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八景 · 佐渡
① 佐渡汽船運行的輪渡之一。——譯者注
我去佐渡做什麼呢?十一月十七日,天降細雨。我身著藏青色碎白花紋的和服,外面套著裙褲,穿著拼貼木紋的便宜木屐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沒穿披風,也沒戴帽子。船沿著信濃川而下,毫無障礙地向前推進。河邊並排的倉庫,接連目送我離去,漸行漸遠。被雨淋得濕漉漉的防波堤出現在視線里,在它的尖端聳立著白色的燈塔。已經到達河口,接下來就要進入日本海了。海浪每一次輕輕的搖動都會讓船大幅度地搖晃。
來到海上了。引擎就在這時加大了馬力,動起真格來。速度是十五海里。太冷了,我放棄了新潟的港口,進入客艙。在二等客艙微暗的最深處角落裡,我裹著從男乘務員那裡借來的白色毛毯睡下了。向神明祈禱著不要讓我暈船,我對船沒有一點自信,甚至很是膽怯,船在輕輕晃動,我就裝作死了一樣,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我去佐渡做什麼呢?自己也不明所以。十六日在新潟的高中進行了一次拙劣的演講,次日便乘上了這艘船。聽聞佐渡是一個孤寂、孤寂到死的地方。從前就惦念這個地方。於我而言,相比天堂,我更對地獄念念不忘。關西的秀麗、瀨戶內海的明媚,雖說從別人那裡聽說之後,也憧憬著想去看看,但不會有馬上就啟程的想法。去過相模、駿河,但再遠點的地方就沒有去過了,總想著更加年長以後再去看看,想著等真的閒下來之後,再好好地游一遍關西。現在仍然掛念著地獄的方向。要是去新潟的話,就順道去看看佐渡吧。不得不去。所謂的被神招引至死亡一樣,我毫無理由地被佐渡吸引。我啊,很可能是一個極其多愁善感的人。孤寂至死的地方是最好的,雖然這樣說很羞恥。
但是在客艙的角落裡裝死一般地躺下後,我開始感到深切的後悔。去佐渡幹什麼的呢?因為特別喜歡什麼,在如此寒冷的的季節里,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穿著裙褲,獨自一人去往那樣一個冷清的地方,儘管我知道那裡空無一物。暈船遲早可能會發作,誰也不會嘉許我的這個行為,感覺自己就是個傻子。不管長到多大,我都會幹些這樣的蠢事,這是為什麼呢?我沒有能繼續進行這樣無益旅行的資格。想到家裡的經濟狀況,明明是一分錢都浪費不得的,不經意間的內心雀躍,就開始策劃這樣無聊的旅行。雖然不是很能提得起勁來,但已經說出來的話,我一定會將那個想法固執地進行下去。要是不那樣做的話,就感覺像是對誰撒了謊一樣,這太令人討厭了,感覺像是輸了一樣的討厭。知道是蠢事的同時還去做它,之後又會在劇烈悔恨帶來的腹痛中輾轉反側。一點用處都沒有,不管到多少歲都是反覆做些同樣的事情。這次的旅行也是愚蠢至極,說著什麼不得不去佐渡之類的,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我一面裹著毛毯躺在船艙最裡面的角落裡,一面又怎樣也高興不起來。自己對自己生氣,真受不了。即便是去了佐渡,也絕對不會遇到什麼好事。暫時閉上雙眼,斥責了自己是傻子、死腦筋,最終緩緩地起身。並不是因為暈船想吐才起來的。正好相反,一小時左右身體不動,也就是一直一副裝死的姿態,完全沒有暈船的感覺,我是覺得應該沒事才起身的,不暈船還睡覺就太傻了。
站起來後踉踉蹌蹌的,船搖晃得很厲害。我倚著牆壁,抱著柱子,裝模作樣、晃晃蕩盪地從船艙走出來,站在船腹的甲板上,睜大眼睛左顧右盼。馬上就能看到佐渡了,整個島上紅葉遍開,波浪沖刷著岸邊崖壁的紅土,撲通作響。已經到了,只過了一個小時,這樣說來有點太早了。旅客們都很鎮靜,仍然躺在客艙里。甲板上有兩三個約摸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在吞雲吐霧,一齊悠閒地眺望著前方的島嶼。誰都沒有很激動,激動的只有我一個人。
島的岬角上聳立著燈塔。我已經來了,但是誰都沒有喧鬧。天空,是低沉的深灰色;雨,也已經停了。島離甲板只有百米之遙,船沿著島岸線穩步前行。我也漸漸有點明白了,也就是說船經由島的背光面,之後才停泊吧。那樣想著,稍微安心了些。
我步履蹣跚地試著經過船尾。不止新潟,日本內陸已經看不到了。陰鬱且寒冷的大海,黑魆魆的海水被螺旋槳揚起,簌簌作響的仿佛沸騰了的飛沫,在漆黑的海水中如同鷲的飛翔一般能被清晰感覺到。廣闊的航道,如同螺旋層層裂開一般,重重展開細小柔軟的波浪線。日本海就是一幅水墨畫,下了這樣愚不可及的定論的我,稍稍得意起來。一副去到了水底之後又回來的小鴨的表情,正因為是這樣一副表情,踉踉蹌蹌地從船腹的甲板歸來,看到眼前無言的小島,那隻小鴨也更加不得不扭過了自己的頭。船和小島,都是佯裝互相不認識的表情。島完全沒有迎接船的樣子,僅僅是沉默目送。船也沒有打算向島打招呼,保持同樣的步調,想就這樣順勢經過。島的岬角上的燈塔,轉眼間遠去了,船依然平穩地行進著。雖然想著經過島的背光面稍微安心了一點,但好像也並不是那樣,島想被扔在後頭。這裡,可能不是佐渡島,小鴨子狼狽不堪。昨天從新潟的海岸眺望到的,也是這個島。
「那裡是佐渡吧。」
「是的。」一個高中生答道。
「能看到燈火吧。根據歌詞『佐渡睡了哦,燈光不見囉』[1],意思就是起床之後應該就能看見燈火囉。」我進行了無聊的強行解釋。
「看不見。」
「是吧,那麼,那首歌是騙人的呢。」
學生們笑了。就是那座島,不會有錯。確實,雖然是那座島,但是輪船想要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通過這裡,完全不予理睬。這裡可能不是佐渡島,就時間而言,要是這裡是佐渡的話,到達得也未免太早了。那應該不是佐渡島了,突如其來的羞恥感讓我手忙腳亂起來。昨天在新潟的沙丘上,我一副篤定的模樣,自以為是地指著島說:「那就是佐渡島。」
學生們知道那是一個荒唐的錯誤,但我盲目判斷的語氣實在過於莊重,他們覺得嘲笑與否定我的話,我就太可憐了,所以才回答「是」來救場。一想到之後,他們肯定會懷疑我是個笨蛋老師,模仿著我的口吻說「能看見燈光」這些,然後相視大笑,我就想當場脫掉裙褲扔進海里。但是,又一次,突然覺得,不,不會有這樣的事。從地圖上看,新潟的附近應該只有佐渡一個島。昨天的學生都是誠實的人。雖然試著重新思考了一下,想再次自我確認那裡就是佐渡,但還是沒有把握。輪船毫不在意地前進著。旅客們鴉雀無聲,我獨自一人在甲板上徘徊,無法平靜。我多次想著要不要去問問誰,如果這裡是佐渡島的話,那就沒有比坐著佐渡的輪船,問「那裡是什麼島」更愚蠢的舉動了。我可能會被認為是瘋子,再怎麼樣也不敢貿然去問那樣的問題。就像走在銀座的大街上問「這裡是大阪嗎」這樣的問題一樣怪異吧。我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實實在在地感到懊惱和焦躁,我想知道答案。在這艘輪船眾多的人之中,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的奇怪的事實確實是存在的。海面逐漸變得暗下來,受人關注的沉寂的島也變得漆黑一片,與船漸行漸遠。總之這裡就是佐渡,在新潟的其他海域裡,絕對沒有這樣的島,肯定就是佐渡。計劃是圍著這個島大幅度迂迴前進,然後停泊在背光面的港口吧。只能這麼想了,雖然我極力想要冷靜下來,但,無論再怎麼樣也平靜不下來啊。沒想到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微暗的海面,我十分愕然,的確是有了意外的發現。毫不誇張地講,只記住了恐怖的感覺,毛骨悚然。輪船行進方向的遙遠前方,可以看到微微泛藍的大陸的影子。我感覺像是看到了討厭的東西,卻裝作是沒看到的樣子。但是確實能在水平線上看到淡藍色的大陸的影子。應該不是中國,不可能是,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我的混亂達到了頂峰,也不是日本本土,這樣的話方位就顛倒了。朝鮮?不可能,慌亂著打消了這種想法,變得亂七八糟的了。可能是到了能登半島的時候,背後的客艙里傳來了嘈雜聲。
「呀,已經能看到了。」我聽到了這樣的話。
這讓我感到厭煩。那片大陸就是佐渡,太大了。和北海道沒有那麼大的差別。認真思考了台灣是什麼樣子的。如果那片大陸的影子是佐渡的話,那我迄今為止所有的苦心觀察就都錯了。高中的學生們,對我撒謊了。那麼,眼前這個黑色又無聊的島到底是什麼呢?無聊透頂的島,讓人困惑的島。這個島,很可能很早以前存在於新潟和佐渡之間。我從中學時代就不喜歡地理這門學科。我什麼都不知道,完全失去了自信,中止觀察,返回客艙。要是那片雲霧繚繞的大陸是佐渡的話,在到達之前,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提前激動了一番真是划不來。我再次興趣索然,扯著毛毯在客艙的角落裡睡下了。
但是,與我相反,其他乘客都驀然起身,開始打扮啦,年輕的夫人把丈夫的大外套披在身上精神抖擻地到甲板上去看看啦,周遭變得越來越喧鬧。我再次起身,連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糊塗了。男乘務員這個時候來收毛毯的租金了。
「快到了嗎?」我故意用像沒睡醒的的聲音詢問。
他迅速看了下手錶後答道:「快了,還有十分鐘。」
我慌亂了,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我從提包里拿出毛線織的圍巾,一層層地纏繞在脖子上,然後走到甲板上看。船已經一點都不搖晃了,引擎聲也變得柔和、安靜下來。天空和海都變暗了,雨小了些。往前方的黑暗看去,果然看到了港口上有稀稀落落的二三十個左右的燈火,肯定是夷港。眾多乘客認真整理好自己的行頭來到甲板上。
「爸爸,剛剛的島是什麼島?」一個身披紅色外套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問著旁邊的紳士。於是,我暗地裡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段對話上去了。這一家人,看著像大都市來的人,毫無疑問跟我一樣是第一次來佐渡的人。
「是佐渡喲。」爸爸回答道。
「這樣啊。」我和小女孩一起點著頭。我還想再好好聽爸爸的解釋,於是悄悄地朝那家人的方向靠過去。
「爸爸也不是很清楚呀。」紳士不安地補充說道,「也就是說,島的形狀變成這樣,」一邊說著一邊用雙手比畫出島的形狀給女孩兒看,「變成這個樣子,因為輪船正在這裡行進著,所以島才看上去像是有兩個吧。」
我稍稍伸了個懶腰,窺視著那個父親手的形狀,突然就全部弄清楚了,都是小女孩的功勞。也就是說,佐渡島呈現一個倒的「工」字形,低處的狹窄平原是將兩條並行的山脈地帶連接在一起的紐帶。大的是山脈地帶,就是那個雲霧繚繞的大陸。剛才沉默的島,就是小的山脈地帶。平原因為很低完全看不到,然後,船到達了平原的港口。僅此而已,很好地解開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
從佐渡上岸了,和內地沒有特殊的差別。大約十年前去過北海道,從上陸第一步開始我就興奮起來了,踏上土地的感覺完全不同。土的根底,給我的感覺超乎尋常。在地下構造方面和內地的土完全是不同的種類,我斷定必定是大陸的延續。後來我跟北海道出生的朋友說了這件事,那位朋友對我的直覺表示佩服,說就是那樣,北海道憑藉津輕海峽同內地保持著地質分離狀態,索性和亞洲大陸是同種地質,還舉出了各種各樣的例子,很詳細地解釋給我聽。即便是在佐渡上岸後的第一步我就偷偷地嘗試了一下踩在那片土地上的感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和內地的土是一樣的。我快速地做出了這裡是新潟的延續的判斷。雨正在下著,我既沒有帶傘也沒有帶斗篷,這讓五尺六寸五分的「地質學者」為難了。我對佐渡的熱情已經漸漸消散了,想著就這樣回去也可以,對於該怎麼做有點迷茫了,我把包夾在腋下,在港口漆黑的廣場上徘徊。
「老爺。」旅館拉客的人稱呼道。
「好,走吧。」
「去哪兒呀?」這下是年長的掌柜張皇失措了。我的語氣也許太強了。
「去那兒吧。」我指著掌柜提著的寫有「福田旅館」的燈籠。
「哈哈!」老掌柜笑了。
叫了一輛汽車,我和老掌柜一起乘坐上去。黑暗的小鎮,跟房州[2]差不多的漁民小鎮的感覺。
「客人很多吧?」
「哎,已經不行了啊。一過九月,就完全沒人了。」
「你是東京人吧?」
「是的。」滿頭白髮、方形臉的掌柜微笑答道。
「福田旅館在這裡是很好的旅館吧?」我沒有瞎猜。其實,我在新潟從學生們那裡打聽了兩三家比較好的旅館的名字。印象中福田旅館確實排在記憶的最前面。方才在港口的廣場上被以「老爺」稱呼的時候,略微看了一下燈籠就發現上面寫著「福田」,我一見字樣就下決心要在那裡住下來。總之,在這個蠻夷之地先住上一晚吧。
「本來想著今晚從現在開始直接走到相川的,可是下了雨,內心有點不安的時候,你向我搭話了。因為看到燈籠上寫著福田旅館,所以決定在這裡住一晚。我之前聽新潟的人說過,看到燈籠一下子就記起來了。大家都說你那兒是一等一的好旅館呢。」
「實在愧不敢當。」掌柜一副困惑的樣子用手摸著頭,詼諧地說道,「真的嗎?只是個破旅館呀。」
到旅館了,並不是破房子。雖說是一間小旅館,但有著古樸的穩重。之後從女僕那裡聽說,這裡以前還接待過皇宮貴族。我被帶去的房間一點都不差,地面帶著一個小炭火爐。我洗了澡颳了鬍子,然後端坐在房間的爐子前。因為在新潟和高中生們度過了一天,我格外地舉止端正,對女僕也是如同身體裡撐起了一根棒子一樣直直地,非常生硬機械地應酬著。雖然連自己也覺得可笑,但應對方式還是沒能突然變得柔和起來,吃飯的時候也沒有變成隨意的坐姿。喝了一瓶啤酒,稍微有點醉了。
「這座島應該特產吧?」
「是的,海產的話,基本上的種類都能捕撈到很多。」
「這樣啊。」
對話中斷了,過了一會兒又慢慢開始提問。
「你是在佐渡出生的嗎?」
「是的。」
「想去內地看看的吧?」
「不想。」
「是嘛。」什麼「是嘛」,自己都搞不懂,僅僅是很裝腔作勢罷了。再一次,對話暫時中斷了。我吃了四碗飯,以前從沒吃過這麼多。
「白米飯,很好吃啊。」就是白米飯。我意識到自己有點吃多了,所以表達了那樣用來掩飾難為情的感想。
「是嗎?」女僕從剛才開始就好像很受拘束的樣子。
「喝點茶吧。」
「招待不周。」
「沒有。」
我就像一個武士一樣,吃完飯一個人在屋子裡端坐。武士被睡魔襲擊了,非常困。我用桌子上的電話向樓下的賬房詢問了時間,武士沒有手錶,六點四十分。要是現在睡的話,感覺會被旅館的人蔑視。我起身,在棉袍外面披上藏青地碎白花紋的外褂,又從包里取出錢包,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之後,一本正經地來到走廊上。我慢吞吞地走下樓梯,擋在玄關那裡,讓剛才的掌柜拿來木屐和雨傘,用肯定的腔調說去看一看鎮上,然後走出了旅館。
從旅館出來走了幾步,我突然像變了一樣,開始左顧右盼,專門選小巷子走。雨幾乎停了,路況變得很糟,並且很黑,能聽到波浪的聲音。但是,也沒有那麼孤獨,完全沒有孤島的感覺,果然像是走在房州漁村一樣的心情。
終於找到了。屋檐的吊燈上寫著「よしつね」[3],不管是義經還是弁慶都無所謂。我只是想調查一下佐渡的風土人情,於是去了那裡。我用稍微溫柔一點的聲音說:「我是來喝酒的。」這次不像武士了。
不能說這家酒家的壞話,只能說進來的傢伙是笨蛋。在那裡沒有佐渡的旅愁,只有各種菜餚。我對這如山的菜餚感到厭煩。螃蟹、鮑魚、牡蠣,接連不斷地被端出來。一開始還忍耐著默不作聲,但還是不堪忍受,對女僕說:
「不需要這麼多菜,我剛在旅館裡吃過飯來的。螃蟹、鮑魚、牡蠣這些都是在旅館裡吃了的。並不是擔心結賬的問題,雖然也有那樣的擔心,但比起那個來,實在是太浪費了。我什麼都不吃,只要喝兩三杯酒就好。」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戴著眼鏡的女僕笑著說:
「但是,好不容易做好的,請您品嘗。需要叫藝伎嗎?」
「是呢。」我還是服軟了。
一個小姑娘進來了。
雖然一開始我很想認真追問:「你就是藝伎嗎?」但是,不能說這個姑娘的壞話,只能說叫她來的人才是笨蛋。
「你要吃飯嗎?我剛在旅館吃過出來的。太浪費了,你吃吧。」
浪費食物是比什麼都讓我討厭的品質。沒有什麼比丟掉吃剩下的食物還要浪費的事情了。要麼就全部吃完,要麼就完全不動筷子,只在二者之間選其一。即便是浪費金錢,那收了錢的人也能有意義地正確使用吧。但吃剩的料理,全丟到垃圾堆里了,完全就是浪費。我看著眼前堆積成山的要被浪費的菜餚,感到了身體被撕裂般的痛苦。我對這家酒家的所有人感到氣憤,覺得他們不知輕重。
「你吃吧。」我很執拗地繼續堅持,「要是在客人面前吃讓你感到羞恥的話,我回去也行。然後你們大家一起吃吧,不然太浪費了。」
「那我吃了。」女孩像對我的不知趣充滿憐憫般地笑了,一笑之後對我特別恭敬地鞠了一躬,但是沒有拿筷子。
這一切,感覺都像東京的郊區。
「困了,我回了。」什麼情緒都沒有。
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過八點了。我再次變成武士的姿態,讓女僕給我拿了被褥,馬上就睡了,明早打算去相川。半夜突然醒來,啊,是佐渡,能夠聽到波浪的撲通聲。此時,睡在遙遠孤島旅館裡的感覺清楚地襲來,眼神也清晰起來,完全睡不著了。也就是說,終於陷入「孤獨至死」的那種強烈的孤獨感了。不是美味的東西,是讓人吃不消的東西。但是,我不正是因為想要這種感覺才來佐渡的嗎?用力品味,再進一步品味。在地板上,用力睜開眼睛,想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捨棄自己的醜陋,而是培育著它前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在拉窗變得微藍之前,一直沒有睡著。第二天早上,我一邊吃飯,一邊向女僕坦白。「昨晚去了一家叫作義經的菜館,那裡很無聊。建築雖然很高大,卻是一個很糟的地方。」
「是啊。」女僕輕快地說道,「那是最近這段時間建好的房子喲。比較古老的有寺田屋,也很有規格的,據說很好。」
「是啊,不是有規格的房子就不行,要是去寺田屋就好了。」
女僕不知怎麼,猛然笑起來,不發出聲,低下頭抖動著肩膀笑。我雖然不明所以,但也哈哈哈地笑了。
「我想著客人您是不是討厭菜館之類的地方呢。」
「不討厭吧。」我已經裝不了正經了。旅館的女僕是最好的人。
結完賬出發的時候,那個女僕對我說:「慢走。」那真是最最美好的招呼語。
我坐上了去相川的客車。車上的乘客基本上都是當地人,患皮膚病的人很多。漁村裡面,為什麼皮膚病很多呢?
秋天的晴天,窗外的風景和新潟鄉下完全一樣。淡綠色的植物,低矮的山峰,小而扭曲的樹木,略帶寒意的鄉間小道。姑娘們身著長長的吊鐘斗篷行走著。村落之間一副互不相識的樣子,機靈地經營著各自的生活,完全不顧旅行者之類的人。佐渡正在生活著,如果用一句話來描述的話就是這一句。
近兩小時的客車顛簸,到了相川。這裡果然也是跟房州差不多的漁村的感覺。道路乾燥,有些發白。就這樣一副假裝不知道的樣子經營著生活,一點也不歡迎旅行的人。夾著皮包到處遊蕩在這裡是一件羞恥的事情了。為什麼要來佐渡這樣的地方?這個疑問再次浮現在了心間。這裡一無所有,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嗎?即便如此,終究來到相川了。我也知道,現在不是遊玩日本的時候。遊覽,在這裡是一種怎樣的心理呢?
前些日子讀瓦塞爾曼[4]的小說《男人四十》中有這樣一段話:「即便他想要踏上旅途並不是因為原先就定好的要事,不管怎樣那就是內心的衝動。當他抑制那份衝動而沒踏上旅途的時候,他會覺得那不是忠實於自己,那是在欺騙自己。未能見到的明山秀水,失去了可能性和希望的想法讓他煩惱。縱使現在的很幸福,這份難以補償的喪失感也將會帶給他永遠的不安。」
我可能正是因為不想品嘗那種未去做的悔恨,於是便隨心所欲地來到了佐渡。佐渡什麼都沒有,本身就不應該有什麼,即使是再愚蠢的我也知道。但是來了卻沒好好看,走了又會念念不忘。旅行的心理,就是那樣一種狀況吧。誇張地聯想的話,也許可以說連人生都是那樣一種狀況。見到之後的空虛,沒能見到的焦躁不安,就因為接連出現的這些情感,到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時候,拼勁全力忙忙碌碌地活著,這跟死了又有什麼兩樣?我差不多要放棄佐渡了,明早搭出港的船回去吧。一邊思考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夾著包走在乾燥的微微泛白的相川小鎮上,有點神不附體。白天的相川小鎮,沒有人經過,小鎮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一臉「來這裡幹什麼」的表情,連寂靜的感覺都沒有,只是空落落的。這裡不是用來觀光的地方。小鎮都不轉過頭來看我一眼,快速地過著自己的生活。我對慢吞吞地行走著的自己感到更加羞恥了。
可以的話,我想今天馬上回到東京,但是輪船的時間不湊巧。明早八點,Okesa號從夷港出發。在那之前不得不等待。佐渡應該還有一個叫「小木」的鎮子。但是去小木的話,好像要再坐近三小時的客車。我已經不想再去任何地方了,毫無目的的旅行還是不要做了,我決定在相川這裡住一晚。從新潟的學生那裡聽說這裡叫作「浜野屋」的旅館是上等的旅館。至少住旅館的話想住在乾淨的地方。馬上就找到浜野屋了,是一間很大的旅館,果然也是空蕩蕩的。我被帶到了三樓的房間。打開窗戶的話,可以看到日本海,海水有點渾濁。
「我想先洗個澡。」
「呀,澡堂四點半開。」
這個女僕,像個現實主義者,非常冷淡。
「這裡有什麼名勝古蹟嗎?」
「誰知道啊,」女僕一邊疊著我的裙褲一邊說,「已經這麼冷了。」
「金山那裡有的吧。」
「是的,今年九月開始不對外開放了。午飯吃什麼啊?」
「不吃,請早一點準備晚飯。」
我換上棉和服,從旅館出來,然後單單只是走著。去海岸看看,沒有任何感慨。爬了山,看到了金山的一部分,感覺規模很小。再繼續走山路,時而停下來,眺望一下日本海。就這樣很順利地攀登著。天變冷了,我急匆匆地下山,再次行走在小鎮上,隨便買了點土特產。我的情緒一點都不高漲。
就這樣可能也挺好的,我終究還是見到了佐渡。我第二天早上五點起床,開燈吃了早飯,必須要搭上六點的客車。配菜有四五種,我只就著味噌湯和鹹菜吃了飯,其他的菜一點都沒動。
「那是碗蒸蛋喲,吃了再走吧。」現實主義的女僕用母親一般的口吻說道。
「這樣啊。」我打開了碗蒸的蓋子。
外面仍有些黑,我站在旅館的前面等車。披著黑色毛毯的男女老少的隊伍慢慢前行。他們全都一言不發,不停地從我眼前經過。
「是去礦山的人們吧。」我對站在我旁邊的女僕小聲說道。
女僕默默地點點頭。
(旅館、酒家名字,均用化名,作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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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新潟民謠《佐渡おけさ》。——譯者注
[2]舊安防國的別稱,現在在千葉南部。——譯者注
[3]用漢字表示就是「義経」,指源義經。——譯者注
[4]雅各布·瓦塞爾曼(1873—1934),猶太裔德國作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