘟嘟囔囔口吐怨言,一面摟緊被子,"他熄掉蠟燭幹嗎?對他也沒好處。不點燈,我睡不著。喂!先生!先生!"他又說:"熱-維——阿維克-烏-巴爾勒。"③但法國人沒答腔,立刻打呼嚕了。 ①俄國化的法語:"你幹嗎熄燈?你幹嗎熄燈?"。 ②俄國化的法語:"睡覺"。 ③俄國化的法語:"我要跟你說話"。 "這法國鬼子打鼾了,"安東·帕夫努季奇暗自思忖,"可我一點睡意也沒有。一不小心,小偷就從打開的門溜進來,或者從窗口爬進來。可這個騙子,連大炮也轟他不醒。"——他再叫道:"喂!先生!先生!這傢伙見鬼去!" 安東·帕夫努季奇閉嘴了。他疲倦了,再加上酒的後勁足,漸漸沖淡了擔驚受怕的心理,他開始打瞌睡了,接著便沉沉入睡。 懵懵懂懂,他仿佛覺得好生古怪。似乎在作夢,有個人悄悄地扯他襯衣的領口。安東·帕夫努季奇睜開眼睛,晨光曦微,但見傑福什站在面前。法國佬一手緊握手槍,一手解開他珍藏的錢包。安東·帕夫努季奇嚇得魂不附體。 "凱希-凱-謝,默肖,凱希-凱-謝。"①他說,嗓門直抖。 ①俄國化的法語:"幹嗎?先生!這是幹嗎?"。 "輕點,不准叫!"教師這一回說純粹的俄國話,"不准叫!不然,你就完蛋。我是杜布羅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