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國語 · 國語補(沈仲方筆)

查繼佐 《東山國語》
●國語補(沈仲方筆) 南 楚 湘女 浙 南 夏完淳 許德溥 夏完淳(父允彝、陳子龍、沈猶龍、章簡、李待問、殷之輅、黃蜚、沈雲生、薛去疾、吳勝兆、侯承祖、其傑、徐式谷、吳總兵) 雲間有少年君子焉。夏完淳字存古,吏部考功郎彝仲先生子也。垂髫時,一目數行,片言居要,幾社父執諸公咸奇之,稱為小友。初,陳臥子與李舒章、宋轅文選明詩成集,獨書完淳于後,其採擇人物亦與焉。一時盛推之。 年十三,將隨父之任長樂,道經魏里,因謁見婦翁錢彥林。時四方多故,兵食交困,完淳啟請曰:『處今日時勢,大人所閱何書?所重何事』?彥林方以童子視之,欲致答,倉猝中未能持一論,但曰:『吾與君家阿翁所學略同』。 至乙酉,南都變,彝仲赴水死。時太湖兵起,完淳年十七耳,作表欲潛通海上達魯王,為奸者所覺。北鎮吳勝兆得其表,寢匿不出。吳本舊將,就降於北,頗懷舊,縱完淳去。完淳常私入太湖受盟而還,經過寶帶橋,賦詩見志。時多窺伺避禍,以舟為家。歲暮,僑寓半村,即彥林別業,里中稱彥林「半村先生」。 初,半村起一旅,完淳以父喪不與。俄事敗,半村逸去,倖免。丙戌,雲間北鎮吳勝兆志不忘舊,欲以兵起,恐失援,知陳臥子與半村密,隱通於完淳。完淳喜,往合臥子,約海上舟山黃斌卿以海師達吳淞,吳淞守者系勝兆腹心,樂內應。完淳日往來其間,故常在舟中。斌卿業與陳夏訂期,將至淞,忽颶風大作,覆十餘舟,斌卿幾不免,退歸。勝兆至期,置酒高會,宴諸文武優戲。酒半,起穿優服語眾曰:『此我明制服也』!首戴進賢,令眾皆易服。復曰:『用夏變夷,在此一刻』。同謀者已預備明制,易服拜見。中有府屬明職北降者,反以為不可。勝兆怒,立殺二人。眾懼,聽約束。於是城中縉紳士庶皆踴躍因臥子、存古輸情於勝兆。踰日,海師不至,聞斌卿覆舟之變。武弁中有北籍者,是夕不得已易服,原非本志,懼禍,誑言請事。勝兆已中戰,問:『何事』曰:『請密語』。入密室,猝起殺勝兆,舉其首號於眾曰:『蘇州土督有密諭,令斬叛者。蘇州大軍即至矣』。眾震駭,皆從滿服。往索臥子,已逸去。 翼日,蘇州水陸師並集,得勝兆義冊,按冊誅求。陳子龍居首,錢旃(彥林)、沈猶龍、章簡、李待問、殷之輅、徐式毅、黃蜚、薛去疾、沈雲生等與完淳而外,不甚詳。時完淳同半村棲鄉僻。完淳曰:『竊恐不免。若死得其正,某素志也』。半村謀入海,將行,而兵及門。半村、完淳皆被執,赴南都,同錮一室。半村未免乞哀,且重行賄以祈脫。完淳怫然以為不可,賦詩規之,其慷慨明義,生死一致,都人咸異之。及就訊,完淳抗言曰:『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此吾輩分內事,書生但知節義,不計成敗,亦又何說』。仍置之獄。時副總兵薛去疾就刑於吳門,笑曰:『甚奇事!直如許哼喝』!延頸無難色。完淳聞之,嘆曰:『吾識薛公於泖中,以聞人而任武事,賦詩言志。今果然耶』!踰月,北部文至,咸戰慓受刑。完淳獨挺立沖刃死。 初,松江既敗,金山衛被圍三日不下。北鎮李成棟間入水門,守兵潰,執指揮侯承祖與子其傑,咸不屈死。總兵吳□亦烈死。吾檇李徐式谷,系冢宰徐虞求先生子。先生守城完節。式谷與完淳世誼最密。式谷被收,妻□氏赴水盡。式谷之死與完淳同烈。 論曰:予初未識存古,竟識之夢中,曰:『吾夏存古也』。予感其義,設位為詩以祭之。詩曰:『雲間夏存古,形殘魂不死。英姿年十七,秉節赴柴市。白刃剸其胸,抗聲厲其齒。悲憤托精靈,吁嗟雲至止』。(一)『四月維初夏,起適歸東禪。崇禎文獻在,簡閱舊名篇。我夢一何奇?忠魂來我前。囑予慎評跋,大義千秋懸』。(二)『隨夢一殤子,翩躚懷玉琥。雲間奮奇節,灝氣離塵土。維子誠少年,乃敢與之伍。恰隨存古魂,飛渡南張浦』。(三)『雲是高禦寇,先集溷飛篷。竟須表章力,令人耳目聰。二子旋下拜,余心益忡忡。書成當再告,微情達八鴻』。(四)後之讀余詩者,既知存古於生前,復感存古於身後,慎勿以彝仲、臥子諸公附見為嫌也。 許德溥 許元博名德溥,為忠節公(直)猶子。少負意氣,重然諾,言動務合禮經規矩。妻嚴事之,每稱元博先生,傳以為笑。久之,闔邑遂以先生尊之。忠節公亦重其行誼,曰:『此子百世師表也』! 甲申夏,聞煤山之變,大哭,狂走數日。嗣聞忠節殉國,又大哭,狂走。其家人北歸,傳忠節臨難六絕句,又大哭,置詩於上,奠而拜之。嗣揚州破,閣部史公道鄰及難,則又哭。每嘆曰:『以崇禎先帝之烈,不能事之為君;有道鄰先生之節,不能事之為師;德溥又何望哉』!臨食,必取崇禎錢一置案上,祭而後引箸。 初,弘光稱尊於南都,學使檄試,先生願以布衣終,不肯應試。及北師渡江,新令剃髮,先生護髮不見人。心慕岳鄂王以「盡忠報國」四字湼背,乃取針自湼其胸曰:『不媿本朝』。又湼兩膊左右『生為明臣』、『死為明鬼』。既而應館聘,授生徒。時舉古人忠孝大節,開發學者心志。鄉有大猾,艷主人財,欲因先生不如令脅主人,不然,波及主人。主人傲不應,遂發先生不如令狀,逮主人。先生出自承,因釋主人。邑令責其冠服不遵制,先生抗言曰:『足下中國人,更事於清,以滿服為榮;德溥不更事,慎守初服。昔孔子居魯,冠用章甫;箕子朝鮮,用夏變夷;公獨不聞之乎』?乃袒胸而示之膊,邑令不得已,勸之剃髮,可以免死。先生曰:『吾帶發而死,可以見先帝,何免為』?復移訊巡江御史,先生不恭如故。呼之屈膝,不肯屈。命捕其父,乃曰:『吾寧為父屈矣』!在獄不食,獄卒懼,跪而進食,乃復進食如故。及赴市,人爭識其面,先生從容為解衣脫巾釋網,眾見其胸膊,無不出涕。先生急手撫發曰:『勿亂吾發』!向北立,奪不轉,遂就刑。死三日,妻設位臨其喪號曰:『吾元博先生,死為明人矣』!一子甫十齡,家口例發遣,好義者為贖歸。 初,忠節公同里有布衣繆萬里、萬台兄弟,皆布衣,交先生,以父執事之。北師南下,二繆向在督師相國軍中,振作士氣。及督師殉國,仍鼓鄉健北抗。事敗,見執,語傲,至割舌,猶噴血嗚嗚有聲,並死。至今如皋稱三布衣雲。 論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予於元博先生及二繆公見之。或議墨子傳元博太詳,存一繆甚略。夫元博非以詳而加重,二繆非以略而見輕。使後人不能以詳略為重輕,則三子者固百世之師也。吾觀春秋左氏敘鞌之戰,詳於逢丑父易位,而辟司徒之致死隱而不言,特序女子之問與齊侯之賜地,使千載下如或見之,其略非略有如此。知此者,可與讀春秋。 楚 湘女 楚中有女,湘潭人,失其姓名而詩存。海陵鄧孝威詩觀選中曰:『湖南兵亂,女子為游騎所掠至漢陽,欲犯之。女以節自勵。值漢口,躍入江中。有憐之者收其屍,葬之。見衣帶間遺詩十首,其詞淒以婉。予采其二章,有云:「生小叮嚀畫閣時,詩書曾拜母兄師。濤聲此夜何悲極,猶記挑燈讀楚辭」。「生平誰惜未簪笄,身沒狂瀾數不齊。河伯有靈憐薄命,東流直遶洞庭西」』。 浙 丁烈婦 袁烈婦 丁烈婦 烈婦從夫姓也,有烈志奇節,見於我檇李踰數十年,里中曾莫之傳。雲間陳眉公有祭烈婦文詳其事,曰:『丁烈婦,端平巷中窶人婦也。夫亡葬火,烈婦年十七,投焰者三,父母掖之堅,不死。踰月,舅姑將嫁之,烈婦伏刃自剄,刀不銳,不死,傅以藥,手制之,未即死。皮肉綴附一絲許,號哭震裂喉斷,竟死矣。方烈婦之死也,翁姑駭而走。有小姑來視屍,鄰里父母縶其發屍上,椎詈之,不聽出。業訟之官,天暑,烈婦不得殮。吾友賀伯闇聞而義焉,詣巷中,問其事。事核,為解諭,釋小姑去。凡紀綱斂槥幕旐悉無憾,呼其舅姑,使來將事。於是郡邑長與士大夫爭為文以祭,且醵金卜壤葬之』。烈婦非特身名不辱,且不朽矣。夫檇李自二百年來節婦湮滅不勝數。烈婦年甚少,家甚貧,一時老稚奔走告語,郡邑士大夫哀輓而表章之者甚著,人真有幸有不幸哉! 袁烈婦 嘉善袁烈婦呂氏,少歸茂才袁君烺。客有遺袁生匕首者,婦取而藏之室中。袁生曰:『若奚用此』?婦佇思良久曰:『安知無用』? 乙酉,北師南下,且渡江。烈婦語袁君曰:『生此亂世,恐難保全。禮曰:「婦人不以容見,出必嶂羃」。而我聞溺者仰露其面非禮,我其泥井中耳。不則匕首自佩也』。袁君怪曰:『惡出此不詳語為』?婦曰:『古所載烈女,不祥乃祥也』。未幾,北師至浙,陷嘉善,四出剽掠。袁君有事戎幕,婦避於鄉。聞警,逼眾強之登舟,至楊盪灘,反與兵遇。婦起赴水,躍入中流。兵以篙鉤攬其髻,婦急舉匕首斷其發,遂沒。越三日,求其屍,獨覆而不仰雲。 論曰:予讀臥子詩,知袁烈婦後遇計訥庵,復知烈婦為呂氏也。今辛酉初春,方為丁烈婦作傳。季春,泊舟端平橋畔,行塘上忽見方碑,朱丹其字,則丁烈婦楊氏之墓也。予瞻禮驚嘆,乃補楊氏於傳中,而寄於呂氏之論末。茲固與春秋之寄傳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