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寓言集 · 劇烈頭痛

科塔薩爾 《動物寓言集》
感謝瑪格麗特·L.泰勒醫生給本文提供了最美妙的畫面。她的美文《眩暈和劇烈頭痛的指導性症狀及常用治療對策》發表在《順勢療法》雜誌(阿根廷順勢療法協會主辦)一九四六年(創刊十四年)四月第三十二期上(自三十三頁始)。 一併感謝伊雷內奧·費爾南多·克魯斯在前往聖胡安的旅行中讓我們第一次了解到「芒庫斯庇阿」 我們照顧芒庫斯庇阿直到很晚。夏日酷暑,它們一個個頑皮任性,反覆無常。發育滯後的要特別補充營養,我們用大號陶瓷碗盛上發芽的燕麥餵它們。大的正在換背脊上的毛,須另外放置,裹上毛毯,注意晚上不能和睡在籠子裡、八小時進食一次的芒庫斯庇阿混在一起。 我們感覺不好,早上就不好了,也許是大清早吹了熱風,當時,對房子全天候眷顧的似火驕陽尚未升起。照顧生病的動物——這工作十一點做——和午睡後對新生兒的身體檢查將我們折磨得奄奄一息,維持現狀越來越難。我們擔心,只要一晚上照顧不周,芒庫斯庇阿就會萬劫不復,性命不保,而我們也會傾家蕩產,遭滅頂之災。於是,我們不動腦筋地幹活,一項接一項地做事,只稍稍歇會兒吃點東西(麵包在起居室的桌上和隔板上)或照照鏡子(鏡子把臥室的視覺面積擴大了一倍)。晚上,我們一頭倒在床上,累得睡前不想去刷牙,只能就著燈,把藥吃了。我們能聽見成年芒庫斯庇阿在外面繞著屋子打轉。 我們感覺不好。我們中的一個是烏頭症。打個比方,如果恐懼導致眩暈,應該服用大量稀釋的烏頭。「烏頭是場強風暴,來得快,去得快。」因為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為什麼事便焦慮不安,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來描述其治療方式呢!一個女人突然面對一隻狗,頭一下子暈了,暈得厲害。那好,服用烏頭。過了一會兒,暈得舒服了,還一個勁地想後退。(這種情況我們有過,不過是瀉根症,感覺人和床一起,或者穿過床板,往下墜。) 我們中的另一個是典型的馬錢子症。給芒庫斯庇阿餵完發芽的燕麥後,也許因為彎腰時間過長,突然感覺腦子在轉,不是周圍東西轉——那是眩暈——是視線在轉。意識在腦子裡像陀螺儀一般呈環狀旋轉,外面的世界紋絲不動,只是一味地逃逸,捕捉不住。我們想,也許只是缺磷症。一來怕花香(或是小芒庫斯庇阿的香味,它們聞上去有股淡淡的丁香花味),二來體型上也和缺磷症完全吻合:人又高又瘦,老想要冰飲料、冰激凌和鹽。 晚上會感覺舒服些。疲倦和寂靜——芒庫斯庇阿的走動與大草原的寂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對我們幫助不少。有時,我們一覺睡到大天亮,在大有好轉的希望中醒來。如果我們中的一個比另一個更早跳下床,兩人會悲痛欲絕地目睹溴樟腦症再次發作:以為在朝一個方向走,實際上南轅北轍。太可怕了,明明確信無疑地往衛生間去,突然,臉貼上了光滑的大鏡子。我們只當這是笑話,畢竟還有許多活兒在等著,這麼早氣餒無濟於事。我們找出小藥丸,不吭聲不氣餒地執行哈賓醫生的醫囑。(也許,私下裡我們有輕微的氯化鈉症。典型的氯化鈉會哭,可沒人注意得到。它悲傷,卻內斂。它喜歡鹽。) 畜欄、溫室、奶牛場都有活兒在等著,誰還能盡想些沒用的事呢?萊昂諾爾和常格在外頭鬧鬧哄哄。我們拿著體溫表、提著洗澡盆出門的時候,他們趕緊撲到工作上,似乎想把勁一下子使完,準備下午偷懶。我們對此心知肚明,慶幸身體依然健康,凡事還能親力親為。只要目前狀況不繼續惡化,不出現劇烈頭痛,就可以工作下去。現在是二月,等五月把芒庫斯庇阿賣掉,整個冬天就不用愁了。還撐得下去。 芒庫斯庇阿花去我們許多時間。一方面,它們頭腦精明,心術不正,另一方面,照顧幼崽是個細活,需要細緻入微,堅持不懈。完全沒必要多產多養,舉個例子:我們中的一個把芒庫斯庇阿媽媽從溫室籠里放出——時間是早上6:30——集中到畜欄的乾草上,讓它們盡情地蹦躂二十分鐘。與此同時,另一個把孩子從編上號的小籠子裡——裡頭放著各自的病歷——抱出來,麻利地測出肛溫,將超過37℃的放回籠子,其餘的從馬口鐵管道輸送到媽媽那兒餵奶。也許,這是早上最美的時刻。小芒庫斯庇阿和媽媽吵吵嚷嚷,說個不停,讓人感動。靠在畜欄邊上,我們忘記了即將臨近的中午和刻不容緩、無比艱難的下午。突然,我們有些怕看畜欄的地面一再明顯不過的紫草症——,還好,過去了。陽光曬走了其他症狀,頭痛在暗處會發作得更厲害些。 八點是洗澡時間。我們中的一個往澡盆里放整把整把的沐浴鹽和麥麩,另一個吩咐常格打來幾桶溫水。芒庫斯庇阿媽媽們不愛洗澡,需要小心地抓著它們的耳朵和腿,像抓兔子那樣,把它們無數次地浸在水裡。芒庫斯庇阿會絕望地毛髮直豎,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的,鹽趁機直接滲入嬌嫩的皮膚。 接下來,輪到萊昂諾爾給芒庫斯庇阿媽媽們餵食,她做得非常出色,食物分配上也從沒出過差錯。她給它們吃發芽的燕麥,每周再餵兩次牛奶加白葡萄酒。我們有些信不過常格,覺得他會偷葡萄酒喝。最好把酒收進屋裡,可惜房子太小,日頭高照時,葡萄酒會滲出甜得發膩的味道。 如果日子只是機械重複,毫無變化,也許,我說的這些也就千篇一律,毫無用處。最近幾天一正趕上斷奶的關鍵期——我們中的一個必須承認——痛苦地承認——:缺矽症越來越顯著。它從控制我們的睡眠入手,發動內部攻擊,打破穩定性,眩暈的感覺沿著脊椎爬入腦中,好比小芒庫斯庇阿沿著畜欄的杆子往上爬(沒有其他描述方式)。於是,落入黑甜鄉的我們,突然變成芒庫斯庇阿玩耍攀爬的那根又酸又硬的杆。閉上眼睛情況更糟。睡意就這樣離我們而去,誰也不能睜著眼睛睡覺。我們累得要死,可稍微一迷糊,眩暈的感覺又開始爬,腦子裡晃蕩來晃蕩去,似乎裝的全是活物,圍著腦袋打轉。好像芒庫斯庇阿。 太諷刺了。據證明,缺矽症患者缺矽,缺沙。而我們蝸居在沙丘間的小山谷,時刻感受到巨型沙丘的威脅。我們要睡覺,居然會缺沙。 為了防止病情進一步惡化,我們花了些時間嚴格規定服用劑量,發現十二點時,藥物反應良好,下午的工作得以順利進行。也許只會稍稍有些不適,似乎所有物體突然停在面前,豎在那裡,一動不動,藝術家的逼真感受。我們懷疑病變了,是白英症,不過,要想拿準,可不太容易。 空氣中微微飄浮著成年芒庫斯庇阿的毛。午睡過後,我們拿著剪刀和橡膠口袋去鐵絲網圍成的畜欄,常格把成年芒庫斯庇阿聚在那裡,準備剪毛。二月的夜裡,天氣涼爽。芒庫斯庇阿舒展開睡覺,靠長毛取暖,不像蜷成一團的動物懂得自我保護,可背脊上卻在換毛,換得很慢。毛落在外面畜欄里,風一吹,揚在空中,起一片薄霧,弄得鼻子直痒痒,還窮追不捨地跟著我們進屋。於是,我們把芒庫斯庇阿聚在一起,將背脊上的毛剪到半高,注意不影響到它們保暖。毛剪下之後,太短,飛不起來,漸漸落成一層黃色的塵土。萊昂諾爾用水管一澆,每天掃出濕乎乎的一團,扔掉了事。 我們中的一個同時還要安排雄芒庫斯庇阿和年輕的雌芒庫斯庇阿交配,給每隻幼崽稱體重,常格高聲念出頭一天的重量,逐個確認體重增加情況,發育滯後的放在一邊,需要特別補充營養。我們一直忙到天黑,只剩下餵第二頓燕麥——萊昂諾爾一會兒就分完了——和把芒庫斯庇阿媽媽關起來。小寶寶們尖叫著,執意要留在媽媽身邊。母子分離的工作由常格完成,我們站在門廊上監督。八點鐘,關門關窗。八點鐘,屋裡只剩下我們倆。 過去,這是一段甜蜜的時光,可以回憶過去,憧憬未來。可是,自從身體不適以來,獨處變得痛苦異常。我們用整理藥箱——藥品按字母排序,會不小心弄亂——的方式欺騙自己,沒有用。到頭來,我們會坐在桌旁,閱讀阿爾瓦雷斯·德·托萊多的作品(《研究你自己》)或漢弗萊的作品(《順勢療法導師》)。我們中的一個曾患上間歇性白頭翁症:反覆無常、好掉眼淚、苛刻暴躁,晚上發病。另一個也是晚上發病,患的是原油症:一切——物品、聲音、回憶——都游離於他之上,渾身僵硬麻木。兩種病痛毫無衝突,平行發展,可以忍受。之後,也許,睡意就降臨了。 我們也不想逐步強調這些筆記的重要性,好比讓聲音越來越響,直到樂隊在悲傷中爆發,再讓聲音漸漸小下去,索然無味地重歸平靜。記錄下來的狀況有些在我們身上發生過(如第二窩芒庫斯庇阿出生時的硝化甘油症劇烈頭痛),有些正在發生,有些發生在早上。我們認為,有必要將這些階段記錄下來,等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請哈賓醫生幫我們添進病歷。我們並不能幹,記著記著會突然跑題。可是,哈賓醫生希望了解所有相關細節。我們晚上聽見的刮浴室窗戶的聲音也許就很重要,也許是印度大麻症。要知道,印度大麻會產生興奮感,誇大時間和空間。也許逃出了一隻芒庫斯庇阿,它像所有同類那樣趨光而來。 一開始,我們很樂觀,沒有喪失賣幼崽發大財的美好願望。我們很早起床,越到後期,時間越發珍貴。一開始,常格和萊昂諾爾的逃跑幾乎沒有對我們產生任何影響。這兩個狗娘養的,沒打招呼,沒履行合約,昨晚上就這麼跑了,還順手牽走一匹馬、一輛兩輪馬車、我們中的她的一床毯子、一盞乙炔燈和最新一期《阿根廷世界》。畜欄里悄無聲息,我們猜到他們跑了,得趕緊放幼崽出來餵奶、準備洗澡用具和發芽的燕麥。我們一直在想,別去想發生的事,埋頭工作。別去管現在只剩下我們倆,不能騎馬去六里外的普安,糧食只夠吃一星期了,愚蠢透頂的謠言已經在其他村子散播開來,說我們在養芒庫斯庇阿,大家怕染上病,不敢靠近,周圍轉悠的是無所事事的流浪漢。只有健康地工作,我們才能忍受中午時分,午餐休息(我們中的她草草開一聽口條罐頭,開一聽豌豆罐頭,再煎些雞蛋火腿卷)時困擾我們的不適。我們無法不睡午覺,身體不適比雙道鎖的門還要無情,把我們鎖進蔭涼的臥室。就在剛才,我們清晰地回憶起夜間不安穩的睡眠,那種奇怪的、透明的——如果允許我們造出這種表達法——眩暈。早晨起床,直視前方,任何物體——舉個例子,比如衣櫃——都在做變速旋轉,時不時地偏向一邊(右邊),與此同時,旋轉中,同一個衣櫃卻又好好地停在那兒,靜止不動。用不著多想,是仙客來症,治療幾分鐘見效,讓身體恢復平衡,正常工作和走動。更糟糕的是,午覺睡得正香(每件物品正放得安安穩穩,陽光毫不留情地釘住它們的稜角),聽到大芒庫斯庇阿畜欄里傳來騷動和低語。它們突然不安起來,拒絕靜養,靜養能幫它們長肉呀!我們不想出去。烈日當空,極易引發劇烈頭痛。如今,什麼活兒都指著我們,怎麼能允許冒險發病呢?可是,確實應該出去。芒庫斯庇阿越來越不安分,畜欄里的騷動聲聞所未聞,實在沒辦法繼續待在屋裡。於是,我們在軟木頭盔的保護下衝出門去,快速商議之後,分頭行動。我們中的她往芒庫斯庇阿媽媽籠子那邊跑,另一個檢查大門關沒關好,澳式水塘的水位如何,狐狸或山貓會不會鑽進來。我們剛趕到畜欄門口,就被太陽晃得睜不開眼,如白化病患者在白色火焰中搖晃不定。我們想接著幹活,可惜為時已晚。顛茄症襲來,我們趕緊疲憊不堪地躲進工棚最裡面背陰處。面部充血,發紅髮燙,瞳孔放大。大腦和頸動脈怦怦直跳。矛戳錐刺般的劇痛。頭晃痛得厲害。走一步,墜一下,後腦像繫著一塊秤砣。刀戳錐刺般的痛。爆裂般的痛,似乎要把腦子擠出去。彎下身子更糟,腦子似乎要往外掉,人似乎被往前推,眼睛似乎要蹦出來(似乎這個,似乎那個,怎麼也形容不出真正的感受)。聲音、晃動、移動、光線,都會加重病情。突然,症狀消失了。蔭涼霎時帶走了病痛。我們心懷感激,想跑動跑動,晃晃腦袋,奇怪一分鐘前……可活兒還在那兒。現在,我們懷疑芒庫斯庇阿的躁動不安是因為沒有涼水喝,沒有萊昂諾爾和常格的照顧——它們敏感得很,一定通過某種方式注意到他們不在——,對上午的工作變化也有些奇怪,我們那麼笨手笨腳,那麼慌慌張張。 這一天不用剪毛,我們中的他負責事先定好的雌雄交配和控制體重,很容易看出從昨天到今天,幼崽的身體狀況急劇惡化。媽媽們吃得不好,總要把發芽的燕麥聞上好久,才不情願地將溫熱的食物放入口中。我們默默地做完剩下的工作,如今,夜幕降臨有了另一層不願面對的含義。我們無法像過去那樣告別一個既定的、依然正常運轉的秩序,告別萊昂諾爾和常格,告別各就各位的芒庫斯庇阿。關上家門意味著讓無法無天的世界自生自滅,對夜間到凌晨的一切聽之任之。我們拖延了很久,直到無法再拖,才偷偷摸摸、互相迴避、心驚膽戰、憂心忡忡地走進家門。夜晚像一隻眼睛在等待著我們。 幸好我們困了,中暑和勞累戰勝了心緒不安和互不交流。我們艱難地咽下殘羹剩飯:一點煎雞蛋,牛奶泡麵包。什麼東西又在刮浴室窗戶,屋頂上也有躡手躡腳的跑動。沒有風,是月圓夜。有公雞的話,半夜前就會打鳴。我們摸索著服下最後一劑藥丸,二話不說,上床睡覺。燈關著——說得不對,燈不是關著,壓根就沒有燈,屋裡濃霧瀰漫,屋外圓月高懸——我們想說點什麼,問出口的卻只是明天怎麼辦,怎麼弄吃的,怎麼去鎮上。後來,我們睡著了。一小時,就一個小時,拉開窗戶的菸灰色的線尚未移到床邊。突然,我們在黑暗中坐了起來,在黑暗中豎起耳朵,黑暗中聽得更真切。芒庫斯庇阿出事了,聽到的是怒吼或驚叫,聽得出雌的嗓門尖,雄的嗓門粗。突然,叫聲消失了,房裡似乎掠過一陣寂靜的風。緊接著,叫聲又一次劃破夜空,越來越高,傳得很遠。我們不想出去,聽聽就夠受的了。我們中的他懷疑慘叫聲究竟來自屋內還是來自屋外,有時候,聲音聽起來就在屋內。這個小時裡,我們患上了烏頭症,思維混亂,對錯不分。的確,頭痛來勢兇猛,幾乎無法形容。腦袋裡,汗毛叢生的皮膚上,有撕裂感,灼燒感,還有恐懼,高燒,苦悶。額頭又漲又沉,似乎有股力量在向外拉扯,將一切掏空。烏頭症會突然爆發,疼痛難忍,遇冷風則病情加劇,伴有不安、苦悶和恐懼。芒庫斯庇阿圍著房子轉來轉去,再說它們還待在畜欄里、鎖很結實之類的話無異於自欺欺人。 我們沒注意到天亮。一晚上沒睡好,只記得定點伸手將小藥丸放入口中。五點左右,睡意終於將我們打倒。一會兒前,有人敲起居室的門,越敲越響,怒火萬丈。我們中的他只好把拖鞋套在腳上,拖著身子去開門。是警察。警察帶來了常格被捕的消息,送回了馬車,並懷疑常格擅離主人,犯偷竊罪。得在證供上籤個字。一切正常,太陽升得高高的,畜欄里一片寂靜。警察看了看畜欄,一個用手帕捂住鼻子,假裝咳嗽。我們趕緊說了他們想讓我們說的話,簽了字。他們幾乎一溜煙地跑了,遠遠地繞過畜欄,盯著它看,也盯著我們看,甚至冒險往屋裡看了一眼(屋裡空氣閉塞,屋前聞得到),幾乎一溜煙地跑了。真怪,這些混蛋居然不願意多看一眼,逃瘟疫似的從側路上疾馳而去。 我們中的她單方面決定,利用早上幹活兒的時間,另一個即刻動身,駕車去找吃的。人和馬都挺不情願,馬被拖回來,一口氣沒歇,有些疲倦。不一會兒,人和馬上了路,回頭看看,什麼都好好的。這麼說,晚上在房裡吵的不是芒庫斯庇阿。得用煙熏死屋頂上的老鼠。一隻老鼠居然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真讓人意外。我們打開畜欄,把芒庫斯庇阿媽媽們聚在一起,可是,發芽的燕麥眼看就要沒了,它們爭搶得厲害,互相撕下對方背脊和脖子上的肉,還見了血。又是呵斥又是鞭打,我們好容易才把它們給分開。這麼一弄,奶根本餵不好。幼崽們嗷嗷待哺,有的跑起來晃晃蕩盪,有的乾脆靠在鐵絲網上休息。一隻雄芒庫斯庇阿莫名其妙地死在籠子門前。馬兒不願小跑,離家十個街區了,還耷拉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喘氣,慢吞吞地前行。一人一馬泄了氣,只好回頭,剛好看見最後一點食物被一搶而光。 我們不再堅持前行,折回門廊。一隻幼崽在第一級台階上奄奄一息,我們抱它起來,放在鋪著乾草的籃子裡,想知道它得了什麼病,可它和其他動物一樣,不明病因地死了。鎖好好的,搞不懂這隻芒庫斯庇阿怎麼跑出來的,是逃跑才會死,還是快死了才會逃跑。我們餵了它十粒馬錢子,藥丸在嘴裡,像十粒小珍珠,它咽不下去。從我們站的位置,能看見一隻雄芒庫斯庇阿摔倒在前腿上,它想晃一晃站起來,可還是像祈禱似的摔了下去。 叫聲傳來,聲音很近,我們甚至朝門廊的草椅子下望了望。哈賓醫生雖然叫我們提防早晨的動物性反應,頭痛至此,還是出乎我們的意料。後腦痛,時不時聽到一聲喊叫:原料藥症,像蜜蜂蟄過那樣痛。我們腦袋後仰,要不,埋進枕頭(我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爬上了床)。不口渴,出汗,小便少,叫聲刺耳。身體似乎被壓傷,一碰就痛,握過一次手,痛得鑽心,漸漸地不痛了。我們擔心再來一次不同的動物性反應,先是蜜蜂,再是蛇。時間是兩點半。 我們想趁光線好、精神好把報告寫完。我們中的他應該去鎮上,午睡後再去,會太晚趕不回來,一個人在屋裡過夜,也許會不好好吃藥……靜歸靜,午覺還是睡不著,房裡蒸籠般的熱,走到門廳,也會被地上、工棚里、屋頂上白花花的熱氣嚇回來。芒庫斯庇阿又死了幾隻,剩下的悶聲不響,走近了,才聽得到它們在喘氣。我們中的她認為還能賣,應該去鎮上。另一個記下了話,心裡卻不以為然。等熱氣散去,等天黑再說。我們差不多七點出門,工棚里還剩幾把吃的。晃晃口袋,掉了些燕麥渣下來,被我們如獲至寶地聚在一起。它們聞到香味,在籠子裡蹦得厲害。我們不敢放它們出來,每個籠里放一勺,更公平,它們也更滿意。我們搞不懂:沒把死去的芒庫斯庇阿弄出來,怎麼會有十個空籠子?部分幼崽怎麼會在畜欄里和雄芒庫斯庇阿混在一起?不太看得見了,天一下子黑了,常格偷走了我們的乙炔燈。 山上種的是柳樹,山道上似乎有人。應該叫個人去鎮裡一趟,還有時間,還來得及。有時,我們會想:到底有沒有人監視?人們有沒有那麼無知,那麼討厭我們?我們寧可不去想,高高興興地關上門,待在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裡。我們想查閱資料,防止原料藥症,提防更糟糕的動物性反應。我們放下晚飯,高聲朗讀,可幾乎入不了耳。一些句子爬到另一些句子上面。外面還是那樣,一些芒庫斯庇阿比另一些叫得響,嗥叫聲劃破夜空,不絕於耳。「Cro-talus cascavella症會製造出特別的幻覺……」我們中的他將句子又念了一遍,我們很高興,居然能如此正確地理解拉丁文,響尾蛇症。囉嗦了點,crotalus和cascavella都是「響尾蛇」的意思。也許,書上不想直接說出動物的名字,免得嚇著普通患者。可名字終究還是說出來了,這種可怕的蛇……「其毒素會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我們要抬高聲音,才能彼此聽見,芒庫斯庇阿叫得太響。我們又一次感到它們就在房子附近,在屋頂上,在刮浴室的窗戶,在頂窗楣。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已經不奇怪了。下午,我們就看見許多籠門開著,房門倒是鎖得好好的,廚房的燈光照在身上,像一層冰冷的保護膜。我們聲嘶力竭地傳授著知識,書上寫得非常清楚,語言直接,毫無成見。患者症狀描述如下:劇烈頭痛,極度興奮,入睡時病發(還好,我們不困)。腦殼像鋼盔一樣擠壓大腦——說得一點沒錯。某種生物在腦袋裡繞圈遊走。(這麼說,房子就是我們的腦袋,我們感覺到有人在繞著它走,每扇窗戶都是抵禦屋外芒庫斯庇阿嗥叫的一隻耳朵。)腦袋和胸部被鐵甲擠壓,燒紅的烙鐵沒入頭頂,我們無法肯定是否是頭頂。一會兒前,燈光抖了抖,越來越暗,下午我們忘了開磨發電。等完全看不見了,我們在書旁點了支蠟燭,將症狀全部了解完畢。還是了解清楚的好,免得晚一點——右側太陽穴尖刺般的痛,這種可怕的蛇,其毒素會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這段已經讀過了,單靠一支蠟燭,很難把書照亮),某種生物在腦袋裡繞圈遊走,這段也讀過了,的確是這樣,某種生物在繞圈遊走。我們沒有不安,外面更糟,如果有外面的話。我們把書放下,面面相覷。如果我們中的一個用表情示意越來越高的嗥叫,我們會回到書本,堅信目前的問題就在那兒。某種生物在那兒繞圈遊走,對著窗戶嗥叫,對著我們的耳朵嗥叫,快要餓死的芒庫斯庇阿在嗥叫。 編者按:對於「芒庫斯庇阿」(mancuspia)這種動物,作者科塔薩爾曾解釋說: 「在《劇烈頭痛》中你是怎樣創造芒庫斯庇阿這個字的?在某種程度上它跟埃及獴有關係嗎?」 「不,我給你解釋吧。我第一次聽到芒庫斯庇阿一詞時覺得既悅耳又新奇,好像是一位教授創造的。那位教授在我教法國文學的系裡當主任。我把短篇小說《劇烈頭痛》獻給了他。他叫伊雷內奧·費爾南多·克魯斯,他用這個詞是為了說這一類的話:『天氣熱得芒庫斯庇阿』,『我餓得芒庫斯庇阿』。他用這個詞就像用一種殘缺不全的口頭語,誰也不感到吃驚。我一直不知道是不是他造的這個詞,但是我覺得它很迷人,芒庫斯庇阿這個字我就記住了。那時,有一天我偶然讀到泰勒女博士寫的關於劇烈頭痛的文章,我正關心這個問題,因為我的頭一直痛得厲害,還談到了順勢療法的藥單子和關於頭痛症狀的、我覺得充滿文學味道的描寫,於是我萌生了寫一篇短篇小說的想法。我想像的那一對男女差不多像《被占的宅子》那一對男女,但是更含糊一些,因為不清楚他們是兩個男人還是兩個女人,還是一男一女,他們是不是丈夫和妻子,是不是兄妹倆。總是這樣說:『我們當中的一男』,『我們中的一女』。是故意寫得這麼含糊。他們和頭痛作鬥爭,但是頭痛變成了動物的形體。隨後,我突然看到那些幻想的動物像芒庫斯庇阿,並自動給它們取了名字,把這個詞變成了名詞。」 (摘自訪談錄《科塔薩爾論科塔薩爾》,引自《科塔薩爾論科塔薩爾——(阿根廷)胡利奧·科塔薩爾談創作》一書,朱景冬譯,雲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8月版,第116-117頁) [38]芒庫斯庇阿:這是作者虛構出來的一種需要悉心呵護,方能成活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