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寓言集 · 天堂之門
何塞·瑪利亞八點帶來了消息。他基本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塞麗娜剛剛過世。記得我頓時體會到話中深意。塞麗娜剛剛過世,有點她自行選擇何時了斷的味道。天基本黑了下來。何塞·瑪利亞說話時,嘴唇發抖。
「馬洛根本接受不了,我走的時候,他差不多快瘋了。咱們得趕緊過去。」
我還有幾條筆記必須做完,之前還約了個朋友吃飯。打了幾通電話,和何塞·瑪利亞一起出門打車。馬洛和塞麗娜住在卡寧和聖塔菲大街,從家走十分鐘車程。到了那兒,我們見一堆人茫然愧疚地站在門廳。我在路上得知塞麗娜六點開始吐血,馬洛叫來了醫生,她母親也在。好像是當醫生正在落筆開出一張長長的處方單時,塞麗娜睜開眼睛,咳嗽一聲——確切說來,是發出一股哨聲——咽下了氣。
「馬洛想撲過去找醫生拚命,我拉住他,醫生只好逃走。您知道他發起火來是什麼樣子。」
我想起塞麗娜,想起最後一次她在家等我們的神情。老太太們大呼小叫、院子裡一片嘈雜入不了我的耳,可我記得出租車費二元六角,的哥戴一頂塔夫綢的帽子。我看見馬洛的三兩個酒吧朋友在門口翻閱《理智報》,看見一個藍衣服小女孩抱著一隻灰白色的貓,仔細地替貓梳理鬍子。再往裡,是哀哭聲和空氣不流通的味道。
「瞧馬洛那樣兒,」我對何塞·瑪利亞說,「該多給他灌點酒。」
廚房裡在煮馬黛茶。無人組織守靈,一切自然而然:無非是人、酒水、熱。塞麗娜剛剛過世,整個街區的人就聚在一起說長論短(順帶聽別人飛短流長),簡直不可思議。我從廚房邊走過,在停屍房門前探頭時,一隻燈泡響得厲害。瑪蒂塔嬤嬤和另一個女人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我,在黑暗的深處,靈床似乎在榲桲凍里漂浮著。從她們莊嚴的神情中,我意識到她們剛給塞麗娜擦過身,穿上壽衣,甚至還聞得到淡淡的醋味。
「可憐的塞麗娜。」瑪蒂塔嬤嬤說,「請進,博士,進來看看她,她像是睡著了。」
我強忍住損她的欲望,走進火爐似的房間。剛才盯著她看,看不到,現在,我讓自己湊過身去:淺淺的面龐白到極點,低低的前額如吉他螺鈿般閃閃發光,前額以上是黑色的直發。我在那兒根本無事可做,那屋子現在屬於女人,屬於晚上趕來的哭喪婦。連馬洛也不能安安心心地進去,在塞麗娜身旁坐下。塞麗娜也沒有躺在那裡等他,那具黑白色軀體完全倒向哭喪婦一邊,與她們顛來倒去、亘古不變的嚎哭主題相契合。還是去找馬洛的好,去找還站在我們這邊的馬洛。
從停屍房到餐廳,幾位耳背的守衛在無燈的走廊里吸菸。佩尼亞、瘋子巴桑、馬洛的兩個弟弟和一位無法看清的老者禮貌地向我打招呼。
「博士,謝謝您能來。」其中一個對我說,「可憐的馬洛,您一直和他那麼要好。」
「關鍵時刻,朋友必到。」老者一邊說,一邊向我伸出手,那手像一條活蹦亂跳的沙丁魚。
一切正在發生,而我的思緒又飄回到四二年的狂歡節,我和塞麗娜、馬洛在月亮公園跳舞。塞麗娜的衣服是天藍色,與她的混血體型搭配得糟糕透了;馬洛的衣服上印著沙灘棕櫚;而我喝了六瓶威士忌,爛醉如泥。我喜歡和馬洛、塞麗娜一同外出,感受他們艱難火熱的幸福。如此友情越是遭到質疑,我就越和他們粘在一起(許多天,許多小時),見證他們無從知曉的幸福。
我把思緒從舞會上拔出來。呻吟爬過幾扇門,從停屍間傳出。
「應該是她媽媽。」瘋子巴桑幾乎有些滿意。
「草民之完美三段論。」我想,「塞麗娜去世,母親到來,母親哀嚎。」這麼想讓我噁心,我又在想有其他人想就足夠的問題。馬洛和塞麗娜不是供我觀察試驗的小白鼠。我愛他們,現在依然非常愛。只是我永遠無法理解他們的單純,需要時時關注他們,幾乎患上了關注強迫症。我是哈多伊博士,律師,不滿足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司法界、音樂界、賽馬界,希望也能在其他領域有所發展。我知道背後有好奇心在驅使,筆記一點點裝滿了卡片箱。可塞麗娜和馬洛不是我的小白鼠,塞麗娜和馬洛不是。
「誰也沒想到,」我聽見佩尼亞在說話,「就這麼快……」
「嗯,你知道的,她的肺很不好。」
「我知道,可就這樣……」
他們在沒話找話說。肺很不好,可就這樣……塞麗娜應該也沒料到自己這麼快就一了百了,對她和馬洛而言,肺結核不過是個「小毛病」。我又看見她激情四溢地在馬洛懷裡旋轉,上頭演奏的是卡納羅樂隊,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脂粉的味道。之後,她和我跳了一曲瑪奇恰。舞池裡人頭攢動,酷熱難當。「馬塞羅,您跳得真好。」似乎對律師能跟上瑪奇恰舞曲的節奏感到驚詫。她和馬洛從不對我以「你」相稱,我稱馬洛為「你」,可回敬塞麗娜為「您」。塞麗娜好容易才不稱我為「博士」,也許當著其他人的面幫我把學位加上她臉上有光:我朋友博士先生。我請馬洛跟她說說,讓她別這麼叫了。後來,她直呼我為「馬塞羅」。這麼一來,他們倆離我近了些,而我離他們還是那麼遠,哪怕一起去跳民間舞,一起去打拳擊,甚至一起去踢球(馬洛早年在拉辛踢過球),一起在廚房喝馬黛茶喝到很晚也無濟於事。當初官司結束,我幫馬洛打贏了五千比索,是塞麗娜請我別一走了之,記得去看他們。那時候她就不太好了,嗓子一直有些沙啞,後來越來越壞。她晚上咳嗽,馬洛給她買過補磷的藥——啥用也沒有——,還買過補鐵的藥。雜誌上登的東西,他信。
我們一起去跳舞,我看著他們生活。
「您最好陪馬洛聊聊,」何塞·瑪利亞突然在我身邊冒了出來,「他會好受些。」
我去找馬洛,可腦子裡想的全是塞麗娜。確實有些難以啟齒,其實,一直以來,我在收集整理有關塞麗娜的檔案,雖然沒落實到文字上,資料大可信手拈來。馬洛像這個世界上所有身心健康的生物那樣,毫不羞恥地淚流滿面。他抓住我的手,滾熱的汗珠把我的手弄得濕乎乎的。何塞·瑪利亞逼他喝杯杜松子酒,兩聲抽泣間,他一飲而盡,酒精穿喉下肚的聲音有些怪。接下來說話,蠢話連篇,一輩子的事全拿出來絮叨,還說什麼塞麗娜的事無可挽回,只有他傷心只有他痛心之類的糊塗話。嚴重的自戀情結終於有理由全面釋放,擺出來供大家欣賞。馬洛讓我噁心,但我自己更讓我噁心。我喝起了廉價威士忌,火辣辣的,毫無快感可言。守靈儀式順利進行,從馬洛到其他人都表現完美,高溫的夜晚也配合良好,眾人正好安座庭院,暢談死者,於夜露中細數塞麗娜的生前種種,直到破曉。
這些發生在周一。之後,我要去羅薩里奧參加一個律師研討會,無非是互相鼓掌,拚命喝酒,別無他事。周末到家。火車上偶遇兩位紅磨坊舞女,我認出了年輕的那個,而她一個勁地裝傻。那天早上,我一直在想塞麗娜。讓我在意的並不是她的死,而是一種秩序、一種習慣的中斷。我看著兩個舞女,想起了塞麗娜的經歷,想起馬洛帶她離開希臘人卡西迪斯的米隆加舞廳。指望這個女人從良是需要勇氣的,而就在那段日子,我認識了馬洛。他為了一樁官司來找我諮詢,是他老媽在薩納加斯塔的地產。第二次塞麗娜陪他一起來,當時的她幾乎還化著職業妝,邁著大步,緊貼著馬洛的胳膊。我一眼看穿了他們,看出馬洛的簡單粗暴和——雖然他從未明說——對塞麗娜的全心全意。等到真正和他們交往,我覺得馬洛成功了,至少表面看來,從日常行為看來,確實如此。後來,我看得更清楚更透徹。塞麗娜會藉助一些小小的嗜好,稍稍逃出他的手掌心,比如她愛跳民間舞,再比如她愛守著廣播,手上縫補編織,長時間地打盹發獃。內比奧羅和拉辛打成4:1的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唱歌,一下子明白過來她的心還在卡西迪斯那兒,離固定住所和阿巴斯托市場小販馬洛很遠很遠。了解她的我促成了她幾樁小小的心愿。我們三個一同去高音喇叭震天響的地方,踩著滿地油膩的小紙片,吃剛出爐的披薩餅。馬洛喜歡的是院子、和鄰居聊天、馬黛茶。那些要求,他只是暫時應允,偶爾為之,毫不讓步。塞麗娜假意順從,也許她正在適應少出門、多居家的日子。是我在拉馬洛去跳舞,她從一開始就感激我,這我知道。他們彼此相愛。塞麗娜的快樂是兩個人的,有時,是三個人的。
我覺得該洗個澡,打個電話跟尼爾妲說周日順路去賽馬場找她,之後馬上去見馬洛。他在院子裡抽菸,大口大口地喝馬黛茶,T恤上的兩三個小洞看得人心酸。我拍了拍他的肩,打了個招呼。他的臉色和最後一次見面沒什麼分別。當時,他站在墓穴邊,撤了一把土,醉醺醺地往後倒。不過,我在他眼裡看到了亮光,手握上去也有了力氣。
「謝謝您來看我。日子過得真慢,馬塞羅。」
「你不用去阿巴斯托嗎?還是有人替你?」
「我讓那個瘸腿弟弟去了,我不想去,一天實在太長。」
「那是,你應該去散散心。換衣服,咱們去帕勒莫區逛一圈。」
「好吧,隨你的便。」
他穿上藍色西裝,戴上繡花圍巾,我還見他灑了點塞麗娜的香水。我喜歡看他整帽子,把帽檐翻起來,還有他走起路來悄無聲息的樣子,真是我的好兄弟。我無可奈何地聽他說了句「關鍵時刻,朋友必到」,第二瓶吉爾梅斯啤酒下肚,他把心裡話全掏出來說給我聽。我們坐的是咖啡館最裡頭一張桌子,咖啡館裡沒別人,幾乎就我們倆。我由著他說,時不時給他倒杯啤酒。他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其實他說來說去,只說了一件事。有句話我記得:「她在我這兒。」食指頂著胸口中央,似乎在展示痛苦,或炫耀獎章。
「我想忘掉她,」他還說,「無論用什麼方法:喝醉酒,去舞廳,隨便找個女人上床。您明白我的意思,馬塞羅,您……」食指謎一般往上走,突然如拆信刀一般折了起來。到這份上,說什麼他都會答應。我看似無意地提到了聖塔菲舞廳,他說行,就去舞廳,比我先站起身來看時間。天熱得要命,我們一路無言。我懷疑馬洛的思緒又飄回到過去,又在驚訝胳膊上居然沒有塞麗娜邁向舞場時火熱的喜悅之情。
「我沒帶她去過聖塔菲舞廳。」他突然開口,「認識她之前,我倒去過。很低俗的米隆加舞廳,您常去?」
我的卡片裡有對聖塔菲的詳盡描述。它既不叫聖塔菲,也不在聖塔菲街上,不過確實在這條街旁邊。遺憾的是,普普通通的大門、門上寫滿承諾的招牌、混亂不堪的售票處、守著入口從頭到腳挨個搜身的保安,文字描述無法做到活靈活現。接下來進門,糟糕還不夠,簡直糟糕透頂。沒什麼清清楚楚,一切亂七八糟。解決混亂的方式是子虛烏有的秩序:黑乎乎的地方,黑乎乎的舞池,與考究的日式公園相比,那裡是天堂,這裡是地獄。門票二元五角,女士五角。空間分隔得一塌糊塗,舞池一個接一個:第一個是地道米隆加音樂,第二個是特色米隆加音樂,第三個是北方米隆加音樂,歌手在唱馬蘭博。站在中間過道上(我就是維吉爾),三邊音樂都聽得到,三邊舞蹈都看得到。可以挑個最喜歡的,也可以三種風格一種接一種地跳過來,杜松子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過來,找桌子坐,找女人玩。
「地方不壞,」馬洛帶著淡淡的憂傷,「可惜有點熱,應該裝上排風機。」
(可以做張卡片:仿效奧爾特加,研究鄉下人接觸技術後的反應。原以為會產生牴觸情緒,誰知道技術被大力吸收和利用。馬洛談起冷卻或超外差,完全是一幅布宜諾斯艾利斯人胸有成竹理所應當的口氣。)他依然心不在焉,盯著地道米隆加的歌台,歌手雙手握著麥克風,慢慢晃動。我抓著他手臂,拖他往桌子走。我們倆胳膊肘撐在桌上,高高興興地對著兩杯乾啤。馬洛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
「這地方喝啤酒正合適,米隆加舞廳真他媽的擠。」
他又叫了杯啤酒,把我晾在一邊,自顧自地傻看。我們的桌子緊挨舞池,舞池對面靠牆放著一排長長的椅子,一大群舞女你來我往,串花燈似的換個不停,臉上是工作消遣時的心不在焉。大家話不多,地道風格的米隆加音樂聲聲入耳,唱得起勁,彈得也起勁。歌手執著地玩懷舊,奇蹟般地將歡快無停頓的節奏演繹得感人肺腑。「我的中國女孩,我把她的辮子放在箱子裡帶來……」他帶著疲憊的淫慾,肌體的渴求,死死抓住麥克風,好比嘔吐的人死死抓住欄杆。有時,他把嘴唇貼在麥克風的鍍鉻隔柵上,話筒里傳出粘得發膩的聲音一「我是一個誠實的男人……」——;我思忖著肚子裡塞上麥克風的橡膠娃娃一定熱賣,歌手可以邊唱歌,邊把娃娃抱在懷裡盡情溫暖。不過,這種話筒不適合探戈,那個要鍍鉻落地話筒,頂上安一隻閃閃發亮的小骷髏,隔柵上方是破傷風患者式的微笑。
至此,我認為應該聲明:之所以選擇這家米隆加舞廳,是因為妖怪,是因為其他任何一家舞廳都不會同時出現這麼多妖怪。他們於夜間十一點露面,一人獨行或兩人結伴,不慌不忙、信心十足地從城市無法確知的地區趕來。女人們混血,個子矮小。男人們像爪哇人或莫科維人,身子緊緊地裹在格子西裝或黑色西裝里,頭髮硬邦邦的,梳起來費勁,髮蠟在藍光和粉色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女人們梳著高高的髮髻,越發顯得矮小。髮型難度高,不易散,打理完一定既驕傲又疲憊。男人們倒樂意披散著頭髮,中間高,劉海長,女里女氣,和頭髮下面那張粗野的臉、隨時候命等待時機的挑釁表情、硬身板細腰肢完全搭不上。他們互相能認出對方,默默無言,惺惺相惜。那是他們的舞廳,他們的聚會,屬於他們的五彩夜晚。(可以做張卡片:他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白天靠什麼職業掩飾,究竟是何種奴性心理作祟,叫他們各自扮演不同的社會角色。)他們來就是為了這個。妖怪們手腳互相纏繞,一曲接一曲,無言地緩緩轉圈,許多人閉著眼,終於享受到平等和完美。舞曲間歇,他們又緩過神來,在桌旁高談闊論,自吹自擂。女人們尖聲說話,吸引別人的注意力。男人們則越發兇悍,我親眼目睹一個巴掌飛過去,把一位喝著茴芹酒、白衣、斜眼的中國女人臉扇歪,一半頭髮扇亂。還有那味道,妖怪們的皮膚上那股濕滑石粉和爛水果的味道是辨識他們的標誌。也許是洗得倉促,洗臉洗胳肢窩用的是濕濕的破毛巾。更要命的是,各種護膚品,睫毛膏,所有女人在臉上抹的粉,一層蒼白色的痂掩蓋著背後半透明的黑皮膚。粉也會氧化,黑人姑娘們從臉上洗去的是緊繃的玉米色。她們甚至學習金髮姑娘的表情,穿她們愛穿的綠衣服,對自身的脫胎換骨確信無疑,對堅持原膚色的人不屑一顧。我斜著眼看馬洛,研究他那張無黑人血統、無外省血統、典型義大利麵龐、布宜諾斯艾利斯城郊居民的臉究竟有何不同。我突然想到:塞麗娜和妖怪們更親近,親近程度遠甚於對馬洛和我。我想,卡西迪斯選中她,是想取悅當時為數不多敢去舞廳的混血客人。塞麗娜做舞女時,我沒去過卡西迪斯的舞廳。後來有個晚上我去了(想認出她被馬洛帶走前的工作場所),看到的都是白人舞女,皮膚白一點或黑一點,不過都是白人。
「我想跳支探戈。」馬洛帶著抱怨的口吻說道。第四杯啤酒下肚,他有些醉了。我在想塞麗娜,她在這兒會多麼得如魚得水。她的心在這兒,從來沒被馬洛帶走過。安妮塔·羅薩諾從歌台上對觀眾揮手致意,掌聲如潮。她高身價時我在新奇舞廳聽過她唱歌,現在的她又老又瘦,好在還有一副唱探戈的好嗓子,聽起來更有味道。她原本走的就是頹廢路線,抨擊謾罵的歌詞需要更髒更啞的嗓音去襯托。塞麗娜喝完酒也是這副嗓音,我突然意識到聖塔菲舞廳和塞麗娜心意相通,她無處不在,幾乎叫人無法忍受。
和馬洛走是個錯誤。她愛他,所以她忍了。他將她帶出卡西迪斯的泥沼,遠離魚龍混雜,遠離客人動手動腳和粗重呼吸的間歇她喝下的那一杯杯甜水。可是,如果塞麗娜不必在舞廳以工作謀生,她是願意留下的。她的胯,她的唇道出了真相,她為探戈而生,從頭到腳散發著玩樂的天性。所以,馬洛必須帶她去跳舞。我見過她一踏進舞廳,一呼吸到熾熱的空氣,一聽到手風琴的旋律,頓時像換了個人。如今,一頭扎進聖塔菲舞廳,我在想塞麗娜的偉大,她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跟馬洛過上好幾年買菜做飯、庭院喝茶的日子。她放棄了最愛的米隆加,放棄了最愛的茴芹酒,放棄了最愛的土生白人華爾茲,仿佛故意懲罰自己,為了馬洛,為了馬洛式的生活,只是偶爾要求他帶自己出門跳個舞。
馬洛挽著一位高挑的黑人姑娘,身材少有的標緻,相貌一點也不醜。這種既出於直覺,又經過思慮的挑選,不禁讓我啞然失笑。他挑的姑娘最不像妖怪。於是,我又一次發現從某種意義上說,塞麗娜和他們一樣,是個妖怪,只是外表看不出,白天顯不出。我自問:馬洛有沒有發現這一點。我有點擔心他會責怪我帶他來這樣一個回憶無處不生的地方。
一曲結束,這次沒有掌聲。從探戈舞曲里出來,姑娘一下子有點傻。他帶她走了過來。
「給您介紹一位朋友。」
我們按照布宜諾斯艾利斯人的方式互相說了聲「很高興認識您」,然後直接請她喝東西。見馬洛融入環境,甚至和這個叫艾瑪的女孩——這名字對苗條的女孩不合適——聊上了,我很高興。馬洛完全放開了,談起各支樂隊,言簡意賅,見解精闢,令我佩服。艾瑪沉浸在歌手的名字里,沉浸在對克雷斯波區和艾爾·塔拉爾區的回憶中。那時,安妮塔·羅薩諾宣布獻上一首探戈老歌,妖怪們尖叫、鼓掌,普普通通的混血五官讓她增色不少。馬洛並非釋然到忘卻一切,隨著一陣手風琴響,樂隊開始演奏,他突然渾身繃緊,望著我,似乎想起了什麼。我看見自己在拉辛,馬洛和塞麗娜緊緊擁抱在一起,共舞這曲探戈。後來,她整晚哼唱,在回家的出租車上也沒有停口。
「我們去跳舞?」艾瑪咕嚕一聲喝下石榴汁,問他。
馬洛看都沒看她一眼。我感覺就在此時,我倆一同探底。現在(寫文章這一會兒),我眼前沒有其他景象,只有二十歲的我跳入巴郎卡斯體育館泳池,在池底發現另一個泳者,兩人同時探底,在綠色刺鼻的水中對視。馬洛將椅子往後挪,胳膊肘撐在桌上,和我一樣看著舞池。艾瑪夾在我們中間,受了羞辱,心情失落。好在她掩飾得不錯,自顧自地吃炸薯條。安妮塔撕心裂肺地唱起來,一對對舞伴幾乎原地起舞。看得出,他們充滿渴望與憂傷,醉生夢死地聆聽歌詞,面向歌台,即便轉圈,也在用眼神追隨著微微前傾、向麥克風娓娓唱來的安妮塔。一些人跟著唱,另一些人似乎被人扯著臉蛋,傻乎乎地笑。她在手風琴的合奏聲中以「過去,你是我的;今天,我找尋你,卻找不到」結束歌曲。旋即,舞池恢復強勁的節奏,兩側的人跑來跑去,舞池中央是縱橫交錯的八字形光影。許多人大汗淋漓,一位個頭到我外套第二個扣子的中國女孩緊貼桌子跳了過去,我見她髮根上滲出汗,順著脖子往下流,白花花的一大片。煙從相鄰大廳飄來,那裡有人吃燒烤,跳蘭切拉舞。油煙和香菸匯成低低的一團霧,人臉和對面牆上的劣質油畫扭曲變形。肚子裡的四杯啤酒由內而外發力,馬洛手背托著下巴,直盯盯地往前看。探戈的旋律依然飄蕩在空中,我們沒有在意。有那麼一兩次,我見馬洛往歌台上看了一眼,安妮塔像在舞指揮棒,隨後,他又將目光轉向跳舞的人群。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覺得自己既順著他的目光,又在給他指出方向。不必對視,我們明白(我認為馬洛明白)兩人的視線朝著同一個方向,留意同一對舞伴,同一個人的頭髮和同一條褲子。我聽見艾瑪說了點什麼,一個離開的藉口吧。馬洛和我看也沒看,感覺桌子空出不少。無比幸福的一刻似乎降臨到舞池上,我做了個深呼吸,想定定神,我覺得自己聽到了馬洛也在深呼吸。煙很濃,舞池那邊的臉模糊不清。人影憧憧,煙霧重重,坐在椅子上的人完全看不見。「過去,你是我的。」真怪,安妮塔的嗓音在話筒里噼啪作響,跳舞的人又停了下來(他們總是動個不停)。塞麗娜走出迷霧,站在右手邊,乖乖地在舞伴的引導下轉圈,側對著我,背對著我,另一側對著我,抬頭聽音樂。我開口叫:塞麗娜。可那時候,人既明白,也不明白;塞麗娜既在,也不在。當然了,當時怎麼可能弄明白呢!桌子突然抖了起來,我知道是馬洛的胳膊在抖,要麼是我的胳膊。不過,我們並不害怕,那種感覺近於恐懼、喜悅和反胃,實際上愚蠢透頂,是另一種不讓我們緩過神來、甦醒過來的感覺。塞麗娜一直在那兒,沒看見我們,沉浸在探戈中,煙霧的黃光破壞了她的容顏。任何一位黑人姑娘都比此時的她更像塞麗娜。幸福令她脫胎換骨,我幾乎無法忍受此時此刻、這曲探戈里的塞麗娜。我沒糊塗,看得出幸福對她的巨大威力,她痴痴地沉迷在終於獲得的天堂里。如果不用謀生,不用接客,她在卡西迪斯的舞廳里就該是這幅模樣。在只屬於自己的天堂里,她無拘無束,每個毛孔洋溢著幸福,重新投入到馬洛無法追隨的生活狀態。那是她占領的實實在在的天堂,為了她和她的同路人,探戈重新奏起,直到安妮塔唱完最後一句,碎玻璃聲,掌聲。塞麗娜的背影,塞麗娜的側影,其他舞伴和迷霧。
我不想看馬洛。現在,我鎮定下來,拿手的犬儒主義全面控制住我的言行。一切取決於他如何開口,我一動不動,注視著慢慢走空的舞池。
「看到了嗎?」馬洛問。
「看到了。」
「看到她怎麼出現了嗎?」
我沒有回答,心頭的輕鬆勝過遺憾。他在這邊,可憐的他在這邊,無法相信我們共同看到的事。我見他站起身,醉醺醺地步入舞池,尋找像塞麗娜的女孩。我一動不動,不緊不慢地抽著煙,見他走過來走過去,知道他在浪費時間,他會筋疲力盡、口乾舌燥地走回來,找不到迷霧和人群中的天堂之門。
[49]瑪奇恰:風靡於二十世紀初的巴西民間舞蹈。[50]米隆加:起源於阿根廷拉普拉塔河流域的一種民間歌舞,全盛於十九世紀七十年代,依然經久不衷。[51]馬蘭博歌舞:阿根廷高喬人的歌曲舞蹈。[52]《神曲》中,但丁曾讓維吉爾引領自己遊歷地獄。小說中,科塔薩爾將聖塔菲舞廳比作地獄,哈多伊博士帶馬洛去地獄般的舞廳,類似維吉爾帶但丁遊歷地獄。[53]莫科維人:居住在阿根廷北部的地方土著。[54]指阿根廷六角形或四角形手風琴,為米隆加和探戈音樂中必不可少的樂器。[55]蘭切拉:墨西哥民間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