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獵槍 · 比良山上的石楠花

井上靖 《鬥牛·獵槍》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就要五年了。時隔五年,我再次來到了堅田旅館。上一次來此地,是戰爭結束前一年的春天。當時戰局已經開始緊張,自那以後,五年的時光過去了。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好像昨天剛剛才發生過。總之,最近,我覺得自己似乎對時間概念比較模糊。我年輕時可不是這樣。在上個月的解剖學雜誌上,有個傢伙把我寫成了「矍鑠八十翁」。我還沒到八十歲,還差兩年時間。不過,不管怎樣,在別人眼裡,我已經是個老翁了。「老翁」這個詞,有幾分安逸的味道,我不喜歡。我喜歡老學徒這個詞,老學徒三池俊太郎。 旅館的老闆曾經說過,宜於觀賞琵琶湖的勝地,有三井寺、粟津、石山,還有其他一些合適的地方,不下十所。但是,要說欣賞比良山,儘管湖畔遼闊,卻沒有比堅田旅館更合適的場所了。尤其是靈峰館西北角的客房,無一處可以與其媲美,老闆對此十分自豪。他還說明過,從這裡遙望比良山,山容顯得最為神聖莊嚴,故而取名為靈峰館。從這個客房遠遠望去,比良山真是美麗。隔著琵琶湖,從彥根城望見的比良連峰蜿蜒向東西綿亘的壯麗景象。而這裡雖然不見那般景致,卻可以欣賞到比良山悠然地將數條輪廓分明的山澗攬在懷中,山腳延綿,佇立於琵琶湖西岸。一部分山頂不時被雲朵遮住,那身姿有一種普通山峰所見不到的氣質與風度,的確十分美麗。 話說,那個老闆過世之後,至今過去了多少年呢。二十年?不,應該更久。我因為啟介的事情,第二次到訪此地時,那個老闆已經得了中風,口齒不清了。我記得,自那以後不久,大概兩三個月的樣子,我收到了他過世的訃告。當時,在我看來,那老闆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但他其實勉強剛到七十歲左右。仔細一算,我如今已經比他多活將近十年了。 這家旅館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我初次來到這裡,是在二十四五歲的時候。從我第一次坐在這間客房時開始,不經意間,五十多年的歲月悄然流逝。五十年不變的旅館,也真是少見。長得跟過世的老闆一模一樣的少老闆,坐在玄關邊上微暗的賬房裡,跟他父親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姿勢。這間屋子裡,壁龕上掛著的山水畫以及擱著的布袋和尚擺件,可能也都是當年的東西。與此相比,我家可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切都不一樣了。從家具、人,到人的想法,就沒有一個保持原樣的。而且,年年月月都在變。也許應該說是時時刻刻在變。如此發生變化的家庭,也實屬少見。搬一張藤椅擺在檐廊上,一個小時後,椅子的朝向已經變了,真是讓人受不了。 啊,這一刻是多麼自在啊!我已經多少年沒有享受過如此安然寧靜的時光了。這就是學者的時光。一個人坐在藤椅上,眺望著琵琶湖,眺望著比良山,沒有人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感受不到任何不懷好意的目光,聽不見任何沒輕沒重、惹人心煩的說話聲。要是想喝熱茶了,拍拍手把女傭叫來即可。不吭聲的話,直到傍晚,也不會有人前來打擾。既沒有收音機的聲音,也沒有留聲機、鋼琴的聲音。聽不到春子高亢刺耳的叫嚷、旁若無人的孫子們的喧譁,也聽不到近年來目中無人的弘之的聲音。 不過,家裡現在一定鬧翻天了吧。我突然從家裡不見了,他們一定是亂成一鍋粥了。最近,為了以防萬一,我絕不獨自外出。而今天出門之後,居然五個多小時了,還不見回家,估計就連春子也慌了手腳。「老爺子不見了!」「老爺子不見了!」——這會兒她可能正像平日裡那樣高聲叫嚷著,上鄰居和熟人家裡四處找我。弘之應該是接到了電話,連忙從公司趕回了家裡。我知道那小子,他既不想通知親戚,也不想報警。話雖如此,他不管往哪裡打電話,也都打聽不到我的下落。他現在應該是一副難看的臉色,慢慢吞吞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就愛瞎操心,或許已經把我失蹤的事情,告訴給弟弟妹妹了。定光或許已經從大學研究室回到了家裡,一臉因為這種事情被叫回家而極為不悅的神色,待在我的書房裡,坐在我的椅子上,愁眉苦臉地喝著茶。京子也從北野趕回來了吧。倘若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定光和京子都不會回家的。不知道究竟是忙成了什麼樣子,偶爾帶些點心上門看望一下孤零零的父親,也不會遭報應的。我要是不吭聲,他們就把父親拋在一邊一年半載,一個兩個都是不孝子孫。 明天之前,就由他們去擔心吧!明天中午,我再出其不意地回家。七十八歲的我也是有自由的,有出門走走的自由。如今正流行自由之說。即便一聲不吭地離開家門,也無可厚非。我年輕時曾經喝得爛醉如泥四處留宿,從未事先跟美紗打過招呼。不聲不響地待在外頭三四天,從來也沒有像弘之那樣,打電話跟老婆匯報。弘之就是個妻管嚴,溺愛孩子,嬌縱老婆,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不過,明天我回家之後,恐怕免不了一番折騰。春子估計會故意在定光和京子面前叫嚷:「就是這樣,我照看爺爺,真是精疲力盡!」以她的性格,也許會誇張地趴在榻榻米上哭給人看。弘之、定光和京子,擔驚受怕一整夜,肯定要把心裡的憤恨都發泄出啦。我準備一句話都不說,把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然後走進書齋。要是弘之追了過來,冠冕堂皇地跟我說什麼「今後,您不能再做這種為難人的事兒了!您以為您幾歲了,想想自己的年紀吧!您做出這樣的事情,孩子們可受不了。多不光彩啊!爸爸,您真是太乖僻了!」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我不想搭理。我不說話,凝望著掛在牆壁上的施瓦爾貝先生的照片,他的眼睛安詳靜謐、意味深長。等心裡平靜下來之後,我便立刻翻開筆記本,撰寫《日本人動脈系統》的第九章。我提筆寫道: Im Jahre 1899 bin ich in der Anatomie und Anthropologie mit einer neuen Anschauung hervorgetreten, indem ich behauptete:…… 1899年,我在解剖學和人類學方面,發表了新的見解,引起了世人的關注。我主張…… 那些傢伙根本不懂我開始動手撰寫的是什麼。大概誰也不明白,這開頭的一行字,閃爍著三池俊太郎作為一個學者的永恆的生命與自豪。首先,弘之就根本讀不懂吧。按理說,他在學校學過幾年德文的,忘得那樣徹底,也真是少見。定光的專業是德文,而且還在翻譯歌德的作品,讀應該還是讀得懂的。不過,那傢伙也許只讀得懂歌德。他從小就那樣。他翻譯的歌德估計也不靠譜。對於歌德這個文豪,我無從了解。不過,定光筆下的歌德恐怕也是跟他一個德行,難以取悅。但詩人歌德至少應該不是那種跟父母兄弟都難以相處的任性分子。一心只記得歌德、歌德,連重要的父親在做些什麼都一無所知,這種兒子真是讓人頭疼。日本人動脈系統解剖學的研究意義究竟何在,軟組織人類學樸實卻重要的工作具有何種學術價值,他對這些都無法理解吧。至於弘之,不,不僅僅是弘之,甚至連春子、京子、京子的丈夫高津等人,他們都會認為,我的這一行字還不如一百塊錢寶貴。儘管如此,他們卻又利用我學士院委員、某某獎獲得者、Q大學醫學系主任等過往的社會聲望,極為淺薄地在他人面前抬出我的名號。這也無關緊要,但既然如此以身為我的子女為榮,就應該更加理解我、珍惜我,不是嗎? 大學那邊的橫谷、杉山等人,可能也從弘之那裡聽說了我失蹤的消息。大家可能都擔心我離家出走,要死在外邊。或者是因為對時局憤慨不滿,或者是研究工作難以如意,所以有了自殺的念頭。不過,假如啟介還活著,或許只有他能明白我的心情。他那雙溫柔可親、清澈美麗的眼睛,應該能夠捕捉到我的心緒。他是長子,出生在我的貧苦歲月,從小在大雜院裡養大。所以,他具有弘之、定光所缺少的眼力見兒。即使在父母看來,他也確實比較敏感細膩。 可是,我卻最不喜歡啟介。他不像別的孩子那般親近我,從未在我的膝上坐過。這或許是因為,在他懂事的時候,我去德國留學了,彼此一直沒在一起生活。然而,我總覺得,假如啟介還活著,他應該會摸清我的心思,一邊冷冷地看著一切,一邊默不作聲地妥善處理,讓我稱心滿意。 但是,我不會去死。我才沒有那種無聊的念頭。《日本人動脈系統》的工作尚未完成,我即使活到一百歲也做不完。我要是死了,誰也接手不了這個勞多功少的工作。它就等著我一個人。我的生命是無價之寶,只有我知道它的價值。是的,這個世上或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1909年,在柏林召開的人類學會上,克拉奇教授曾經說過:「對於三池作為一名學者的價值,我的評價恐怕要高於他本人。還請多多保重。」這是我得到的最為清冽的讚辭。可是,克拉奇教授早已不在人世了。佐倉和井口也都死了。我的工作價值,似乎只有他們兩人懂得。他們倆也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成就斐然。然而,他們倆的名字也從學界消失已久了。要說他們倆的工作,或許也只有我能真正合理地給予評價。 這些暫且不提,我為什麼突然要來堅田旅館呢?仔細一想,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坐在靈峰館西北角的客房裡,眺望琵琶湖的湖面,按捺不住地想遠瞻湖對岸的比良山。這背後的直接原因,關係到那筆一萬兩千元的小錢,但實際上絕不是錢的問題。不是那麼回事。 我在大學的地下室里保存了一些紙張,準備將來出書時使用。我賣掉了其中的一部分,得到的錢款大概有一萬兩千元。昨天,我跟弘之索要那筆錢,他奇怪地板起了面孔。他大概認為,他在照料我的生活,眼下生活又困難,所以把我賣紙得來的錢據為己有,充當一部分的生活費,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不那麼認為。那些紙張本應用來印刷我的畢生著述《日本人動脈系統》第三冊。戰時歲月中,我四方籌措資金,好不容易才將它們弄到手。我擔心會遭遇戰禍,便托人把紙保管在大學的地下室里,直至今日。對我而言,它們是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的寶貝,跟那些用來印刷無聊的小說、辭典的紙截然不同,將用來印刷軟組織人類學的創始人三池俊太郎五十年的心血。倘若生逢其時,應該是會被送到全世界的大學、圖書館收藏的。它們跟那些普通的紙張不一樣。我的生命將化身為數百萬個德語單詞,棲身於其上。我把賣紙得來的錢放進抽屜里,不管怎樣,情緒先穩定下來,準備開始工作。雖然我一直在貧困中生活,但我在心氣兒上,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窮人。即使跟人借了錢,可我想買的就買,想吃的就吃,每天開懷暢飲。如果徹底成了個窮人樣,那還能做學問麼!沒做過學問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我不小心把賣紙的事情說漏嘴了。於是,弘之和春子都開始指望上了這筆錢。我要是不鬆口,就算他們想動用,不也是白費勁麼? 「這是我的錢,一分也不許動。」我說。這不是挖苦也不是吝嗇。我是真的那麼想的。 「父親,您這樣有些任性吧!」 弘之這麼說,我不痛快。「生活太困難了,父親,能不能將那筆錢勻一些出來呢?實在抱歉,如果您能同意的話,那可就幫了我們大忙了。」如果他能這樣謙遜地跟我說,我就會當場改變主意,給不了一半,給五分之一是沒有問題的。 這時,春子也從餐廳探出了頭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你呀!父親說的沒錯,那是他的錢,還是一分不剩地交給他吧!」 「對,是我的錢。隨隨便便被拿去給孫子買糖果之類的,我可不答應。」 我也說了一句。弘之對此嘖嘖表示不滿。雖說他是我的兒子,但他的舉動竟然如此輕薄,著實讓我難以忍受。如果美紗還活著,應該不會讓我經受這些吧。可是,美紗也是個生性軟弱的女人,到了晚年,開始看弘之、春子的臉色辦事,估計也指望不上。不過,這次事關賣掉工作用紙得來的錢,她應該不至於對孩子們言聽計從。 到了今天早上,事情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忍受。我在書房裡正準備開始工作的時候,春子拿著一萬兩千元的鈔票進來,本來放在桌子上就行了,可她卻說了句: 「父親,您漸漸喜歡上錢了!」 我不會喜歡錢的。這七十八年的人生歲月里,我在清貧中與研究同行。除了學問,我沒有其他喜歡的東西。我如果喜歡錢,那就去當個臨床教授,然後辭職開業,到今天應該也是個大富豪了。我也就不必在微暗的實驗室里擺弄屍體,仰仗著實業家們的資助,寫什麼賣不動的外文書了。春子說的跟這截然相反。就算是誤會,也得有個度。我如今生活在一個與學問完全無緣的、低俗的公司職員家庭里。而且,這種時局下,依靠那微薄的薪水撫養,我覺得如果自己不在抽屜里多少存一些私房錢,心裡就不踏實,無法安心工作。我沒有將退休金交給他們當做生活費,他們似乎常常對此感到不滿。可是,如果我把退休金當做生活費,又該拿什麼來支付給我打工的學生的工資呢?眼下,退休金是我唯一的研究費用。做兒子的如果盯著自己父親的退休金,那也太不像話了! 我沒有回答春子,覺得自己哪怕說一句話,也會髒了嘴巴。我在春子面前,用發顫的手一張一張地數著從她手裡接過的一萬兩千元,的確是一百二十張。 「好了,去吧!」我對她說道。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給自己點上薄茶,不就點心,喝了一碗。這個有些年月的萩燒[1]茶碗是我過七十大壽時,一個不具姓名的學生送給我的。當時我不在家,他來到門口,悄悄地把茶碗放下就走了。這個學生和這個茶碗,我都十分喜歡。我把茶碗舉在胸前,輕輕地一斜,深綠色的小泡沫靜靜地沿著碗邊滑了下去。 我抬眼望向庭院,從大門開始一路向內延伸的灌木叢對面,一個身穿寒磣的西服的男人,正朝著玄關方向走去。最近,我見過他兩三次了。我也知道他是大森屋的掌柜。春子又賣和服腰帶或者衣服了吧。衣服是她嫁到這個家裡時帶來的,賣掉也無所謂。可是,他們的生活應該不至於困難到需要賣衣服。如果真有那麼困難,把秀一的鋼琴課停掉好了。十二歲的男孩,又沒有天賦,卻花那麼多的學費讓他學鋼琴,真是亂來!這給我帶來多少煩惱,他們知道嗎!音樂是只有天才才拚命奮鬥的東西。讓八歲的桂子學畫畫,也是同一回事。這一切都是徒勞。說什麼情操教育、情操教育,所謂的情操不是這樣培養出來的。不跟孩子教導學問的高貴,算什麼情操教育。 在孫子們的教育方面,存在浪費。在節約生活費方面,還有其他許多問題。春子說她前幾天去四條擦皮鞋,花了二十元。真是讓人無話可說。結果,弘之非但沒有責備她,還說自己在京極街口花了三十元,那邊擦得更仔細。好手好腳的夫妻倆自己不動手擦皮鞋,竟然花了五十元請人擦。讓人說什麼好。 儘管這樣,她還一個勁兒地說生活困難,要賣衣服。真是自相矛盾。如果說丈夫是個酒鬼,喝得爛醉,生活難以為繼,還可以理解。其實,我這一輩子就是那樣。研究和酒,解剖室和酒館。可是,我喝酒雖說也是浪費,意義上卻有些不同。我不會請人擦皮鞋卻捨不得喝酒。我哪怕給別人擦鞋,也要喝酒。對我來說,酒是我的欲望,跟研究一樣,是欲罷不能的需求。 當大森屋的掌柜打開玄關的門鈴聲響起時,我起身換上西裝,把波蘭政府頒發給我的小型紅十字一等榮譽勳章別在了西裝背心上。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枚勳章。我把已經著手撰寫的第九章的一部分草稿和一本德語辭典裝進書包,然後將一萬兩千元鈔票塞進了口袋。我覺得口袋可能不夠安全,便把鈔票重新塞進了內衣口袋。我下了檐廊,穿過中庭,從後門走上街頭。也許是心情激動的緣故,走起路來,膝關節咔咔作響。 我慢慢地走到了有軌電車途經的馬路上,恰巧有一輛出租車迎面駛來。我叫住了它,問司機去堅田要多少錢。原以為他會說個兩百元,沒想到這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司機居然開口要兩千元。我不禁氣得兩手直發抖。可是,司機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打著方向盤要把車開走,所以我說:「行,開車!」司機就那麼坐著,從裡面打開了車門。過去的司機,都是下車幫客人打開車門的。 汽車搖晃得厲害,讓我很不舒服。我想這樣可不行,便叫司機開得慢一點。我把手交叉放在胸前,收著肩膀,儘量縮小心臟的表面積,減輕心臟的負擔,然後閉上眼睛。出租車離開京都市內,駛上京津國道。從這裡開始便是混凝土公路,所以不再顛簸得那麼厲害了。汽車從蹴上途經山科、大津,在濱大津拐彎後,開始沿著湖畔行駛。美麗的比良群峰出現在前方。「啊,比良山!」我在心裡呼喚道。當我從家裡出來,叫住出租車的時候,幾乎是無意識地說出要去堅田。看來,我倉促間的決定並沒有離譜。我的確想看琵琶湖、比良山。我想站在堅田靈峰館客房的檐廊上,一個人悠然自在地眺望著琵琶湖平靜的水面以及對岸的比良山。 我第一次見到比良山,是在我二十五歲的時候。——對了,比那時更早幾年,我在一本當時發售的名為《攝影畫報》的雜誌卷首畫頁上,見到過比良山。那時,我還是第一高中的學生。在本鄉的寄宿公寓裡,我無意中翻開了一本房東家女兒的雜誌,卷首第一頁便是題為「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它是用當時流行的紫色彩印製作的。 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那張照片上,在比良山系的山頂,一叢叢美麗的高山植物石楠花,如同花田一般覆蓋在岩石裸露的險峻斜坡上。遠處山腳下,可以望見一部分明鏡般的湖面。看著那張照片,我莫名地心中一驚。我也不知道為何會那樣,總之心裡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乙醚般具有揮發性的刺激。於是,我再次仔細地看了看那張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 在同一頁的一角,有一塊用圓圈劃出的地方,裡面介紹了每天數次來往於湖畔各個部落間的小型蒸汽船。那一刻,我心裡想道:「總有一天,我要搭上那艘蒸汽船,仰望著聳立於眼前的比良山的山脊線,朝照片上印著的山巔一角攀登而去。」——不知為何,我覺得那一天一定會到來。那一天會到來,必定會到來!該說是我對此深信不疑麼?總之,是一種特彆強烈的信念。 我想,要是那一天真的來了,當我登上比良山時,心裡或許會覺得非常寂寞。該怎麼形容它呢,就像是一種難以平靜的、不論跟誰訴說也無法得到理解的心情——對了,有一個便利的詞語叫「孤獨」。或許也可以稱它為絕望吧。孤獨、絕望,是的,就是這種心情。我原本討厭這種時髦、青澀的字眼,但它們卻最能表達出我當時的心情。在那孤獨而絕望的一天,我要登上開滿石楠花的比良山頂,獨眠於芳香潔白的花叢下。這一天將會向我走來,必定會來!現在想來,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消極心情,但當時這種心情是極為自然地湧上心頭的。說起來,這便是我認識比良山,並對這座山產生興趣的最初一刻。 數年之後,我有機會親眼看到了真正的比良山,而不再是照片。那應該是我二十五歲時發生的事情了。我從東京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去岡山醫專擔任講師的那年年底,準確說來應該是明治二十九年。那個時候,我被死神纏上了。年輕時,誰都有過不把生命當回事的時期。啟介那樣荒唐地死去,也是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如果闖過了那一關,也會像樣地多活上幾十年的。可是,那個優柔寡斷的傢伙……不,纏上了啟介的死神,或許比纏上我的死神更加兇惡、難以對付。即便如此,啟介也是個糊塗蟲。但是,他也有令人憐憫的地方。如果現在還活著……糊塗、愚蠢、不像話的傢伙。哎,一想到啟介,我便氣得不行。 纏上了二十五歲的我的死神,至少跟啟介的情況不一樣,是個更為純粹的傢伙。我為自己的生存意義而苦惱,所以想尋死。日後成為我畢生事業的軟組織人類學,尚未成為我的心靈主題。說起來,當時我的心裡到處都是縫隙。雖然從事自然科學研究,心裡卻塞滿了宗教與哲學。藤村操從華嚴瀑布跳下,比我立志自殺晚了幾年。那個時候,凡是搞哲學和宗教的人,都曾經一度被死神纏上過。萬物的真相,唯有一句:不可解。人們認真地思考著這些問題,那是個不可思議的時代。明治末年有一段時期,是日本的青年們沉浸于思考、探索生死問題的奇妙時代。 一到十二月,我便帶著一本《碧岩錄》,自岡山直奔京都,來到了嵯峨的天龍寺。我以居士的身份待在G老和尚門下參禪修行。那時候,我每天夜裡都要坐禪,深夜端坐在正殿的走廊上。正殿背後,有一個結著薄冰的曹源池。有時,我也坐在池畔的岩石上參禪。待到臘八接心[2]結束時,我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現在想來,當時應該沒有別的原因,主要是營養不良、過度疲勞、睡眠不足導致了極度的神經衰弱。 臘八接心那天,一早等成道會[3]結束後,我便立刻離開了天龍寺,奔向大津。成道會一結束,我就走了,所以大概是八點吧。寺院裡,四處都是松樹墩子,上面薄薄地落著一層白雪。那天早晨十分寒冷,耳朵和鼻尖都凍僵了。即使在嵯峨,這麼冷的天氣也十分罕見。我身著雲遊僧人的棉衣,赤腳穿著木屐,從嵯峨出發,經過北野進入京都,然後穿過山科前往大津。當年,我一刻不停地大步行走在今天乘車經過的京津國道上。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我從山科一家名叫「兼代」的鰻魚飯店鋪前走過時,雪紛紛揚揚地飄落著,強烈的飢餓感向我襲來。 那個時候,我為什麼要前往大津呢?現在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如果說是想起了幾年前在《攝影畫報》卷首畫頁上見過的比良山,嚮往之餘動身前往的話,不免有些事後附會的味道。我很可能是去琵琶湖求一處葬身之地。或者,也可能像個夢遊症患者一樣,暈暈乎乎地來到琵琶湖,望著湖面,突然起了尋死之念。 那天可真是冷吶!我進入大津之後,便取道向北而行,沿著湖畔一直往北走去。死神與我一路同行。我的右邊是一望無際的琵琶湖,冰冷的湖面不見一絲漣漪。不時有野鴨三五成群地從岸邊枯萎的蘆葦叢中騰空而去。 前方可以望見叡山。在更遙遠的前方,白雪皚皚的群巒疊嶂,醒目而美麗地屹立著。一路上,我見慣了林木稀疏的嵯峨群山的平緩曲線,而眼前的峰巒則以一種別樣的險峻之美映入了我的眼帘。我跟途中遇見的商人問了問,才知道它就是比良山。我不時停下腳步,跟死神一起望著比良山。遠遠地,比良山的山脊線充滿了神聖莊嚴之美。初次見面的比良山,讓我看得入迷。 傍晚,我終於來到堅田的浮御堂[4]。一整天,時斷時續地飄舞著的白色雪花,從那時開始下大了。稠密的雪花一刻不停地下著,開始吞噬整個天地。我久久地站在浮御堂迴廊的檐下,湖面已經徹底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我用凍僵的手從褡褳里取出錢包,解開帶子一看,裡面露出一張五元的鈔票。我攥著這張鈔票離開浮御堂,來到了湖岸邊上的一家旅館。這家旅館雖然頗具規模,但莫名有幾分驛站客店的感覺。我邁步走進了寬敞的門廳。它便是現在的靈峰館。 我站在門廳,把五塊錢遞給了正在賬房裡用被爐取暖的老闆,跟他說要在這裡住一宿。他是個剃著光頭的中年人,跟我說房錢可以明天再付。可我硬是把錢塞了過去,老闆一臉疑惑地盯著我,態度突然變得殷勤起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傭端來了熱水。我坐在玄關入口處,撩起衣服的下擺,把凍得通紅失去了知覺的雙腳浸入盆里的熱水中。這時,我才緩過氣來了。接著,我便被帶到了這家旅館最高級的客房。夜幕沉沉,已經是掌燈時分。 我一言不發,在老闆娘的照料下吃完晚飯,便背對著壁龕開始坐禪。當時,我已經下定決心,準備第二天早晨從浮御堂旁邊的懸崖跳下。像石頭沉入水中一樣,這五尺之軀會靜靜地沉入湖底麼?我感到不安。我反覆地想像著自己橫躺於湖底的屍體,想像著那是一個男人格外偉大地死在那裡。 那天夜裡,四周一片靜寂,不亞於天龍寺的禪堂。寒意逼人,甚至於身子一動就感到刺痛。連著好幾個鐘頭,我一直在那裡坐禪。拂曉時分,我突然回過神來,感覺身體非常疲勞。我結束坐禪,上了趟廁所,然後躺了下來。房間的角落裡鋪著床,但我沒去碰它,就在榻榻米上枕著手,準備在天亮之前,打個一兩小時的盹兒。 突然,傳來「嘎」的一聲尖叫,像是要撕裂喉嚨一般。這一定是夜禽的啼聲。我抬起頭來,四周跟方才一樣,萬籟俱寂。正想重新入睡,「嘎」地又傳來了一聲。我覺得那聲音似乎就是從枕旁的檐廊下方傳來的。我站起身來,點上紙座燈,來到檐廊,打開了一扇遮雨窗。外面一片漆黑,紙座燈的光線只能照到檐前一塊狹小的空間,細細的雪花正不斷地飄落。我正想從扶手探出身去,看一眼黑魆魆的下方時,「嘎」地一聲,比之前更為響亮的尖叫從近處響起。只見一隻鳥從屋檐下方的湖岸飛起,它猛烈地拍動著翅膀,發出巨大的聲音。雖然看不見它的身影,但那振翅聲充滿力量,讓我震撼不已。湖上雪花紛紛揚揚,鳥飛進了那片夜色之中。我懷著幾乎是畏縮的心情,在那裡佇立了許久。 這是一種生命力麼?一隻夜禽所具有的強大生命力讓我震驚。這一刻,死神離我而去。 第二天,我沒有尋死,冒著大雪,再次徒步返回京都。 我第二次在堅田望見比良山,是啟介出事的時候。那是難以忘懷的大正十五年的秋天。 那年我就任Q大學醫學系主任,所以當時我是五十五歲。從那時候開始,一直到我六十歲從大學退休,對我而言,是一生中聚集了諸多不快之事的時期。先是啟介出事,第二年美紗過世了。然後,弘之結婚、京子嫁人,這些都不見得讓我舒心。接著,定光開始左傾。另一方面,我自己在擔任醫學系主任期間,整日充當高級雜務員,中斷了重要的研究工作,每天都在焦躁不安中度過。 啟介的事情,完全是個晴天霹靂。R大學來了通知,美紗去學校一看,發現原來啟介因為女人問題,即將被學校開除。我在書房聽美紗說了這個消息之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啟介從小意志比較薄弱,學習成績時常居於中下,所以大學考進了不怎麼出名的私立R大。他性格比較內向,但身上有著其他孩子所沒有的老實溫馴。我一直以為他的品行是極為端正的。這事跟對象也有干係,他居然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十八歲女招待懷了孕,真是無法無天! 我想這事不會見報了吧,便打開了當天的晚報,發現在一個「大學生的桃色遊戲」之類的標題下,我聞所未聞的啟介的不端行為被大肆報道。報上用的雖然是假名,但一看就知道寫的是我,還說該學生父親身居教育界要職,擔任某大學系主任。我作為教育家的顏面盡失,但這也無所謂,我本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個教育家,不過是一介學徒。可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為自己的兒子犯下了一名學生不該有的不端行為,感到十分痛心。數年之後,定光出現了左傾問題,雖然我也感到非常棘手,但還有可挽救之處。而啟介的問題則絲毫沒有聊以自慰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一步也沒有走出書房。天黑後,茶室那邊傳來了有人跟美紗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啟介回來了,那嬌氣的樣子,我一聽就知道是他。我仔細地聽了聽,啟介像是在吃飯,有使用餐具的聲音。 我走出書房,沿著走廊來到茶室,打開了拉門。啟介盤腿而坐,身上學生制服的所有扣子都解開了,露出白色的襯衫領子。他正在美紗的伺候下吃飯。我一看到他,便火冒三丈。 「滾出去!家裡沒有你這樣的混賬東西!」 啟介正了正姿勢,垂下那雙天生溫和的眼睛,老實恭敬地坐著。 我再次命令道:「滾出去!」 啟介乖乖地站了起來,走到走廊上,然後上了二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離家出走。九點左右,美紗上二樓一看,啟介已經不在了。 美紗從第二天開始,就傷心過度,連飯也吃不下。可我卻幾乎沒怎麼在意,相信他很快就會回家,因為他就是那種沒出息的傢伙。 美紗好像是從什麼地方打聽來的,說那個年輕的女招待小小年紀相當厲害,之前已經生養過孩子,啟介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我說,不管是自己騙了對方,還是被對方下套,結果都一樣。 果然不出我所料,啟介在離開家後的第三天,往家裡打來了電話。當時,我恰巧在電話間隔壁的書庫里尋找舊的醫學雜誌,聽到弘之壓低了聲音在講電話,覺得非常奇怪。弘之離開了電話間,在走廊上同美紗嘀嘀咕咕地說著話。我走了過去,問道:「剛才的電話是啟介打來的吧?」他們倆都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弘之回答說:「是的。」他們倆可能本來想瞞住我。問了一下,我才知道,啟介現在跟那個問題女人一起住在坂本的湖畔酒店,他讓弘之送筆錢過去。 第二天下午,我不顧美紗的擔心,乘車前往湖畔酒店跟啟介會面。在酒店接待處,我請工作人員幫忙把啟介叫出來。這時,一個短髮女郎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從對面豪華的樓梯上走了下來。她身穿一件銘仙綢或其他什麼布料的和服,繫著一條紅色的腰帶。該說衣衫不整,還是一副孩子氣呢?總之是一身奇怪的打扮。她走到樓梯的一半,朝這邊望過來的視線剛好跟我相遇了。只見她倏地臉色一變,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注視著我。接著,她轉過身嗵嗵嗵地往二樓跑去,動作敏捷得像一隻松鼠,看不出是個懷孕的女人。 不一會兒,啟介面色陰沉地下樓來了。我跟啟介一起來到樓下的會客室,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我把錢包遞給他,裡面裝有他要的那筆錢。 「你今天先回家,暫時一步也不許走出家門,不准你跟那個女人再見面。你母親改日會去見她的。」我說道。 「可是——」啟介一副為難的樣子。 「你馬上就回家。」我再次重申。 於是,啟介提出讓他考慮到明天早上再說。我氣得渾身發抖。那天,酒店好像是在舉行婚禮,周圍有好幾個盛裝打扮的男女,他們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們。我站起身來,說道:「好,你是要那個一文不值的女人,還是要你的父親,明天回答我。」 然後,我要求他明天中午之前,帶著答覆到堅田的靈峰館來找我。 「是。」啟介老實地回答道,「對不起。」然後,他就上二樓去了。我請酒店的工作人員幫忙往相隔不遠的靈峰館打了個電話,然後乘車前往闊別三十年的堅田旅館。啟介的事情讓我身心俱疲。第二天恰巧是星期天,所以我想在這裡充分休息一下。 三十年過去了,老闆年事已高。他過來客房跟我寒暄。面對面說著話,他往日的模樣漸漸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里。我從這裡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把事情簡單地跟美紗說了一下。時隔多年,我獨自度過了一個既不讀書也不寫字的安靜夜晚。離野鴨上市還早了一點,所以沒能吃到野鴨火鍋。不過,油炸魚的味道不錯,那是用湖裡捕到的魚做的。那天夜裡,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很遲才開始吃早餐。這時,京都的家裡打來電話,美紗異樣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了出來。 「酒店剛才來通知,說啟介他們今天早上投琵琶湖自殺了。你馬上到酒店去看一看吧。我們也立刻從家裡出發。」 我不禁愕然。我想,這傻瓜都幹了什麼呀!啟介選擇了那個女人,拋棄了我。這也就罷了。一想到他用殉情這種諷刺的行為,來回答我這個父親,就覺得難以忍受。 我終究沒去酒店。 三點左右,弘之出現在了堅田旅館。當時,我正坐在檐廊的藤椅上,一轉頭,發現弘之面容蒼白,正一臉厲色地瞪著我。 「父親不覺得大哥可憐麼?」 「當然可憐,愚蠢得可憐。」 「大哥他們的屍體,目前還沒有找到。有很多人都在幫忙。我們也得顧及他們的人情,請父親到酒店去看一看。」 扔下這些話,弘之便不客氣地轉身回去了。他來我這邊,僅僅就是為了說這番話。 過了一個鐘頭左右,美紗和京子、京子的未婚夫高津來了。美紗一進屋,就衝到我跟前,想要趴在我膝上。但她又立刻改變主意,走到房間的角落裡,俯伏下去,久久地一動也不動。我非常明白,她是強忍著不要哭出聲來。 「天黑前能撈上來就好了——」高津說道。他說的是啟介他們的屍體。 我對高津他們出現在這個場合,感到非常不快。我本來就反對京子和高津之間的婚約。他的父親高津文四郎在大阪是數一數二的實業家,但終歸是個沒有教養的暴發戶,根本不把學者放在眼裡。那種目中無人的傲慢,讓我非常討厭。初次見面的時候,他說什麼我那點出版費他掏得起。美紗和孩子們去了一趟他們家,便一下子都拜倒在金錢的威力之下,說他們家宅邸如何寬敞,客廳如何氣派,八瀨和寶冢的別墅如何如何,家裡的氣氛突然活躍起來。我對此感到不愉快。 此外,高津雖說去法國留學了三年,卻只會說說盧浮宮。他不讀書,但也不喝酒。又不是個畫家,卻整天四處去看畫,碌碌無為,虛度光陰。人家還沒表態是否同意將女兒許給他,他就不管颳風下雨,一到周末就上門來玩。這是個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人物。當我對婚事提出反對時,京子第一個開始哭哭啼啼。這也讓我頗感意外。我跟美紗以及孩子們一商量,發現他們全都贊成京子和高津的婚事。除了我之外,高津給家裡所有人都留下了好印象。啟介和弘之都對學問不感興趣,定光也指望不上。所以我想,至少要把京子嫁給一個獻身學問、正氣凜然的學者。然而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斷了這份念想。 這些暫且不談,婚禮正式舉行之前,在三池家家庭內部發生如此大事的時候,高津滿不在乎地露面,我十分不悅。 「讓你母親一個人待一會兒,京子先回酒店去。」 我說道。京子和高津讓旅館備好盒飯,吵吵嚷嚷地叫來汽車,兩人一起離開了。那種作派,讓我覺得他們就是來玩耍的。 他們倆走了之後,房間靜了下來。我本想跟美紗說幾句安慰的話,但衝口而出的卻是叱責的言語。 「啟介變成這個樣子,你也有罪過,都是你給慣出來的!」 美紗像是死了一般俯伏著。 「弘之也好,京子也好,孩子們一個個都不成器,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美紗仰起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剛走到檐廊,只見她一隻手按住太陽穴,身子靠在那邊的柱子上,然後朝我轉過臉來。美紗靜靜地注視著我的眼睛,這是她唯一一次這樣地看我。接著,美紗像是徹底崩潰了似的,一下子坐在了檐廊上。 「你也有一半罪過。你為孩子們做過什麼呢?」 隨後,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女人,突然開始絮叨起來,讓人覺得她有些異常。 「孩子們小的時候,你一直在德國留學。原本是留學三年,你卻待了八年。後面的五年,你不給文部省和家裡一點兒音信。那段時間,我們過的是什麼苦日子,你根本想像不到。」 美紗說的沒錯。三年的留學經費,我省吃儉用,硬是用成了八年。腦子裡沒有妻子兒女,沒有家庭。我住在廉價公寓裡,啃著黑麵包,一心嚮往著爬上遙遠的學問之巔——那如同阿爾卑斯山般的高峰。如果沒有那段經歷,就不可能有我今天的成就。 美紗還說了這樣的話: 「研究,研究,連星期天和節假日都沒有。一有空,就擺弄屍體。一回到家裡,就嚷嚷著屍體臭氣熏人,要喝酒。喝了酒,要是能說上一兩句笑話也好,可你卻一邊喝酒,一邊一個勁兒地寫德語。你為孩子們做過什麼呢?你看過學校發來的成績單麼?你帶他們去過一次動物園麼?我和孩子們成了你做學問的犧牲品。」 在長年貧困的生活中,美紗不講究吃穿,一直支持我從事研究。她今天如此反抗,也是讓我十分意外。 我不想再聽美紗抱怨,開口說道:「別說了!我把自己也給犧牲了!」 我坐在檐廊的藤椅上,再次呆呆地望著湖面。早晨起床後,我已經這樣坐了好幾個小時了。抬眼望向湖面上方,只見十月的比良山染上了一層別有韻味的秋色,山腳延綿,靜靜地落落大方地坐在那裡,仿佛要擁我入懷似的。 「我到酒店那邊去。不知道你昨天說了什麼,那孩子一定是懷著對父母的恨死去的。」 美紗冷冷地說完,便一下子站了起來。可能是淚腺已經乾枯了,她沒有眼淚,面容異常光滑。她披上披肩,粗暴地收拾好東西,隨即朝我背過身去,就那樣走出了房間。仿佛永遠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似的。 一種無法形容、難以忍受的寂寞向我襲來。就這樣好了!我站了起來,但又坐了下去。什麼就這樣好了,我也不知道。 我叫來旅館的老闆,跟他要了一個筆記本。我想打個草稿,給已經多年不曾想起的谷尾海月寫一封信。谷尾海月既不是解剖學者,也不是人類學者。我在德國斯特拉斯堡的施瓦爾貝老師身邊學習了七年,主要是一邊研究兒斑(兒童青斑),一邊為自己的畢生事業——軟組織人類學夯實基礎。然後還有一年時間,我在荷蘭的萊登博物館裡,測量了大概一千個菲律賓人的頭蓋骨,這在我的工作中,算是一個順道的事兒。在這個萊登時期,在一家日本女人經營的小酒館裡,我認識了谷尾海月。當時,那家小酒館是日本學者們的聚集地。 谷尾比我年長一些,是個與眾不同的僧人,在萊登博物館從事梵文研究。他喝起酒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用「酒仙」一詞來形容可謂最為恰當。我非常喜歡他這一點。不管喝了多少酒,他的腦海里也只裝了研究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研究的究竟是什麼,他也同樣不知道我研究的是什麼。可是,我倆情投意合,都懂得學問的珍貴,互相尊重對方作為學徒的人格,肝膽相照。當我離開萊登的時候,谷尾海月想把他最好的東西,作為禮物送給我。他問我想要什麼。我回答說:「你死後,讓我解剖你的屍體。」 海月當場提筆在八裁紙上寫下了遺言:「我的屍體贈與解剖學者三池俊太郎。」他給自己和我各寫了一份,並且在自己那份上面寫道:「親屬不得相爭。」 大正元年,我在萊登博物館門口與海月道別。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但是,我聽說他比我晚幾年回到了日本,在信濃的一個小寺院裡擔任住持,如今依然健在。如果到大學的佛學教室去打聽一下,應該會知道隱居的老佛教學徒谷尾海月的地址。 我想借著給海月寫信,度過今天這一天。我覺得,如今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可以稱之為諾言的約定,只有解剖海月的屍體這一個了。除此之外,任何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或人際關係,都是不可信賴的。 然而,我提起筆後,卻不知道該從何寫起。時隔多年,在今天這一刻,對海月深深的人性之愛,熾熱地朝自己席捲而來。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我難以表達。 我放下筆,抬眼一望,琵琶湖沐浴著秋日的夕陽,散發出美麗的光芒。在遙遠的東邊的湖面上,靜靜地漂浮著數十艘小艇,如同落葉一般。啟介和那個少女的——是的,那個跟啟介一起殉情的女人,我曾經在湖畔酒店的樓梯上見過她。對我而言,不管怎麼想,她都只是個少女。——那些浮在湖面上的小艇,或許正在尋找啟介和那個少女的屍體。 結果,我沒有給海月寫信。我靠在檐廊的藤椅上,仿佛在忍受些什麼似的,一聲不響地面對著湖面。到了夜裡,我回到屋內,端坐在桌前。我不時站起身來,走到檐廊,看看東邊的湖面。那裡有數十艘的小艇點著小小的燈火。那些燈火像是裝飾彩燈一般,一動不動地待在同一個位置,直到深夜。 我第三次,也就是上一次在這裡望見比良山,是在日本有史以來最黑暗的時代。我的心,世上所有人的心,都被毫無希望的黑暗籠罩著。 空襲不知何時會降臨。報紙和電台不斷地動員人們疏散,戰局一天不如一天,暗淡的明天壓在所有日本人頭上。昭和十九年,就在那樣一個春天,我在春子最小的妹妹敦子,一個女校五年級的學生的帶領下,來過堅田。離啟介出事,已經有近二十年的歲月過去了。 當時,我跟女傭兩個人,一起生活在京都吉野的家裡。那年正月,弘之被調動到金澤分店工作,春子和四個孩子也一起離開京都,搬到金澤去了。雖說是工作調動,但弘之是有疏散的念頭,所以主動要求調到鄉下去的。弘之有四個孩子,最大的才七歲。這對他而言,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把我一個老人獨自留在京都,弘之和春子好像都感到非常不安。他們再三執拗地勸我跟他們同行,但我沒有答應。他們似乎認為這是因為老人家固執,其實不然。我捨不得自己的工作。不管誰說什麼,我一步也不離開自己的書房。 弘之說了,活著才能做研究。可是,在我看來,只有做研究,活著才有意義。對我而言,工作就是一切。離開大學,我的工作就無法開展。我必須去解剖學教室,大學圖書館和研究室的書庫,也是必不可少的。如果離開京都這塊土地,我的研究將陷入停滯。 弘之說過,活著才能做研究,七十三歲的我心情更是迫切。那時候,每天早晨,當我坐在桌前準備開始工作時,我的血管便會浮現在眼前。我知道,我的血管已經處於非常脆弱的狀態,用手指一捏,立刻就會像餅乾那樣變得粉碎。拋開戰爭,我也在跟自己的生命競爭。我覺得,活著一天,就是賺了一天。即便進展順利,要完成《日本人動脈研究》,也得我能活到九十三歲。對我而言,徹底完成這項工作,終究是種奢望。但是,我想至少多寫一章是一章,多寫一節是一節。因此,我準備把自己的著述分成幾冊,逐次付梓,把已經脫稿的部分先送往印刷廠。可是,我面臨的局勢是,連那些印刷廠也可能隨時關門。 此外,即使我的部分著述有幸得以出版,將這些書送往國外的途徑,可以說完全都堵死了。我曾經以為,在德國駐神戶領事館的斡旋下,好歹能夠將書送到軸心國的大學去。可是,從歐洲的戰局來看,我這最後一線希望,恐怕也要落空。 那個時候,我整日伏案工作,珍惜每一寸光陰。寫了就好,只要寫了放在那裡,終有一天會有辦法解決。在我死後,經過幾年或幾十年,通過某種途徑,我的工作終將會獲得世界上學術界的正確評價,成為一塊不朽的豐碑。而且,會有許多學者繼承我的研究,最終完成軟組織人類學的事業。我這樣想著,堅信不疑,不斷地鞭策自己。 但是,儘管如此,我那時常常夢見自己的草稿被火焰吞沒,熊熊燃燒,與青煙一起升上高空。每當那個時候,一夢醒來,我總是淚濕雙眼。 那段時間,我非常討厭從大學附近一家小小的舊書店門前經過。我知道,在那家店的角落裡,堆著一捆跟京都地誌相關的草稿,落滿塵埃。那部草稿是用毛筆精心地謄寫在和紙上的。我不知道它是由何人所寫,內容價值幾何。但不管怎樣,它是某人孜孜不倦地付出巨大努力之後的成果。從我發現它那一天開始,近三年來,它一直扎著細繩,以同樣的方式擱在書店的同一個地方。一想到我那《日本人動脈系統》的草稿,跟數百張的圖版一起,也會遭遇那本京都地誌草稿一樣的命運,我便心如刀絞。每當我從那家舊書店門前經過,不免想到自己的著述可能的慘澹未來,便內心黯然。 那個時候,每逢星期天,春子的妹妹敦子便會從蘆屋過來。也許是為了安慰我這個獨自工作的老人吧,她每次都會從小手帕里掏出自己烤制的麵包,或是把兩三個當時非常珍貴的蘋果整整齊齊地擺在我的桌子上。 不知為什麼,我很喜歡這個叫敦子的十七歲的姑娘。她跟喜歡花哨的姐姐春子不同,是個稍微有點消沉,但非常純樸開朗的少女。我對孫子們總是感受不到什麼親近之情,唯獨對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敦子,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如骨肉的暖意。敦子似乎也挺喜歡我這個老頭子。 那天,我正在院子裡散步。平日裡,我都是吃過早飯就開始工作,但那一天比較特殊。我在院子裡胡亂地走著。春日早晨的陽光透過灌木叢,明媚地灑在地上,可我的心卻被一種冷漠、暴躁的情緒所占據,說不上究竟是憤怒還是寂寞。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只好在院子裡來回地踱步。 我的情緒之所以如此波動,是因為當天的報紙大事報道了文化勳章獲得者名單公布的消息。從人文科學、自然科學兩大領域,選出六位學者,作為最高榮譽,由國家頒發給他們文化勳章。 我看了一會兒他們的照片。所有人胸前都佩戴著勳章,站成一排。啊!我也想要一枚這樣的勳章,像這樣得到表彰,像這樣被稱頌業績,像這樣得到國家與人民的尊敬、關心與理解。過去,我從未羨慕過名聲與物質,但是這一刻,我也想讓這世間的榮譽落在我瘦削的肩上。 我的事業難道不比這六個人的偉大麼?我把報紙放在茶室的餐桌上,回到書房,在書桌前坐了下來。但是,我馬上又站了起來,走出書房,來到了院子裡。這難道不是為我的畢生事業畫上句號,且值得國家予以表彰的一件事情嗎?我的工作難道不配得到政府的稱讚、國民的尊敬、國家的保護嗎?——如今,哪怕是再渺小的榮譽,我也想要得到。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名聲,我也想把它緊緊抓住。 不論如何,必須讓人們在心中銘記住三池俊太郎的名字,必須讓更多的人知道三池俊太郎所作的研究的價值。然而,我的生命在流逝,國家將要滅亡。我的數千張草稿前途堪憂,命運叵測。我畢生的事業,可能在尚未獲得人們的正確評價之前,便化為烏有。「施瓦爾貝老師!」突然,恩師的名字脫口而出,我潸然淚下。 這時,大學辦公室打來了電話,說是文化勳章的獲得者之一K博士的慶祝會明天將在大學召開,讓我在會上代表名譽教授發表賀辭。我拒絕了。 過了不到五分鐘,這回是我教過的學生、醫學系的橫谷教授打來電話,還是拜託我剛才那件事。 「我沒那個時間給別人寫賀詞,還有一堆自己必須乾的工作。我已經一大把年紀了,明天死了都不奇怪。」我說道。 橫谷有些惶恐,就此作罷。 我剛把話筒放下,不知是哪家報社又打來了電話,還是請我就某個勳章獲得者說幾句話。 「我對自己工作之外的事情沒有興趣。就算你特意上門也沒用。」 說完這些,我便掛了電話。照此看來,可能還會有電話繼續打來。所以,我把話筒給摘了下來。 我又走到了院子裡。我沉浸於一種莫名的憤懣、悲傷與孤獨之中,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正在這時,敦子身著水兵服和勞動褲,從院子中央的灌木叢中鑽了出來。她的臉上綻放著花兒一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當時真是這麼想的)。敦子把一些食品放在了檐廊上,說是家裡人讓她捎來的。 「伯伯,咱們一起去琵琶湖怎麼樣?」她說道。 「琵琶湖?」我對她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有些愕然。 「一起去吧!我想去那裡坐船。」 雖說是戰爭時期,但春日煦暖的陽光,讓這個少女格外開朗活潑。我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那時候我居然對敦子的說法毫無異議。 「好吧,那就帶我去琵琶湖走走吧。」 我說道。今天我能做到的,便是聽從這個少女的指揮,跟著這個少女去她想去的地方,僅此而已。說實話,我當時的心情就是這樣的。 在京津電車三條站的站台,讓過好幾趟電車,才終於來了一輛有空位子的。我們上了車,前往大津。自從啟介出事之後,我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琵琶湖了。我在大學任職期間以及後來的時間裡,因為宴會或者其他事情,有過幾次來大津的機會。但是,自從啟介出事以後,我就不想再見到琵琶湖,總是避免到這邊來。 然而,當我在敦子的帶領下,來到琵琶湖,我的心就被琵琶湖的美深深打動了。歲月真是可怕,啟介的自殺在我心中留下的創傷,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湖面像是撒下了一片片小小的魚鱗似的,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敦子說了想來這裡坐船,的確,湖面上小船和小艇四處可見,仿佛只有此處沒有戰爭的陰影。 我望著坐落在湖對面的比良山,突然想去堅田看看。恰好來了一艘開往堅田的汽船,我便邀請敦子一起登上了汽船。 大概三十分鐘後,汽船到達堅田。我們兩人在靈峰館稍事休息。那天,靈峰館裡老闆的家人都不在,只有一個態度冷漠的女招待。走廊的玻璃窗破了也沒有修好,當時不管哪裡的旅館都這樣,整個宅邸一片荒涼。 走出靈峰館,在碼頭附近,敦子讓我登上小艇。我生平第一次乘坐小艇。敦子從船老闆那邊借來一個薄薄的坐墊,把它墊在我的腰下,然後拉過我的手,讓我攥住了船舷,說道:「手抓在這兒。」 湖上一隻船也沒有。小艇載著我們倆,靜悄悄地在湖面滑行。敦子挺起胸膛,用力地握槳划船,額上沁出了汗水。 「伯伯,開心麼?」 敦子問道。船槳擊起的飛沫濺在我的臉上,且寄身於這極不安全的小舟之上,未必覺得舒適,但我還是回答:「啊,痛快!」不過,我嚴厲禁止敦子把船劃得離岸邊太遠。 從湖上望去,岸上四處櫻花綻放。或許是因為沒有塵埃,眼前一片陽春四月的風光,不帶一絲腥味,透著一抹涼意。比良山也非常美麗。 小艇附近,一條魚兒躍出水面。「呀,魚兒!」敦子瞪大了眼睛,不斷用力地揮槳,把小艇往魚兒躍出的地方划去。我看著敦子的一舉一動,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湖畔酒店的樓梯上一晃瞅見的那個十八歲女子。我前後只見過她一面,她跟啟介一起殉情了。我總覺得敦子身上有她的影子。或許是因為敦子看到魚兒躍出時流露出的少女誇張的驚訝表情,或許是因為她划船時敏捷的動作,總而言之,一瞬間,敦子和那個女子的身影重疊交錯,混為一體,我感到了一種眩暈。那個女子可能是跟敦子一樣的少女。我發現,對於那個奪走啟介的女子,我如今沒有一點恨意,反而抱有一種近似於親情的感覺。這種感覺,我對啟介都不曾有過。 當年吞沒了那個女子和啟介的湖水,現在正包圍著小艇。我凝望著湖水,把手從船舷伸了出去,浸在了水中。湖水比我想像的更加冰涼,它從老人乾癟的五指間緩緩流過。 敦子已經不在人世了。戰後的斑疹傷寒輕易地奪走了她的生命。美紗也過世了。我曾經討厭的京子的公公高津文四郎也離開了人世。谷尾海月在停戰那年也死了。好人壞人都沒了。 海月過世的時候,關於屍體解剖一事,信濃的谷尾家曾經即刻來詢問過。由此看來,海月並沒有把他跟我在三十四五年前所做的約定視為戲言。不過,當時因為時機不對,我束手無策,所以無法實現當初在萊登跟海月許下的諾言。 或許是天黑了的緣故,從湖面吹來的風,讓我覺得有些涼意。尤其是脖頸和膝蓋,格外冰涼。雖說現在是五月,卻讓人想要套上一件毛衣或者絲綿襖。今天,耳鳴顯得格外厲害,仿佛風聲一般。不過,實際上,風也的確颳得猛烈。 這會兒,因為我的失蹤,家裡應該人仰馬翻了吧。讓他們好好想想吧。說不定大學的橫谷和杉山都接到了急報,覺得這是恩師的重大事情,便都趕到家裡來,一臉奇怪的表情吧。橫谷和杉山如今作為大學教授,都頗有名望。但是,他們一點都沒有繼承我的學者性格。關於我工作的價值,他們絲毫沒有從本質上理解。一看到我,便恭維我「三池老先生,三池老先生」,但恭維人不是本事。在我面前口口聲聲「老先生,老先生」,背地裡都叫我「老頭兒,老頭兒」吧?我總覺得是這麼回事。我知道,戰爭期間,那兩個人要不忙著搞大學疏散工作,要不負責動員學生,可以說完全脫離了研究事業。我雖然沒有吭聲,但覺得他們作為學者已經走到了盡頭,心裡非常失望。所謂學究絕非他們這樣的人。 租船處有個粗陋的棧橋,我曾經跟敦子一起在那裡登上小艇。只有那裡蕩漾著小小的漣漪。仔細一看,湖面上也起了波浪。出租用的小艇上,白色的旗幟隨風飄揚。那白旗現在還沒被收起來,看來應該是被遺忘了。近來,我看到一些本該收好的東西沒被收好,便會非常在意。沒收得整整齊齊,我就不會安心。我本來不是這種脾氣的,是家裡人把我變成了這樣。我從書房可以看見春子曬在外面的衣服,如果我不說上幾遍,她便不會收回去。弘之把貼好郵票的信件擱在桌子上,一忘就是好幾天。京子和定光也有責任。不僅是家人,研究室的那些傢伙也是如此。拜託他們做一個關於淋巴腺的簡短報告,時間過去一年了,結果把中期報告送來給我的,是一個年紀最小的旁聽生。 啊!我什麼都不想了。想來想去會讓人疲憊不堪。除了《日本人動脈系統》之外,我什麼都不想了。因為這無聊的事情,浪費了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到了晚上,必須把這部分的工作補回來。工作、工作,老學徒三池俊太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必須工作。今晚夜深之前,必須把第九章的圖版說明寫出來。如果說明寫不出來,至少得把標題處理好。對了,讓女招待把酒端過來先放著,等寫完後睡覺時,喝上幾杯。拿四兩好酒來,酒壺要好好洗乾淨。——以前一個小時就做完的工作,最近我要花上一天。有時甚至需要兩三天。衰老真是令人可怕! 五十年前,在這個房間裡,我曾經一心尋死。年輕時,無欲無求。如今,我渴望著哪怕多活一天也好。施瓦爾貝老師和東京的山岡教授都過世了,他們都死不瞑目吧。他們都想多活一天,再多做點工作。谷尾海月也是如此。他曾經心懷大志,想要編寫一部梵文辭典,但終究未能如願。本來,所謂宗教家,說到生死問題,或許跟常人有所不同。——但是,海月絕非宗教家。他是一個學者。正因為他是學者中的學者,所以我才喜歡他!海月應該也是死不瞑目吧。說是悟道,但所謂的悟道,歸根到底不過是怠惰者裝飾門面的念佛。人只要活著,就必須勤勤懇懇地工作。除了工作,人生下來還有何種意義?人生下來,不是為了曬太陽。人生下來,也不是為了貪圖幸福。 今天,我想看一看比良山。非常想看比良山。那時候,我趕走了春子,想讓自己的怒氣平息下來,便點了茶。可是,儘管我在點茶,心裡的疙瘩卻依然還在。我喝完一碗茶,把萩燒茶碗擱在膝蓋上時,不曾想,比良的山容倏地浮現在了我的心裡。接著,當大森屋的掌柜進了門,玄關處的門鈴響起時,我便下定了決心。比良山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遠方召喚著我。這半天來,我待在這裡,盡情地欣賞著比良山。白天,色彩曾經那般濃郁的比良山脈,從方才開始,突然變得淡薄起來了。相反地,它與天空之間的界線,反而愈見鮮明。恐怕不到一個小時,這一切便將全部消融於暮色之中。 今天乘車經過京津國道時,蹴上的杜鵑開得很美。同屬於杜鵑科植物,眼下石楠花或許已經開滿了比良山頂。在那山頂的某處斜坡上,白色的花兒正在綻放。大朵大朵的白色花兒一齊盛開,鋪滿了整個山坡。啊!倘若能夠眠於那山巔上香氣四溢的石楠花叢下,我的心該是多麼的愜意。我仰望著夜空,四肢舒展,啊,只是想像就已經神清氣爽。似乎只有在那裡,我的心才能得到安慰,才能心旌搖曳。時至今日,我本該試著攀登一次比良山。可是,事到如今,已經不行了。我已經不可能爬上那座高山的頂峰了。對我而言,這比完成《日本人動脈系統》還要艱難。 雪天裡,穿著棉衣來這裡投宿的時候,啟介出事的時候,和敦子一起划船的時候,我都望見了比良山。我總是望著比良山,卻從未想過要登上比良山。為什麼我從未有過這個念頭呢?也許是季節不對?不,不是的。我覺得,或許是因為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具備攀登那座山的資格。 昔日,當我看到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時,我就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登上比良山巔。那一日或許就是今天。可是,如今即使再怎麼想攀登,對我而言,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好了,回房間吧。讓他們儘快把晚飯送來,我必須開始工作了。聽不見孩子們的吵鬧,如此安靜從容的傍晚,已經多少年沒有見過了。好像哪裡傳來了鈴聲。是老人耳朵的錯覺麼?在耳鳴聲中,我確實聽到了鈴聲。不對,還是聽錯了吧。當年,在德國特里伊貝魯菲的山中小屋裡(當時,我跟施特爾達博士一起去那裡撰寫論文,目的是針對他在西伯利亞發現的紅色骨骼展開討論。)我曾經一邊工作,一邊聽著掛在牛頭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音。那聲音真是美妙啊。方才那個鈴聲,或許就是數十年前的那個鈴聲,出於某種原因,讓我想起了它,聽到了它。 快點讓我吃晚飯吧,我必須工作。我必須投身到那片珊瑚林般紅色的血管圖譜的世界中去。 * * * [1]日本山口縣萩市一帶燒制的陶器,柔和質樸,深受茶人的喜愛。 [2]臘月初八是佛祖釋迦牟尼的成道日,寺院在這一天舉行紀念活動。 [3]紀念佛祖釋迦牟尼成道的法事。 [4]位於琵琶湖畔的海門山滿月寺,以近江八景之一「堅田落雁」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