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公譚纂 · ● 卷上
元太祖尊禮邱長春,屢試其術。一日,長春入朝,語弟子可掘坎以俟。及入,太祖賜鴆酒一杯,長春飲之,無難色。亟歸寢坎中,得生,頂發盡禿。明日,又謂弟子索絲繩以入,太祖賜玉冠,長春出絲繩系之而謝。太祖神其術,禮之愈隆。後欲妻以公主,堅不可辭,遂自腐以告絕。其日乃十月九日,今京師謂之閹九,為會甚盛。
張氏被圍時,松江人有以其鄉兵來援者,蔓延嘉定,知州張孟循方坐堂上,松江人荷戈而來,孟循斥之曰:「若等非病子,則狂童也。今姑蘇亡在旦暮,尚誰援哉?」眾怒舁之以往,孟循復以是叱其為首者。越二日,師至,遂平松江。孟循上謁其主帥曰:「嘉定非畔我者,弄兵自松江耳。願以某餘生贖數萬人命。」帥然之。孟循乃得還嘉定,縛為松江之徒者數輩,而為檄以告州人,州人得以無虞雲。
陳惟允,偉貌有文才,為偽吳左丞饒介上客,嘗乘白馬過皋橋,王止仲拱立其旁,惟允不下,但舉策揖曰:「王行可來吾家觀畫。」止仲敬諾如命。後其子嗣初從止仲游,止仲題其畫,稱惟允為先友。劉解元政,惟允婿也,以筆塗之,曰:「王行昔望吾舅馬塵不及,何先友為?」今畫尚存,上有磨擦處。
楊廉夫、倪元鎮,一日會飲於友人家,時席有歌妓,廉夫興發,脫妓鞋,置酒杯其中,使坐客傳飲,名曰鞋杯。元鎮素有潔病,見之大怒,翻案而起,廉夫亦色變,飲席遂散,後二公竟不復面。
倪元鎮性好潔,不能容物,嘗寓其姻鄒氏。鄒氏塾師陳子章,有婿曰金宣伯,一日來訪鄒翁。元鎮聞宣伯儒者,倒屣迎之,見其言貌粗率,大怒,掌其頰,宣伯不勝愧憤,不見主人而去。鄒翁出,頗怪之。元鎮曰:「宣伯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吾已斥之矣。」元鎮素好飲茶,在惠山中,粉胡桃及雜果成膏,切置茶內,名清泉白石。有趙行恕者,宋宗室也,慕元鎮清致,訪之,坐定,童子供茶,行恕連啖果膏,元鎮艴然曰:「吾以子為王孫,故出此茶,乃略不知風味,真俗物也。」行恕歸,自是絕交。
張士誠弟士信,聞元鎮善畫,使人持絹,兼侑以幣,求其筆。元鎮怒曰:「倪元鎮不能為王門畫師。」即裂其絹而卻其幣。一日,士信與文士游太湖,聞漁舟中有異香,士信曰:「此必有異人。」急傍舟近之,乃元鎮也。士信見之,大怒,欲手刃之,諸文士力為勸解,然猶鞭元鎮。元鎮竟不吐一語,以是得釋。後有人問之曰:「君被士信窘辱,而一語不發,何也?」元鎮曰:「一說便俗。」
滕某者,宋學士元發之後,家於無錫。元季楊鐵崖維禎將訪倪雲林,天晚,泊舟其門,滕富而禮賢,知為鐵崖,請至其家。鐵崖曰:「有紫蟹醇醪則可。」主人曰:「有。」鐵崖入門,滕設盛饌,出二妓侑觴,且命妓索詩,鐵崖援筆立成。詩云:「颯颯西風秋漸老,郭索肥時香晚稻。兩螯盛貯白橘瑤,半殼微紅含瑪瑙。憶昔當年蘇子瞻,咬臍咄咄論圓尖。吾今大嚼不知數,況有醇醪似蜜甜。」
倪瓚所居,有清閟閣、雲林堂,其清閟閣尤勝。前植碧梧,四周列以奇石,蓄古法書名畫其中,客非佳流不得入。嘗有外國人進貢,道經無錫,聞瓚名,欲見之,以沉香為贄,瓚令人紿云:「適往惠山飲茶。翼日再至。」又云:「出探梅花。」夷人以傾慕不得一見,徘徊其家,瓚密令人開雲林堂,使登焉。堂東設古玉器,西設古鼎彝尊罍,夷人方驚顧間,謂其家人曰:「聞有清閟閣者,能一觀否?」家人曰:此閣非人所易入,且吾主已出,不可得也。其人望閣再拜而去。
楊廉夫好大言,嘗自題其所撰責趙普文云:「此等文字不宜多作,恐鬼神見忌。一僧詩有佳句,便題云:宛然鐵門家法。又跋宋克書云:予每有所作,必命仲溫書之,大言多類是。
倪元鎮既散其田,而稅未及推。入國朝,催科者坌集,元鎮逃去,潛於蘆中,爇龍涎香,被執,囚於郡獄。每饋食,獄子傳以入,元鎮必戒以舉案過顙。獄子不省,以問知者,曰:「彼好潔,恐汝唾沫及飯耳。」獄卒怒,鎖之溺器上,眾為祈解而免。今人云:為太祖投之廁中,非也。
四明陳子桱在勝國時,嘗作《
通鑑續編
》,書宋太祖廢周主為鄭王。雷忽震其幾,子桱厲聲曰:老天便打折
陳桱
之臂,亦不換矣。後三日,子桱因晝寢,夢至一所,類王者居,有人入報,陳先生至矣。其中坐者,衣黃袍,起坐待之曰:「朕何負於卿?乃比朕於篡邪?」子桱心知其宋祖。對曰:「陛下欲臣死,即死耳。史貴直筆,不可易也。」遂驚悟,後為我太祖所戮。
元江浙行省有某平章者,將之任,道間忽染中風,四肢不舉,延吾鄉葛可久治之。可久登其舟,適金華朱彥修先在,二公素相聞而不相識,見之甚歡,乃共脈平章。彥修曰:「疾已殆不可藥矣。」可久曰:「吾固知其殆,然尚有一針法。」彥修曰:「君之針第可運其二肢,無益也。」左右強可久針,針入,如彥修之言,彥修問平章家道里遠近,以指計之,謂左右曰:「即回尚可抵家,稍遲無及矣。」後平章還,果以及門而卒。
嘉興吳仲圭,家甚富,與盛懋子昭居密邇。當時鄉人多愛子昭之畫,仲圭每見人持紙絹過門,必謂之曰:「吾畫能賣錢,汝曷不求我?」往往與之作一紙半幅,俟其去,潛使人以重價購之,由是其畫涌貴,求者塞門,子昭不能逮也。
誠意伯
劉基
,元末在燕京時,書肆有天文書一部,久無售者,基至,手其書不置。次日,往肆中,老翁扣基昨所觀,則已能成誦矣。翁大驚,乃以書授之,且為語其奧。基歸復往,則翁已閉肆,不知所之。
松江袁凱,字景文,洪武間為監察御史。時周王有罪,高皇帝欲誅之,懿文皇太子日夜號泣,上不能決。一日臨朝,召問諸御史,凱對曰:「陛下欲誅之,法之正;太子欲宥之者,心之慈。」上怒,以為持兩端,命系之獄,嘗使人往視曾食否?曰:「不食已三日矣。」上因引對,諭之曰:「汝言亦有理,但可在父子之間,使他事則不可也。」遂赦其罪。凱懼,因佯狂不朝。上問袁凱如何不見?眾以凱疾對。上曰:「吾聞風顛者,不識痛癢。」因舁之來,以木鑽鑽之。凱殊無痛苦。上曰:「闒茸不才,放回原籍。」凱歸而其狂如故。上聞,遣使諭曰:「上常思念先生,使先生為一郡教授,鄉飲酒,位大賓,何如?」凱方負鐵鏈,謳小詞,瞠目不答,遂得免死。
袁景文善謔,洪武中雷擊邑中崔氏亭柱,景文撰俚詞,末云:電光明滅處,爭不把眾人嫌的先下手。或訐其指斥,祈之而免。後佯狂家居,故人朱慶餘乘長耳過其門,景文趨而揖之,曰:「朱慶餘驢。」朱應聲曰:「此畜生非驢,乃獬廌截去角爾。」
國初,宋學士景濂,精於釋,釋宗泐季潭精於儒,太祖每稱之曰:「泐秀才,宋和尚。」
國初,林膳部子羽作《義象行》曰:有象有象來天都,大江欲渡心咨且。誘之既渡獻天子,拜跪不與眾象懼。像奴勸之拜,怒鼻觸象奴。賜酒不肯飲,哺之亦不哺。屹然十日受饑渴,俯首垂淚憤且吁。天子命殺之,眾官束手莫敢屠。侍衛傳宣呼壯士,被甲各執丈二殳。象戰久不克,兵捷象乃殂。憶昔君王每巡幸,像當法駕行天衢。珊瑚錯落明月珠,被服美錦紅氍毹。紫泥函封載玉璽,萬樂爭擁群龍趨。玉璽歸沙漠,龍亦歸鼎湖。所以老象心南來,誓死骨為枯。嗟爾食祿人,空負七尺軀,高高白玉堂,赫赫黃金符。伊昔軒冕今泥塗。嗟爾食祿人,不若飯豆芻。象何潔?爾何污?天子垂衣萬世治,俾全像德行天誅。嗚呼象兮古所無,嗚呼象兮古所無。
楊廉夫,洪武初,被召入見。太祖曰:「卿在前元時何官?」對曰:「左榜進士。」太祖曰:「卿張氏時亦曾仕乎?」對曰:「非其君不仕。」時廉夫服新制巾,太祖問卿所服何巾?對曰:「四方平定巾。」太祖悅,召中書省臣依此制,使天下盡服之,今之平巾是也。太祖又令廉夫賦鐘山詩,廉夫援筆立就。曰:「鐘山千仞楚天西,玉柱曾經御筆題。雲護金陵龍虎壯,月明珠樹鳳凰樓。氣吞江海三山小,勢壓乾坤五嶽低。願效華封陳敬祝,萬年聖壽與天齊。」太祖曰:「此詩值一千貫,今日庶事方殷,姑賜五百貫。」又曰:「
宋濂
在內閣,與諸儒共修《
元史
》,卿可往觀之。」廉夫辭謝入閣,人有以宋公所為文示廉夫者。廉夫笑曰:「格氣卑弱,辭語散漫,何得為文?」或以告宋公,宋公曰:「誠有如是者。」後廉夫辭歸,不久以疾卒,宋公銘其墓,推其文,至比之日星河嶽雲。
蹇忠定公,初名瑢,洪武乙丑登第,擢中書舍人,掌外製。丁卯春三月,聞內艱陛辭,以其祖嘗冒李姓,父籍有未易,因請於上。上惻然憫之,為復其姓,御筆丹書一「義」字賜之,以易瑢名,仍賜楮幣五十緡,俾乘傳而歸,公之榮遇可為至矣。
松江人孫道明者,家業屠豬,為夏萬戶家佃戶。道明每日坐肆中,手執一編以讀。一日,萬戶坐輿經其門,怪而問之,知其為家佃戶子也,遂挈之以歸,所儲書恣其披閱。道明一生寫書精行楷字,至老不倦,所寫積至數千本。洪武間,其人猶在。死後,書散落人間,每本後皆有道明題識。
張潞公仲舉,沒於至正末,無子,一女嫁民間。洪武中,其人充陝西軍,攜女自隨。潞公妻吳夫人尚在,年已八十,瞽雙目,無人供養,寄食北平軍營中,病甚,軍卒惡之,移置風檐之下,遂死。然無棺以斂,時僧道衍居北平,素與潞公友善,或告之,衍匍匐往視,檢其敝篋中,有詩一紙,乃潞公筆。衍曰:「此真吳夫人也。」為買棺葬之。
王叔明,洪武初為泰安知州,泰安廳事,有樓三間正對泰山。叔明畫泰山之勝,張娟素於壁,每興至,輒一舉筆,凡三年而畫成,傅色多了。時陳惟允為濟南經歷,與叔明皆妙於畫,且相契厚。一日,胥會,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曰:「改此畫為雪景可乎?」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吾姑試之。」乃以筆塗粉,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為小弓夾粉筆彈之,粉落絹上,儼如飛舞之勢,皆相顧以為神奇。叔明就題其上曰:岱宗密雪圖。自誇以為無一俗筆,後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輟以贈,陳氏寶此圖百年,非賞鑒家不出。松江張學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丹青,聞陳氏蓄是圖,往觀之,臥其下兩日不去,以為斯世不復有是筆也。徐武功尤愛之,嘗謂客曰:「余昔親登泰山,是以知斯圖之妙。諸君未嘗登,其妙處不盡知也。」後以三十千歸嘉興姚御史公綬。未幾,姚氏火作,此畫亦付煨燼。惜哉!
朱善,字備萬,豐城人。洪武初,以郡邑薦至京,製作稱旨。召官翰林,令以家屬赴京就祿,值夫人病,數月不至。上怒,謫居遼陽。不久,放歸鄉里,買地一區為終老計。方往經營,聞老翁哭聲甚哀。詢之,乃知翁之子鬻此以償公帑,翁以無依,故悲。公聞惻然憫之,以券還翁,而不索其值。後復起為文淵閣
大學
士。
陳安█,福州人,知天文。洪武丁丑,登賢書進士第。傳臚日,私語同列曰:「吾觀干象,今歲狀元必不利。」及唱名,安阜為榜首,太祖以榜中多南人,誅考官劉三吾等,安阜亦連坐。五月二十日再試,親擢韓克忠為首卷,通榜皆北人云。
國初,四明人王桓與二老者同赴召見,太祖於便殿上問二老者,卿事何業?一對曰:「臣業農。」上曰:「卿為農,亦知禾麥之節不同乎?」對曰:「知之。禾三節而麥四節,是不同也。」上曰:「禾麥類耳,節之不同何也?」對曰:「禾播種以春,至秋而獲,凡歷三時,故三節。麥則歷四時始成,故四節。」上曰:「是能知稼穡之艱難者。」即擢某州知州。其一人對曰:「臣業醫。」上曰:「卿為醫,亦知蜜有苦而膽有甜者乎?」對曰:「蜂釀黃連花,則蜜苦。猴食果多,則膽甜。」上曰:「是能格物者。」擢為太醫院使。次問及桓,桓對曰:「臣所業訓蒙。」上曰:「卿亦有好惡乎?」對曰:「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上曰:「是能明理者。」擢為國子助教。
鄭
尚書
濂,浦江義門人。太祖嘗一日問尚書,汝家累世同居,何以致之?尚書叩首曰:「但不聽婦人言耳。」上深然之。後此言聞於掖庭,尚書懼。永樂初,其家遂析。
無錫錢仲益允升,號錦樹山人。元末,年十六,中江浙鄉試,為杭州路錄事。國朝以字行,高皇怒其不為己用,取入京,釘其右手於木,自是得疾,常以左手作字,平生天資甚高,書過目,即背誦如流。洪武末,起為本縣訓導,後以御史薦入為太常博士,與修高帝實錄,升翰林修撰,卒於漢府長史。後漢府謀叛,事敗,帝閱其啟,大加嘆賞,其家得免於難。
吾蘇《
易經
》,永樂後始盛,實顧順中巽倡之。順中易學,蓋來自嘉興。有鮑恂仲孚者,精於《易》,國初征至京師,太祖欲官之,仲孚以元舉子不肯仕,但曰:「臣老,不能效忠。有二子,願皆充軍以報陛下。」上然之。令人押仲孚徒跣回取二子,仍令仲孚徒跣送子上京。後仲孚卒老死牖下。順中易學,仲孚之再傳也。
鐵冠道人張景華者,精天文地理之術。太祖與陳友諒戰鄱陽湖,以道人從,友諒中流矢死,兩軍莫之知。道人望氣,語上曰:「友諒死矣。」使上作文遙望祭之,陳軍奪氣,戰遂敗。上定鼎金陵,其相地多出道人。道人嘗結廬鐘山下,梁國公藍玉一日乘間訪之,道人野服出迎,玉戲之曰:「腳穿芒屨迎人,足下無履。」時玉以椰子瓢飲,道人答云:手執椰杯勸酒,尊前不鍾。蓋密寓譏諷之意。玉武臣,勿悟,相與一笑而散。不久玉果被禍,而道人之言始驗。道人一日無故投大中橋水而死,後潼關守臣奏有鐵冠道人者,以某日過關,計之,即投水之日也。蓋異人云。
杭州冷謙,字啟敬,善幻術,居嘗鍛泥作釘,賣以供食,人莫測也。洪武初,太祖有志雅樂,或有以謙精音律為言者,嘗召至京,授太常協律郎。未幾,即謝事歸,其在京時,鄉人有為吏者,知謙之多術也,告以貧故,謙以手畫其壁,作房舍之狀,謂之曰:「必堅以首觸之,入其中,即可得物。然慎勿多取,多取,禍恐難免。」此人如其言,每一觸,金帛財物隨手可得。一日,呼其仆偕入,意在多取,仆偶遺路引其中。未幾,內庫失物,中檢得紙,且姓名具在。捕其人鞫之,對曰:「昨吾主攜入,失此引耳。」復逮至吏,則曰:「此冷謙教吾也。」上遣中使往捕謙,謙將至龍灣,懇中使曰:「京已近,欲沽一杯,與諸君酌別,何如?」眾頗憐之,稍寬其縛,酒將盡,謙視酒瓮,因躍入瓮中。眾驚惶無惜,不得已持瓮入見。上曰:謙汝第出,吾貰汝死矣。謙曰:「陛下欲殺臣,臣決不出。」上大怒,命力士碎瓮,每持其一,呼謙名即應。或雲謙被逮時,剪紙鶴騎去,瓮中言者乃劉月林也。
洪武中,山西張姓者多異術,以其鄉人不善金箔,常往杭州學以授之,鄉人因呼為金箔張。一日,經河南濟源,其神素稱靈異,貨帛財物有假貸者,隨出水面。張見之曰:「是不難,殆伏機耳。」歸即鑿池,仿其制為之,已而果然。每客至,玩以為戲,嘗有道人踵門,張引之觀池,道人曰:「吾亦有小術,特請君試之。」翼日,天未明,張見空中二童子乘龍,復控一龍下其家,請張升龍,龍不服,二童鞭之,張乃得上。須臾至一山,有草屋三間,道人坐其中,張入作禮,道人曰:「此中甚寂,子欲避名,當移家同住耳。」張留月余頗得道人底蘊。一日,偶出散步,回視惟空山而已。詢之人,乃在大同城外,張由是其術愈神。高皇帝聞其名,召至京師,曰:「聞卿多術,願一觀焉。」張出袖中小銅瓶,以湯沃之,瓶口出五色雲。少焉,充滿殿庭,上大悅,欲盡其術。張以蓮心投金水河,頃刻花葉滿池,張曰:「臣頗解吳歌。」乃剪紙作舟,吹墮水中,張與妻子咸操舟唱歌,其行如飛,倏忽不見,上嘆異久之。
高皇帝征陳友諒,舟次九江,有周顛仙者,伏謁道左,上命登舟,其人若風顛之狀,一語不發。上曰:「汝何為者?」對曰:「欲太平耳。」曰:「我伐陳友諒,何如?」曰:「中塗覆舟。」上怒,令推墮水中,不溺,行水上如履平地,遂與同載至中塗,舟果覆。上驚,得免。陳氏既平,上至南京,置顛仙於靈谷寺,顛仙日與住持僧聒惱,僧銜之。一日以聞,上命以缸覆顛仙焚之,一晝夜,啟缸如故。復命焚三晝夜,缸內結如蠶璽之狀,顛仙顙有微汗,憎復奏,上怪之。然顛仙自是不說,終日不食,僧亦不與,幾閱月。上知之,命仍餓十日,而顏色自若,上始大驚,親幸寺中見之。既而顛仙求歸廬山,許之。臨行,上問世間何事最樂?曰:「吃飯去,便最樂。」顛仙歸,上一日忽大便不通,百方不效,顛仙已預知,密令廬山赤腳僧獻藥闕下,並侑以詩。適是日至,上見藥乃一小石,問其僧,曰:「清涼石。」心頗疑之,見詩乃顛仙手跡,用手磨之,異香襲人,久之不散,服已,大便隨通。上感其意,令人隨僧入山求之,杳不可得。人還,乃親撰碑文,命詹孟舉書,立於廬山之上。
陳友諒據江西日,天兵臨之,南昌太守勢迫,以城降。南昌,江西要衝。友諒聞之,且驚且怒,自引兵欲殺太守而屠其城。天將曉,見一神人,道士冠服,長數丈,坐城上而濯足於水,一草履遺友諒船上,長五尺,友諒懼,兵不敢進,城遂以全。神人蓋許真君雲。
李鳳鳴,字時可,家馬馱沙上。高皇帝時,瓜步渡江,道出馬馱沙,時可以米二千斛牛羊數百頭犒師,上親幸其家。及上旋師,手詔借米二萬斛。時可奉命惟謹,無幾何,時可遂挈其妻子並家資,浮海而去,或傳其子孫在琉球雲。然時可讀書,工文詞,以家資埒封,頗事侈靡。楊廉夫聞其名,嘗往訪之,時可出迎數里。廉夫飯之舟中,所用皆碧玉器,意欲誇示之。抵其家,覺無甚異。時可有園,櫻桃樹八株,下各置一案,案面皆瑪瑙玉器稱是,每客一美姬侍,共摘櫻桃薦酒,名櫻桃宴,廉夫大悅。時可家復有荷花宴,每花時,設幾十二面,皆嵌以水晶,置金鯽魚其下,上列器皆官窯,間出歌妓,為霓裳羽衣之舞,一時豪麗,罕有其比。
洪武中,京師有劉指揮者,以疾卒,妻擊鼓,自陳無子,欲朝廷給養。太祖問之,曰:「汝夫死年若干?」對曰:「年五十。」又問曰:「汝夫以百戰得一官,將以富貴遺後嗣耳,而不畜妾,豈非汝之悍耶?本欲斬汝,第念汝夫之勞,著光祿司給與漆碗木杖,日令乞丐功臣之家,以為妒婦者戒。」
陳君佐,揚州士人,善滑稽,太祖甚愛之。一日給米一升,上一日令君佐說一字笑話,對曰:「俟臣一日。」上諾之。君佐出尋瞽人善詞話者十數輩,詐傳上命,明日諸瞽畢集,背負琵琶,君佐引之至金水河。見上,大喝曰:「拜。」諸瞽倉皇下拜,多墮水者,上不覺大笑。上嘗令人押君佐投江,意實戲之。君佐至江濱,濡其衣以歸。上曰:「何以不溺。」君佐曰:「臣下見
屈原
,其言有理,是以不死。」上曰:「屈原何言?」君佐曰:「屈原云:我逢暗主投江死,汝遇明君莫下來。」上一笑釋之。
甘肅都指揮馬葉者,有妖術,能騎草龍上天。太祖知之,密令駙馬都尉李堅與宦官一人往捕,設酒邀馬葉擒之,與宦官連鎖以行。是夜在途,聞有急呼曰:「爺爺來了。」眾視之,乃一小蛇也。馬曰:「此行不死,當繞我項,出於口中,否則吮吾中指。」馬葉言畢,蛇果吮中指。馬大慟曰:「吾必死矣。」抵京,上命剮於大中街,忽大風雨,屍肉俱不見。
襄陽人閻俊,少嘗侍高皇帝,帶刀上殿,上以俊久勞,擢蘇州衛右所百戶。永樂中,郡民倪宏三嘯聚為盜,衛有曹百戶者,巡捕追至楓橋,為賊所殺。由是賊勢益猖獗。事聞於朝,命錦衣校尉隨俊捕之。時賊殺人,奪其舟,由太湖渡揚子江,俊追抵宿遷,賊方賽神於廟,俊詐為丐者,視其禱,殊默默,心知其賊,遂擒之舟中,凡十九人,其首果宏三也,即械繫京師,皆剮之,朝廷賜俊光祿酒饌、鈔兩錠、衣四襲而還。後俊以擒賊功,遂升千戶。先是郡之西天王堂有土地像,為元劉總管所塑,俊一日見之,即號慟俯伏於地,曰:「此絕肖我高皇帝,第少氣耳。」蓋俊侍高皇日久,熟識龍顏故也。像至今存。
王止仲博學,嘗館於耆澤趙氏,趙富而禮賢,每食必呈食單,冬月以蛙名進,止仲朱點之,主人使仆請蛙何在?曰:掘老桑樹根下當有。如言果然,主人服其識。
江陰相子先,棋國手也,洪武被召遣還,宋太史有文送之,子先以棋自負,嘗榜於門云:天下棋師。一日有野僧來較勝負,僧實高,佯北以誘之。明旦,大會賓友,而子先連敗,其榜由是遂撤。
太祖嘗怒一內侍灑掃不如法,反接之市,內侍衣綠,別有一綠衣隨之,臨刑赦免,兩綠衣翕成一人,蓋其魂也。晉阮瞻云:今人見死者著生時衣服,衣亦當有鬼耶?此理殆不可曉。
洪武中,橫塘人某以負薪為業,性至孝,母雙目失明,每歸即市一餅,置懷中以奉母。一日,有人要而奪之,某以情告,堅執不還。歸家,母言適有人來云:爾寄一餅,吾食之甘,目遂見物,約三日再來,爾姑俟之。三日,某久俟之不至,遂出,已而其人果來,以小葫蘆與母曰:「凡有病者倒其中,但得物,煎湯飲之,立愈。」某遂棄舊業,人求之者,其門如市。後某死,二子爭欲得之,倒其中,則不能出物矣。
蘇叔瑜,郡人,性至孝。洪武中,戍雲南,未幾,母卒戍所。叔瑜請於官,奉母骨,從雲南抵蜀江,登舟,人不知其有母骨也,忽江濤怒激,舟欲覆,或指江蛟有所觸,同舟者盡恐。叔瑜不得已,懷母骨登陸緣山嶺,越三日,夢一叟語之曰:「江行不危,無恐也。」叔瑜驚覺,思其語,乃復就舟,江波帖然,竟得葬母於鄉。
劉彥敬,洪武間謫戍雲南大理衛,言其地鐵佛寺有僧,多神異,好頂笠子,人呼大斗篷和尚,嘗渡滄浪江,躡笠而行,不用舟楫,指揮恐有他變,置諸獄中。一日出行,遙見此僧吹笛山上,歸將笞獄卒,以為失僧。時僧已端坐六日,僧預告獄卒,喚吾必當擊吾首,卒如其言,擊首一下,僧醒曰:「吾正熟睡,何攪我也?」指揮知不可殺,遂釋之。
洪武初,有江西人精地理之術,嘗往建安,主於楊氏之第,與楊氏翁甚相得。楊氏居密邇土地祠,術土間語楊翁曰:「吾德翁,無以報,然吾觀土地祠,善地也,翁能得此以居子孫,富貴當不可言。」楊翁勿之信,固強之不可,術士潛移祠中爐置楊第,楊翁質實,不知術士之為也,躬送還之。既而術士復移神像,鄉人知之,咸詣其門,且驚且喜,謂楊翁曰:「得非神欲君家耶?願易以祠。」翁頗憶術士之言,遂易居焉。未幾,翁卒,術士謂其子曰:「葬翁就此地,勿他圖也。」將葬,鄉人有善地者,憤楊不招,來詰術士曰:「此地何佳?而汝取之。」術士曰:「掘地丈許,必有石板,板下有井,其中藏兩金魚,楊氏葬之,子孫富貴,當不可言。」鄉人必欲驗之,掘地果得石板。術士曰:「石不可啟也。」鄉人不肯,半啟之,見金光直上如流星狀,地中有聲如雷,術士急下,立石上,曰:「還留一個三公。」後楊氏孫即文敏公也,官至極品,果如術士之言。
吳江人王姓者,為山東某衛軍,正統末,以老疾歸於家,嘗為人言:其從軍時,自海道運糧,將至遼陽,中途遇風,舟覆,官軍盡死。惟王與二人得附舟一板,浮於海中,不知幾晝夜,三人有人參者,共分食之。食盡,至齧其衣以充腹。後遇運船獲救,其在海中,見一山撼動不止,洪濤大作,然與王相距尚遠,熟視之,山有巨蛇蟠結數周,其首入海取食,遂為大魚所吞,兩力相持,故動。又嘗隨風飄蕩,遙望如檣木然,意其舟也。近之,則大蝦乃其須雲。海島中蜘蛛極大,有身兼數牛者,予聞數十年前,登州山中蜘蛛嘗與龍戰,蛛以絲罩龍,龍困,為蛛所殺,復有火龍夢其絲,蛛不能為,遂死。龍取其腹中珠去,身徑一丈六盡,則王言似數牛者,誠非虛妄,覆載之間,何所不有?但人自不見耳。
前庚辰科廷試,禮部翰林院官讀卷,翰林欲以楊文定公魁多士,禮部欲取胡文穆公,爭不能決,聞之於上。上命取二策閱之,將擢胡公第一,以未見其人,命左右宣湖廣秀才甚急。楊公湖廣石首人也,疑似間,索衣將出,而胡公已至闕廷。上見之,意甚悅,遂決,且更其名為靖,永樂乃復舊名。
義烏龔泰,字叔安,以字行建文中,為戶科都給事中。燕王渡江,叔安與其妻訣曰:「事變至此,我惟有死耳,汝第攜幼稚以歸,否則俱溺於井,辱可免也。」言未既,火起內廷,叔安馳往赴之,道為兵校所執,見燕王於金川門,以叔安非奸黨籍,命釋之,叔安遂投城而死。采聞其鄉人云:叔安以散軍食不支,被眾捶死。或雲投降後乃卒,更考之。
方正學先生,洪武中從師學士宋公居京師,宋公酷信佛,先生獨不好。嘗一日同游天界寺,主僧宗泐有詩名,與宋公相得,聞二公至,鳴鐘鼓,執禮甚恭。宋公入門,見佛像便拜,先生但拱立,宋公云:「子何不禮佛?」先生曰:「某素不識佛。」時泐在旁色動,宋公笑謂之曰:「未到老夫田地耳。」
溥洽南洲,國初右善世為建文啟藥師燈懺以詛太宗,又為建文削髮。太宗即位,微聞其事而未審,囚之十餘年,以姚廣孝臨沒之言得釋。時白髮長數寸,拜廣孝床下,雲吾餘生,師所賜也。
僧道衍,俗姓姚氏,蘇州相城人,少師事桐城道士席應珍,應珍通儒家書,兼多異術,衍盡得其傳,以才氣自負,欲返冠巾。嘗入城,見僧官導從其盛,嘆曰:「僧中亦自富貴。」遂不果。洪武三年,秦、晉、燕、周等十王之國召選高僧,國一人從,衍與選從燕王,居北平慶壽寺,後燕王舉兵,大抵多衍之謀。三十五年,燕王入南京,詔復衍姓,賜名廣孝,拜太子少師。初邑王賓有高行,永樂二年,廣孝以朝命賑饑蘇松,暇日往謁賓,賓不肯見,後廣孝再過,乃屏去騎從,以指扣門,賓問為誰?曰:「道衍。」賓曰:「吾析薪忙。」廣孝立俟門外,久之,門啟,遂相與再拜,坐定,賓語不他及,但連聲曰:「和尚誤矣,和尚誤矣。」廣孝慚而退。予識姚廣孝義孫廷用,好著故衣,一日,以里役見太守楊貢,跪而緋袍見,詰之,答曰:「先祖遺衣。」問何官?曰:「少師姚廣孝。」貢大怒,醜詆之。同知者遽曰:「公言信直,奈太宗皇帝何?」貢默然。
無錫王達善,洪武間為大同訓導,嘗過北平,以書私謁太宗,太宗優禮之。建文未,助教國子。太宗即帝位,達善為草詔,得入翰林為侍讀學士。達善雖居禁近,上心終薄之。一日,嘗問十難字,達善識其八,上曰:吾還有難字問汝哩。達善聞之懼,服銀屑死,今無錫人多能言之。或云:草詔者,括蒼景彰也。彰亦為翰林學士。
王文靖公弟汝嘉,洪武中以事充五開衛軍。太宗一日問文靖公,聞汝有弟,今安在?其才何如?文靖叩首,言弟進見充軍五開衛,其學與臣相似。上即命取回,試《天馬歌》並經義二道,除大庾縣學訓導。大庾自開科無舉人,汝嘉至,擇其天資明敏者,晝夜督教,自是登進士者二。汝嘉還入翰林為
五經
博士,升侍講卒。
仁宗在東宮時,王文靖公為贊善,極蒙眷待,仁宗嘗一日問解學士縉曰:「王汝玉吾甚敬之,而父皇不喜其人,何也?」解公對曰:「君臣相遇,自古為難,但汝玉無福耳。」仁宗賞其善對。
朝廷庫藏內一銅人,不知其何年,然亦壞其半,人莫能修。永樂間有西域人至,自雲善此。太宗命修之,毫髮不差,泯然無痕跡。又南京渾天儀亦此人所修,渾天儀與璇璣玉衡並周髀三器皆承以四龍。景泰中,周髀一龍忽飛入後湖,今在司台,十一龍皆鎖之,司天官所用唯渾天璣衡,周髀不用也。
太宗入京之日,止於宮門,尚書茹瑺至,呼之曰:「瑺,吾得罪天地祖宗,奈何?」瑺叩頭曰:「陛下應天順人。」太宗悅,進封忠誠伯。
永樂三年,戶部尚書夏原吉治水蘇松,嘗延儒碩講求水利,時松有葉宗行者與焉。宗行為人,性頗剛直,以原吉治水日久,未底成績,潛具奏以聞。有旨令原吉覆奏,原吉初不知,及得旨,大驚,即日引咎,朝廷方倚重原吉,竟不加罪。後宗行上謁,原吉下階迎,謂之曰:「原吉治水無功,誠有如先生之所云者,受益多矣。」待之益厚,未幾即論薦於朝。於是宗行得錢塘知縣。宗行居官,一介不取諸人,日惟飲錢塘之水,後卒於官,民為立祠祀之。
錢塘方公賓在學宮時,嘗跨驢入隘巷,至一皮工家,驢系門外,適蔡都司節過,驢欲蹄,隸卒鞭之,驢愈驚躍。公出,大罵,蔡怒,命鞭公,公一時忍辱歸,即刻志好學。不三年,登進士第,歷官至大司馬。後蔡至京以負前罪,次且數四,不得已見公,公厚待之,且曰:「君勿以前事介懷,吾非君曷克至此?」蔡大喜過望,人報公長者。
呂尚
書震在禮部時,文皇帝數自將征沙漠,吏部蹇尚書義,戶部夏尚書原吉皆切諫,不上聽。一日問原吉曰:「今糧儲足支幾年?」原吉意上又將出師,因詭對曰:「才彀支半年耳。」上疑其誕,命中官及御史案之,則十年尚有餘也。上大怒,以原吉等朋黨欺妄,居嘗憤詈。時,兵部方尚書賓提調靈濟宮,日有中使至宮賜香,數語賓以上怒,賓惶懼自縊死,朝房中有司以聞,上命剉其屍,且械繫原吉錦衣衛獄,以震兼領戶兵二部事。時變起倉卒,諸大臣相繼罪死,上震怒不已,中外洶洶,咸不自保,上慮震自危,親諭之曰:「茲事卿本無與,朕坦懷相期,卿得無疑,但當為朕盡忠輔政耳。」又令校尉十人隨震起居以防之,密敕曰:「震萬一自盡,爾十人者皆代之死。」震乃自安。震聰明絕人,每朝奏請,他尚書皆執副本,又與左右侍郎更進迭奏。震既兼三部,奏牘愈多,皆自專請對,侍郎不與也。情狀委曲,千緒萬端,一覽之後,輒背誦如流,未嘗有誤。又嘗扈從北狩,上駐蹕時,有碑立沙磧中,率從臣讀之,震亦與焉。後上一日語及碑事,因詔禮部差官往錄之,震奏曰:「其文臣尚記憶,不須遣使也。」遂請筆札上前疏之。上不信,密使人至其地拓文以回,校之無一字脫誤,其強記如此。崑山龔翊,字大章,建文末年,以戍卒守金川門,城破,為之一慟。後宣德中,周文襄兩薦為崑山太倉教官,謝曰:「某任亦無害,但恐負吾往日一慟耳。」竟隱居終身,門人私諡曰安節先生。
杜用嘉瓊與朱存理、
朱凱
交,每訪二子,必先過存理,下輿謂曰:「吾交凱在先,當先謁凱而後至君家。」及至凱所,留之飯,不可,曰:「君貧,當飯於存理氏。」
永樂初,朝廷征天下善鼓琴者三人,四明徐仲和、松江劉鴻、姑蘇張用軫,同詣闕廷。劉彈楚歌,為言官所劾。張但和弦不能彈。徐彈文王一曲,上大喜,除錦衣千戶。今兩京及浙中琴皆其所授。惟姑蘇則尚劉氏,楊凌父鴻弟子也。
長洲夏建中,洪武間行貨下鄉,泊舟,夜方半,鄉人共來,欲肆劫掠。建中素勇悍,善為搏,以木擊群盜,有墜水者,已而盜大聚。建中知不可免,棄手中木潛遁,行約三四里,見田家有燭光,逾垣而入,告以故,盜追之不能得。建中以過用力,且受驚,歸家得疾,臥床蓆,不能展轉。九年,群醫藥之莫效。時建中母尚在,聞浦江趙良仁以德神於醫,久寓其鄉,然莫可蹤跡。適有老嫗言,沙湖田舍有趙提舉者,匿其中,日手一編不置,得非其人乎?母聞之,大喜。夏氏里人有顧亨之者,與趙公交,母買舟,懇顧生往。時冬月,趙方曝背檐下,見顧來,大驚,顧以建中病告,欲屈其一視,趙曰:「吾不出久矣。」顧懇之再,遂與偕來。時群醫咸集,趙視建中顏色曰:「吾觀子之聰明逾於眾醫,病可起無憂也。然必服一年藥則可。」後果如其言。趙以建中可托,盡以其術授之。建中既精於醫,尤潛心經術,永樂初以薦為訓導,陳太保有戒、俞司寇仕朝、李侍郎蕡、仰大理瞻,皆其弟子。後建中以考績至京,適外國人進貢得疾,官醫不能療。太宗命在京官員軍民有善醫者,許奏以聞。御醫盛啟東與建中同郡,素知其精醫,遂舉以應命。建中藥之,亦無效而死。太宗怒,建中與群醫皆下獄。逾年,大臣為之奏解,上曰:「吾亦忘之矣。死生有命,非諸醫之罪也。」遂宥之。建中出獄,已有疾,不久,竟客死京師。
張尊師,俗稱張皮雀,名景忠,後更名道修,別號雲峰,長洲人也。父遵,江西參議,攜尊師以隨時,尊師年才十餘,翛然有塵外之志,嘗潛出經宿不返。母夫人使人覓之,見一民家延道流誦經,尊師從旁竊聽,若有得者,夫人異焉。年十六,還吳,時求道之志愈堅,遂不肯娶,入元妙觀。禮胡元谷,俗稱胡風子為師,胡蓋得霅溪莫月鼎之傳,然秘其術,不輕授人,尊師事之甚謹。一日,天將雨,胡呼謂曰:「汝亟其乘屋。」如其言,啟瓦,見有書一帙,取視之,乃月鼎五雷諸法也。大喜而下,胡復謂曰:「捉得麼,雲已得之矣。」由是尊師之名藉藉,聞吳楚間。宣德八年夏,長洲不雨,苗將槁死,江陰大家周氏懇請尊師,尊師往而頗有怠意。尊師登壇,怒甚,命雷神擊碎大樹凡二,周氏之稟悉為雷火所焚,粟無粒存。已而黑雲蔽天,有龍凡四,雨下如注,觀者莫不股慄。十年乙卯,崑山不雨,縣尹某延尊師致禱,尊師約三日雨,雨果如期而至,田疇沾足,尹酬以金帛,尊師麾之去,尹為塑其像以遺焉。尊師風神高朗,梳西髽髻,著青布袍,每天日晴美,行市井間,人招之不至,或不招自來,惟聞人之患則猶己之患。朱明寺橋有戴翁,以鬻雞為業,子忽遘疾,譫語不省人事,延尊師治之,尊師入其門,求棒就床次連擊十下,子病遂瘥。槐市里馬氏婦一日自外來,為崇所憑,狂叫欲走,見尊師來,即俯伏於地,蘇而如故。憩橋巷丁某女病傷寒,諸藥莫療,請尊師至,索酒痛飲,杯行無算。瀕行告之曰:「勿藥,至五更愈矣。」既而果然。蓋尊師之術之神如此。尊師年六十一,以正統庚申四月無疾而沒,沒後一月,人有見於吳江之長橋者,或疑為屍解雲。
城南梁興甫者,身干短而膂力絕人,永樂間,嘗往南京,偶止某門,見守門軍晝掠人物,心甚不平,因以好言諭之。軍怒,撲興甫,興甫連踣數軍,軍以達於指揮,逮興甫至,置高手者十人,堂上堂下列勇士百人。興甫見指揮,長揖不拜,言辭慷慨,指揮心頗異之。曰:「聞汝之技,願一觀之。」興甫即結束下堂,拳所至,眾皆斂避,莫敢措手,以是徑出其門。郡城有眾惡少日聚賭,必勝人乃已。興甫聞之,攜一笆斗,置錢數千以往。惡少方博樓上,興甫至,與博,佯敗,後乃大勝。曰:「吾欲歸不博矣。」惡少將詬侮之,興甫以樓中不可用手,盡取錢實斗中幾滿,以其肘挾斗唇下樓,若空陡然。惡少大駭,不敢肆侮,詢之人,知其為興甫也。他日至北京,有一勇士與陳蠻子者,素號多力,兩人方撲,興甫旁觀,竊笑之。撲已,勇士取興甫於手中,曰:「汝欲東邪?西邪?」興甫曰:「第隨所之。」言已,興甫立於地,而勇士跌矣。陳蠻子怒,徑前扼其胸於牆,牆為之動。興甫躍起陳肩,陳不覺仆地,良久而起。與勇士皆再拜,願為師弟子。興甫挾其能,游四方,竟無敵手。廣西僧有號勒菩薩者,以拳手高天下,游食至吳,時興甫已老,約與北寺相見,興甫往,僧已先在,北寺殿前有施食台,其高几丈,闊倍之,二人登台相撲,觀者如堵。興甫一拳中僧右目,睛突出於面,僧以手去之,分必死,奮力相角,擊興甫,墮台,被興甫以足跟傷其胸。興甫歸,內傷二日死,僧亦三日死。
戴俊者,蘇州將家子,少師事梁興甫,嘗與一陝西人同往四川,經一山庵中,有老僧善撲,揭字於門,二人入,僧有雨童子守門,亦善撲,遂與對手,童子不能勝,乃驚入報,老僧者坐禪床上,曰:「汝二人能勝吾童子,亦高手也。」因命其一人前,老僧坐恆不動,惟略舉手,而其人已擲於地。及後至,僧仍擲之,俊立不仆,僧異之,曰:「汝可教也。」因留止,盡以其術授之。蓋僧居山中,見老猿二,日相角為戲,其技甚神,非世人可及,後一猿中箭死。僧閒暇時,與孤猿戲撲,因得其妙。俊既得僧傳,思天下惟僧為愈己,乘其不意殺之。出山,由是俊之技益神矣。南京人有尤十六者,力舉千斤,素無賴,出行,常要人索飲,有不識者,即以手起廊柱,置人衣據其下,人許酒,乃脫。俊間入南京,知之。一日同集教坊觀雜劇,俊故踐尤一足,尤大怒,將拳之,俊佯怯,出尤胯下,而尤仆地,被俊數十跟子,乃呼謂曰:「尤十六,汝不識戴二官人耶?」尤拜謝,乃免。觀者千人稱快,尤後肆不逞。時仁廟監國,命官軍捕之,弗克。俊復擒以獻,決脊四十,嘔血死。太宗在北平,聞之甚惜。
蘇廷潤,城西人,小字阿康,身長七尺,有勇力,然家甚貧,嘗賣餅肆中以養母。景泰間,寧陽侯以朝命征鄧茂七軍,經吳門,人皆畏避,廷潤獨無所懼,賣餅自若,餅悉為過軍所奪。廷潤怒曰:「若輩討賊,而乃奪吾餅耶?」一時撲倒數十軍,即以白於寧陽。寧陽乃下令,軍士有奪人財物者斬,三軍皆吐舌。城西有大盜十八人橫行,官不能捕,廷潤夜度其過江村橋,執流錘伏橋下,使其弟廷澤持虎尾鐵鞭候之,夜半,盜將劫人,果經是橋,廷澤於上作咳嗽聲,廷潤出與弟共前擒賊,獻於官,蓋廷澤亦多力雲。
毛某者,衢州人,精於醫。一日,騎驢行深山中,童子負藥籠以隨,至絕壁下,林木陰翳,有猴千餘,以藤繞毛身,並取其藥籠以上,童子得脫,驅驢歸,皆以毛為必死矣。毛升石壁,高可千尺,上有平地數畝,架薪為屋,中臥一老猿,若有病者,引毛手按臂上,毛脈之,投以小柴胡湯,猴病癒,毛留四日,懇辭求歸,老猴於床下出一小盤,非木非石,四周皆竅,置毛籠中,意似酬毛,復縋之下。毛還家,言其故,人皆驚嘆,然莫辨盤為何物。未幾,太監鄭和以朝命將采寶西洋,毛以醫士當從行,因獻鄭此器,欲祈其免,鄭驚喜曰:「此定珠盤也,汝曷從得之?」賞鈔三百錠,仍免其行。鄭往西洋,嘗夜以此盤浮海上,光明如月,海中之物皆吐珠盤中,鄭急收盤得珠,不可勝數,其中有徑寸者。鄭後回,召毛見,復贈珠三升,其家因以致富,鄉人呼胡孫毛雲。
寧波去海二千里,有分界山,與日本國相邇,其山周二三百里,上多桃李竹橘之類,舊有居民。國初盡遷之中國,寧波人嘗往來其山,采野菜,多見野人及毛女。其毛女與婦人無異,貌最美,唯兩耳類犬,不能言,以藤穿樹葉蔽其體。同行人嘗有病者,舟中恐其傳染,架屋繼糧,置此山中。後月余,復經此山,而人已無恙,乃附舟歸。言初臥山中時,見毛女持兩山鵲來,坐其傍,唯飲鵲血,其人取肉烹食之,由是毛女日日取果來食之,數日,遂與之合,如夫婦,人病遂瘥。後此人登舟,毛女浮水追及,舟人以篙沉之。
嘉興金晟,永樂中為刑部主事,時湖廣有強盜若干人械部,金鞫之,其渠魁年百二十五歲,面如童子,金不信,移文驗之,果然。因問其所以致壽之故。蓋少時居荊山,有人以草炙其臍,雲令而多壽,遂活至此耳。朝廷以其老,命杖殺之,余皆伏誅。
元曹雲西,有僕夏汲清,能畫,同時有黃大痴仆韓老善畫鷹,設色有法,太倉陸參政文量為余言。洪武初,其鄉人周元素妙於畫,有蒼頭阿留,愚呆無比,然能為元素傅色,元素取其長,用之終身。近沈石田家童朱太平亦善山水。
王光庵先生之仆有袁端者,事先生日久,亦精於外科。先生沒,無子,端德之不忘,刻木為像以事焉,亦義僕也。
溫州瑞安縣有元進士高明則誠墓,上有穹碑。宣德間,黃少保淮鋸其半,作其家墓碑,高有裔孫,出語黃曰:「公鋸去碑何太薄耶?」黃曰:「足矣。」乃曰:「吾恐後人復來鋸公碑耳。」黃慚無以對。
「酒色財氣」,人鮮能除去此四字者。郭定襄登自言平生不惑酒色與財,惟氣則不能忍。錢尚書溥平生極耐氣,然酒色與財皆著力,此正相反。余曰:「郭公為不忍氣,故酒色財皆無所好。錢以犯此三字,故不得不耐氣耳。」
鄉先生俞貞木嘗作《厚薄銘》,言近而意切,深中今時之病。銘曰:「厚於淫祀,薄於祖宗;厚於妻子,薄於父母;厚於巫卜,薄於醫藥;厚於嫁女,薄於教子;厚於異端,薄於賢士;厚於誇誕,薄於信實;厚於屋室,薄於殯葬;厚於懼內,薄於畏法;厚於貨財,薄於仁義;厚於責人,薄於責己;厚於祈福,薄於修德。」公為石澗先生之孫,初名禎,字叔元,復更名貞木,字有立,洪武間,嘗知樂昌、都昌二縣事。
應天府鄉試,每科取中式舉人百三十五名,其三十五名取自太學,乃洪武舊制。四明陳祭酒敬宗在南京時,每值大比揭曉時,隨門開入院,親視填榜,必取三十五名而後返,若今日則不能然矣。
工部侍郎羅汝敬,吉水人也,宣德中,以使事過蘇州,適大理卿熊概巡撫江南,盛作威福,大家巨族稍被誣者,隨至籍沒,冤號之聲不可聞。汝敬與概有鄉里之好,胥會間,因以陰騭之說諭之,概不能從,為之益甚。汝敬至京,謁見陳奉使事畢,以概事具奏,宣宗覽之惻然,即日召概回,以工部侍郎周忱代之,自是東南之民稍稍得安矣。
南昌況公鍾,字伯律,宣德庚戌,以禮部郎中奉璽書出守吳郡。國朝自洪武以來,郡守之賜璽書蓋自公始。公為人剛介有為,既下車,既以興利除害為己任,修政條,明禁令,一以璽書從事,首雪民之冤,為軍而復其後者千七百家。民有聚黨誣害善類,公法治尤者數人,余皆斂跡。先是工部侍郎羅公汝敬奉使江南,看詳吳郡糧賦,計二百八十餘萬石,天下田糧之重無出吳者,遂奏請於朝,得減糧七十二萬一千餘石。戶部當沮之,欲征前數,公即上章,其辭有失信於民之語。宣廟嘉而納之,公又奏蠲沒湖田之糧十四萬九千五百石。壬子秋,積雨傷稼,朝廷賜免長洲等縣糧二十九萬五千餘石,亦以公之奏也。是年冬,公入覲,宣廟遣中官召郡守七人,宴光祿寺,並賜以詩,公實為之首。癸丑三月,公至郡時,麥不收,公奏免夏稅十四萬石。秋,蝗生嘉定,公禱於天,風雨大作,蝗遂死焉。初公考績吏部,吏部將大用之,會郡民二萬詣闕留公。時英廟在位,嘉公成績,錫之誥命,進階中議大夫,食二品祿,俾復其任。公敡歷中外,侃侃自持,事苟有益於國家、利於民者,知無不為,為無不力。其治郡時,有群鶴來翔,老嫗夢訴之異。其去郡也,民為歌曰:「況青天,朝命宣,宜早還。」又歌曰:「況太守,民父母。願復來,養田叟。」公在郡十一年,封章幾三百餘上,年五十九,卒於郡治,士民繪其像,祀於范文正公之祠。
錢塘瞿宗吉著《
剪燈新話
》,多載鬼怪淫褻之事,同時廬陵李昌期復著《
剪燈余話
》續之,二書今盛市井。予嘗聞嘉興周先生鼎云:《新話》非宗吉著。元末有富某者,宋相鄭公之後,家杭州吳山上,楊廉夫在杭,嘗至其家,富生以他事出,值大雪,廉夫留旬日,戲為作此,將以遺主人也。宗吉少時,為富氏養婿,嘗侍廉夫,得其稿,後遂掩為己作,唯《秋香亭記》一篇,乃其自筆。今觀新話之文,不類廉夫,周先生之言豈別有本耶?昌期名楨,登永樂甲申進士,官至河南左布政,致仕卒。其為人清謹,所著詩有《運甓漫稿》。景泰間,韓都憲雍巡撫江西,以廬陵鄉賢祀學宮,昌期獨以作《余話》不得入,著述可不慎歟?
楊文貞公好獎拔士類。洪熙初年,仁廟嘗幸文淵閣,問公曰:「當今山林亦有人乎?」公以吾鄉陳先生繼對,仁廟即使使召之。繼至吏部,擬授國子博士,繼入謝,仁廟謂當在禁近,乃改翰林五經博士,公蓋未嘗識繼也。又劉祭酒宗器在翰林時,公嘗問云:「東南文士陳嗣初外為誰?」劉曰:「有張肯繼孟者頗善文。」公曰:「其文如何?」對曰:「粗枝大葉。」公驚嘆曰:「粗枝大葉,此文章之所難。」然張已老,公不及薦也。
馬都督俊,其先回回人,不食豬肉,宣宗一日宴武英,宣俊甚急,俊至,以所食豬肉賜之,俊即奉之,幾入口,上笑曰:「汝回回人,亦食此耶?」俊叩首曰:「陛下欲臣死即死,況食肉耶?」上即命左右取肉,且曰:「吾戲之耳,不可破汝戒也。」俊復叩首謝。
蔣用文,淮南人,儒而精於醫,初以戴元禮薦入太醫院為御醫。永樂中,升院判,極蒙寵異,仁宗在青宮,尤眷待之。後公以老卒於京師,仁宗特加院使,賜諡恭毅,命中使護喪以歸。國朝太醫院官無賜諡者,有諡惟公一人而已。
人之貴賤壽夭,固雲有命,其間亦有不盡然者,姑以余所
知言
之。沈先生啟南與盧知縣鍾生年月日無不同者,盧乃官至七品,先生雖清高,竟不沾寸祿。朱孝子顥與唐惟勤廣亦同年月日時生,唐為吉安縣醫官,年六十一而卒,而孝子年至七十,且四人皆產吳中,此則不可曉也。
吾鄉沈孟□,永樂中以人材被征,出吏浙江,布政謝公以其讀書善吟,禮之頗厚。一日胥會,大暑,布政扇偶墜地,命吏拾之,其人但拱立,答云:不敢。復命之,則雲有皂隸。布政笑曰:「是吾差了。」遂令隸卒拾之,略無怒色,觀此,猶可想見前輩風致。
吳都憲訥為御史時,出巡貴州還,例當言三司官得失,有潛以黃金追送於道者,吳公略不啟封,但題詩其上云:「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私贓並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間。」于少保嘗為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其還京日,一物不持,人傳其詩云:「手帕蘑姑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雨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讀二詩,可見前輩之為吏,而貪污亦少愧矣。
胡忠安公在母腹時,母嘗夜夢有老僧來謁,手持三花,以其一遺之,驚寤而公遂產,其發尚白,逾月,乃反黑。數日,有老僧至門,曰:「聞汝家生男,亦有異乎?」其家不對,僧遂索觀之。公出見僧,微有笑容,家人怪問,僧曰:「此吾師天池長老後身也。吾師未寂後,夢吾而告曰:『今托生常州某家,爾當來視我,以一笑為記。』今真是矣。」聞者咸嘆其異,後
李翰
林賓之,郡人邵文敬輓公詩,皆有前身是禪之語,蓋紀實也。天池山在吳郡西十里。
胡忠安公,天順元年年八十二,辭免師傅,以禮部尚書致仕。時公三弟年皆七十餘,皆康強無恙,蒼顏皓髮。燕樂一堂之上,公遂名其堂曰壽堂,自為之記。公歸七年,年八十九而薨。蓋公自建文甲辰登第,立朝幾六十年,為尚書者三十一年,十知貢舉,天下學士多其門生,及乎名成身退,而又有天倫之樂。福壽如公,斯世一人而已。
國朝六卿之壽考者,以余所知,若蕭山魏公驥九十七,毗陵胡公翥八十九,吾鄉楊公翥八十五,鹽山黃公翱八十四。四人惟魏公之齒最高,自校官曆仕至南京吏部尚書致仕,詔進階一品,人傳其九十歲時,發不落,燈下猶書蠅頭細字,日應酬詩文,無有倦色。後朝廷聞之,遣行人繼敕存問,並賜羊酒,甫及門而公亦薨矣。
監察御史廬陵孫公鼎,正統間提督南畿學校,公為人外和內剛,教學者必以力行為先,終日端坐,未嘗欹側,人多化之。性至孝,嘗為松江府學教授,其父將往視之,公聞之,喜躍,西向再拜。既而父至,公趨見,即拜俯伏岸側,俟父登岸而起。後公致政家居,一日忽沐浴,具衣冠拜謝,別父母,告以某日某時當死,父母怪之,勿信。及期,復拜別如初,遂端坐而逝。蓋公平日之學,一本以誠,故能前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