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人 · 男人運

川端康成 《東京人》
從電梯出來後,就剩敬子一行和川村了。 將近六點,夕陽映照在下班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馬路上。 「夫人,大阪的大丸百貨商店很快就要在八重洲口開張。」川村善於把眾人皆知的事當作自己探聽出來的獨家新聞,故作神秘地透露,「營業時間到晚上八點,比東京的其他百貨商店延長兩個小時,用這種方式吸引下班的顧客。這主意太妙了。為了不違反店員八小時工作制的勞動法規定,模仿美國百貨商店的做法,採取定時工作制。夫人,現在正招募定時制打工的女孩子呢。」 「我在報上看見廣告了。十月中旬開張,九月底定時制店員面試。」弓子接過川村的話茬。 「你說什麼?怎麼回事?」敬子莫名其妙。 「昨天報上登出來的。」弓子對川村說。 「太太從早上九點到十二點,就是送先生上班以後干三個小時,女孩子,嗯……從下午四點……」 「從五點到八點。」又是弓子明確地回答。 「對,對。放學後三個小時,一百六十日元,和正式職工一樣,參加健康保險和事業保險。這種工作對現在的東京夫人和東京小姐恐怕也很有吸引力吧。」 「可是只收二百人,太少了。很難考的。」 「弓子,你怎麼了解得這麼清楚?」 「昨天看的報紙廣告。我覺得挺有意思。」 敬子知道弓子想出去幹活,覺得她很可憐。學校還有兩個學期才畢業。 田部想把弓子配給昭男的話縈繞在敬子的腦際。可是清怎麼辦?敬子明顯感覺到清愛著弓子。 弓子的早熟讓敬子應接不暇。 「連小姐都覺得有意思,可見是大張旗鼓的宣傳。」川村繼續說,「東京的百貨商店遲早也得延長營業時間。」 清截了一輛西姆卡空車。敬子第一個從敞開的大車門鑽進去。 川村手搭在車門上,依依不捨似的說:「夫人,過幾天到店裡來吧?」 弓子和清上車以後,川村還纏了一句:「請多保重……」 清滿臉厭惡地轉過腦袋,關上車門。敬子和弓子對川村還禮時,忽然發現昭男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啊!」兩人同時驚叫起來。 昭男看見敬子,立刻停了下來。 昭男穿得很整齊。 「您特地來參加緬懷會,很對不起。」敬子的手用力摁著弓子的膝蓋,對昭男說。 「我來晚了,對不起。」 「要不也坐進來,把您送到哪裡去?」敬子急切地邀請他。 司機旁邊的位置空著。 「不用了,我走幾步……」昭男摁著車門,道聲「再見」。 西姆卡立刻加入擁擠的車流。 敬子覺得掃興。她默不作聲,好讓突遇昭男的激動心情平靜下來。 看昭男剛才的樣子,會介意自己的不周嗎?不是的。剖檢一結束,他明知來不及,還一個勁兒趕來參加緬懷會。是不是不好意思?田部的提親表面上像是輕鬆的玩笑,其實莫不是已經徵得昭男的同意了? 敬子呆呆地望著流去的街道。 清也看著窗外。他想,俊三不同尋常的葬禮總算順利結束了,前來弔唁的客人誰也沒有哀傷沉痛。於是想起M.帕尼奧爾的名言:「葬禮的氣氛極其爽朗快活。所有的人都比死者感到優越。站立的賤民比被埋葬的皇帝更具有價值。」 只有弓子覺得俊三還活著,也許他就在家裡等著大家回去。要是平時,弓子一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敬子,但看見敬子沉默不語,似乎在思考將來的大事,也就沒有開口。 清硬邦邦的腿碰著弓子柔軟的膝蓋。 弓子無法忍受孤獨,忽然兩手捂著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敬子和清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個晚上,敬子的被窩照樣和弓子並排著,躺在蚊帳里。弓子只聊兩三句話就睡著了,均勻平穩地呼吸著。「在車裡傷心落淚了……」敬子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觸碰到她的眼睫毛。 敬子輾轉難眠。今天見到那麼多人,神經還處在興奮狀態。過去的回憶、對未來的朦朧的不安,在腦海里盤繞縈迴。 敬子跟清和朝子的父親白井是經人介紹認識結婚的。白井為人真誠正直,從不跟人紅臉爭吵,但待人處事太老實巴交,這一點與敬子性格迥異。如果夫妻能夠長期生活下去,這個差異也許會逐漸消失,但敬子還沒有完全和丈夫融合在一起,白井就被戰爭奪去了生命。 當敬子知道丈夫陣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對他愛得發瘋。 後來,她跟俊三認識,才嘗盡驚心動魄的熱戀滋味,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但是,好景不長。 不久,敬子與俊三的關係猶如鄰人。她掉進寂寞的深淵,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永不滿足的女人」。 俊三杳無音信以後,敬子才喚醒對他強烈的愛。 敬子一想到兩次都是在男人死別之後才發現刻骨銘心的愛情,就覺得自己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悔恨交加、自責自咎。 弓子的睡臉天真稚氣。 這個弓子也要成為人妻、通過男人去謀求幸福嗎? 想到這裡,敬子感覺到一種從親生女兒身上都未曾體會到的可愛。 「訂婚,還早著呢。不管昭男人有多好……」敬子自言自語。 弓子長得姿色出眾,敬子毫無嫉妒之心。 「……明天修整一下薔薇。」敬子想到薔薇,打算入睡。 秋天的薔薇比春天的薔薇香艷旖旎、婀娜多姿。敬子春末種下德國品種的深紅薔薇,打算讓它秋天開花,可是後來一直沒有照管。 「明天準備把瘋長的枝條剪掉,再上點花肥。」 可是,敬子想著薔薇的時候,一種雜念固執地悄悄爬上心頭。 從五月底到六月初,俊三隻要一看見敬子擺弄薔薇,就怒氣沖沖。他好像覺得敬子侍弄花草是為了排遣對自己的不滿情緒。 一想起俊三那時的眼神,敬子竟覺得對薔薇於心不安。 「我這個女人怎麼會這樣?!」敬子的朋友中,有的孩子多、生活艱辛,但仍然樂觀向上,身心健康。敬子就做不到。 敬子爬起來,吃了一片俊三剩下的安眠藥。 她見過田部家籬笆上的薔薇。雪白無垢的薔薇花如同佩戴在新娘子胸前一樣純潔美麗。這是夢。敬子夢見過的美麗。 敬子曾經想要田部家的爬蔓薔薇。 夢中,敬子提著紙糊的鳥籠,籠里有一隻黃鶯。她登上田部家白色的台階。 昭男迎出來,手裡提著精緻的竹鳥籠。他說:「把黃鶯移到這邊來。」 紙鳥籠口和竹鳥籠口對在一起,打開籠口,黃鶯卻逃走了。 黃鶯被追趕得夾在玻璃門的門閂處,扑打著翅膀掙扎。敬子緊緊捉住。黃鶯的小腦袋掙扎著,嘴從敬子的指縫間向外擠。黃鶯一死,敬子驚慌害怕。 「怎麼啦!」昭男想叫,卻叫不出聲來。 從噩夢中醒來,只覺得喉嚨乾渴冒煙。 恐懼的心情剛剛平靜下來,像是噩夢的繼續,手中還殘留著小鳥掙扎的感覺。 房間的亮光刺激著敬子,她驚嚇得爬起來,走到盥洗室,手捧自來水喝。 手抓著黃鶯時的痛苦難受還沒消失。 似夢非夢。 「應該放它走……」可是,終於沒有放走它,於是驚恐失色。 雨點稀稀落落地打在屋檐上,涼秋頓時取代了昨日的炎熱。 朝子走到敬子身旁洗臉,嘟嘟嚷嚷地說:「要去旅行,必須準備行裝。」 「旅行?去哪兒?」 「名古屋和大阪。必須要一個比手提箱大一點的皮箱。」 朝子最近粉面朱唇、丰容生輝,跟以前判若兩人。她洗完臉,抹上橄欖油,更顯得白里透粉、柔嫩腴潤。 敬子想,也要找個合適的時間跟朝子的未婚夫小山好好談一談。小山到家裡來找朝子,給人的印象也有朝子般的冷漠。這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是好事還是壞事,敬子無法判斷。 朝子只喜歡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可是連廚房的煤氣都不摸,能和小山這樣的人過到一起去嗎? 女兒要出嫁了,敬子忽然覺得空虛寂寞。朝子對做母親的這種心情毫不理解。 「我和你一起去買。我要去銀座辦事。」敬子說。 早飯後,敬子偶然拽出些布頭雜物,做起好久沒做的女紅。常在外面跑,沒有時間和耐性縫綴編織,總是托給別人。 敬子把準備送去成衣鋪的布料整理好以後,披著弓子帶兜帽的雨衣到細雨霏霏的院子裡。 四季常開的薔薇已鼓出飽滿的蓓蕾。 握著剪子的手指覺得冰涼,敬子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媽媽,你不出去啊?」朝子在走廊上喊著,少有的笑臉綻開。 除了皮箱之外,大概還要索要其他的東西。要嫁出去的姑娘,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敬子從院子進了浴室,一邊泡在熱水裡一邊用指甲刷細心地修飾指甲。梳頭和化妝,差不多要一個小時。 「穿和服還是洋裝?」朝子進來催促。 「下雨,穿洋裝吧。」 「好,穿洋裝快。穿哪一件?」 「什麼穿哪一件?哪有幾件可挑的?」 「咖喱色連衣裙怎麼樣?」 「可以。」敬子穿著襯衣襯裙,走到朝子身後。 「這兒長了一根白頭髮。」朝子伸手把敬子的白髮拔下來,冰涼的手指尖碰著脖頸。 「朝子你就買手提箱吧?」敬子說。 「嗯,手提箱……還有,想讓媽媽看看領帶。」 「領帶?」 「對。」 「誰的?送給小山的?」 「對。」 朝子的三千日元手術費是小山掏的。雖說理所當然,但小山日子緊巴巴,手頭拮据,即使去旅行也不會添什麼東西。朝子心裡明白,就想送他一條領帶。 而且,送他東西對沒有當上母親的朝子也是一種安慰。一看到小山繫著新領帶,她就會確確實實地想起「我懷過他的孩子……」。 「要是送給小山,你自己挑好了。」 「我想讓媽媽挑。」 敬子還不了解小山的人品。但朝子這麼說倒像個做女兒的樣子,敬子心頭也感到輕鬆溫暖。以前朝子不論什麼事都不讓敬子過問,敬子只能暗中揣測女兒的心事。作為母親,這是一種悲哀。朝子在外頭的所作所為她一無所知,有一種神秘感。 朝子的一切言行似乎都在表示自己的命運由自己來掌握。 敬子又氣又惱,同時作為母親,一直惴惴不安。 但是,敬子沒有想到朝子用心良苦:領帶是個小東西,算不了什麼,就讓母親挑。一旦真到了關鍵時刻,還要藉助母親的一臂之力。 難道朝子對戀愛也怯弱躊躇了嗎?對把握幸福也失去信心了嗎? 朝子已經到門口等著敬子。 敬子往醫院給昭男打電話。昨天傍晚那樣匆匆一別,她想表示歉意,其實是情不自禁地想聽昭男的聲音。 「身體好嗎?」敬子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聽到他滿含親切的溫柔的男中音。她粉腮光艷。 但是,昭男沒來上班。 「媽媽,快點呀。」 「現在不辦,出門就忘了。」 「忘了以後辦還來得及吧。我給您記著。」 母女又開始拌嘴。這時,弓子笑嘻嘻地過來送她們出門。敬子覺得弓子笑得勉強而做作,心裡不好受。 「我很快就回來。」敬子說完,隨手把門關上。 下雨天電車不開窗,車內的空氣悶熱難聞。五六個二道販婦女背著大行李包擠在車上,從她們的領口和行李包散發出臭烘烘的味道。 朝子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小山的雙親健在嗎?」敬子問。 「不在了。他跟哥哥住在一起,哥哥是畫油畫的。」 「你見過他嗎?」 「嗯,見過好幾次。」 「他也知道你們倆要結婚吧?」 「嗯……我也說不好。」朝子沉著冷靜。 從新橋站坐地鐵直達百貨商店一樓。 食品的味道和鮮花的香味混雜在一起,唐菖蒲沿著方格花紋瓷磚牆擺著。等電梯的時候,敬子看著鮮花,不由得擔心昭男是不是病了。這麼一想心裡著急,不能久等,便對朝子說:「咱們走著上去吧。」 朝子看中一個手提箱,拉鏈式對開型,檸檬黃。雖是尼龍製品,看上去卻像高級皮革。 「便宜。」朝子在敬子耳邊低聲說。 什麼便宜?!一千六百日元。敬子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朝子很滿意,包裝之前提在手裡掂一掂,說:「黑色的也不錯。」 在進口貨和高級飾品專櫃給小山挑選領帶的時候,敬子也想給昭男買一條。「打針一直沒收錢……」 「醫院的藥,又不花他的錢。」 「那也不合適……」 「好吧,給他送點禮。」朝子也點頭同意,但又說,「就一條領帶,太單薄了吧?」她並沒有了解母親真正的用意。 將幾條領帶擺在手提箱上挑選,敬子覺得藍地帶淡青與胭脂色碎花紋的那一條適合乾淨整潔的昭男。 朝子拿起一條在濃淡茶色大斜紋間帶有紅線的俏麗領帶,立刻決定下來,早把讓敬子幫著挑選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敬子覺得奇怪。「你不是讓我幫著看嗎?」 「你不是看見了嗎?你買領帶也沒跟我商量呀。」 兩條領帶都是七百五十日元。 「有英國造的,要不從中挑一條便宜一點的。」敬子有些猶豫。 「這顏色款式都很雅。」 「好的要兩千日元呢。」 因為包裝紙一樣,兩人怕混起來,就各拿各的領帶。敬子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 下午四點。出了百貨商店,走進一家叫「夢幻」的茶館。店內寬敞明亮,掛著藤田嗣治的畫。 朝子似乎經常光顧這兒,還和櫃檯的姑娘聊了幾句。 朝子一邊用叉子叉著檸檬餡餅,一邊說:「媽媽,旅費他出,可你也得給我點零花錢呀。」 「要多少?」 「沒有三千日元打不住。」 「什麼時候去?」 「十號。」 「我想想辦法。」每一次都是這樣。 敬子打算回去的時候順便去一趟草野珠寶店,聽昨天川村說話的口氣,好像有什麼買賣活兒。 敬子把走私表賣給川村介紹的卡巴萊酒吧間的女人,但還有不少錢沒收回。 「既然到這兒來了……」敬子準備去草野店,「朝子,你呢?」 朝子正拿著化妝盒照鏡子。她肌膚爽滑、眼睛明亮、嘴唇紅潤,先前的陰翳一掃而光。 「我六點去聽音樂會,六點以前可以陪著你。」 「那就算了。你再陪我就得傾家蕩產。」敬子笑著站起來,做出逃跑的樣子,「早點回來,自己多保重。」 看來朝子是和小山一起去聽音樂會。 敬子不願和朝子到銀座散步,當然是怕又要被她糾纏著買這買那。其實,不如說是跟已經成為別人的人的女兒一起,心裡淒涼。 做母親的知道,朝子已經發生巨大的變化。這是在敬子不知不覺的時間和地點發生的,是絕對無法挽回的變化。 敬子對朝子和小山結婚不是同意與否,而是成了承認現狀的形式。 「把它寄存在車站。」朝子把手提箱提起來看了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敬子茫茫然走到草野珠寶店。川村正在接待一個女顧客。 敬子轉悠著看陳列櫃。 朝子是四月生的,生日石是鑽石,零點五克拉就要二三十萬日元,買不起。 「要不這光澤漂亮的白鋯石呢……」敬子端詳著柜子里玲瓏可愛的寶石,想像自己手捧配著白金戒托的戒指參加朝子婚禮的情景。 川村送走客人後來到敬子身旁。 「昨天……昨天晚上……」他低聲說,「我和那個年輕的大夫一起喝了幾杯。」 敬子吃了一驚。 「我們倆都覺得就那樣被甩在那兒,不打個招呼各走各的不合適,於是交換名片,自我介紹。後來就怪我了,沒個大人樣兒,暈頭暈腦地跟著到他哥哥的中餐館,他請了我一頓。」 「啊,你真夠可以的。」 川村縮了縮脖子,表情十分羞慚。 昨天晚上,川村幾杯酒下肚,就滿嘴跑舌頭,把自己在敬子家當小夥計時看到的敬子小時候的事都統統倒出來。 「那個大夫,是個好小伙子,還沒結婚。朝子怎麼樣?」 「你是不是又胡說八道了?」 川村見敬子正色厲聲,連忙使勁搖頭,搖得臉頰的肉都顫動。「沒有沒有,我只是隨口對您說。」 「朝子自己找到對象了。」敬子明確告訴他,「好像最近就要結婚,你也得表示一點心意吧。我看這個鑽石戒指就可以,還過得去。」 「什麼?找到這麼好的對象了?!不送鑽戒,別的禮品就拿不出手。對方是看上朝子的愛美勁兒了吧?」 敬子不讓川村嘮嘮叨叨地刨根問底,及時轉變話題:「你讓我來,是不是有什麼活兒?」 「有,有。」川村走進裡屋。 敬子惦念著昭男是不是喝醉了沒去上班,又想知道川村趁著酒勁兒對昭男還說了些什麼。 昨天田部說把弓子配給昭男,今天川村說把朝子配給昭男。 敬子兩次心裡都憋得難受。 「讓您久等了。」川村走出來,手裡拿著精美別致的白金鎖、帶裝照片墜子的項鍊、紫水晶、貓眼石和外國的男性飾物。 「有一個客人要求把這個項鍊改成戒指。我看項鍊做工精細,覺得毀了可惜,就建議客人要是有買主,把項鍊賣了,再買一隻新戒指。」 項鍊墜子蓋上精雕細刻著一隻白天鵝,嘴裡銜著一粒小鑽石。背蓋上刻著的S和K兩個姓名首字母交叉在一起。 「要是毀了,光鑽石和白金也值兩萬日元。擺在店裡,標價七萬日元也不算貴。」川村說。 S和K也分別是白井朝子和小山的姓名首字母。 朝子的婚服大概是雪白的婚紗,這隻白天鵝和佩戴在胸前的鮮花配在一起,顯得栩栩如生,惹人憐愛。 敬子把項鍊放在手掌上仔細端詳。「這條項鍊有什麼說頭嗎?」 珠寶經常伴隨著各種故事。有的上乘鑽戒被主人不慎丟失,後來數易其主,最後流落在珠寶商手裡。 「一個母親要把自己的項鍊改成戒指,送給女兒做結婚禮物。不過,這粒鑽石做戒面小了點。這條項鍊是戰前老店製作的,所以這次也完全委託給我們。」 「先放在我這兒怎麼樣?急嗎?」 「說好戒指十一月交貨,所以最好快一點。不過,也可以先做戒指。怎麼樣?心裡有譜嗎?」 「不是一點沒有。」 「姓名首字母不太好辦吧?」 「非常湊巧。」敬子無法抑制送給朝子的強烈誘惑。 敬子把項鍊和瑞士表、準備設計款式的寶石一起放進手提包里。現在她需要能自由花銷的現金。 店老闆草野出來,把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敬子。「這是上個月設計戒指款式的報酬,不多……」 不在於多少,工作得到報酬,敬子立刻精神振奮、充滿活力。她臨出門時,摘下收款機旁邊的話筒,不由自主地往田部家撥電話。撥到一半時,「啊」地叫一聲,趕緊改撥自己家的電話。 川村站在一旁,準備送她出門。敬子做賊心虛似的心口怦怦直跳。 「是弓子嗎?」 「啊,媽媽,你在哪兒?」 「在店裡。」 「就你一個人嗎?」 「是呀,朝子去別的地方了。」 「媽媽,有什麼事嗎?」 「惦念你一個人在家……」 「你快點回來,想和你一起吃晚飯。」 敬子明白弓子雖然覺得冷清,但恐怕更害怕和清兩個人吃晚飯。 可是,敬子看見街角的香菸鋪里有公用電話,又禁不住心猿意馬。 大街上沒有秘密。敬子牽強附會地自我開脫。她經常看見年輕的男男女女用這種紅色公用電話機相約幽會,一瞧那表情就知道。 「餵。」聽聲音就知道是昭男。敬子撲哧一笑:「今天沒去上班嗎?」她沒報姓名,昭男也立刻明白對方是敬子。 「是從家裡打來的嗎?」 「不,在銀座。現在想去打擾一會兒,行嗎?」 「請,請。」昭男高興地說,「我等著您。」 敬子剛才自咎自責的猶豫煙消雲散,渾身輕快。昭男溫暖親切的聲音留在心頭。 她到風月堂給田部的孩子買了蛋糕,順便也給弓子買了一小盒。 昨天晚上,田部帶著妻兒坐火車回老家去了。 昭男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一邊看家一邊整理研究筆記,準備學位論文。他研究肝臟血管的走向問題。為了觀察血管走向,最近一直解剖死於交通事故的人的屍體。 昨天的天氣熱得不正常,今天冷雨瀟瀟也不正常。昭男趕緊把電熱器放進三個魚缸里,發出催人慾眠的聲音。由於水溫的驟然變化,絲足魚只剩下五條。搬到醫院去的會不會統統死了? 昭男忽然想喝一杯咖啡的時候,接到敬子的電話。 昭男準備好咖啡等著敬子。 敬子坐出租車來的。「又下雨,又得趕回去……」她自己解釋。 田部家的薔薇沒有敬子夢見的那樣繁花似錦。 雨水濡濕的草坪顯得冷清荒涼。 敬子還沒摁門鈴,門就開了。昭男站在眼前。「我知道車停下來了。」 敬子點點頭,沒有說話。 「請進。誰也不在,到我的房間沒關係吧?」 「啊。」 她走進昭男的房間,說:「像清的房間。」 「是嗎?就是我睡覺的那間嗎?」昭男環顧一遍自己的房間。 「不,我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也可能像。」 窗邊放一張大桌子,靠牆擺著一張長沙發,好像是沙發床,晚上拉開來睡覺。書架上大多是醫學書籍和英文書。 房間正當中的圓桌上擺著砂糖罐、牛奶罐和兩隻咖啡杯。 敬子看到這兩隻咖啡杯,忽然感到羞愧。這種心態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昭男走出去,敬子怕看這兩隻杯子似的站起來,漫不經心地看著魚缸里的熱帶魚。 儘管是第一次走進這房間,第一次遇到這場面,卻好像早已經歷過。 敬子昨夜的夢發生在鋪著榻榻米的日式房間。醒來以後,覺得似有所悟,黃鶯也有所象徵。但現在來到這兒一看,才發現那是荒唐無稽的夢。她決定不談昨天的夢。 昭男拿著咖啡壺進來。敬子把領帶和蛋糕疊放在一起送給他。 「送給我什麼呀?」 「您打開瞧瞧。不知道您滿意不滿意?下面是蛋糕,給小孩子買的。」 昭男打開領帶包裝紙的時候,敬子心神不定地倒著咖啡。 「真好。謝謝。」昭男雙手把領帶打開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放在領口前比試著,「怎麼樣?」 「感覺清爽。我很喜歡。」敬子看著他胸前的領帶。 昭男看著敬子的眼睛。 「不過,這可是便宜貨。」敬子補充一句。 比起在電話里交談,兩個人都很靦腆。本來想輕鬆一下,結果反而拘謹,目光和聲音呆呆板板,誰也放不開。 「咱們把小孩子的禮物吃了,行嗎?」昭男笑著拿起蛋糕盒。 「行呀,我來切。」 「白天變短了。」敬子望著窗外。她心頭激動興奮,眼睛看不清周圍的景物,「好像已經傍晚了。」 「下雨天,天黑。」 這一帶雖然是寧靜的高級住宅區,也能聽見遠處電車的喇叭聲。這聲音也給人冷雨淋漓之日、黃昏薄暮之時、初秋寂寞之季的感覺。 輕寒襲人,真想手爐暖身。 「我以為您穿和服來,沒猜對。」昭男說。 敬子明白了剛才他以怎樣的心情等著自己。 「因為下雨……」 是不是昭男喜歡敬子穿和服?要是穿和服就好了。 「我第一次到您家裡來的時候也是穿洋裝。」 「是呀……」 「不記得了吧?男人……」 「我是在畫貓的寫生吧?」 「可不是嘛,連頭也不回一下。」 「是五月嗎?」 「五月初。您家的爬蔓薔薇結著花蕾,還沒開花。街上掛著鯉魚旗。」 「那個時候,夫人跟哥哥好像是奇遇,跟我也是奇遇。」 「真是……」 「我第一次見您的時候,您穿的是和服。」 「啊?」敬子注視著昭男,「您說的第一次,是我帶弓子去醫院做盲腸手術的時候吧?」 「對。」 「那是前年五月。」 昭男的意思是說他記得那一天敬子穿了和服吧?一個協助執刀醫生做手術的助理醫生,怎麼會注意病人母親的服裝呢? 「一聽說是盲腸炎,就慌慌張張地出門,沒來得及換衣服。」敬子記不起來那一天穿的是哪件和服。 昭男拿起蛋糕,喝第二杯咖啡。 「這麼個雨天,要是田部先生他們早點回來就好了……」 「去福島了,昨晚走的。」 「福島?那今晚也不回來了?」 「噢。我和哥哥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我的母親住在福島。哥哥答應帶進一去見她,昨晚走的。」 看敬子疑惑不解的樣子,昭男繼續說:「母親後來再婚了。使勁勸母親再婚的是哥哥。哥哥的生母死得早,我的母親是後妻,父親陣亡以後,哥哥讓她搬出去、讓她再婚。當時我和母親都恨透了哥哥,非常難過。可是現在,我的母親雖然過得平平常常,但很幸福,跟哥哥也來往。這不,哥哥帶著兒子去看望他們老兩口了。 「我的調研告一段落後,也打算去看望母親,把哥哥他們接回來。母親在福島又生了孩子,她現在的丈夫人也很好,對我和哥哥都很客氣寬厚。」 「真感動人。」敬子低著頭,略有所思地說,「不過,這也是因為你們哥倆工作順利、長大成人了。」 「哥哥吃過苦,他在戰場上還勸母親再婚,而且下決心撫養我。雖然我的母親是哥哥的後媽,但從不偏心,待他很好。哥哥感謝我的母親,想讓她重新獲得幸福,才那樣坦率地勸她再婚。他對我又當爹又當娘,非常負責,把我拉扯大。現在我對哥哥還十分任性,甚至還想拍拍屁股離開這個家。我也覺得母親再婚做對了,但我好像失去了母親,有時又很寂寞。」 敬子點點頭。她一面感受昭男親切的慰藉,一面也把自己親切的心情傳遞過去。這大概是由於昭男的寂寞傳染給了敬子的緣故吧。 「我和哥哥談起過您,我說我感受到您溫暖親切的慰藉。」 「啊。」 「哥哥同意我的說法。哥哥做黑市買賣的時候是他最苦的日子。您有兩次流著眼淚為哥哥的幸福感到高興,所以他很感謝您。」 「有這回事嗎?」 「第一次是哥哥生孩子的時候,第二次是您第一回來這個家裡的時候。」 「噢,是嗎?」敬子也想像得出來,「田部先生事業成功,能對患難與共的夫人關懷備至。我心裡高興,想起往事……」 「您是對他沒把擦皮鞋的姑娘扔掉感到放心吧?」昭男快活地笑起來。 「跑黑道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敬子也微笑著說。 「帶自己的孩子去看已經嫁人的後媽,從這一點來看,哥哥很講情義,很懂規矩。他也很掛念您。您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想他會出力幫忙的。」 敬子沒想到昭男會談田部和他自己的身世。 「聽說昨天晚上您請川村吃飯了?」 「他是從頭到尾談您的事,從小時候談起,滔滔不絕啊。」 「真討厭。」 「像一部傳記。」 「哪裡。可憐的傳記吧?」敬子滿臉通紅。 「那個川村先生從小就崇拜您,人不可貌相,他還挺浪漫的,叫我吃驚。」 「是嗎……」 昭男像重新審視被一個男人崇拜的女性一樣注視著敬子。「哥哥真的……」他欲言又止。 「真的怎麼樣?」 「請原諒,您別在意。他說白井夫人的男人運不好、命苦。」 敬子聽到「男人運」這三個字,心頭像被針扎一樣。 有這個詞嗎?如果有這個詞,世上就一定有這樣的人。 敬子昨天也覺得自己夫命不好。但是比起男人運不好來,她似乎更後悔自己命蹇運乖。當敬子知道昭男和田部在背後議論自己「男人運不好」時,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失去支持,昏昏沉墜下去。 她轉移了話題:「女傭呢?」 「沒有。嫂子覺得雇女傭費神,還不如自己動手。」 「相比之下,我們太鋪張了。現在島木不在,又有兩個女兒在家,還沒把女傭辭掉。」 「家裡有事忙不過來的時候,也臨時僱人。不過我願意一個人待著。」 「不方便吧?也是自己做飯嗎?」 「這倒沒什麼,早上麵包、咖啡就行。中飯晚飯要不到附近吃,要不自己弄點。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沒想到雜事還不少。又要接電話,又要對付來推銷商品的,又要接待來收錢的,成了哥哥的辦事員,根本無法踏踏實實地坐一會兒。」 敬子笑了。 「明天起臨時僱人料理家務。」昭男看著雨中院子的暮色,「您吃點什麼嗎?我什麼都會做。」 敬子聽了這句話,反而拿起尼龍手套。 「要回去嗎?」 「我跟弓子說好了,回家吃飯……」 敬子慢慢站起來,心頭似乎被一種悲哀壓抑得難受。 昭男走到她身旁。 敬子抬起眼睛,發現昭男的臉緊挨著她。她想躲開,身體忽然一個踉蹌。 昭男伸出雙臂,抱著敬子的後背,從正面吻著她。 「啊!」敬子發不出聲來,身體一下子癱軟下去。她聞到昭男的嘴唇甘芳溫柔、青春馥郁的氣息。 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滑進敬子的嘴唇之間。敬子沒有拒絕。她感受到昭男微微顫抖的身體的火熱。 敬子被抱著放在長沙發上,她摟著昭男的頭閉上眼睛,攙雜著一種母親般的甜蜜靜謐的喜悅。 電燈打開以後,昭男走出房間。 「連襪子都沒脫……」敬子羞恥難忍,覺得像街頭的浪女。 但她無悔無恨。 昭男給敬子拿來手鏡和梳子。 敬子看著鏡中昭男的眼睛,有一種戲謔的感覺,掩飾著甜美的羞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