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生活 · 第十章 東坡的詼諧生活

胡懷琛 《東坡生活》
大抵絕頂聰明的人,都善於說笑話。因為他的見解是超過普通人的,他的莊言正論,非常人所能領會。於是遇著俗不可耐的人,只好拿詼諧來對付他。這是聰明人善於說笑話的一個原因。聰明人的見解,既超過常人,那麼,他對於世上一切的事,都不滿意,卻是一個人的力量,又拗不過全社會的勢力,滿腹牢騷,無從發泄。於是他所走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厭世」,一條是「玩世」。像屈原,就是走得第一條路;像東方朔,就是走得第二條路。後來無數的聰明人,都是走這兩條路的。這是聰明人善於說笑話的第二個原因。而且笑話也只有聰明人能說。尋常一句話,到了他口裡,便變了十分有趣的笑話。反轉來說,本來是一句笑話,到了笨鈍的人口裡,也變成枯燥無味了。這是聰明人善於說笑話的第三個原因。 東坡,當然是個絕頂聰明人,那麼,說笑話,也是他的拿手好戲。他不但是善於說笑話,他還能拿說笑話的口吻去做文章。因此,他的詩和文里,往往充滿了詼諧的彩色。他自己評他的文章道: 雖嬉笑怒罵之詞,皆可書而誦之。 這可見他的詩文的特色是怎樣了。 東坡的詼諧語,見於當時人的記載的很多。我們隨便揀幾條記在這裡,每一閱讀,雖在六七百年後,猶可見他掀髯縱談,四座絕倒的光景。 一天,有個自命為詩人的某某,拿了一首詩送給東坡看。題目是詠竹。詩中有兩句道:「葉垂千口劍,干挺萬條槍。」東坡看罷,大笑道:「詩雖好,可惜是十根竹竿,一個葉子。」那人面紅耳赤而退。 照他的詩說,上句是一千個葉子,下句一萬條幹,豈不是如東坡所說的一根竹竿一個葉子麼!照文學說,原不必拘定要和算學相合。但是那人的詩,實在做得太惡劣了,卻不自知惡劣,拿給東坡看。東坡若說他不好,他未必肯服,被東坡這樣一說,他不得不面紅耳赤了。卻也虧得東坡想得出這一句話。 東坡有一天赴一個富家的宴會。富翁的姬妾,有十幾個人,一個個都是能歌善舞,姿色技藝,無不雙絕。獨是其中有一人名叫媚兒,容貌雖還生得不差,卻是軀幹偉大,有赳赳武夫的模樣。偏偏那些身材苗條的,不很為富翁所鍾愛。而富翁獨具隻眼,最愛媚兒。這一天,席上歌舞罷了,富翁就拿出紙筆,替媚兒向東坡求詩。當然是想東坡稱他贊幾句,好誇耀於他人。在東坡,卻是一個難題目了。描寫得不切,那詩有什麼價值!他想了一想,才寫成四句道:「舞袖蹁躚,影搖千尺龍蛇動。歌喉宛轉,聲撼半天風雨寒。」媚兒得了這樣的贈言,也只有面紅耳赤而已。原來「影搖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本是石曼卿詠松的詩,東坡借來用的。 元祐時東坡在朝,和公卿論政,往往意見不合,就任意狎侮人家,人家也無奈他何。獨是對於司馬光,不敢有輕侮之詞。只有一天,議論不合,罷朝而歸,方解帶寬衣時,一面大呼「司馬牛!司馬牛!」只這「司馬牛」三字,很可想見他的風趣。 東坡和王荊公(安石)意見本來不大對,議論往往相左。荊公好以己意說字,只是望文生義,毫無根據。東坡嘗拿「坡」字問安石道:「這個字是何所取義?」安石道:「『坡』是土之皮。」東坡答道:「照這樣類推,可說『滑』是水之骨。」安石默然不能答。 安石又說:「用竹鞭馬,作篤篤之聲,故『篤』字從『竹』從『馬』。」東坡聽見此說,笑道:「『笑』字從『竹』從『犬』,(按指草書)用竹鞭犬,有什麼可笑?」東坡又道:「『鳩』字從『九』從『鳥』,也有證據。《詩經》上說:『鳲鳩在桑,其子七兮。』和爹和娘,恰是九個。」 東坡和劉貢父是極好的朋友,大家聚在一起,無非說笑話解悶。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讓。東坡一天對貢父說:「少年時和舍弟一同讀書,每天只吃三白,卻也覺得很有味。不知道人間有甚山珍海錯。」貢父問道:「什麼叫三白?」東坡道:「一撮鹽,一碟生蘿蔔,一碗飯。這就叫三白。」貢父聞言大笑。過了許多的時候,東坡已把這句話忘記了,卻是貢父還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有意要和東坡相戲。一天,寫了一張帖子,請東坡吃『皛飯』。東坡接著帖子一看,就呆了,不知道『皛飯』是什麼東西。明知是貢父有意和他開玩笑,然究竟猜不出「皛飯」二字是什麼用意。也只好懷疑赴會。到貢父家裡,坐定以後,飯拿出來了,只見是蘿蔔鹽飯。東坡才恍然大悟。飯吃完了,臨別,東坡對貢父道:「明日可到我家吃『毳飯』。」貢父又被他弄呆了,不知「毳飯」又是什玩意兒。明天,貢父到東坡家裡,東坡只和他閒談,老不拿出飯來吃。貢父有些餓了,就催東坡開飯。東坡慢慢的答道:「等一回兒。」過了一回,貢父又催,東坡還是答道:「等一回兒。」又過了一回,貢父實在餓得忍不住了,只好再催。東坡道:「鹽也毛(編者按毛,音模。意思是無),蘿蔔也毛,飯也毛,非毳而何?」貢父大笑,才知道他是報復昨天的戲謔。於是乎拿出飯來吃,盡歡而散。按,這個故事,許多書上是說劉貢父和蘇東坡的故事,卻是在《高齋漫錄》上,劉貢父作錢穆父。究竟是劉是錢,我們可不必去考,總之重要的角色是東坡,是大家一樣如此說的。我們現當他是東坡的故事看,其他配角,劉貢父也好,錢穆父也好。我們只看了這個故事,可以知道東坡的詼諧生活是怎樣了。 又有一天,劉貢父請客,東坡也在座。吃了一半,東坡因為有事要先回去,貢父就出一個對子道:「幸早里,且從容。」原來這是一個諧音的對子。「幸早里」(里今作哩)諧作「杏棗李」,是三個果子名;「從容」,是一味藥名。東坡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奈這事,須當歸。」「奈這事」諧作「柰橘柿」,是三個果子名;「當歸」,是一味藥名。恰和貢父的話針鋒相對,一點不差。 劉貢父晚年,患了風疾,鬚眉都落掉了,鼻樑也差不多要斷了。一天,東坡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喝酒,貢父也在座,大家各引古語為戲。依次說過,挨到東坡,東坡就套了《大風歌》的老調道:「大風起兮眉飛揚,安得猛士兮守鼻樑。」滿座大笑。貢父只好恨在心裡。這雖是說笑話,卻未免太使朋友難為情了。 東坡整日價這樣的信口詼諧,看起來好像是沒意識的油腔滑調,其實是不然。他這樣的詼諧,另有不得已的苦衷,就是前面所說的,滿腹牢騷,無從說起,借著笑話發泄發泄。我們只看下面記的一段東坡的故事,就可以知道了。 一天,東坡在吃過飯後,捫著肚子散步,一面問他的婢女們:「可知道我肚子裡是什麼?」一個道:「滿肚子都是文章。」東坡道:「不是!不是!」又一個道:「滿肚子都是機械。」東坡道:「不是!不是!」又一個道:「滿肚皮不合時宜。」東坡無言,捧著肚子大笑。他雖然不曾說明這話是對的,但是他已默認了。 我們只看「滿肚皮都是不合時宜」,可知他平日所說的笑語,都是由這「不合時宜」變出來的,豈是尋常油腔滑調所能比擬的麼。 東坡半日的談論,是這樣的詼諧,他把這種詼諧的話,放在文章里,就成了他的文章的一種特色。如《聞子由瘦》的詩云: 五日一見花豬肉,十日一遇黃雞粥。土人頓頓食薯芋,薦以熏鼠燒蝙蝠。舊聞蜜唧嘗嘔吐,稍近魚蝦緣習俗。…… 這可見他詼諧風味的一斑。他又有詩道: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這詩也很詼諧,讀之令人失笑。但是後來有人加上兩句道: 若要不瘦又不俗,除非天天筍炒肉。 可惜東坡不曾見到這兩句詩,倘使見到,定要捧腹大笑一頓。 他的詼諧文章的專書,要算是《艾子雜說》。他是託名一個人名叫艾子的所說的話,大概和周秦諸子的體裁相同。如云: 艾子出行邯鄲道上,見二媼相與讓路,一曰:「媼幾歲?」曰:「七十。」問者曰:「我今年六十九,然則明年當與爾同歲矣。」 又一則云: 艾子出遊,見一嫗,白髮而衣衰粗之服,哭甚哀。艾子曰:「嫗何哭而若是之哀?」嫗曰:「哭吾夫也。」艾子曰:「嫗自高年,而始哭夫,不識夫誰也?」曰:「彭祖也。」艾子曰:「彭祖壽八百而死,固不為短,可以無恨。」嫗曰:「吾夫壽八百,誠無恨,然又有壽九百而不死者,豈不恨耶!」 《艾子雜說》這部書,或謂不是東坡作的,是後人假託的,然照我看來,那詼諧的口吻,絕像東坡,應該說是東坡作的。這就他自己所說的「嬉笑怒罵的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