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人 · 白鹽

川端康成 《東京人》
不到傍晚,俊三就抱著一籃水果回到家裡,把敬子和弓子樂得合不上嘴。 「弓子,爸爸回來了。」敬子高興地叫弓子。 弓子少有地穿著和服跑出來,一件白地縐綢半短袖和服,上面是用沖繩傳統方法印染的海浪和島嶼圖案。 「出落成一個大小姐模樣了,個子也長高了。」 島木一邊解鞋帶,一邊抬頭看著已長大成人的女兒。 跟剛才送到坡道口的美根子相比,兩個人實在大相徑庭。 「有婚慶喜宴什麼的,沒合適的衣服不方便,就做了一件。今天是頭一次穿。」 敬子也滿心喜悅地回頭看著弓子,然後對在廚房裡的女傭說:「芙美子,拿鹽來。」 敬子給俊三撒白鹽,據老說法這樣可以驅除死者的邪氣。俊三覺得不是谷村給他帶來邪氣,倒是自己身上就有邪氣。 「按說應該在你跨進家門之前撒鹽。」 「按說就不應該跨進這家門檻……」俊三開玩笑地敷衍過去。 「剛剛公司還來過電話。」 「哦?」俊三心頭咯噔一下,「要是公司來電話,就說我不在。給清和芙美子也打一聲招呼。要是公司來人,就說我還沒回來。」 「好,好。」敬子似乎心領神會,「弓子的生日嘛,好好聚一聚。」 「弓子,把我的鞋放起來。」 「嗯。」 敬子抱著水果籃,跟在俊三後面。「去火葬場了嗎?這麼晚才回來。」 「啊……」 「還特地跑去銀座買這些水果,是嗎?」 「嗯。」 「穿這套衣服,熱吧?」 「是有點熱,拿內衣來。」 「好,好。」 敬子一邊麻利地收拾俊三脫下來的衣服,一邊使勁聞著內衣的氣味。 「喂,別這樣,跟狗鼻子一樣聞。」俊三一陣心跳,害怕她聞出美根子的氣味來。 「聞這味道,就知道你累得夠嗆。」 此時此刻的敬子是俊三的妻子,絕對無疑。俊三想摟抱她。這是被美根子勾惹的情慾的衝動。他清楚地感覺到女人委身男人是怎麼回事。 弓子看到他們氣氛融洽,便輕手輕腳地去浴室看水燒好沒有。 因為最近爸爸經常繞過媽媽單獨吩咐弓子辦一些事,所以她也站在一旁,但看到媽媽在照料爸爸,便放下心來。 「有好吃的呀。」 「馬上開飯。你買來水果,大家一定很高興。」 「媽媽,洗澡水燒好了。」弓子叫喊著。 「是嘛。弓子,一會兒你給爸爸搓搓背。」 「不行,那一身貴小姐打扮……」 「清也回來了嗎?」 「嗯。」 「朝子呢?」 俊三回到家裡後打聽孩子的情況實在罕見。 「朝子說有演出排練,出去了。」 「是廣播劇吧?」 「不是廣播劇。她說在廣播劇和電視劇里都只是打小工。其實她沒演過什么正經八百的角色,口氣還挺大。現在對劇團非常熱心,就跟上學一樣,每天都去。」 「朝子在談戀愛。」俊三一語道破。 敬子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見過一次。」 「她和誰在一起?」 「她和一個小伙子,看樣子是戀人,一起去飯館。剛好我在裡面,沒發現她,她主動過來向我打招呼。」 「什麼時候的事?」 「我去熱海之前。」 「是不是一起演電視劇的?」敬子摸不透,「什麼樣的人?」 「沒看清楚,好像不錯。」 「朝子有點任性,不要緊吧?」 「恐怕沒有絕對保險的戀愛。年輕人嘛,錯了還可以重來。像我們這把年齡,就無可奈何了。」 「你瞎說些什麼?!」 「那一天朝子顯得很高興。」 「別看朝子好強,到了關鍵時刻,她比溫柔的弓子更把持不住,叫人擔心。」 「沒有不叫人擔心的人。」 「我想朝子還不到談戀愛這個階段吧,兩人的關係還不能說是談戀愛。可是,清從小就喜歡弓子,現在好像在單相思。」 「單相思?弓子這孩子像黃金貝殼裡的珍珠一樣……」 俊三沒留神說出了剛才對美根子說的那句話,然後站起來往浴室走去,對身後的敬子甩下一句:「她的事就拜託你了。」 敬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忘記要去安排晚飯。 這一陣子,幾乎沒有和俊三這樣談論過孩子的事。儘管沒有明確地認真表示自己也要分擔些責任,但推心置腹的談話讓敬子的心向他靠攏了。 俊三獨閉孤城的時候,敬子也躲進寂寞的硬殼裡。 俊三洗完澡,說一聲「累了」便躺下來,手按胸脯,說:「我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失敗者。到了這步田地,深深體會到人生的幸福就是人與人的互相關懷。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以後要是債權人威脅到家庭生活,記住,無論什麼時候都說我只是這個家的同居者。」 俊三的臉上浮現出超越空虛的神聖微笑,漸漸擴散開去。 「清也快成大人了,現在似乎處在轉變期。對我們的生活感到失望、表示反抗,正是他為人認真的表現。可以說在這個社會上,青年人有懷疑和反抗,本身就沒有錯,所以要儘量理解他體貼他。」 這些道理敬子也懂,但俊三輕易不肯開口,既然今天說了這些話,她也想說幾句心裡話。 「不過,我覺得清雖然年輕,心裡卻烙上了可怕的陰影。他十幾歲的時候,我曾經傷過他的自尊心,使他的性格扭曲,不像弓子那麼純真正直。」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樣。」 「不,一樣。我的女兒朝子不是也很像樣嗎?」 「她像什麼樣我不知道。但是,假如說我的孩子好你的孩子不好,那麼在這家裡就是我不好你好了。我應該賠禮道歉。」 「應該倒過來說。」 「說子女現在這樣那樣,人生道路長著呢,還很難說將來誰好誰不好。不管怎麼說,我是不行了。」 「這也難說,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 「不,我是看透了。」俊三斷然而言,「我不是顧家的人,當然也有京子的原因。結婚沒多久,她就重病臥床,我一直一個人過。她在山上治療,病情惡化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去看看她……」 俊三一提起妻子,敬子就默不作聲,肩膀似乎在顫抖。 「京子的腦子也漸漸變得不正常,悶氣積在心裡,無處發泄。雖然還不到精神病的地步,但可以說是一種歇斯底里症。上個月我去熱海,提出離婚,那時候她也跟小孩子一樣天真幼稚……」 「這就是你說的『把話說開』嗎?」 「她對弓子沒有那種深切的母愛,對我也毫不怨恨。」 「……」 「我對她說,我想見你,就像見一個朋友一樣。」 「……」 「似乎連普通人的感情也丟失了。」 「……」 「她一心一意地養鳥、編織工藝品。好像我放任不羈的生活方式造就了一個可憐悲慘的女人。」 「是的。」 「我當時很難過。」 敬子沒有隨聲附和。 俊三從熱海回來的時候,只說一句「把話說開了」打發敬子。難道現在也就「當時很難過」一句話算是了事嗎? 只有敬子知道他如何難過、怎麼難過。 俊三可能難過得死去活來。 「不過……」 「你閉店歇業那時候,真想讓你什麼也不干。可沒料到忙亂之中來了大風大浪,你也弄潮去了,我不好叫你別游。我又沒本事,慢慢地我和弓子倒讓你養著。連京子的療養費也得到你的周濟。」 「你說是周濟……」 「一直蒙受恩惠。我心裡明白。不但一句感謝的話沒有,反而常常對你發脾氣。那時想讓你跟我一起過窮日子。」 「怎麼沒這樣做呀……」 「我提出拿這個家做擔保的時候,幸虧你有主見,堅決不肯。不然的話,拆了東牆補西牆,現在一家四口人就得露宿街頭。」 「一家五口人。」 「啊,我覺得慚愧,怎麼會想出那種餿主意呢?!我簡直沒臉進這個家門。」 「要是礙著這個家的話,我可以把戶主改為弓子的名義。」 「你自己有孩子嘛。如果弓子和清結婚,是住是賣由他們自己拿主意。也說不定就像清提心弔膽的那樣,這個家被炸彈炸得片瓦不存。」 「你希望他們倆結婚嗎?」 「我好像連這種表示希望的資格都沒有。」 「你不是父親嗎?」 「難道要讓他們背著對這樣的父親的記憶嗎?」 「嗯?」敬子盯著俊三的臉,「記憶?什麼意思?」 「不是這樣的嗎?是因為我們結合在一起,他們才結婚。你給弓子的記憶非常美好,我留給他們的記憶只是陰影。」 「小兩口會好好過日子的。」 「但願如此。」 敬子從來沒見過俊三這樣沮喪絕望、自暴自棄。 「是讓公司的事折騰的吧?這不能怪你一個人,公司垮台、破產、倒閉,滿街都是,首先是這個社會不好。」 「全怪我一個人。不過,就是公司倒閉,我身無分文,這顆膽還在。」 敬子為俊三的空虛絕望擔驚受怕的時候,心裡會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強烈的誘惑力,想看到一個百折不撓、重振旗鼓的男子漢形象。 「要是有新的工作,另起爐灶,需要拿這個家弄錢的話,儘管說話。」 「另起爐灶?」俊三兩隻手捂著臉,手指敲著額頭。他感到吃驚。 「媽媽,快來呀。」弓子在廚房裡喊了兩三次,「今天給我做好吃的啦。」 「那我去了。」敬子站起來走出去。 公司又來電話,好像有急事要找俊三,但敬子想讓俊三稍稍安靜休息一會兒,謊稱還沒回來,擋了回去。 「這兩個香瓜,今天都吃嗎?」敬子走進廚房後,弓子問。 「留一個明天吃吧。不過,爸爸很少買這麼多東西回來。」 「爸爸太累了,你要好好照顧他。爸爸說他發現人生的幸福就是人與人的相互關懷。」 敬子說得深沉動情,弓子卻喜滋滋地說:「一個大發現。所以才買這麼些水果回來吧?」 「傻話。爸爸的香魚做烤魚吧?」 「爸爸喜歡吃烤魚嗎?」 「我問你呢?」 「我不知道爸爸愛吃什麼。」 「爸爸不喜歡油膩的東西,口味清淡。沒什麼特別挑剔的,不願意吃的東西就剩下來,也不說話。弓子的爸爸就是這樣的人。」 「那是媽媽慣的吧?」 「瞎說。沙拉做好了,你先把啤酒什麼的拿出去。」 弓子拿著啤酒搖晃著和服袖子走進和式客廳的時候,俊三兩手抱著腦袋正在搓揉。 「啤酒來了,先喝點吧……這倒像爸爸過生日。」 「啊。」俊三聽見身後弓子的聲音,「是弓子呀。」 他臉帶微笑,卻神色黯淡。 剛才聽敬子說「需要拿這個家弄錢的話,儘管說話」,他一下子輕鬆下來,心想這就有救了,但緊接著為自己的狡猾感到驚愕。 俊三沒有用敬子的家填補自己挪用公款虧空的圖謀。他並不打算說服敬子,但是他的訴苦和悲哀終於讓敬子動了惻隱之心。不論是美根子的愛還是敬子的家,他都意外地不謀而獲、不盜而得。他用不著苦苦哀求,只要滿懷著感謝和愛稍稍說點心裡話,吐露自己瀕臨毀滅的困境,就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果拿這個家做抵押借款,還挪用的保險柜中的公款自然輕而易舉。俊三把錢拿出來以後,懷疑自己心裡是不是盯著這個家。但絕無此事。現在他也沒有拿這個家拯救自己的念頭。 但是,俊三的心靈深處似乎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不是正中你的下懷嗎?!」 「不,我死也不會這樣做!」俊三堅決拒絕這雙眼睛。 弓子打不開啤酒瓶蓋,俊三拿過來打開後,說:「把你哥哥叫來。」 「讓他陪你喝?」弓子走進清的房間,從敞開的門內傳來她的聲音:「不,你滑頭。」接著,兩人手拉手地出來了。 菜還沒上完,俊三和清就喝了三瓶啤酒,聊得興高采烈,清也心情舒暢。 生菜拌紅蕪菁的沙拉、清湯雞肉丸子、炸香魚、南瓜盅……敬子和弓子把一道道菜端上來。敬子看到他們跟親父子一樣融洽親熱,也很高興,心想以前怎麼就不這樣呢。 朝子還沒回來,大家不再等她,開始吃飯。 「爸爸。」清今天也這樣稱呼俊三,「為弓子乾杯!弓子,祝你生日快樂!」 弓子睜著大眼睛看他們倆碰杯。 但是,俊三似乎被紅豆飯堵住胸口,飯後悶聲不響呆呆坐著。 清拿來將棋盤。 「好久沒下,棋子都長毛了。」俊三把棋子一個個擦了擦,擺在棋盤上。 十一點都過了,朝子還沒回來。要是排戲,晚上還不礙事……敬子掛念女兒,越來越擔心。 俊三又泡了一回澡,洗頭刮鬍子。 一個人在明亮的燈光下,深更半夜剪手指甲腳趾甲,總有一種寂寞的感覺。 「明天早晨打算自己起來,可要是六點我還醒不過來的話,你叫我一聲。對了,你是睡早覺的,托你不行。」 「我起得來。」 「不用,弓子起得早,讓她叫我。」 「弓子已經睡了。我上鬧鐘睡,沒關係。明天一大早就出去嗎?」 「各種事必須了結。」俊三平靜地說,「你沒賣走私表吧?報上說最近抓了倒騰手錶水貨的……」 「沒沾手。我設計戒指的款式,說不定每個月都會有工資收入。」敬子看著俊三,睜眼說瞎話。 「有工資……」俊三自言自語,接著又對敬子說,「反正大家認為不該做的事最好別做。我說的是實話。道理像說給小孩子聽一樣簡單,其實可怕得很。弄不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頭。我沒本事,讓你受苦受累。但總覺得你有點出格了,小心引火燒身。清和朝子已經二十多歲了,弓子明年畢業,讓她工作。你要是干那種事,會毀了自己。」 俊三閉上眼睛,表情沉著寧靜。 「兩國一帶又快放焰火了。谷村喜歡看兩國的焰火,可惜他走了。人是死了,兩國的焰火照樣放。」 「……」 「你還不睡嗎?」聲音含著男人親切的誘惑。 俊三果然累了,輕聲打著呼嚕。敬子睡不著,又爬起來。 在枕邊燈的映照下,俊三的臉龐顯得穩重深刻。敬子想起在報紙的人生信箱專欄上看到過這樣的語言,不禁輕聲背誦:「在外危機四伏,在內不得安寧,您失去了希望,您追求著心靈的支柱……」 「最要緊的是自己珍惜自己,支撐您的只有您自己。」 剛才敬子像受到俊三誘惑似的走上二樓。當她聽到俊三說「讓我抱抱你」的時候,不禁為這從未有過的說法驚愕不已。 「抱吧。」敬子也這樣回答。 敬子心裡明白上二樓幹什麼,一邊上樓,腦子裡忽然浮現出田部昭男的身影。她帶著罪惡的意識更加狂熱地追求滿足。 敬子從二樓下來,在內廳里等朝子回來。 朝子在這次南星座的演出中第一次扮演重要角色,心情異常激動,出門的時候說:「我們借新興宗教團體A.A教團總部的大廳做排練場,從今天起去那兒排練。」 話劇團南星座每年公演兩次。公演結束後,主要成員各自參加電影或廣播的工作,獨力維持生活。 演員裡面,有的女演員從十四五歲起十年了還一直當配角,有的結婚做了母親還捨不得離開舞台,還有來自少女歌劇團的知名演員。朝子認不得全團的人。 朝子通過在廣播劇和電視劇中的演出,以及與演員小山的交往,無論是性格、姿勢還是服裝,都給全劇團留下了鮮明的印象。 這次吉井導演看中朝子,讓她在《欲望號街車》中扮演妹妹的角色,大概就是因為朝子平時裝束打扮也像穿著舞台服裝一樣大膽新奇,言行舉止也像舞台動作一樣裝模作樣,才引起導演吉井的注目。 「不是有這部電影嗎?」 敬子一說,朝子更揚揚得意。「對了,先看電影,可以做參考。這齣戲描寫一個名叫布蘭奇的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婦女和缺乏教養的妹妹夫婦之間產生的種種煩惱。我扮演妹妹斯黛拉,扮演布蘭奇的是高柳老師……」 朝子把劇團的台柱女演員稱為「老師」。 「本來斯黛拉由矢崎葉子扮演,我演樓上的女人,小山演樓上的男人。可是矢崎忙於拍電影,脫不開身,吉井老師就看上我。五月份老下雨,電影的外景拍攝一直拖下來,於是我才有這個機會。這氫彈試驗造成雨水多,反給我帶來好運氣。你說現在這世界怪不怪?」 然而,興致勃勃的朝子從第一天排練開始,就被折磨得一敗塗地,立即失去了信心。她還太嫩,挑不起重要角色的大梁。 扮演布蘭奇的高柳雖然不是尖酸刻薄,卻很不客氣地表示不滿:「不要出風頭,像你這樣業餘水平的演技太誇張了,跟整個氣氛不協調。」 「叫你不要出風頭,不是叫你當木偶。你要跟我配合。」 導演吉井感覺出了自己分配朝子扮演重要角色的責任,在演技指導上格外認真嚴格。 「看來嬌小姐還是演不了這個角色。」他心裡著急,「喂,斯黛拉雖然年輕,可已經結婚,而且很快就要做母親。你再好好想一想。」 朝子一邊體會角色一邊遵照吉井的指示,以一種祈禱的心情怯生生地緊張表演,結果弄得矯揉造作、笨手笨腳,叫吉井更加焦躁氣惱。 朝子是個處女。可這對一個女演員來說毫無價值,反而成為表演中體會角色心理的障礙。 排練結束後,朝子累得精疲力竭、垂頭喪氣,完全失去了自我。 她走到小山旁邊,在他耳邊低聲說:「我演不了,叫別人來替我,不行嗎?」 朝子覺得小山非常可以信賴,和在一起喝茶的時候不同,簡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在舞台上,他雖然不太起眼,但富有個性,演技紮實老練。 小山沒有吱聲,只是微笑著,也許為了避人耳目。 從山手線電車可以望見A.A教團這座宮殿般的建築物。 排練結束,已是晚上,大家出了排練場往車站走去。朝子一個人落在後面,有氣無力地走著。 小山和大伙兒在前面走著,對朝子頭也不回。他儘量不讓劇團的人覺察到自己和朝子的親密交往,平時還把這種秘密當作一種樂趣,今天晚上只好對朝子不理不睬,大概還和大伙兒一起諷刺挖苦朝子的演技。 走到車站前面明亮的街道上,導演停下來,對朝子親切地說:「吃碗麵條吧,去嗎?」 朝子搖搖頭,一個人離開大家走了。 當她倚在站台的柱子上時,小山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怎麼不跟大家一起吃麵去?」 「那你呢?」 「我還有一場聚會。你應該和大家一起去。吉井氣急敗壞的時候說話刻薄、不留情面,讓人心裡不痛快。但跟他去,他就安慰你。」 「安慰管什麼用?我不想跟大伙兒在一起,就願意一個人待著。」 朝子嘴裡這麼說,卻不上進站停在眼前的電車。 「沒有人一開始不挨訓就會的。導演越是嚴格要求你,說明對你越熱心。新演員第一次上舞台,大家都是冒險。第一場不演下來,就不知道你真正的價值。導演不出場,面對觀眾的是你自己。你這麼一想就會想通的。」 朝子情緒稍微好一點。「小山,你這麼晚還有工作嗎?」 「今天是朋友聚會,讓我去參加。對了,你也去吧,怎麼樣?」 朝子猶豫不決。「今天晚上要給妹妹做生日,可是現在他們差不多吃完飯了吧。」 「你不是心裡煩著嗎,這種時候就應該痛痛快快地玩,心情會一下子豁然開朗。這是我的經驗。」 小山急匆匆地上了電車,朝子不由自主地跟著進去。 「去哪兒?不會是我不方便出入的場所吧?」朝子問。 「歡迎女性去,就是稍微遠一點。萬一回不來,我無所謂,你不好辦吧?」小山擠擠眼睛,「說是東京,東京大得很呢。到了大東京的邊上,我可沒有送你回家的出租車費。」 朝子身上也只帶著乘電車的錢。 「因為地點偏遠,這種聚會經常通宵達旦。在那兒睡也好,什麼時候走,各聽自便,完全自由。」 小山告訴朝子去大原千吉的兒子的家。朝子久聞其名。大原家上一代是政治家,戰前被暗殺;千吉是商界人士,又在電影公司擔任要職。他兒子的聚會,朝子感到好奇和誘惑。 「我給家裡打個電話,你再帶我去,好嗎?」 在澀谷站下車轉公共汽車的時候,朝子用小賣店的紅色電話機給家裡打電話,但撥了幾遍撥不通——敬子為了讓俊三安靜休息,把電話話筒摘下來了。 「撥不通。」朝子很為難。 「算了吧。」 「不要緊吧。」 「真的不要緊嗎?」小山眉頭一皺。 「我都已經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朝子立刻反駁。 「雖然不是小孩子,可一個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在家裡誰也不把我看成一個女孩子。」 「不會吧。」 「這一身衣服太寒磣吧?」朝子看著小山的臉色。 「這倒沒關係,你總是衣著得體……」 一句話說得朝子渾身輕鬆地上了公共汽車。 其實,小山自己就穿著腳後跟磨禿了的鞋子。 公共汽車出了繁華的街道,兩旁是黑暗的麥田,過了幾個朝子聽都沒聽說過的車站,路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汽車一搖晃,朝子就碰到小山身上。她產生一種身在舞台的錯覺,仿佛自己是斯黛拉,小山是自己年輕的丈夫斯坦利·科瓦爾斯基。 「不會把我扔在陌生的地方吧?」朝子含情脈脈地說。 「哪能呢。」 在一個荒涼寂寥的交叉路口下了車。路燈周圍麋集著小飛蟲。朝子的耳邊仿佛聽見蟲子的鳴叫。四周一片寂靜。 走過一道小橋,傳來舞曲的音樂聲。 一棟黑乎乎的很氣派的洋房明亮的窗戶出現在眼前。 「真大呀!」朝子一聲感嘆,貼近小山。小山拉著她的手腕走進院子。 整個院子盛開著黃色的菊花,高高的向日葵、美人蕉迎風婆娑搖曳。 窗前晃過幾對舞伴的身影。 常春藤纏繞的門廊連著通往二樓的石階,顯得昏暗寧靜。抬頭看去,燈光映照下的花邊窗簾精美漂亮。 「這個家真夠氣派的。」朝子又說一遍,「參加聚會的人都互相認識吧?」 「不一定,有時候大多數不認識。但是這兒的主人非常歡迎新人參加,尤其是女性。」 小山在門口的踩墊上把鞋底的泥土蹭掉,然後手摁著朝子的後背,略一使勁,進了房間。 大廳里有五六對舞伴在跳舞。小山從邊上走到主人夫婦跟前,簡單地把朝子介紹給他們。 穿著白色衣服的長臉夫人對朝子說:「從老遠來,歡迎歡迎。」 主人大原像評估陌生女客似的看著朝子。朝子一扭頭,他不動聲色地指著近處的一張椅子,說聲「請坐」,然後開始和小山聊起與朝子無關的話題。 朝子靜靜地觀察四周。還有一對外國人,對面有四五個小姐正圍著聊天,沒有一個相貌出眾。 換唱片的時候,跳舞暫停。人群中一個艷服華麗的姑娘格外活躍,她的年齡跟朝子相仿。 「小山,你怎麼來晚了?」姑娘熱情地把手搭在小山的肩膀上。 她穿一身素底紅色水珠花紋小禮服,活潑可愛,紅珠耳環輕輕搖動,腳上的鞋子也是紅色的,短頭髮,脖頸的肌膚晶瑩如雪,裸露的肩膀和胸部充滿青春活力。 小山和這個姿色艷麗的姑娘跳舞。不知什麼時候,朝子面前已經擺上了一杯金菲士。 「好像在哪兒見過。」朝子用嘴唇觸碰杯口,幾次盯著姑娘的側面,認出來她是現在最叫座的電影新秀加瀨綾子。 舞曲是傷感的布魯斯,當小山和綾子從朝子旁邊經過時,朝子聽見綾子甜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真、的、嗎?」接著是小山明確的回答:「絕對真的。」 一曲終了,小山看著朝子,但主人大原彬彬有禮地邀請朝子:「能賞光嗎?」 高大肥胖的大原舞技嫻熟老練,纖細苗條的朝子像被他裹著一樣輕鬆舒暢地流動。 朝子在優美的舞曲旋律中旋轉,全身陶醉,手腳倦怠乏力。 「白木小姐,」大原把剛剛介紹的朝子的姓「白井」誤記為「白木」,「不想演電影嗎?」 「嗯,我不想演電影。」朝子的腦袋在大原的肩膀上,她拘謹地說。 這個人一聽說朝子是演員,以為一定就是電影演員。 而且朝子正在生加瀨綾子的氣,那張像糖點心一樣俗不可耐的嘴臉、那雙秋波流眄的早熟風騷的眼睛,沒有一樣看得順眼。 「那你只在電視劇和廣播劇中演出嗎?太可惜了。」 「這次還參加舞台演出,劇名叫《欲望號街車》,正在排練。」 「這樣的電車還真想坐一坐。」 朝子知道通過他可以打進電影圈,但對綾子的反感和對話劇的熱情,使她擺出一副對電影不屑一顧的表情。 朝子還跟其他不認識的男人跳了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後,覺得著急不安、心煩意亂,身心十分疲勞,口乾舌燥。她喝著金菲士,這種酒口感不錯。 好容易把小山抓到手,當兩人在大廳的地板上滑動的時候,朝子忽然覺得頭暈腦漲般的迷醉。 「你跟那個電影新秀還挺親熱的嘛。」 「沒有。跟你差不多。」 「你別拿她跟我比。」 「並沒有說你們一樣啊。」 「反正別拿她跟我比。」 「不講理。」 「我不該來。」朝子被《欲望號街車》排練不順利折磨的神經又受到酒精的刺激,擰曲起來。 「那些小姐們正說我的壞話呢。」朝子狠狠地瞪著大廳那頭。 「別亂猜疑。」 「我剛才聽見她用輕蔑的口吻說我是什麼演戲的。」 朝子覺得不時鑽進耳朵里的隻言片語,就是全屋子的人對她這個新客人充滿好奇和敵意的聲音。她的耳朵深處還殘留著導演吉井和主演高柳嘮嘮叨叨埋怨責備的聲音。 舞曲一結束,朝子就想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一坐,平靜一下心情。但小山一鬆手,她的身體失去平衡,輕飄飄懸在空中一樣。她從心窩到肩膀十分難受,直想嘔吐,腳下蹣跚搖晃。 「小山,你的朋友臉色蒼白啊。」又是那個討厭的綾子的聲音。 「啊!小心點!喝多了。」是小山的聲音。 對著滿座初次見面的人,小山居然直言不諱,太不顧情面了。 朝子羞愧得幾乎顫抖。 「有沒有藥和水……」又是小山慌張的聲音。 這時,一股香水的味道像霧一樣蕩漾飄溢。 「在我房間的床上……」朝子聽見柔聲的低語,眼睛一陣發花。 小山的胳膊摟著她的身體,伸進腰下,把她整個兒抱起來。她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朝子閉著眼睛,覺得經過了非常遠的距離。 當她被放在床上的時候,臉頰上感覺到急促溫熱的呼吸。接著又喝了什麼藥。 小山溫柔地擦乾她額頭上沁出的冷汗,輕聲說道:「好好休息一會兒。」然後準備出去。 「別走……」朝子吐出哀求般的聲音。 「願意讓我在你身邊嗎?」 朝子點點頭,淚水汪汪。 平時冷若冰霜、清高不凡的朝子,卻像幼小的孩子一樣全身嬌柔地渴望著安慰。 第一次到別人家裡,就躺在別人的床上,儘管是喝醉了,但和一個男人這樣單獨在一起,別人會怎麼想? 心態失常的朝子早已把這種擔心與羞恥忘到九霄雲外。她迷途女孩般的哀憐使小山神魂顛倒。 「對不起,我……」 「我不該叫你來。你累了,而且連續排練,什麼東西也沒吃,空肚子喝金菲士……想吐就吐出來吧……」 朝子的裙子像一朵群青色的牽牛花綻放在白色的床罩上。潔白的大領子和袖口、緊束細腰的皮帶。她的眼睛又湧出晶瑩的淚珠。 「沒出息……」 小山坐在床上,解開她的皮帶和胸前的子母扣。 「這樣睡一會兒。」 「……」 「睡一會兒就會好的。」 「不會好。」 「不困嗎?」 「你到下面去吧。你不是想跟加瀨綾子跳舞嗎?」 「傻話。」 小山的胳膊像壓著朝子的胸脯一樣抱著她。緊接著,溫暖的柔和潮濕的嘴唇粗野地吮吸著朝子的嘴唇。她半推半就,立刻緊緊摟著小山的脖頸。 「等、等一等……窗戶……」 「窗戶?」 朝子從敞開的窗戶望見雨雲密布的夜空,但眼睛馬上被遮住了。 她的身體感受到切膚的震撼,如同被瀑布衝擊一樣體驗著愛情的激烈爆發。 只要這樣在一起,一隻腳即將掉進深淵的恐懼就會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