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人 · 在銀座

川端康成 《東京人》
朝子一天中總有幾次像鬼魂附體中了邪一樣心情鬱悶消沉,盼望日子快快過去。 看日曆是朝子一個小小的然而意味深長的習慣。在家裡的時候,她往往一邊抽菸和聊天一邊瞧日曆。 朝子浮躁焦急,惶惶不可終日。她想把自己這個女人掩蔽在女演員里,但工作不是連續不斷。雖然簽了演電影的合同,自己不是明星,跟廣播劇和話劇不同,在那麼龐大的組織機構里,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完全沒有把握。如果一直推辭廣播劇和電視劇的工作,以後人家就不會再找上門來。「又不是非你不可的大角兒」,所以也不敢輕易放棄。 趁這機會學點什麼,朝子下了決心,於是上午去雅典娜法語學校學法語,周一、周三、周五的下午去敬子認識的一個歌手家裡學發聲法,還抽空和劇團的朋友們喝茶聊天、看有名的電影。一天到晚也顯得忙忙碌碌。不這麼安排,她就魂不附體、心神不定。 幸虧敬子的生意眼下比較紅火,朝子用不著擔心吃喝穿戴。 那一天,想不到敬子說「把孩子生下來吧,我來帶」,所以肚子大了還要找個地方躲起來,避人耳目。總不能讓孩子拴住自己吧。 除了上述現實問題,還有萬一自己因分娩死亡、孩子天生殘廢或者白痴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攪得她心驚肉跳、坐臥不寧。「我要一輩子為這孩子負責。」小山從一開始就奪走了朝子的孩子。「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生,這是我的孩子。」她憋著這一口氣,非要不可。朝子想生的只是自己的孩子。現在她不願考慮周圍的事情和遙遠的未來。 朝子不想結兩次婚。所以,如果不要這個孩子,她就成了無兒無女的女人。 朝子的這種想法似乎不合乎她的性格,但這和跟小山分手後還要生小山的孩子一樣矛盾。 今天,朝子去神田的雅典娜法語學校,沒有別的約會,但她不想立刻回家,便走進一家小咖啡館。她要了一杯檸檬蘇打水,看著桌子上的含羞草,心頭不覺又開始沉悶。「要是田部大夫知道我跟小山分手以後還生孩子,一定會動員我做人流的。」朝子想找昭男商量怎麼處理。 昭男把一個年輕女病人像樹皮一樣的腹壁切開,割掉長瘤子的一段腸子,然後縫合。自始至終,他就像手術刀一樣聚精會神地調動敏銳的神經,雖然精疲力竭,卻精神興奮。 走出手術室後,一個護士告訴他:「大夫,您做手術的時候,一位姓白井的女士打來好幾次電話。」 昭男臉色一驚,像夢見意外之人而驚醒一樣。打電話來的白井女士,除了敬子沒有別人。 一個月以前,昭男見過朝子。她做過人流手術以後容易懷孕,而且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兩次三次地跑醫院做人流,他覺得朝子可憐。 昭男又從朝子身上想起敬子,心中羞愧。 「你還是生下來,做母親吧。這是懷第三個了吧?第三次做人流,就是『鬼兒』。第三個生出來,就是『神兒』。」 「鬼兒會怎麼樣?」 「其實對母親來說,沒有什麼『鬼兒』。完全屬於女人的只有嬰兒。我們男人想生也生不了。」昭男想起遠在他鄉的母親。 母親的音容笑貌和敬子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女人做母親,人類才永恆存在。這淺顯明白的道理就是你的責任和幸福。」 「大夫,您還是單身呢……」 「就是結了婚,男人也生不了啊。男人絕對無能為力的事必定是上天對女人的恩賜。」 從那以後,朝子一直沒來,而且要是來醫院,打電話也是自稱小山,不稱白井。 昭男猶豫不決,站著沒動。護士重複一遍:「我告訴對方現在正在做手術,她說過一會兒再打。」 「噢。」昭男點燃一支香菸,坐在電話旁邊患者候診的長椅子上。 兩個護士推著上面躺著病人的車子從他面前小心地過去。 黑色電話機的鈴聲響了。昭男迫不及待地抓起話筒。 「喂,是柿本醫院外科嗎?」 聽聲音又像又不像是敬子的。 「田部大夫現在還沒有空嗎?」對方說話裝模作樣,昭男真想笑。 「我就是田部。」 「您就是呀?我是朝子。」 昭男一下子輕鬆下來,卻也感到頹然失望。 「對不起,大夫,您能不能到銀座來一下。」 「不能馬上去。我必須觀察剛才做手術的那個病人。」 「傍晚行嗎?六點半或七點左右……」朝子採用緊追不捨的老手法。 「你來不了嗎?」 「我不喜歡醫院。」 昭男對朝子的理由幾乎忍俊不禁。「不喜歡醫院也無所謂……」 「雖然您在醫院工作,我還是喜歡不起來。」 「……」 「我想請您一邊陪我吃飯一邊談點事。」 「是不是小山又剋你了?」 「我跟他已經離了。」 「什麼?」昭男又問一遍,但朝子對他的驚愕毫不介意:「我在新橋方向的千匹屋等您。」 「可能會晚一點。」 「沒關係。我會適當地消磨時間。」 沒等昭男明確回答,朝子就掛斷電話。她居然那麼客氣地說「請您一邊陪我吃飯一邊談點事」,這讓昭男開始牽掛起來:究竟是什麼事? 無非是朝子自己的事或者是弓子的事,如果還是求他幫忙處理那個問題,恐怕她本人還得到不喜歡的醫院裡來。可如果是弓子的事,昭男就顯得理虧氣虛似的,甚至不願意見朝子。 最近,昭男的心情已經冷靜下來,還能平心靜氣地想念敬子。前些日子,他還一個人到被人議論紛紛說是「美人宅」、「薔薇邸」的敬子先前的住宅轉了一圈。 昭男和敬子分手以後,沒有跟其他任何女人接觸。似乎敬子殘留在他身上的東西使他產生一種潔癖。所以,昭男時常暴跳如雷、神經發作般地想念敬子。敬子原先的住宅、自己原先居住的樓房,不僅僅是令人牽腸掛肚的建築,而且糾纏著對敬子肉體的懷念。在這種狀態下,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對別的女人感興趣。 昭男的哥哥考慮問題過於單純,他斷定昭男在歌舞伎座吃了弓子的閉門羹後一直失戀,而且認定敬子從中作梗,對她也不像以前那樣印象好了。 於是,田部勸弟弟到國外去。自己的弟弟被比自己年齡還要大的女人灌了迷魂湯,萎靡不振,他想讓昭男脫胎換骨重新振作起來,但同時他以經過千辛萬苦終獲成功的勝者的自信,顯示對弓子並沒有完全死心。他至今還相信,只要昭男遠在天涯海角,敬子也就心灰意冷,很可能主動上門要求把弓子嫁給昭男。 田部喜歡弓子就到了這種程度。 另外,如果朝子主張把弓子嫁給昭男,也說明朝子喜歡昭男。 昭男從朝子的好意中感覺到舊傷疤疼痛的快感。 昭男做手術的那個病人還迷迷糊糊的,沒有完全從麻藥中清醒過來。動過手術後,注射了生理鹽水、青黴素、維生素等,體溫和脈搏都很正常,也沒有發現其他問題,看來可以交給值班大夫照管了。 「田部大夫,晚飯在這兒吃嗎?」 護士進來的時候,昭男已經脫下大褂,正在穿西服。 朝子給昭男打過電話後,在銀座不知道如何打發時間。她情緒不好的時候,就覺得銀座嘈雜紛亂,讓人心煩意亂。街道兩旁嫩綠清新的樹木、燈光明燦的櫥窗都提不起她的興趣。喜歡打扮的朝子最後只好走進經常光顧的那家「茉莉花」洋裝店。 女老闆向她推薦肉色的斜紋呢,朝子說:「跟剛出生的小豬崽的顏色一樣。」接著又對老闆拿出來的絲毛混紡的藍黑條紋料子沒好氣地說,「跟海魚一樣,不喜歡。」 「哎喲,今天您心情不佳。心情不佳的時候,最合適看白色的。」女老闆把進口的灰色針織面料和平紋細白布攤開讓她看。 都是一碼三四千日元的高級料子。朝子本來只是隨便進來逛逛,可是一看見這些料子,就想做一件布料用量大的服裝痛痛快快地穿上。為了擺脫服裝設計員花言巧語的推薦,朝子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跟昭男見面時間還早,她想把弓子叫出來一起看電影。 「媽媽不在,我在店裡值班。」弓子說。 朝子聽不慣弓子的「值班」二字,氣鼓鼓地說:「有什麼了不起的。看一場電影就回去……你快來。馬上就來!三十分鐘內必須趕到。我在銀座的『茉莉花』。在『茉莉花』等你。」 朝子不容分說,掛斷電話。她也知道自己總是想不斷地忘掉些什麼,所以心情煩躁。 朝子又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手摸著攤在面前桌子上的白色料子,不用翻看時裝樣本,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適合這塊料子的服裝式樣。要是設計成簡單的緊身半袖、寬領口、大領子、像花朵張開的圓裙,就必須用上很多高級料子,大概需要六碼。 朝子無法抗拒某種誘惑,定做了一件連同料子和加工費一共近三萬日元的洋裝。當然,這些錢只能由敬子來付。 照朝子的說法,敬子本來應該對自己與小山分手表示一點慰問,而且也要祝賀自己能登上銀幕。 沒有比白色的服裝更華貴迷人的了。 朝子想像自己穿上飄曳的白裙、信心十足地出入各種場合的情景。 「今後我將更加引人注目。」 如果穿上這件衣服去見電影製片人,效果一定很好。 「為了慎重起見,請再量一次。」因為是高級料子,服裝設計員要再量一次尺寸。朝子筆挺地站著。 「裡面有墊胸嗎?」 「豈有此理。沒有!」 「非常對不起。您的胸部實在太美,所以,我……十分抱歉。這簡直給我們做裁縫的丟臉。」服裝設計員用捲尺量朝子的胸圍。 捲尺勒得並不太緊,而且時間非常短,朝子的乳房碰在捲尺上覺得發脹。也許不是捲尺的接觸,而是剛才服裝設計員的話使乳房產生這種感覺。 朝子覺得兩頰發燒。 大概不是懷孕的緣故吧。乳房越脹得厲害,胎兒在朝子的肚子裡的可能性就越小。恐怕都是小山撫摸的原因。 朝子忽然回味起從乳房貫穿腳底的那種感覺。 捲尺接觸臀部的時候,她羞恥得簡直想縮成一團。 弓子從寫著「茉莉花」和英文店名的玻璃門下面,睜著天真的大眼睛一個勁兒往裡面探望。 她穿著便裝和服,朝子是司空見慣,但一般出門不穿。雖說是便裝,美麗的姑娘穿著在珠寶店工作,銀色和粉紅色的腰帶也系得整齊有度。弓子的表情還顯得匆匆忙忙,推門進來。 「怎麼穿和服?」 「三十分鐘來不及換衣服。」 「和服不好走路吧?」 「今天約好有外國人來,媽媽說穿和服好,所以從早上就一直穿著。」 「媽媽想讓外國人看你穿和服的模樣。」 「真的……」服裝設計員也一眼看中了弓子,「我也想為這位小姐設計一件新式樣的和服。要是把照片擺在櫥窗里,一定會有人來打聽是哪家的閨秀。」 朝子對服裝設計員說:「一個星期以內做好。什麼時候試樣?」 她吩咐完畢,就和弓子走出「茉莉花」。 「電影要多長時間?」弓子問。 「兩個小時吧。七點半之前能回家。」 「姐姐也一起回家嗎?」 「我還有點別的事。」朝子沒說要見昭男。 朝子已經安排弓子和昭男在音樂會上見面,也明確主張兩人結合,但今天晚上自己與昭男見面的事不想告訴弓子。 「聽說並木座像巴黎的電影院一樣別具一格。我這是第一次去。」弓子說。 「嗯。說明書印得很精緻。」朝子回答。 「弓子,你走得好快啊。」 敬子不在家的時候弓子出來,心裡老不踏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深紫色粗格紋和服與苗條的身材十分相配,下擺設計得恰到好處,洋溢著青春煥發的氣息。 朝子嫉妒弓子的純潔。 朝子打算生下肚裡的孩子,本來不必嫉妒純潔,但她邊走邊看弓子,心想:我這個人什麼都要占,既想是處女,又想做母親。 去年朝子扮演懷孕的斯黛拉,被導演吉井欺負的時候,覺得對女演員來說,處女一錢不值,反而影響演戲,但她絕沒料到當晚就喪失了童真。 弓子的純潔也不過是曇花一現。朝子想到這裡,也裝作瀟灑地邁開腳步。 朝子從法語學校出來,身上穿的的確是很不起眼的一般西服套裝。但她有時聽見女人竊竊私語:「那個人好像是在哪兒見過的演員……」而且還回頭瞧著身後。朝子總是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心裡卻得到很大的滿足。 看完電影,夜幕下的銀座光彩奪目、繁華熱鬧。 不到七點,昭男肯定還沒來。 「咱們走到新橋去。」朝子打算讓弓子陪到最後一分鐘,「弓子,想喝點冷飲嗎?我口渴。」一到千匹屋附近,朝子立刻面有喜色,「我今晚見的人,你也很熟悉。」 「誰呀?」 「我想和他(她)商量我個人的一些事情,硬讓他(她)到這兒來。見面的時間沒說准,大概還沒來。弓子,你再陪我一會兒。你就是知道是誰,也別告訴媽媽。」朝子故意賣關子。 「我認識的人?」 「你猜猜看。已經猜著了吧?」 「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不知道。是男的嗎?」 「對。」 「年輕的?」 「嗯……算年輕的吧。」 「什麼工作?和姐姐一樣的工作?劇團還是電影的?」 「錯了。一問幹什麼工作,就猜不著。弓子,你智力測驗的靈感不行。」朝子說著,已經進了千匹屋。 昭男已經等在那兒。他看見和朝子並排進來的弓子一身和服,倍覺嬌艷,像失去常態,直勾勾地睜著烈焰狂燒的眼睛。 「哎呀,您不是說來得晚嗎?所以我就叫弓子出來一起看電影。真對不起。我以為您還沒來呢。」朝子辯解說,「弓子剛才一直說要回去,我把她給拽來了。」 昭男不相信朝子的解釋,覺得又和音樂會那時候一樣。他明白這是朝子安排的圈套,為了讓弓子和自己見面,設計把她誆出來。但是,蒙在鼓裡受騙上當的昭男並沒有對朝子生氣,莫如說心甘情願。 昭男見到弓子固然感到痛苦,但更獲得了意外的歡樂。他的胸間顫動著熾熱的火焰。 自從在歌舞伎座被冷落,氣急敗壞地打上門找敬子算賬以後,昭男就斷定再也見不到弓子了。 雖然弓子這個姑娘實有其人,但與自己絕對無緣,猶如時而接近時而遠離地球的燦爛彗星一樣。昭男死了這條心。兩個人共同生活在同樣的時間裡,卻只能在回憶中與她相會。過後昭男回想起來,當時自己那麼衝動地罵上門,心底依然存著對敬子的愛護,但心底的深處恐怕還是潛藏著對弓子狂熱的愛情。 昭男和敬子分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心終於漸漸平穩下來。今天意外見到弓子,心情又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昭男感到生怯,眼睛卻黏在弓子臉上。弓子側面對著他,粉腮通紅地低下頭,像是避開他灼熱的目光。 室內燈光明亮。 朝子的性格爽快乾脆,對別人的事比較疏漠,她看到這兩個人不期而遇就如此神魂顛倒,不由暗自吃驚:這是怎麼回事?比我想像的要痴情多了。 「弓子,坐下吧。」 「請坐。」昭男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站起來。 「要不我給媽媽打個電話,你也一起吃飯吧。」朝子親切地說。 「不了。我回去。」弓子一邊像小孩一樣回答一邊坐下來。 「沒關係的。我不跟媽媽說和田部大夫在一起。」 「還是回去吧。不回去,媽媽不放心。」弓子扭著身子。 「哦?那喝點什麼再走。葡萄汁行嗎?」 弓子點點頭。 「大夫您要什麼?」 「我要咖啡。我也剛來。」 弓子喝葡萄汁讓昭男黯然神傷。 去年夏天,昭男和敬子在這兒喝過葡萄汁。敬子給醫院打電話,把他叫出來,一起去東京灣輪船公司打聽俊三的生死下落。也就是當晚在棧橋上,敬子第一次靠在他的身上。 葡萄汁還沒端上來,只見三四個男人從裡面出來,其中一個叫道:「喂,白井。」 「真巧碰上你。」那個人直奔朝子而來,對弓子也親切地微微一笑:「我是坂崎。」 「這是我妹妹。」朝子只介紹弓子。 坂崎對朝子說:「看到快信了嗎?」 「沒有。我早上就出來了。」 「不知道你的電話……不過,沒想到這麼巧在這兒碰見。」 朝子和坂崎坐到後面的空桌子旁,和坂崎一起的那些人也都圍過去。於是,不知道是朝子被介紹給這些男人還是在談什么正經八百的事,弓子覺得很是煞有介事的樣子。 朝子很快走過來對昭男說:「真不好意思。大夫,您千萬別生氣。他們說正在到處找我呢。」 「……」 「在這兒碰到他們完全是偶然。」朝子坐下來,掏出化妝盒,匆匆忙忙地化妝。 看樣子這不是朝子玩弄的把戲,真像忽然有急事一樣。 「你說找我有事。什麼事?」昭男也心急火燎似的點燃香菸,問朝子。 「以後慢慢再說。過幾天我去醫院找您。」 「是嘛。」 朝子慌裡慌張地把吸管含在嘴裡。 「他就是電影製片人,其他人都是搞這一行的。」 弓子驚奇地回頭看他們,卻發現他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弄得很不好意思。 「坂崎好像看上你了。」朝子對弓子耳語,「他說一聽我介紹你是我妹妹的時候,大吃一驚。他們有的說你太漂亮太可愛,反而不好上電影,有的不同意這種意見,對你還有爭論呢。」 她立刻觀察昭男的反應。 「那就這樣吧……」坂崎對朝子叮囑一句就出門走了。 「大夫,今晚要商量電影的安排。我讓他們先去,我不去不行。第一次起用我,我又不是明星,不能端架子。您千萬別生我的氣。」 「噢,哪能呢。」 「弓子,你在這兒替我道歉。」說著,朝子拿起壓在菸灰缸下面的賬單,又說一句「對不起」,匆忙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弓子也跟著站起來。朝子說:「不行,你留在這兒算是替我賠不是……」接著湊到她的耳邊說:「弓子,偶然就是命運,命運就是偶然。」 「……」 「我求你了。」 朝子走了以後,昭男和弓子兩人在一起,反而覺得坦然自若。他們好像都想說些什麼,不禁相視而笑。 「什麼?」昭男說。 「不,您說吧。」 但是,昭男不知道該說什麼,顯得有點拘謹。「朝子說她和小山離了,是真的嗎?」 昭男本來可以一開始就談些輕鬆卻又讓弓子覺得親切、感同身受的話題,但還是放不開。 「是的。」弓子看著昭男。 「是不是朝子太任性了點?」 「今晚也是,特地把您約出來,自己卻走了。」 「不,今晚是因為工作。如果我臨時有急診病人要動手術,什麼約會都顧不了。」 「不過,我總覺得姐姐真有能耐。想做什麼事,就不顧一切地做下去。媽媽也是這樣。」 「媽媽……」昭男欲言又止。敬子和朝子的不同恐怕不僅僅是時代和年齡的差距。 「我就不行。不知道像誰。」 「不,有的地方像媽媽,雖然比不上朝子。」 「要真的像媽媽,我可高興了。」 「你想做什麼?」昭男靜靜地等著她回答。 「那就多了。」 「誰都這樣……」 「想做很多事,不是不自量力。我想尋找自己的生活。學校一畢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時間越來越短。」 「時間越來越短?」昭男被逗笑了,「你說的時間是指快要結婚了,當姑娘的日子越來越短吧?」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的感覺。」弓子軟弱無力地否定。 弓子似乎還沒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但是像她這樣出了校門沒有就業的姑娘,都有一種人生短促、急躁不安的情緒,等待她們的恐怕只有嫁人這條路。 「我想起來了。」昭男的聲音飽含親切,「以前也聽你說過想尋找自己的生活,你得腳氣病的時候……」 「對。您說,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生活。我問我本身又存在於什麼地方?您回答說就在這兒,就是坐在我前面的……」 「沒錯。」 「其實不是這麼回事。」 「你沒好好聽。」 「我好好聽了。」弓子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那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好像對您能把真心話掏出來。真可怕。」 「對醫生不說真心話,我怎麼診斷?」昭男把話題岔開,「我從醫院直接奔這兒來,還沒吃飯。你也在這兒一起吃點,行嗎?」 昭男忽然覺得,弓子兩次對他說想尋找自己的幸福,這會不會是她這樣的姑娘無意識地用另外一種說法表示自己在尋找愛情呢? 「學校畢業以後,本來想到外面工作,結果還是賴在媽媽身邊。」弓子說。 「店裡很忙吧?」 「嗯。可是媽媽也不見得幸福。哥哥又不在家……對了,大夫,您還一次沒到店裡來過吧?」 弓子見昭男變了臉色,趕緊收住。只要一談到敬子和清,他就明顯心神不定。但是弓子覺得她和昭男之間的話題只有這些人。她儘量尋找讓昭男高興的話題。 「聽說您要去德國,什麼時候動身?」 「你聽誰說的?」 「朝子姐姐。」 「沒最後定。要走的話,夏天之前。」 「眼看就到夏天了。」弓子簡短地說,「坐飛機去嗎?」 「最近風行坐飛機。」 「真可怕。」 「怕什麼?」 「要是出事多可怕。我……」 「坐船也一樣。我看在東京坐電車和出租車更危險。」 弓子默默地盯著昭男,他心裡一驚,嘴上卻堅持說:「要是怕出事,什麼也甭想干。」 「這跟汽車的事故不一樣。我怕。」 「你的確在為別人著想,可是,現在全世界的首要人物每天都在天上飛來飛去,早已不是美國總統乘船、蘇聯總理坐火車的時代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 昭男為了試探弓子是否想說「您跟別人不一樣」,對他格外擔心,便故意將她一軍:「你要那麼害怕,咱們一起坐飛機怎麼樣?」 「我要一起坐,一點也不怕。」 「嗨,你要這麼勇敢,我帶你去德國。」 「要是這兒是機場,我現在就跟著您走,不管去哪兒,既不害怕也不後悔。」弓子出語驚人,接著自己樂起來。 「如果發生事故了呢?」 「我無所謂,可是不能讓您死。」 「絕對不會出事故的。」 「是的。」弓子夢想著現在兩個人共同飛往大洋彼岸。 然而,兩個人驚心動魄的對話不過是有口無心的虛語。 「打算到那邊待多長時間?」 「一年左右。」 「一年?這麼長。」 「一年以後回來,也許見不到了。」弓子說。 「為什麼?」 「今天要不是偶然碰見,恐怕您出去之前都沒有機會見面吧?」 「今天是偶然的嗎?」 「我是偶然的,雖然跟姐姐一起出來,如果不是您早來的話,就見不著了。」 「是嗎?」昭男本來懷疑是朝子做的手腳,但他相信弓子說的是事實。他感覺自己周圍的空氣似乎在明亮地流動。 「剛才姐姐走的時候對我說,偶然就是命運,命運就是偶然。我一直覺得一定會在什麼地方偶然見到您的。也許真像姐姐說的那樣。」弓子又是驚人之語。 弓子這樣說話難道不是「事故」嗎?昭男抑制著心中越軌的危險衝動。仿佛這種自我抑制才能把弓子從「事故」中拯救出來。 沉溺於敬子是一起「事故」嗎?是第一起「事故」導致不能接近弓子這第二起「事故」嗎?這第二起「事故」會使自己一輩子變得殘廢嗎?為了醫治這兩起「事故」造成的心靈創傷才打算出洋嗎? 第二起事故的預防時猶未晚,現在正是機會。昭男使勁盯著弓子。 「一年以後的事,誰也無法預料。」弓子像在傾訴心裡話,「這一年裡發生了那麼多事。姐姐結婚,卻又正在鬧離婚……」 弓子只談朝子,避而不提父親和敬子。 昭男沒有回答,談弓子家裡的這些事,稍不留心就觸痛自己的傷口。觸痛自己倒還罷了,可能又會讓弓子何等傷心。 「這一年……」昭男回首往事,奇怪得很,只是弓子的事情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弓子送給自己的康乃馨的花色比敬子潔白的肉體更鮮明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是朝子婚禮上插在新娘子腰間的小小花束。 這未必是因為他對敬子的身體已經司空見慣,而康乃馨正水靈鮮活,也不是因為弓子現在就在眼前。 然而,昭男依然心有顧慮,覺得自己跟敬子分手以後還這樣接近弓子,這對敬子實在太過分了。雖說是偶然相遇,但眼前的弓子對他也是痛苦的刺激。 昭男因為弓子父親的事與敬子偷情苟合,又是因為弓子的父親與敬子分道揚鑣。如果坦然相告,弓子會多麼震驚! 弓子不可能知道,她父親的失蹤與假死是怎樣地玩弄了昭男的命運。 「接下來的一年呢?」 昭男想到在以後的一年裡弓子將會和清定下終身大事,忽然覺得空虛乏力、心灰意懶。 昭男心裡想說可以縮短在國外的時間,甚至不去,但說出口的話卻是:「我一年以後回來的時候,你要是結婚了,怕是見不著你了吧?」 「什麼結婚……您才會呢。」 「我?」 弓子靦腆地點點頭。 兩人簡單地吃過飯,然後喝紅茶。 「今晚過得很愉快。」昭男說。 「是的。」 「我想說能不能再陪我一會兒?我只是想在街上散散步,送你回家。」 「我打個電話,要是媽媽還沒回來……」 昭男又撞在敬子這堵牆壁上。弓子在昭男付款的賬台旁邊的紅色電話機前打電話,昭男害怕萬一敬子在家聽見他的聲音,趕緊一把抓起找回的零錢避開。 要是敬子在家,弓子是二話不說直奔回家嗎?剛才對昭男說了那些驚人之語的弓子立即會變成另一個人。 「媽媽還沒回來,而且家裡也沒有什麼事……」弓子走到昭男身旁,「只是哥哥來了三四次電話,會不會有急事找我,剛才又來過電話……」 「……」 「芙美子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不會太晚,九點以前。」 「九點?」昭男條件反射地看了看手錶。 離九點已不足一個小時。他們信步而行,昭男不由得拐進人影稀少的街道,走過黑暗荒涼的木橋,順著高樓大廈下面的道路走到內幸町,然後穿過寬闊的馬路,往日比谷公園方向走去。 「聞到公園的味道了。」弓子說。 「對,是樹葉的味道。」 「好像還有花的味道。」 「還有花的味道嗎?」昭男遲鈍地反問。 公園邊上有一家花店,在寧靜的樹蔭下就這麼一家商店。公園裡面還有花園,燈光明亮,周圍的長椅子上坐著談情說愛的對對情侶。現在這個時節,當然也有鮮花盛開。 其實弓子不一定是聞到從遠遠的花園和已經關門的花店飄溢過來的花香,她也許只是有這種感覺。 他們往皇宮護城河方向走去。有的人從後面快步追過,又回頭看著穿和服的弓子的綽約風姿。幾對幽會的男女從對面走來,女人緊緊挽著男人的胳膊,貼在一起。 昭男和弓子就像一對幽會的男女,但昭男既不能挽著她的手,也不能摟著她的肩膀情話綿綿。 昭男只是感覺到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弓子的存在。 弓子忽然回頭一看,說:「哎呀,那兒有那麼大的月亮。還是滿月呢。」昭男也透過公園的樹木看見那一輪月亮,但那月亮顯得太大太低。 「那是公會堂的鐘。」昭男說。弓子快活地笑起來。 昭男也笑了,愉快地問她:「你說那是月亮?」 「我看走了神。」 「我以後每次走過這兒,都會想起你的月亮。這月亮一動不動,每天晚上老在一個地方,太方便了。」 「您去德國,就不走這兒了。」 「德國也有許多這樣的鐘樓。」昭男又看著公會堂上的鐘。燈光映照的錶盤在茂密的嫩葉掩映下有點像月亮。 「來公會堂不知道多少次,看見掛鍾月亮可是第一次。」弓子說。 「朝子給我票,我去聽音樂會的時候也沒注意。」昭男像在回憶,「那個時候,你離家住在外面,讓我轉告媽媽說『我是媽媽的孩子』。這回我想讓你轉告媽媽一句話。」 「什麼話?」 「嗯……你只代我向她問好。等我去德國以後再告訴她。」 「那您要把動身的日子告訴我吧?」 「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是罪人。總不好把罪人的日程告訴別人吧。」 「什麼呀?!不是罪人。您要是罪人……您都幹了什麼壞事?」弓子說著說著驚懼起來,「您不是罪人,您什麼罪都沒有。」 「就是因為有罪,才跟你分別去外國的嘛。」 「……」 「弓子,好好照顧媽媽。」 他們走到日比谷的交叉路口,交通信號燈一變,一輛接一輛的車子從面前流過。 「我要回去了。」弓子忽然說。 「送你到家附近。」 「不用,不用,這兒就行了。還是在掛鍾月亮的道路上再見吧。別回頭看我,一直往前走。」 「讓我這樣嗎?」 「是的。」 弓子伸出手來,纖細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 「大夫,再見。」 昭男一鬆手,弓子轉身一陣小跑離開。 她像逃跑一樣鑽進出租車時,從翻動的下擺露出的白皙小腿殘留在昭男的眼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