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人 · 聖恩
當時正在洗手間的兩個先生試圖扶起他來: 可是他無法動彈。他蜷伏在他摔倒的樓梯腳下。他們終於把他翻了過來。他的帽子滾到了幾碼遠的地方,衣服上沾滿了地板上的污穢,臉朝下,雙目緊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縷鮮血從他的嘴角流淌下來。
這兩位先生和一位服務員把他抬到樓上,又把他放到酒吧的地板上面。不到兩分鐘,他身邊就圍了一圈人。酒吧的經理問大家他是誰,誰跟他一起來的。誰都不知道他是誰,但一個服務員說他曾為這位先生拿過一小杯朗姆酒。
「他自己一個人嗎?」經理問。
「不,先生。有兩個先生和他一起。」
「他們在什麼地方?」
沒人知道;只聽一個聲音說:「給他透透氣。他暈過去了。」
於是那圈圍觀者散開,但隨即又像有彈性似的圍了起來。在鑲嵌成棋盤似的地板上,那人的腦袋附近凝固著一攤黑血。經理被他蒼白的面孔嚇得夠嗆,趕緊派人去叫警察。
有人解開了他的領扣,鬆開了他的領帶。他睜了睜眼,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抬他上樓的先生有一位手裡拿著一頂髒舊的絲帽。經理反覆問是否誰都不知道這個受傷的人是誰,是否誰都不知道他的朋友到什麼地方去了。酒吧的門打開,一個魁梧的警察走了進來。沿小巷一路跟著他的一群人擠在門外,爭著透過門上的玻璃朝裡面張望。
經理立刻開始講述他所知道情況。警察仔細聽著,他是個年輕人,顯得敦厚而穩定。他的腦袋慢慢地左右移動,從經理身上一直看到躺在地上的人,仿佛怕會搞錯什麼。然後他脫下手套,從腰間拿出一個小本,舔舔鉛筆尖,準備記錄。他以一種懷疑的鄉下口音問道:
「這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家住什麼地方?」
一個身穿騎車服的青年從旁觀者的圈子外面擠了進來。他立刻跪在傷者身邊,叫人拿水來。警察也跪下來幫忙。青年把傷者嘴角上的血擦去,然後又叫人取些白蘭地來。警察以命令的口吻重複這一要求,直到一個服務員跑步端過來一杯。白蘭地被硬灌進那男人的喉嚨。很快,他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周圍。他看到周圍一圈人的面孔,明白了怎麼回事,便極力想站起身來。
「你現在好些了吧?」穿騎車服的青年問。
「哈,沒什麼,」傷者回答,試圖站起身來。
他被扶著站了起來。經理說應去醫院,一些旁觀者也提出建議。那警察問道:
「你住在什麼地方?」
那人沒有回答,反而開始捻他的鬍子。他對自己出的事無所謂。這算不了什麼,他說,只不過是個小小的事故罷了。但他說話的聲音混濁不清。
「你住在什麼地方?」警察重複問道。
他說他們得給他叫輛出租車。正當他們為答非所問爭論時,一位身穿黃色長外套的先生從酒吧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他身材頎長,行動利索,氣質不俗。他一看到這景象便喊道:
「哈嘍,湯姆老朋友!出什麼事啦?」
「哈,沒什麼,」那人說。
新來的人看了看面前可憐的朋友,然後轉身對警察說:
「沒事了,警官。我負責送他回家。」
警察碰一下他的頭盔,行個禮答道:
「好吧,鮑爾先生。」
「來,湯姆,」鮑爾說,一邊拉住他朋友的胳膊。「沒折了骨頭。什麼?能走嗎?」
穿騎車服的青年攙著他的另一條胳膊,人群向兩邊分開。
「你怎麼搞成了這副狼狽樣子?」鮑爾先生問。
「這位先生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青年說。
「先生,我……對你……非常……感激,」傷者對青年說。
「不用客氣。」
「咱們不能來一點……?」
「現在不行。現在不行。」
三個人一起離開酒吧,圍觀的人也走出門外隱沒在小巷之中。經理把警察帶到樓梯口,察看事故的現場。他們一致認為,那位先生一定是不小心踩空了摔下來的。顧客們又回到酒台旁邊,一個服務員開始清除地上的血跡。
三人來到格拉夫頓街時,鮑爾先生吹口哨喊一個待在車外的人。受傷的這位儘可能清楚地再次說:
「先生,我對你……非常……感激。我希望……我們會……再見……面的。我……名字……是……柯南。」
受驚和開始感覺疼痛使他清醒了一些。
「別說了,不用客氣,」青年說。
他們握手道別。柯南先生被扶上汽車,當鮑爾先生告訴司機怎麼走時,他再次向青年人表示感激,對他們未能一起喝一杯深表遺憾。
「下一次吧,」青年說。
汽車向威斯特摩蘭大街駛去。經過鮑拉斯特辦公大樓時,樓上的大鐘指向九點半了。一陣凜冽的東風從河口吹來,扑打著他們。柯南先生冷得縮成一團。他的朋友讓他說說事故是如何發生的。
「我不……能……說,」他回答說,「我……的……舌……疼。」
「讓我看看。」
鮑爾先生在車裡探過身來,向柯南先生的嘴裡張望,但什麼也看不見。他劃著一根火柴,用手遮住擋著風,柯南先生順從地張著嘴,他再次往裡面細看。車子顛來晃去,火柴在張開的嘴上來回搖動。下牙和牙上蓋著凝結的血塊,好像有一小塊舌頭被咬掉了。風吹滅了火柴。
「真難看,」鮑爾先生說。
「哈,沒什麼,」柯南先生說,他閉上嘴,拉起髒兮兮外套的領子,圍住脖子。
柯南先生是個老派的旅行推銷員,深以自己的職業為榮。在這個城市裡,每當人們看見他,他總是戴一頂相當體面的絲織禮帽,穿一雙有綁腿的高統靴。他說,只要這兩樣東西穿戴得體,一個人就永遠合乎體面的標準。他繼承了他的拿破崙——偉大的布萊克懷特——的傳統,並時時通過傳說和模仿喚起對他的回憶。但現代的商業方式使他很難有所作為,唯一使他保留下來的是克柔街的一小間辦公室,窗簾上寫著他的商號的名稱和地址——倫敦,中東區。在這間小辦公室的爐台上,擺著一排鉛灰色的小茶葉罐,窗前的桌子上放著四五個瓷碗,裡面通常都盛著半碗某種黑色的液體。柯南先生用這些瓷碗品嘗茶葉。他喝一口,含在嘴裡,滲透他的味覺,然後吐進壁爐里。接下來細細進行判斷。
鮑爾先生比他年輕得多,在都柏林城堡中的皇家愛爾蘭警察局工作。他的社會地位提高的線路,與他朋友社會地位衰落的線路正好交叉。不過,一些在柯南先生的事業登峰造極時認識他的朋友,仍然尊重他,把他當作一個人物,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他的衰落感。鮑爾先生就是這些朋友中的一個。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情債成了他那個圈子裡的笑料;他是個殷勤的年輕人。
汽車停在格拉斯尼汶路上的一座小房子前面,柯南先生被攙扶著進了屋子。他的妻子安排他上床休息,而鮑爾先生則坐在樓下的廚房裡,問孩子們在什麼地方上學,正在念什麼書。這些孩子們——兩個女孩一個男孩——知道父親動彈不得,母親又不在場,便開始跟他胡鬧。他對他們的舉止和口音感到驚訝,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兒,柯南太太走進廚房,大聲嚷道:
「弄成這副樣子!唉,總有一天他會把命送掉的,那也就一了百了了。自從星期五以來,他一直在喝。」
鮑爾先生小心地向她解釋此事與他無關,他完全是碰巧到了那個現場。柯南太太想起他們家爭吵時鮑爾先生總是善意地調解,並且多次給他們一些數目不大但很及時的借款,所以她說:
「哦,你不用向我解釋,鮑爾先生。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不像其他一些跟他鬼混的人那樣。只要他口袋裡有錢,能使他撇下老婆孩子跟他們到外面,他們就跟他好。什麼好朋友!我真想知道,今晚誰跟他待在一起的?」
鮑爾先生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真對不起,」她繼續說,「家裡沒什麼東西可招待你。不過若是你等一會兒,我可以讓人到拐角的佛加第店裡去買些。」
鮑爾先生站了起來。
「我們在等他帶錢回家。他似乎從不想他是個有家室的人。」
「啊,聽我說,柯南太太,」鮑爾先生說,「我們會使他改過自新的。我去跟馬丁談談。他准有辦法。最近我們找個晚上到這裡來,好好談談這事。」
她把他送到門口。司機正在人行道上來回跺腳,揮舞著胳膊取暖。
「真是非常感謝你送他回家,」她說。
「不必客氣,」鮑爾先生說。
他上了汽車。車子開動時,他愉快地舉起帽子向她致意。
「我們要使他重新做人,」他說。「再見,柯南太太。」
* * * * *
柯南太太困惑的雙眼注視著汽車,直到它完全消失。然後她收回目光,走進屋裡,掏空她丈夫的口袋。
她是個精明而實際的中年婦女。不久以前,她剛剛慶祝過她的銀婚紀念,在鮑爾先生的伴奏下,她和丈夫跳起華爾茲,加深與丈夫的親情。柯南先生追求她的時候,她覺得他是個瀟灑風流的人: 至今每當聽說有人舉行婚禮,她仍然趕到教堂門口,看著一對新人的儷影,生動愉快地回憶她如何挽著一個快樂健康的男人從桑地蒙特的海星教堂走出。那男人衣著瀟灑漂亮,穿著禮服大衣,配以淡紫色的褲子,手持一頂絲質禮帽,端放在另一隻胳膊上,顯得優雅而平衡。三星期以後,她發現做妻子的生活令人厭煩,後來當她開始覺得無法忍受時,她已經做了母親。做母親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麼難以克服的困難,二十五年來她一直為丈夫精明地理財持家。兩個大兒子獨立了。一個在格拉斯哥的一家布店裡工作,另一個在貝爾法斯特給一個茶商當秘書。他們都是好兒子,經常寫信,有時還給家裡寄錢。其他幾個孩子仍在上學。
第二天,柯南先生給他的辦公室發了封信,他仍然臥床休息。她做了牛肉茶給他喝,並狠狠地數落了他一頓。對丈夫的酗酒,她已經習以為常,就像氣候的一個組成部分。每當他醉了嘔吐,她總是恪盡妻子的職責,為他調理,儘量讓他吃些早飯。還有更糟的丈夫呢!自從孩子們長大以後,他從未發過大火;而且她知道,甚至為了一個很小的訂單,他都會走遍整個托馬斯大街。
兩個晚上以後,他的朋友們來看他。她把他們帶到他的臥室,讓他們坐在爐子旁邊,整個屋裡彌散著一種個人特有的氣味。柯南先生的舌頭時不時地刺疼,白天顯得有些煩躁,但晚上卻禮貌多了。他靠著枕頭坐在床上,肥胖的雙頰幾乎沒有什麼顏色,好像是尚有餘溫的灰燼。他向客人們道歉,說屋裡太亂了;但同時又驕傲地看著他們,帶著一種有經驗者的自豪。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陷進了一個密謀的圈套——他的朋友卡寧漢先生、麥考伊先生和鮑爾先生已經在客廳里把這個秘密計劃透露給柯南太太。主意是鮑爾先生出的,具體實施卻要靠卡寧漢先生。柯南先生原本是新教徒,雖然結婚時改信了天主教,但二十年來從不受天主教教會的約束。而且,他還喜歡對天主教教義旁敲側擊。
卡寧漢先生做這件事非常合適。他是鮑爾先生的同事,但資格比他老。他自己的家庭生活也不太幸福。人們非常同情他,因為都知道他娶了一個見不得人的女人,一個不可救藥的醉鬼。他曾因她將屋子重新布置過六次,可每次她都以他的名義把家具當掉。
大家都尊敬可憐的馬丁·卡寧漢。他非常通情達理,人很聰明,頗有影響力。他在長期接觸治安法庭的案件中形成的自然而然的獨特的敏銳性,由於涉獵各種哲學著作而得到錘鍊。他知識面很廣。他的朋友們都聽從他的意見,而且還認為他的面貌長得像莎士比亞。
柯南太太獲悉他們的秘密計劃後曾說:
「一切都拜託您了,卡寧漢先生。」
在過了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之後,她已經再沒有什麼幻想。宗教對她成了一種習慣,而且她覺得像她丈夫這樣年齡的人,至死都不會有多大改變。她很想看見他這次事件帶來一種奇特的有適當報應的結果,要不是不想讓人覺得她太狠心的話,她會告訴那些先生柯南先生即使舌頭短了一截也不會難受。不過,卡寧漢先生是個能幹的人;而且宗教畢竟是宗教。這個計劃也許有效,至少沒什麼害處。她並不抱多大希望。她堅信在所有天主教的虔誠信念中,最普遍有效的就是聖心,因此她也贊成聖禮和聖事。她的信仰囿於她的廚房,但若別無辦法時,她也可以相信班希 [34] 和聖靈。
幾位先生開始談論這次事故。卡寧漢先生說他曾遇到過類似的情形。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在羊癲瘋發作時咬掉了一小塊舌頭,後來又長好了,竟然誰也看不出咬過的痕跡。
「啊,我還不到七十歲,」傷者說。
「但願沒咬掉舌頭,」卡寧漢先生說。
「現在不疼了吧?」麥考伊先生問。
麥考伊先生曾是個名噪一時的男高音。他的妻子也曾是個女高音歌手,仍在教孩子們學彈鋼琴,但待遇很低。他的生活道路曲折坎坷,有些時候被迫靠耍小聰明度日。他當過米德蘭鐵路公司的職員,《愛爾蘭時報》和《自由人日報》的廣告兜銷員,以佣金支付的一家煤炭公司的推銷員,一家私人諮詢機構的代理和副行政司法長官辦公室的秘書。最近,他又變成了市驗屍官的秘書。他的新職使他對柯南先生的事件產生了職業上的興趣。
「疼?不太疼,」柯南先生回答。「但非常令人厭惡。我覺得好像要嘔吐似的。」
「那是你喝醉了的緣故,」卡寧漢先生肯定地說。
「不,」柯南先生說。「我想我是在車上著了涼。有個東西老是往嗓子裡頂,是痰或者……」
「黏液,」麥考伊先生說。
「它總像在嗓子裡從下往上頂;某種令人噁心的東西。」
「對,沒錯,」麥考伊先生說,「那是胸部的問題。」
與此同時,他看看卡寧漢先生和鮑爾先生,帶著一副挑戰的樣子。卡寧漢先生很快地點了點頭,而鮑爾先生則說:
「啊,好啦,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我對你非常感激,老弟,」傷者說。
鮑爾先生擺了擺手。
「跟我在一起的另外那兩個傢伙……」
「誰跟你在一起啦?」卡寧漢先生問。
「一個小伙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媽的,他叫什麼來著?那個長著淡黃色頭髮的小小子……」
「還有誰?」
「哈福德。」
「哼,」卡寧漢先生說。
卡寧漢哼了一聲之後,大家都靜了下來。顯而易見,此人知道內部消息。在這種情況下,單音節的「哼」字帶有一種道德的意向。哈福德先生有時糾集一小伙人,星期天中午剛過便離市區,儘快趕到市郊的某個酒館,在那裡他們自稱是「真正的」旅行家。可是他的旅行夥伴從未答應不考慮他的出身。他開始是個卑微的小錢商,以放高利貸的方式借小錢給工人。後來他成了一個極其肥胖而矮小的紳士戈德堡先生的合伙人,共同經營利菲信貸銀行。雖然他只是接受猶太人的倫理準則,但他的天主教教友們每當本人或其代理因他的勒索而吃了苦頭時,他們都惡狠狠地說他是個愛爾蘭猶太佬,是個無知的文盲,並認為通過他那個白痴兒子表明,上天對高利貸也進行懲罰。然而在其他時候,他們也記得他的一些好處。
「我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柯南先生說。
他希望這次事件的細節仍然模糊不清。他希望朋友們認為曾出過差錯,哈福德先生和他彼此沒有碰上。他的朋友們深知哈福德先生喝酒時的樣子,但都沒有講話。於是鮑爾先生又說:
「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柯南先生立刻轉換了話題。
「那是個正派的年輕人,那個醫生,」他說。「要不是他……」
「嘿,要不是他,」鮑爾先生說,「這很可能是個要拘留七天的案子,而且還不能以罰款代替。」
「對,對,」柯南先生說,儘量回憶。「我現在想起來了,當時有個警察。他看上去像個正派的年輕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你被起訴了,湯姆,」卡寧漢先生嚴肅地說。
「大陪審團還簽署了起訴書,」柯南先生同樣嚴肅地說。
「我想你賄賂了那個警察,傑克,」麥考伊先生說。
鮑爾先生不喜歡別人用他的教名。他並不古板,但他忘不了麥考伊先生最近大肆收集旅行包和旅行箱,假稱幫他太太去鄉下演出的事情。他不僅怨恨自己被騙,而且更怨恨這種低劣的花招。因此,他回答問題時就像是柯南先生問的似的。
他的話使柯南先生大為震怒。他對自己的公民身份有著強烈的意識,希望在這個城市裡生活彼此能以誠相待,因此對那些他稱之為土老帽兒的人的任何冒犯他都憤恨不已。
「難道這就是我們納稅目的?」他問道。「供這些無知的傢伙們又吃又穿……他們別的東西什麼都不是。」
卡寧漢先生笑了。他只在上班時才是政府官員。
「他們怎麼還能是別的東西呢,湯姆?」他問。
他裝著用一種濃重的鄉下口音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六十五號,接住你的洋白菜!」
大家都哈哈大笑。麥考伊先生總想找機會插進談話,便佯稱他從未聽說過這個故事。卡寧漢先生說:
「據說——他們說的,你知道——這事發生在新兵站,在那裡,他們對這些非常高大的鄉下人——這些笨蛋,你知道——進行訓練。警官讓他們靠牆站成一排,舉著自己的盤子。」
他用怪裡怪氣的手勢描繪這事。
「開飯了,你知道。那時警官把盛滿洋白菜的一個大得可怕的大盆放到桌上,上面還有一把可怕的像鐵鍬似的大勺子。他用勺子舀起一些洋白菜,隔著老遠就扔了過去,那些可憐的傢伙必須設法用盤子把菜接住:『六十五號,接住你的洋白菜』。」
大家又大笑一番。但柯南先生仍有些憤怒。他說要給報社寫封信。
「這些鄉巴佬來到這裡,」他說,「自以為能指揮人了。我用不著告訴你,馬丁,你知道他們是什麼貨色。」
卡寧漢先生表示有保留地贊同。
「就像這個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事情那樣,」他說。「有壞的也有好的。」
「啊,不錯,是有好的,我承認,」柯南先生滿意地說。
「最好不理他們,」麥考伊先生說。「這就是我的意見!」
柯南太太走進屋裡,把一個盤子放在桌上,說道:
「先生們,隨便吃點,別客氣。」
鮑爾先生站起身準備服務,將自己的椅子讓給她。她沒有坐,說是正在樓下熨衣服,然後她跟鮑爾先生背後的卡寧漢先生互相點了點頭,準備離開房間。這時她丈夫沖她叫道:
「親愛的,我什麼都沒有嗎?」
「哼,你呀!把我的手背給你!」柯南太太刻薄地說。
她丈夫在她背後喊道:
「可憐的小丈夫一點都沒有!」
他假裝的那副滑稽面孔和聲調,使分配啤酒時的整個氣氛都非常愉快。
諸位先生喝過啤酒,把杯子又放到桌上,停了下來。這時卡寧漢先生轉向鮑爾先生,漫不經心地說:
「你是說在星期四晚上嗎,傑克?」
「星期四,沒錯,」鮑爾先生說。
「好啊!」卡寧漢先生立刻嚷道。
「我們可以在馬奧萊店裡碰頭,」麥考伊先生說。「那是最合適的地方。」
「但我們一定不能遲到,」鮑爾先生認真地說,「因為那地方肯定會擠得滿滿的。」
「我們可以在七點半到那裡,」麥考伊先生說。
「好吧!」卡寧漢先生說。
「七點半在馬奧萊店裡,就這麼定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柯南先生等著看朋友們是否把他當作知交。然後他問:
「有什麼秘密的事?」
「啊,沒什麼,」卡寧漢先生說。「只是一件小事,我們準備在星期四辦。」
「聽歌劇,是不是?」柯南先生問。
「不,不是,」卡寧漢先生閃爍其詞地說,「只是一件小的……心靈上的事。」
「哦,」柯南先生說。
大家又沉默下來。接著,鮑爾先生直截了當地說:
「實話告訴你吧,湯姆,我們準備做一次宗教的靜修。」
「對,就這麼回事,」卡寧漢先生說,「傑克和我還有麥考伊——我們都準備把壺好好洗洗。」
他用一種親切隨和的口氣說出這個隱喻,然後好像受了自己聲音的鼓勵,繼續說道:
「你明白,我們很可能都會承認,我們是一群關係極好的惡棍,全包括在內。我說,全包括在內,」他以一種有點生硬的友愛口氣補充說,然後轉向了鮑爾先生。「現在老老實實地承認吧!」
「我承認,」鮑爾先生說。
「我也承認,」麥考伊先生說。
「所以我們一起去把壺好好洗洗,」卡寧漢先生說。
好像猛地想起了什麼,他又突然轉向病人說:
「湯姆,你知道我剛才想到了什麼?你可以參加進來,我們來個四人共舞。」
「好主意,」鮑爾先生說。「我們四個在一起。」
柯南先生默不作聲。這個建議對他的思想沒什麼意義,但是,他知道一些宗教力量想以他為名來關心他們自己,所以他認為為了自己的尊嚴要表現出強硬的態度。朋友們談論耶穌會時,他好長時間沒有說話,但他仔細地聽著,還帶著一絲鎮定的敵意。
「我對耶穌會並沒有這麼壞的看法,」他終於插進來說。「他們是個受過教育的團體。而且我也相信他們的用意是好的。」
「他們是教會裡最大的團體,湯姆,」卡寧漢滿腔熱情地說。「耶穌會會長的地位僅次於教皇。」
「這一點沒錯,」麥考伊先生說,「假如你想把事情做好,做得乾淨利索,你就去找耶穌會的教士。他們都是些有影響的人物。我跟你講個實際例子……」
「耶穌會是個高尚人的團體,」鮑爾先生說。
「關於耶穌會,」卡寧漢先生說,「有件事確實令人費解。教會中其他每一個團體都不得不在某個時期改組,可是耶穌會這個團體從來沒有改組過一次。它從來沒有衰落過。」
「是這樣嗎?」麥考伊先生問。
「那是事實,」卡寧漢先生說,「那是歷史。」
「再看看他們的教堂,」鮑爾先生說。「看看他們擁有的會眾。」
「耶穌會適合上層階級,」麥考伊先生說。
「那當然,」鮑爾先生說。
「說得不錯,」柯南先生說。「那就是為什麼我還同情他們。只是有一些世俗的教士,愚昧無知,自以為是……」
「他們都是些好人,」卡寧漢先生說,「各人有各人的長處。愛爾蘭教士的職位在全世界享有榮譽。」
「啊,是這樣,」鮑爾先生說。
「不像歐洲大陸上的一些其他教士,」麥考伊先生說,「徒有虛名。」
「也許你是對的,」柯南先生語氣溫和了一些。
「當然我是對的,」卡寧漢先生說。「我在這個世界上這麼久了,幾乎各方面的事都見過,完全可以正確判斷人們的品格。」
幾位先生一個接一個又喝起酒來。柯南先生似乎在心裡掂量著什麼。他已經受到影響。他敬佩卡寧漢先生判斷品格、解讀表情的本事。於是他要求談談細節。
「哦,只不過是靜修罷了,你知道,」卡寧漢先生說。「由珀頓神父主持。你知道,專門為商人辦的。」
「他不會太為難我們的,湯姆,」鮑爾先生勸告說。
「珀頓神父?珀頓神父?」病人說。
「哦,你一定認識他,湯姆,」卡寧漢先生果斷地說。「一個又好又樂觀的人!他像我們一樣,也是個世俗的人。」
「啊,……對了。我想我認識他。臉紅紅的;高個子。」
「就是他。」
「那麼,告訴我,馬丁……他是個好的布道者嗎?」
「怎麼說呢……確切說也不算布道,你知道。只是用通情達理的方式進行一種友好的交談,你知道的。」
柯南先生認真思考起來。麥考伊先生說:
「其實那人就是湯姆·勃克神父!」
「哦,湯姆·勃克神父,」卡寧漢先生說,「那可是個天生的演說家。你聽他講過嗎,湯姆?」
「我聽他講過嗎!」病人生氣地說。「當然!我聽他講過……」
「可是,人家說他不太像個神學家,」卡寧漢先生說。
「是嗎?」麥考伊先生問。
「啊,當然,這沒什麼錯,你知道。只是有時候,別人說,他不大講正統的東西。」
「嗨!……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麥考伊先生說。
「我聽他講過一次,」柯南先生繼續說道。「現在我忘記他講的是什麼了。科洛夫頓和我在……大廳的後面,你知道……那——」
「那些聽眾,」卡寧漢先生說。
「是的,在後面靠近門口的地方。我現在忘記講的是……啊,對了,講的是關於教皇的事,那位故去的教皇。我還記得很清楚。我敢說,那演講的風度真是不同凡響。還有他的嗓子!天啊,真是一副絕好的嗓子!他稱教皇是『梵蒂岡的囚徒』。我記得出來的時候科洛夫頓對我說——」
「可他是個『橙色分子』 [35] ,那個科洛夫頓,不是嗎?」
「他當然是,」柯南先生說,「而且還他媽的是個挺正經的『橙色分子』。我們走進莫爾街巴特勒的店裡——說實在的,我真是非常感動,一點虛假都沒有——我清楚地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柯南』,他說,『雖然我們在不同的祭壇參拜,但我們的信仰卻並無不同。』我當時真覺得他說得很好。」
「那話倒也頗有道理,」鮑爾先生說。「每當湯姆神父布道時,教堂里總是有許多新教徒聽講。」
「我們之間並沒有多少不同,」麥考伊先生說。「我們都相信——」
他猶豫了片刻。
「……相信救世主。只是他們不相信教皇,也不相信聖母。」
「不過,毫無疑問,」卡寧漢先生平靜而有力地說,「我們的宗教才是正宗,是古老的、原始的信仰。」
「那當然啦,」柯南先生熱情地說。
柯南太太來到臥室門口,宣布說:
「有客人來了!」
「誰?」
「福加第先生。」
「哦,請進!請進!」
一張蒼白的橢圓形面孔在燈光下顯現出來。漂亮下垂的鬍子呈拱形,與彎在愉快而驚奇的眼睛上面的眉毛對應一致。福加第先生是個小雜貨商。他未能在城裡搞成一家專賣店,因為他的資金不足,只能依附於二等酒廠和啤酒廠。他在格拉斯尼汶路上開了一個小店,以為自己的舉止風度會博得那一帶家庭主婦們的好感。他溫文爾雅,會哄孩子,說話口齒清晰。他倒不是個沒有文化的人。
福加第隨身帶來一件禮物——半品脫特級威士忌。他禮貌地向柯南先生問候,把禮物放到桌上,然後不分尊卑地與大家坐在一起。柯南先生對這禮物格外讚賞,因為他心裡明白,他和福加第之間有一小筆雜貨賬還未了結。他說:
「我信得過你,老夥計。傑克,請你把它打開好嗎?」
鮑爾先生又開始充當主持人。洗過酒杯,倒了五小杯威士忌。酒的影響使談話活躍起來。福加第先生坐在椅子角上,尤其充滿了興趣。
「十三世教皇利奧,」卡寧漢先生說,「是時代的一種靈光。你們知道,他的偉大的理想就是使羅馬天主教和希臘正教合二為一。那是他一生的目標。」
「我常聽人說,他是歐洲最有才智的人之一,」鮑爾先生說。「我的意思是,除了他當教皇之外。」
「他確實極有才智,」卡寧漢先生說,「即使不能說最有才智。你們知道,作為教皇,他的座右銘是『Lux upon Lux』——意思是『光上之光』。」
「不,不對,」福加第先生急切地說。「我想你說錯了。我覺得是『Lux in Tenebris』——意思是『黑暗中的光明』。」
「哦,是的,」麥考伊先生說,「就是『Tenebriae』,這個詞的意思是『黑暗』。」
「對不起,」卡寧漢先生肯定地說,「我認為是『Lux upon Lux』,意思是『光上之光』。他的前任庇護九世的座右銘是『Crux upon Crux』,意思是『十字架上的十字架』——顯然是為了表示兩位教皇之間的區別。」
這一推論得到了認可。於是卡寧漢先生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知道,教皇利奧是個大學者,而且還是個詩人。」
「他有一副堅強剛毅的面孔,」柯南先生說。
「是的,」卡寧漢先生說。「他還用拉丁文寫詩。」
「真的嗎?」福加第問。
麥考伊先生不無滿足地品著威士忌,意義雙關地搖了搖頭,說道:
「那絕不是開玩笑,我可以告訴你。」
「我們上一星期付一便士學費的學校時,」鮑爾先生學著麥考伊先生的樣子說,「我們可沒有學到過。」
「許多人上一星期付一便士學費的學校時,都在腋下夾一片草墊,」柯南先生故作莊重地說。「舊制度最好了: 完全是簡樸誠實的教育。一點沒有你們現代的花架子……」
「太對了,」鮑爾先生說。
「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福加第先生說。
他說完之後,一本正經地喝了一口。
「我記得讀過,」卡寧漢先生說,「教皇利奧有一首詩寫照片的發明——當然是用拉丁文寫的。」
「關於照片!」柯南先生大為驚訝。
「對,」卡寧漢先生說。
他也從杯子裡喝了一口。
「喔,你知道,」麥考伊先生說,「當你開始想像照片時,難道它不是非常奇妙嗎?」
「哦,那當然,」鮑爾先生說,「偉大的思想能看出各種東西。」
「正如詩人所說: 偉大的思想近乎於瘋狂,」福加第先生說。
柯南先生似乎感到費解。他竭力回想新教神學對一些有爭議問題的解釋,最後他轉向卡寧漢先生。
「告訴我,馬丁,」他說,「有些教皇——當然不是我們現在這位,也不是他的前任,而是以前更早的一些——不是也不太……你知道……不太好嗎?」
一時間陷入了沉默。接著卡寧漢先生說:
「哦,當然,是有些壞傢伙……不過令人驚奇的是這樣的事。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即使最大的醉鬼,最……徹頭徹尾的惡棍,沒有一個人在教堂布道時說錯一句教義。你們說,難道這不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嗎?」
「是令人驚奇,」柯南先生說。
「是呀,因為教皇在教堂布道時,」福加第先生解釋說,「他一貫正確。」
「對,」卡寧漢先生說。
「啊,我知道教皇一貫正確的事。我記得那時我還年輕……或者那是——?」
福加第先生打斷了談話。他拿起酒瓶,幫別人再添點兒酒。麥考伊先生看到酒分不了一圈,便不讓再添,說是他第一杯還沒有喝完。其他人雖有異議,但還是接受了。威士忌倒進酒杯的輕音樂,構成了一支愉快的插曲。
「你剛才在說的是什麼來著,湯姆?」麥考伊先生問。
「教皇的一貫正確,」卡寧漢先生說,「那是整個教會史上最偉大的一幕。」
「何以見得,馬丁?」鮑爾先生問。
卡寧漢先生舉起兩根肥胖的手指。
「你們知道,在紅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組成的聖教團中,只有兩個人否認教皇一貫正確,其他所有的人都表示贊同。除了這兩個人之外,整個選舉教皇的秘密會議完全一致。不!他們決不同意!」
「哈!」麥考伊先生嚷道。
「他們二人一個是德國的紅衣主教,名字叫杜林……或者道林……或者——」
「道林不是德國名字,這點可以肯定,」鮑爾先生笑著說。
「呃,這位偉大的德國紅衣主教,不管他叫什麼,反正是其中的一個;另一個是約翰·麥克海爾。」
「什麼?」柯南先生叫道。「是圖阿姆 [36] 的約翰麼?」
「你現在能肯定是他嗎?」福加第先生懷疑地問。「我認為是某個義大利人或美國人。」
「就是圖阿姆的約翰,」卡寧漢先生重複說,「就是他。」
他喝了口酒,別的先生們也跟著喝了口。然後他接著說:
「他們都在那裡參加秘密會議,世界各地的紅衣主教、主教、大主教和這兩個人互相爭得面紅耳赤,直到最後教皇本人站起身來,宣布教皇一貫正確是教會的信條。就在這個時刻,一直爭論不休反對這種觀點的約翰·麥克海爾站了起來,像獅子吼叫似的喊道:『相信!』」
「我相信!」福加第先生說。
「相信!」卡寧漢先生說。「那表明了他心裡的信仰。只要教皇一發話他便服從。」
「那位道林如何表示呢?」麥考伊先生問。
「那位德國紅衣主教不肯屈從。他離開了教會。」
卡寧漢先生的話在他聽眾的心裡建立起巨大的教會形象。當他說到信仰和服從這句話時,他那深沉粗勁的嗓音使他們感到悚然。這時柯南太太擦著手來到屋裡,她發現每個人都表情嚴肅。她沒有打擾這種靜穆,只是靠在床腳頭的欄杆上。
「我曾見過約翰·麥克海爾,」柯南先生說,「只要我活著,我永遠忘不了那情景。」
他轉向妻子以期得到證實。
「我常常跟你談起那事?」
柯南太太點了點頭。
「那是在約翰·格雷爵士雕像的揭幕式上。埃德蒙·德懷爾·格雷正在胡扯八扯地演講時,這位老人站在那裡,一副生氣的樣子,兩眼從濃密的眉毛下直直地盯著他。」
柯南先生擰起眉頭,像一頭憤怒的牛那樣低下腦袋,瞪眼望著他的妻子。
「天哪!」他驚嘆道,恢復了他自然的面目,「我從未見過一個人的頭上長著這樣一種眼睛。那樣子像是說:『我要徹底馴服你,我的孩子。』他有一種鷹一樣的眼睛。」
「格雷家沒一個好人,」鮑爾先生說。
又一次陷入沉默。鮑爾先生轉向柯南太太,突然興奮地說道:
「喂,柯南太太,我們現在要把你男人變成一個善良、聖潔、虔誠而畏懼上帝的羅馬天主教徒了。」
他向著所有在座的人揮了一下胳膊。
「我們大家準備一起去做次靜修,懺悔我們的罪過——上帝知道,我們非常需要。」
「我無所謂,」柯南先生說,有點不自然地微微一笑。
柯南太太覺得最好不顯出高興的樣子。於是她說:
「我真同情那位可憐的神父,他不得不聽你們那種故事。」
柯南先生的表情變了。
「如果他不願意聽,」他生硬地說,「他可以……干別的事。我將只告訴他我自己一件煩惱的小事。我並不是那種壞人——」
卡寧漢先生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大家都要拋棄那個魔鬼,」他說,「大家一起來,別忘了他的花招和誘惑。」
「滾到後面去,撒旦!」福加第先生說,一邊哈哈笑著,一邊望著眾人。
鮑爾先生沉默不語。他覺得自己作為主持人完全被超越了。但他臉上仍然閃現出一種喜悅的表情。
「所有我們要做的,」卡寧漢先生說,「就是手持點燃的蠟燭站著,重申我們洗禮時的誓言。」
「對了,別忘了蠟燭,湯姆,」麥考伊先生說,「不論你做什麼。」
「什麼?」柯南先生問。「我一定要帶蠟燭?」
「啊,是的,」卡寧漢先生回答。
「不,見他的鬼吧,」柯南先生激動地說,「我是有限度的。我會很好地做那件事。我會參加靜修、懺悔,以及……所有那種事。但是……不拿蠟燭!不,見他的鬼去,我決不拿蠟燭!」
他帶著滑稽的莊重神態搖了搖頭。
「聽聽那是什麼話!」他妻子說。
「我決不拿蠟燭,」柯南先生說,他意識到已經對聽眾產生了某種效果,繼續來回晃動他的腦袋。「我拒絕幻燈這樣的玩意兒。」
大家都開懷大笑。
「你真是個絕好的天主教徒!」他妻子說。
「不要蠟燭!」柯南先生執拗地重複說。「堅決不要!」
* * * * *
加第納大街的耶穌會教堂里幾乎擠滿了人,然而一些紳士仍然不時從側門進來,在教友的引導下,踮著腳沿側廊走動,直到找地方坐下。這些紳士們個個衣冠楚楚,禮貌有序。教堂里的燈光照亮了一大片黑衣白領,這裡那裡襯托出一些花呢子衣服;它還照亮了綠色大理石柱子上斑駁的暗點,照亮了顯得陰鬱的油畫。紳士們坐在長凳上,把他們的褲子微微拉過膝蓋,將帽子平穩地放好。他們坐得相當靠後,一本正經地凝望著遠處懸在高祭壇前面的點點紅燈。
在靠近講壇的一條長凳上,坐著卡寧漢先生和柯南先生。在後面的凳子上,坐著麥考伊先生一人;在麥考伊先生後面的凳子上,坐著鮑爾先生和福加第先生。麥考伊先生曾試圖和他們同坐一條板凳,但沒有成功;後來當他們坐下形成一朵梅花的形狀時,他試圖幽默幾句,也沒有成功。既然別人對他的幽默話沒什麼反應,他也只好作罷。甚至他也感覺到了莊重的氣氛,開始對宗教的激勵有所反應。卡寧漢先生對柯南先生低聲耳語,讓他注意坐得與他們有段距離的放債者哈福德先生,還有選舉註冊代理和決定市長人選的范寧先生,他就坐在講壇下面,旁邊是一位該選區新選的議員。他們的右邊坐著擁有三家當鋪的老闆老麥克爾·格萊姆斯,還有丹·霍根的侄子,他正在謀求市秘書處的位子。更前面的前排坐著《自由人報》的首席記者亨德利克先生,還有柯南先生的老友、可憐的奧卡洛爾先生,他一度也是商界的重要人物。由於柯南先生認出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他漸漸地覺得自在多了。他那頂已被妻子整好的帽子放在膝蓋上。有一兩次,他用一隻手拉下袖口,用另一隻手輕輕地、但卻牢牢地捏著帽檐兒。
人們看到,一個顯得頗有力量的人物,上身穿著白色法衣,掙扎著登上講壇。與此同時,會眾們騷動起來,他們掏出手絹,小心翼翼地跪在上面。柯南先生也效仿眾人跪下。這時神父在講壇上站直身子,有三分之二露在壇欄的上面,頂著一張碩大的紅臉。
珀頓神父跪下,轉向紅燈,雙手掩著臉祈禱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放開手站起身子。會眾也跟著站立起來,重新坐到凳子上。柯南先生把帽子又照原樣放到膝上,露出一副專心聽講的表情。神父用力地揮動胳膊,做著大的手勢,寬大的法衣袖子甩到了後邊;他慢慢地審視著一排排面孔,然後說道:
「事實上,屬世界的人在這方面確比光明的兒女來得乖巧。我告訴你們,要善用今世的錢財,廣結人緣。這樣,當金錢失去價值時,朋友就會永遠接待你們。」
珀頓神父以引起共鳴的自信演繹這段經文。他說,在整個《聖經》中,這是最難作出正確解釋的一段經文。對一個漫不經心的讀者來說,這段經文似乎與耶穌基督在其他地方解釋的高尚道德不相一致。但是,他告訴他的聽眾,他覺得這段經文對某些人特別適合,有指導他們的作用,因為他們註定要過世俗生活,但又不想像追名逐利的世俗之徒那樣來生活。這是一段適合商人和專業人員的經文。耶穌基督對人類本性的每一個罅隙都有異常透徹的了解,因此他知道並非所有的人都要過宗教生活,絕大多數人都被迫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他們為這個世界而生活: 耶穌基督用這句話旨在給他們一個忠告,他把那些無限崇拜財神而實是人間最不關心宗教事務的人,作為宗教生活中的典範放到了他們面前。
他告訴他的聽眾,那天晚上他在那裡並不想嚇唬誰,也沒有非分的目的;而只是作為一個世俗的人與朋友們隨便談談。他是來跟商界的人談話的,因此他會以商界的方式跟他們交談。他說,如果他可以用比喻的話,他就是他們靈魂上的會計師;他希望他的聽眾每一個都打開自己的賬本,自己靈魂生活的賬本,看看它們是否與良心完全一致。
耶穌基督並不是個嚴厲的監工。他理解我們微小的失誤,理解我們可憐的墮落了的天性中的弱點,也理解這種生活中的種種誘惑。我們可能受過誘惑,我們所有的人都常常受到誘惑: 我們可能有過失誤,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失誤。但是只有一件事情,他說,他要求他的聽眾們去做。這就是: 對上帝要正直果敢。如果他們的賬目每一點都一致,那就可以說:
「好了,我已經核對過我的賬目。我發現完全正確。」
然而也可能出現差錯,如果發生這種情況,那就要承認事實,應該坦率,像個男子漢那樣:
「我已經核對過我的賬目。我發現這項錯了,這項也錯了。但是,仰賴天主的聖恩,我決心改過所有的錯誤。我會把我的賬目糾正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