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細說紅樓夢 · 《紅樓夢》茶敘

《紅樓夢》像一塊灼熱的隕石一樣,從天空落到地上。經過大氣摩擦,燦散出無數火花,在消耗自我的途中,發出了絢爛的異彩。石頭落在地面上,經過兩百多年風刀霜劍,不但沒有失去溫度,反而越發升溫加熱,多次掀起熱浪紅潮。這股熱浪有極大的衝擊力和強烈的吸引力,這就使得世上出現了「說不完的《紅樓夢》,寫不盡的曹雪芹」。 曹雪芹浩瀚博大,詭譎荒唐,背經叛道,任性狂放,野馬游韁,生面別開,甚至把眼光還看到了海的另一邊:「海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就可證明這一點。他可真算得上一個「無事忙」,對於海外真真國的「真真」,他也還要關心思慕呢!曹雪芹真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話說清代是我國疆土最大的時代。元朝是依靠快馬加鞭來擴展區域的,馬蹄窩裡的馬尿被太陽曬乾以後,版圖就變色了,原來元朝不懂得在哪兒建立行政區,所以清代我國的版圖最大是名實相符的。 武則天在長安金鑾殿前接見外國貢使,乾隆則在熱河行宮萬木林前接見西洋使臣。馬可波羅沒有看到阿房宮,也沒有看過北京紫禁城,在走過盧溝橋以後,只看到元大都鋪地「金磚」的宮室,就已驚嘆不已了。 「金磚」是鋪地的磚,有實物可查。這和蘇子由看到汴京的建築群就嘆為觀止,如出一轍。 曹雪芹則不然,他不懂得什麼叫滿足,他用筆營造了一座「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他使天上的伊甸園落入人間。在這座「伊甸園」里開展了一套融會貫通東南西北的人事傳奇。 曹雪芹的文字像當年織造署織出的錦緞一樣,越看越逗人愛,越想越體會得深。神龍不見首尾,只覺漫天匝地,麟爪飛揚。 讀《紅樓夢》的人,千千萬萬,理解不同,形色各異。加上時代不同,社會變遷,讀者本身也在變,他們的感受自然也不同。這就出現各種理解、各種評論,半斤八兩,不相上下。 但是,自從母系社會解體以後,像「婦好」那樣的人物,就不再復現了。從「子見南子」之後,女人就被子路給推到聖人門外了。女人和小人同上了一個「天平」。從此,再沒得到翻身出頭的日子。 中國歷史有文字記載很早,在禹、啟時代,本來脫離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時代沒幾天,啟便不知有母了。在后羿的族群里,嫦娥乾脆被送上了月亮,也就是把母系社會白白贈送給月亮,只有在月亮上去立腳了。 馬王堆出土的帛畫,畫上出現的嫦娥,已經無事可做,只有坐在月牙兒上,一個人盪鞦韆。從她身上已經找不出一丁點兒「婦好」的風度了。嫦娥在隨著月牙兒蕩漾,歷史在前進,後來出現了無數知名女性,但都沒有逃出《五美吟》的結局。 《紅樓夢》被人稱為舉世無雙之作。因為曹雪芹看見了,寫到了,也勝利了。 當然,《紅樓夢》也不是無可挑剔的,有些問題早已被人指出,如林黛玉、薛寶釵進「大觀園」時,年齡過小,以及巧姐兒的忽大忽小……諸如此類的問題還不少。這與曹雪芹披閱十載的創作態度,很說不過去。朱淡文認為《紅樓夢》是按長篇小說形式寫的,後來才剪接成為章回小說,以現在的模樣出現。她精心地找出文字的剪刀痕。我個人認為這個發現很有價值。我有一個推想,當時日本已經有了《源氏物語》,西洋已有了大量的長篇小說。雖然都未轉譯成中文,但形式是存在的。也可能曹雪芹已經寓目,啟發他如法炮製,後因擔心讀者一時不易接受,才剪接成章回小說的面目。 《紅樓夢》也有敗筆(偉大作家的作品並不是改一字也不行的。《紅樓夢》抄本,被人擅自改動處還少嗎?)。姑舉一例: 「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 這個「僅」字,說明絳珠草修行沒有「一次到位」。雖得換成人形,但「僅」修成個「女身」,這和修成「男身」還差著等級,也就是說「女身」不及「男身」。所以說是敗筆,和曹雪芹的整體寫法不相適應。因為《紅樓夢》是一本「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控訴書。他認為女人比男人強,但命運註定都比男人差,這是不公平的。 《紅樓夢》自從傳到讀者手裡,就受到普遍稱讚,相互傳抄,不脛而走。一天比一天惹起讀者熱情稱道,而形成一種紅潮,人們稱之為「紅學」,這是文學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這樣看來,《紅樓夢》似乎很易理解,但是它又極不易理解。 《紅樓夢》作者預料到這一點,所以自己特別標明了作書的本意:「大抵言情」、「實錄其事」。但是,曹雪芹又不要人們只從字面上去理解,他又造出「幻境」、「通靈」來,真真假假,有有無無,杜撰發明,自我作古。曹雪芹借著太君的口,駁斥了歷來「言情」小說的陳詞濫調;又借賈雨村的嘴巴說出對邪正的看法,使自己獨立思考得到共識。 從曹丕、劉勰,到後來的袁宏道,都是從文體氣韻來立論。李贄、袁宏道等敢於打破舊傳統,但也無力建立新傳統。曹雪芹時代還沒有聽過寫實主義或浪漫主義之類的論點。當然,暗合容或有之。但是,現實主義這個寶葫蘆,我認為還不能把曹雪芹裝得下。曹雪芹自己也說,他是在「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那麼,曹雪芹一直被奉為現實主義大師,不是很合榫嗎?但他的故事又是開始於「大荒山」、「無稽崖」的,整個故事就是紮根在這無稽無考的地方,主角又是一塊頑石、一株絳珠草所化。曹雪芹就是對他們落入「大觀園」中所作的細緻的追蹤躡跡。這些就不是寫實主義所能概括得了的。 從文字實質和作者的說話里,依我分析,作者追求的是一種「意象」。這裡,用不著指他歸屬於什麼主義,如果一定要加上「主義」二字,我認為只能是「曹雪芹主義」才是合適的。 《紅樓夢》是立體的,它的空間廣闊,時間緊縮,所以在作者腦子裡已形成一種細緻的層次感。像孫思邈行醫抓藥似的,戥子精細,分量不苟,而且藥材分別包成小包,標識藥名,哪味藥先熬,哪味藥後煎,還說明藥劑以什麼作「引子」,這才投入藥壺中去。而藥方只是按病開出的,所以《紅樓夢》里的人物有主次,情節有簡繁之分。這從「金陵十二釵」有正、副、又副的區分,以及曹雪芹擬定的「情榜」中都可看出。《紅樓夢》是多層次事物、人物、情感的組合,對人物的評語,都透露出象徵表現的意味,而用流行的說法加以概括。特別是人物的地位,曹雪芹已經衝破階級觀,在小說中以人物的發展,與事物的發展有機地聯繫在一起,從人物對事物的輕重影響來抒寫。 人物是情的化身,事物是情通過社會活動而表現出來的。所以賈寶玉落得個「無事忙」,因為他認為不管什麼事,都和他有牽連。 曹雪芹認為「情」是生命的根,所以木石的根就種在「青埂峰」。 佛家認為,剪斷千萬諸般煩惱絲遁入空門,便能解脫。老子說過:「道之為物……其中有情,其情甚真,其中有信。」「情」原作「精」,精與情通用。高亨定「精」為「情」,並列舉《莊子》、《荀子》來論證。我同意高亨的說法。老子說,「其中有信」的「信」,王弼註:「信,驗也」。古詩云:「常存抱柱信」是寫情的。有「信」才有「情」。信,是可以驗證的。可以驗證的,就是真實不虛,不空不幻。這些,都是針對「情」來提出解決問題的。 因為社會的不合理,才使情成為「幻」,落為「空」。要戰勝「幻」和「空」,還得依靠「真情」才行。 《紅樓夢》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探討,這就是賈府的家政問題。書中有個王鳳姐兼管兩府的作為,可以理出一條線來。「一喉兩歌」也有人認為是主題之一。 秦可卿託夢給鳳姐諄諄囑咐的也是這個問題,寶釵進園不久,想辦的也是這個問題。過去一般人都不願接觸這個問題,因為那樣會導致人們認為曹雪芹還希望「大廈」不致忽喇喇傾倒。 據說,在東洋有人講經濟管理,就從《紅樓夢》里找些例子。日本人慣於在文藝領域找尋文藝以外的東西。 我們假如要把「家政」換成「國政」來看,就不會擔心這種論點過於庸俗化。從榮寧二府的門縫裡來看當朝國家,就可以從秦可卿、王熙鳳和薛寶釵身上,感到她們已經看到賈府經濟的調度失調,窟窿越來越大,不待查抄,也會衰敗的…… 當然,把《紅樓夢》看成是講述治理之道,是作繭自縛。但是,在治理上她們是有眼光、有能力的。秦可卿和薛寶釵沒有機會顯露出來,王熙風已有大顯身手的機會。但是,王熙風是「女身」,她的舞台就不可運用整個社會關係網絡,她雖然不必像薛姨媽那樣,有時還要隔著帘子和男人說話,但毫無例外的,她在性格上必然也要受制於千百年來所養成的許多女性弱點,所以榮寧二府的結局是無可挽回的。 有的讀者,對王熙鳳深惡痛絕,對王熙鳳後來的下場,越慘越稱快。電視劇《紅樓夢》把死後的王熙鳳在雪地上拖得那麼久,也是想滿足人們的這種心理。有人認為她和寶玉也有關係,因而更恨她。實際上,曹雪芹對她是同情的。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可話總是說不完的,何況我們這份小小的「茶敘」呢,就到此為止吧! (原載台灣《幼獅文藝》,1994年第1期,總48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