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八景 · 東京八景

太宰治 《東京八景》
贈予苦難的人 伊豆[1]南部,是個只有溫泉湧出,其他什麼也沒有的無聊山村,大概只有三十戶人家。只是因為覺得這樣的地方,住宿費應該也便宜,所以才選擇了這個落寞的山村。 這是昭和十五年七月三日的事,那個時候我手頭還比較寬裕。但對於以後卻看不到任何希望,能不能寫出小說來也不確定。如果兩個月寫不出小說來,我又會和以前一樣,變得一文不名。就算是寬裕,也只是暫時的令人感到不安的寬裕。但對我來說,這一點點的寬裕卻是這十年來的頭一遭。 我開始在東京生活是昭和五年的春天。當時我已經與名為H的女人共同生活。雖然每個月鄉下的大哥都會給我們寄來足夠的生活費,但愚蠢的兩人,雖然互相勸誡著不要鋪張浪費,到了月底還是總得拿一兩樣東西到當鋪典當。 最後,在第六年的時候,我和H分手了。留給我的只有棉被、桌子、檯燈和一隻行李箱,此外還有高額負債。兩年後,在某位前輩的牽線下,我普普通通地相親結婚了。又過了兩年,我總算能喘口氣了。貧乏的創作集已經出版了近十冊。即使對方沒有來約稿,只要我努力寫完拿去給對方看,三篇裡頭也總能幫忙買下兩篇。今後這就是我作為一個成年人的工作,毫無可愛可言。我只想寫一些自己想寫的東西。 雖然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寬裕,但我真的從心底感到高興。至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是可以不用擔心錢的事情而專心寫自己喜歡的東西。我覺得當時自己的境遇,仿佛不太真實。恍惚與不安交錯的異樣情緒攪動了我的心,反而使我無法平靜下來專心工作,簡直是無地自容。 東京八景,我總想著有一天要努力地、慢慢地寫完這個短篇,想寄託於當時的風景寫下我在東京十年的生活。我今年三十二歲了,在日本,這個年齡意味著即將進入中年。還有,即使我嘗試著尋回以往年輕時的肉體和熱情也做不到了。雖然很悲傷,但這確實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先記下為好,告訴自己:「你已經失去青春了。」有一張與年齡相符的臉的三十出頭的男人。東京八景,我想把它當作青春的訣別辭,寫下它,不為諂媚任何人。 「那傢伙也逐漸變成庸俗之人了。」那無知的造謠中傷的話語,隨著微風一起傳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每次都在心中強烈地回答:「剛好相反,我從一開始就是個庸俗之人,只是你們沒發現而已。」當我決心以文學為一生的事業時,愚蠢的人反而會輕視我,我只能微弱一笑。演員的世界永遠有年輕人,文學的世界則不是。 東京八景,我覺得現在正是我應該寫這篇小說的時候。現在沒有逼近截止日期的工作,手頭也寬裕,有一百多元。現在不是一味地因自己恍惚與不安交錯的複雜情緒,而嘆息著在狹窄的房間裡走來走去的時候,我必須要不斷地向上攀登。 我買了一張東京市的大地圖,搭乘從東京站前往木原方向的火車。反覆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不是去遊玩,是為了全力建造一生里的重大紀念碑而去的。在熱海[2]換乘前往伊東方向的火車,再從伊東搭乘去下田方向的巴士,坐在巴士上搖搖晃晃三小時,沿著伊豆半島的東海岸走了三小時之後南下,在僅有三十戶人家的人跡罕至的山村下了巴士。如果是這裡的話,住宿一晚上不會超過三元吧。讓人憂鬱到難以忍受的破舊小旅店有四家,都並排立著。我選擇了F旅館,因為我感覺它至少還是四家當中比較像樣的。 看起來心地不是很好又粗俗的女僕領我到了二樓房間,我都這麼大年紀了,卻仍然想哭。想起三年前我在荻窪租的房子,那個租屋在荻窪已經是最下等的了。但是,這個位於棉被間隔壁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比荻窪的租屋更加便宜,讓人更加感到寂寥。 「沒有其他房間了嗎?」 「是的,都已經滿了。這裡很涼快哦。」 「是嗎?」 我感覺自己被戲弄了,可能是衣服穿得太寒酸了。 「住宿費是三元五十錢和四元兩種,午飯另算,您看怎麼安排?」 「那我就選三元五十錢那種吧,午飯想吃的時候我再跟你說,我想在這裡學習十天左右。」 「那您稍等。」女僕這樣說著去了樓下,過了一會兒馬上又到房間裡來了。「如果是長時間住宿的話,是要先收住宿費的。」 「是嗎,要交多少呢?」 「多少都可以的。」她含糊其詞道。 「給你五十元吧。」 「啊。」 我把紙幣擺在桌子上,心裡很不是滋味。 「都給你吧。我這裡有九十元,我自己錢包里只留了菸草錢。」 我為什麼要來這樣一個地方啊。 「實在不好意思,那我這邊先收下了。」 女僕走了,我心裡滿是怒火。我是有很重要的工作的。我勉強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我現在的身份就只能換來這種待遇。之後就從手提箱底拿出了自己的筆、墨水和稿紙。 十年一遇的手頭寬裕,換來了這樣的結果。但是我煞有介事地告訴自己,這樣的悲傷是註定要出現在我命運中的,於是忍受著這樣的情緒開始了工作。 我不是來玩的。我是來做一件要拼盡全力的工作的。那天晚上,昏暗的燈光下,我在桌子上打開了東京的大地圖。 有多久沒有像這樣打開地圖看東京的全貌了呢?十年前,最開始在東京住下的時候,甚至連買地圖這件事本身都會覺得很羞恥,我很怕會被人嘲笑是鄉下來的,猶豫了好幾次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要買一張,還用了一種粗俗的自嘲口吻買下的。我把它放在懷裡慌亂地走回了租屋。晚上關門之後,悄悄地打開地圖,看到了紅色綠色黃色的美麗繪畫。我屏住呼吸,看得入神。隅田川、淺草、牛込、赤坂……什麼地方都有。我只要想去,什麼時候,都能馬上去到。我好像看到了奇蹟。 現在,就算是看著好像被蠶啃食的桑葉一般的東京市全貌,我也淨想著那裡住著的人們各式各樣的生活姿態。這樣沒有特色的平原,從日本全國持續不斷地有人蜂擁而至,流著汗互相推搡,爭著每一寸的土地,一喜一憂,互相妒忌、反目,雌喚雄,雄亂步走。很是突然地、沒有任何關聯地,腦海里不知為何浮現出了《埋木》[3]里很悲傷的一句話:「戀愛是做著美夢,幹著骯髒的事。」這句和東京本身沒有關係的句子。 戶塚[4]——最開始我住在這裡。我上面的哥哥,在這裡一個人租了一間房子學習雕刻。昭和五年,我從弘前[5]的高中畢業,進入東京帝大[6]的法語科。儘管對法語一字不通,但還是很想聽法語課。對於辰野隆[7]老師,模模糊糊地懷有敬畏之情。我在離哥哥家三町的地方找了一個新建的租屋,租了裡面的一個房間。就算是親兄弟,在同一屋檐下住著,也會發生一些讓人不愉快的事情。雖然兩個人都不會說出口,但我們在無言之中也都明了對彼此的客氣,所以我們即使在同一個鎮上,但卻選擇離了三町居住。那之後又過了三個月,這位哥哥患病去世了,當年二十七歲。哥哥死後,我還是住在戶塚。我從第二個學期開始,就不怎麼去學校了,毫不在意地做些世人感到最恐怖的見不得人的工作[8],也輕蔑地面對自稱那份工作的任務之一的誇張姿態的文學。我在那一段時期,是一個純粹的政治家。 那一年秋天,女人從鄉下來了。是我叫來的,她叫H。我和H是在我進入高中那年的初秋認識的,那之後一起玩了三年。她是一個天真的藝伎。我為了這個女人,在本所區東駒形[9]租了一個房間,是木匠家的二樓。在那之前我們都是沒有肉體關係的。長兄為了這個女人的事情從家鄉來到東京。七年前失去父親的兄弟二人,在戶塚的租屋那個有些昏暗的房間裡見面了。面對弟弟急劇變化的兇惡態度,哥哥流淚了。在一定結為夫妻的條件下,我把這女人交給哥哥了。比起驕傲交出女人的弟弟,接受的大哥毫無疑問更覺痛苦。在把女人交出去的前夜,我第一次和她發生了關係。大哥把女人先帶回鄉下去了。女人始終都在發獃,只寫來了一封信,用事物般地強硬口吻告訴我「現在順利到家了」,那之後就什麼消息都沒有了。女人似乎安下心了,而我對此感到憤憤不平。我這邊可是在奮力作戰,讓所有的親人吃驚,讓母親也嘗盡了地獄的苦楚,但是你一個人卻因為無知的自信而丟棄了幹勁,真的是太沒出息了。而且也應該每天都給我寫信,還要更加地喜歡我才好。但這個女人是不喜歡寫信的,我絕望了。從早上開始到晚上,因為要協助做前面所說的工作而奔走。人們拜託的事情,我從沒有拒絕過。一點點看到我在這方面能力的限度後,我便又多了一層絕望。銀座里酒吧的女人喜歡我。被喜歡的時期,誰都曾擁有過,也就是不潔淨的時期。我邀請這位女性一起去了鎌倉[10]的海邊。要破碎的時候就是我們死亡的時候。那件違背良心的工作也讓我感覺到失敗,不想讓別人說我卑怯,於是接受了肉體上不能承受的工作。H只考慮自己的幸福。我想對她說:「只有你沒有做女人的資格。正因為你不理解我的苦楚,才會遭到這樣的報應,等著瞧吧。」對於我來說,和所有的至親分開是最讓我痛苦的事。我自知因為和H的事,讓母親、哥哥和姑母都大吃一驚,這是我投身入海最直接的原因。 結果同行的女人死了,我卻活了下來。關於死了的人的事情,以前也寫過很多次了。這是我一生中的黑點。我被帶到了拘留所,在調查之後,結論是暫緩起訴,這是昭和五年年末的事情。哥哥們都對自殺未遂的弟弟溫柔了起來。 大哥讓H擺脫了藝伎的身份,把她送到我身邊來的時候,是次年的二月。大哥就是這樣,如同潔癖一般地遵守約定。H來到我身邊的時候,一臉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在五反田的島津[11]公共住宅地旁租了一所三十元的房子。H勤勤懇懇地努力做事。那個時候,我二十三歲,H二十歲。 在五反田住著的時光,真的很愚蠢。我完全沒有自己的意志,一點兒也沒有重新出發的希望,只是靠討好偶爾來拜訪我的朋友過著日子。對於我醜陋的前科,不說感到羞恥了,甚至還隱約有些誇耀的成分,真的是寡廉鮮恥的低能時期。也基本沒有怎麼去學校。討厭一切努力,滿不在乎地盯著H過著日子。真是愚蠢,什麼都沒有做。又一點點地,做起了此前說的那份工作,但這一次什麼熱情都沒有了,只有一種遊民的虛無感。那是在東京的一隅第一次有了自己家的我的樣子。 那年夏天我搬家了,搬到了神田同朋町[12]。晚秋的時候,又搬去了和泉町。第二年的春天,又搬去了柏木淀橋町[13]。沒有什麼值得說的事情。以朱麟堂的名號,推敲俳句,過著老人一樣的生活。為了協助此前說的工作,又一次進了拘留所。每次從拘留所出來,我都按照朋友的吩咐搬一次家。不感激,也無所謂心情如何。如果這樣對大家都好的話,那我就那樣做吧。就是這種無力到極點的心情,和H兩人過著雌雄穴居的每一天。H很快活,一天會痛罵我兩三次,之後就若無其事地學習英語。我做了時間表監督她學習。她記性不太好,好不容易能記住英文字母了,不知什麼時候又停下來了。她也還是不擅長寫信,沒什麼要寫的想法,我會給她打好草稿。她似乎很喜歡假裝大姐大的語氣,就算我被警察帶走,似乎也沒有很慌張。甚至有時把往常的那種思想,會解讀為一種俠義。在同朋町、和泉町、柏木的日子過去以後,我到了二十四歲。 在那一年的晚春,我不得不又一次搬家了。在又一次被警察傳喚之前,我逃走了。這次的問題稍微複雜一些。對家鄉的大哥一通胡言亂語,拿到了兩個月的生活費,拿著這些錢,我離開了柏木。把家具一點點分給朋友們幫忙保管,只拿了一點身邊衣物,搬到了日本橋八丁堀[14],一家木材店二樓的一間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我變成了北海道出身、名叫落合一雄的男性。確實是心裡感到很不安,把手頭的錢視若珍寶。想要用「船到橋頭自然直」的無能的念想,來掩飾自己的不安。對於明天一點兒精神準備都沒有,什麼都做不成。有時會去學校,在講堂前的草坪上沉默著睡上一下午。有一天,從同一所高中經濟學部的某位同學那裡聽到了不好的傳言[15]。就好像喝了開水那樣的感覺。只覺得不敢置信,反而還恨起那位告訴我這個消息的同學。如果問了H一切就明白了,就趕緊回到了八丁堀的木材店的二樓,但是卻遲遲不知如何開口。那是一個初夏的下午,西邊的太陽照進房間,非常炎熱。我讓H買了一瓶奧加拉啤酒[16]。當時,奧加拉啤酒是二十五錢[17]。喝完一瓶,我說再來一瓶,被H罵了。被罵之後,我的勁頭也就上來了。把今天從學生那裡聽來的事情說給H聽,儘可能地讓自己保持若無其事的語氣。 「傻透了!」 H用鄉下話說道。她好像生氣了,眉毛微微皺起,然後就沒再說什麼,只是繼續在那裡安靜地縫補衣物,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我相信了H。 那天夜裡我讀了很糟糕的東西,讀了盧梭的《懺悔錄》。盧梭也因為自己老婆以前的事情,嘗到了苦頭,我看到這些,心情無法忍受,然後又開始懷疑起H來。那天夜裡逼H坦白了。從學生那裡聽到的事情,全部都是真的,而且還更過分。一路挖掘下去,甚至感覺到似乎沒有盡頭,我便中途放棄了。 在這方面,我沒有責怪別人的資格。鎌倉事件就已經無法解釋了。但是我在那天夜裡非常憤怒。我發現到那天為止,我都把H當作捧在手心裡的玉石一般,非常寶貝地把她當作我的驕傲,我是為了她才活著的。我一直以為我是把她以純潔之姿拯救出來的。也像一個勇士一樣,單純聽信了H的話。對朋友也把這視作自己的驕傲。H也性情剛毅,說是到我身邊來之前,一直都守身如玉。說是可喜可賀也好什麼也好,我沒有可以形容的詞彙了。真的是太蠢了。我真的不知道女人到底是一種什麼生物。我一點兒也不恨H對我的欺瞞,甚至覺得坦白這一切的H很可愛,還想摸摸她的背。只是覺得很遺憾,有點兒討厭起這一切來,我想用棍棒把自己的生活砸得粉碎。總而言之就是受不了了,我就因為之前的事情去向警察自首了。 檢察官的調查告一段落,沒有死成的我再次走在東京街頭。能回去的地方除了H家,哪兒都沒有。我就急急忙忙去了H那裡。真的是非常落寞的再會,兩個人都卑屈地笑著,有氣無力地握了手。我離開八丁堀,在芝區白金三光町[18]租了一個空著的別棟房間。家鄉的哥哥們,一邊感到十分驚訝,一邊悄悄地給我寄來生活費。H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很有精神。我好像一點點從愚蠢中開始醒悟過來了,我寫下了遺書,名為「回憶」的一百張左右的「遺書」。現在,這本《回憶》成了我的處女作。 我想不帶任何粉飾地寫下我從幼時開始的罪惡,那是我二十四歲時的秋天的事情了。我眺望著青草蓬蓬的廣闊廢園,坐在獨棟的房間裡,明顯地失去了笑容。我想再死一遍。你要說我裝腔作勢,那我也確實是裝腔作勢,自己還感覺得意。我把人生當作戲劇,不是,是把戲劇當作人生。現在對誰都沒有用了。唯一的H,也被人染指過了。想活下去的念頭,一個都沒有了。我決心像一個滅亡的愚民一樣去死。對於時代分給我的角色,我決心要忠誠地演出來,演好那個一定會輸給別人的、痛苦卑屈的角色。 但人生並不是戲劇,第二幕誰都不知道。也有頂著「滅亡」的角色登場,到最後都不退場的男性。雖然是想寫下小小的遺書,想逐字寫下幼年和少年時代的我的告白,告訴大家還有這樣骯髒的孩童存在,但這封遺書反過來又讓我特別在意,微弱地點亮了我的虛無。最後也沒能死成。對於那一篇《回憶》,甚至還生出一點不滿。反正都已經寫到這個份上了,那就全部都寫下來吧。把到目前為止的生活的全部,都和盤托出吧。這也好那也罷。想寫下來的事情有很多。首先就寫鎌倉事件是不行的,總覺得有些不夠。然後又再寫了一篇,還是不滿意。於是嘆著氣,又接著寫了下一篇。不寫句號,就這樣連續寫著逗號。我要被不停吸引我靠近的惡魔給吞噬掉了。我是在螳臂當車。 昭和八年,我二十五歲了。我在這一年的三月就要從大學畢業了。但是別說畢業了,我甚至完全沒怎麼去參加考試。家鄉的哥哥們對此一無所知。哥哥們估計想說,你做了這麼多愚蠢的事情,還是給我好好地從學校畢業吧。如果我還有幾分誠實的話,也許能默默期待一下。但我完全背叛了這樣的期待。我一點兒都沒有要畢業的打算。欺騙信賴我的人,是讓我發狂的地獄。那之後的兩年內,我就住在這樣的地獄當中。 「明年一定畢業,請再給我一年時間!」 我這樣對大哥泣訴著,但結果還是辜負了這份好意。那一年是這樣的。第二年也是這樣。在被死亡籠罩的猛烈反省、自嘲和恐怖當中,我沒有去死,而是任性地推敲著自己稱為遺書的一系列作品。如果能寫出來就好了。可能人們還是會說,那傢伙歸根到底不過就是一種幼稚的、裝模作樣的感傷。但是我對這種感傷拼上了性命。我把寫出來的作品,儲藏了三四個放到大紙袋裡。接著作品的數量也增加了,我在紙袋上用毛筆寫著「晚年」。這是那一系列遺書的標題,以這樣的形式宣告此系列封筆。 因為據說有人要買下那間帶草坪的空房子,所以我們在那年的早春,搬離了那裡。沒法從學校畢業,所以從老家那裡寄來的生活費減少了不少,我不得不更加節儉了。在杉並區天沼[19]三丁目[20]一戶認識的人家那裡租了一個房間。那個人在報社工作,是一位很優秀的市民。那之後的兩年間我們共同住在一起,讓他費心了。我更加沒有想要從學校畢業的打算了。就像一個蠢貨一樣,滿心都被想要完成那部作品集的念頭給占據了。我很怕人們又會說什麼,於是就對那位熟人甚至還有H說我明年可以畢業,撒了這個只想逃避一時的謊言。一星期一次,穿著制服走出家門。在學校的圖書館,借幾本書隨手翻閱,然後打個盹兒,又接著寫我的文章。傍晚我走出圖書館,回到天沼。H和那位熟人,對我沒有一點兒懷疑,表面上完全風平浪靜。只有我默默地感到焦慮,時時刻刻,都在受煎熬。想在老家不再給我寄生活費之前寫完這篇,但真的是很費力氣,寫完之後又撕掉,我的樣子無比狼狽,要被那個惡魔從骨子裡吞噬乾淨了。 一年過去了,我沒能畢業,哥哥們暴怒非常,我和以前一樣向他們哭訴: 「明年一定畢業!」 又是這麼明顯的謊言。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可以讓他們給我寄錢的藉口了。我沒法對任何人說出實際情況,我不想把任何人變成我的共犯,我一個人當敗家子就好。我相信只有這樣,周圍人的立場才是很明確的,才一點兒都不會被我捲入不相干的事情當中。我沒法對他們說,我為了寫完遺書才需要又一年時間等這樣異想天開的話。我討厭被人們認為是一個自以為是的所謂的詩意夢想家。如果哥哥們聽我說了那樣非現實的話,就算想給我寄生活費,也只能無奈地選擇不再提供。如果一邊知道實情,一邊還給我寄送生活費的話,後世的人就會認為哥哥們是我的共犯。我不想那樣,我歸根到底就一定要是狡猾善辯的弟弟,欺騙了自己的哥哥才好。這樣說起來很像「盜賊都有三分理」,但我就是那樣特別認真地在考慮這件事。我還是一星期一次,穿著制服去學校,H和那位報社的熟人,也還是美好地相信著我。我真的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到來的每一天都是黑暗的。我不是壞人!欺騙人這件事,真的是地獄。終於,因為三丁目上班不方便,熟人在那年春天搬到了一丁目的市場裡面,是在荻窪站的附近,我們也被邀請一起搬到了那裡二樓的房間。我每天夜裡都睡不著,喝著便宜的酒,有很多痰。雖然可能覺得是生病了,但我也顧不上了。我只想儘早把紙袋中的作品集整合起來。這是我任性妄為的自私考慮,我想把這篇當作給大家的道歉。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事情了。那一年的晚秋,我多半能寫完了。在二十餘篇當中選出十四篇,其他的作品和沒有寫完的原稿一起燒了扔掉。合起來的量都有一件行李那麼多。我把它們拿到院子裡,燒得乾乾淨淨。 「喂,為什麼要燒掉啊?」H在那天夜裡突然問起。 「因為不需要了。」我微笑著回答。 「為什麼要燒掉啊?」她重複著同樣的話,然後哭了。 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日常衣物用品。一一返還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書,把信和筆記賣到廢品店。在「晚年」的袋子裡悄悄放入了兩封書信。一副準備好了的樣子。每天晚上我都出門去喝便宜的酒。和H碰面這件事,讓我感覺到可怕。那個時候,某個同學找我商量,說要不要出同人雜誌[21]。我內心一半是無所謂的。我回答說,如果雜誌名字是「青花」的話,那就可以做。一句玩笑,弄假成真,大家從各處過來自報姓名,我和其中兩人突然變得非常親密。我在那裡燃燒了青春最後的熱情,在死亡的前夜亂舞的感覺。一起喝醉、毆打低能的學生們;如同愛至親那樣愛失去貞潔的女人們;在H不知情的時候,H衣櫃裡的錢沒了。純文藝冊子《青花》,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出版了,只出了一冊夥伴們就四散了。我對於這種毫無目的的異樣狂熱感到震驚。之後,只有我們三個人留下了,被人們叫作「三傻」。但是這三個人後來確實是一輩子的朋友。那兩個人教給我很多。 第二年三月,又馬上要到畢業的季節了。我參加了某報社的求職考試。我想讓同住在一起的熟人也好H也好,都能看到我因為臨近畢業而歡欣雀躍的樣子。成為報社記者,然後一輩子平凡地生活,這樣說著逗笑了一家人。反正總有一天是要敗露的,一天也好一刻也好,我只想保持永遠的和平,不希望讓人們感到錯愕,所以只能在那個場景下拚命撒謊。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就這樣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只想著去死。雖然結局總是要敗露,然後人們就會感到多幾倍的錯愕,既而出離憤怒,但我就是沒法說出那現實得令人感到掃興的話,只能一刻一刻地讓自己墮入虛偽的地獄。當然我是沒有進報社的打算的,也不可能通過考試,這完美的欺瞞陣地也即將滅亡。我想著,是到去死的時候了,就在三月中旬,一個人去了鎌倉。那是昭和十年,我企圖在鎌倉的山上吊死。 距離跳入鎌倉大海引起喧囂至今已有五年。因為我會游泳,所以在大海里死掉很難,這次就選擇了確保可靠的上吊自殺。但是我再次難看地失敗了。我的脖子可能比常人要粗壯一些,帶著紅腫潰爛的脖子,我又茫然地回了天沼的家。 我想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然而卻失敗了。搖晃蹣跚地回家,迎接我的是一個未曾見過的不可思議的世界。H在門口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背脊,其他人也都說著「沒事了,沒事了」安慰著我,我驚訝於人們的溫柔。大哥從鄉下趕來,雖然狠狠地責罵了我,但我卻對大哥感覺到眷念和仰慕。我內心充斥著不可思議的情感,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完全不曾設想過的命運在那之後逐漸展開。數日之後的某一天,我突然腹痛劇烈,忍了一整晚都沒睡,用暖水袋溫暖腹部,神志逐漸昏沉,便叫了醫生來看。我被蓋著棉被直接送上救護車,載到阿佐谷的外科醫院,立刻做了手術。是盲腸炎,因為送醫有所延遲,再加上熱水袋熱敷使病情惡化,腹膜里流出膿水,增加了手術的困難。手術後第二天,吐出很多血塊,胸部宿疾突然也都呈現出來,我變得奄奄一息。 雖然醫生都想要放棄我了,但罪孽深重的我,卻一點點地恢復了。一個月後,腹部傷口粘連,但我卻被當作傳染病患者,移送到世田谷區藏經堂內的醫院。H一直守在我身邊,笑著告訴我:「醫生說連接吻[22]都不可以喔。」那家醫院的院長是大哥的朋友,所以對我特別照顧。借了兩個寬敞的病房,帶著所有的家當,我住進了醫院。 五月、六月、七月,蚊蟲出沒、白色蚊帳掛起時,我在院長的指示下,遷到了千葉縣[23]船橋町,租了海邊和城鄉交界處一戶剛建好的新房。雖說是換個地方療養,但也因為我變成了一件壞事。地獄般的大動亂開始了。 我在阿佐谷的外科醫院時染上了惡習,就是使用麻醉劑。一開始醫生是為了止住我傷口的疼痛,在早晚更換紗布時使用,但不久之後,我開始出現依賴性,如果不打針就睡不著覺。我對失眠的痛苦極度脆弱,我每天晚上都拜託醫生給我打針。那裡的醫生放棄了我的身體,總是溫柔體貼地順著我的要求。轉到內科病房之後,我仍是執拗地拜託院長。院長大約三次里只有一次會勉強答應我。這已經不是為了消除肉體上的疼痛,而是為了消除自己的慚愧和焦躁而在拜託醫生,我沒有忍受寂寞的能力。 轉到船橋後,我到鎮上醫院訴說自己的失眠與中毒症狀,強行要來了藥品,此後還勉強那懦弱的醫生寫證明書,讓我能直接從鎮上的藥店買藥。等到大家察覺過來時,我已經變成悽慘的中毒患者了。還面臨缺錢的問題,我當時每個月從大哥那裡拿九十元的生活費,其他一切臨時支出,大哥則是一概拒絕。這是當然的事,我從未努力報答大哥的恩情,只是任性地玩弄自己的生命。 自那年秋末,時而出沒在東京街頭的我,已經是有些骯髒的半個神經病了。我記得那段時間自己的每一個可悲的醜態,永遠忘不了。我變成了日本第一的醜陋頑劣青年,借個十元二十元便來到東京,甚至曾經在雜誌社編輯的面前哭泣過,還因為過於任性強求而讓編輯發怒。 那時,我的原稿還有一點變成錢的可能。我在阿佐谷的醫院和藏經堂的醫院住院的這段期間,藉由朋友們的奔走,我的那個紙袋中的「遺書」終於有兩三篇發表在好的雜誌上。引起的辱罵之詞,還有支持的話語,對我來說都太過強烈。我因為難堪與不安,精神越發不穩定,藥物中毒也變得更加嚴重了。因為對一切都感到太過痛苦,我甚至厚著臉皮來到雜誌社,要求會見編輯或社長,請求他們預支我稿費。 過分發狂於自己的苦惱,沒有注意到他人也在努力生活這一理所應當的事實。後來,連那紙袋裡的作品也一篇不剩地全都賣光了,再也沒有可以賣的東西了,也不可能立刻寫出作品。我已經文思枯竭,寫不出任何東西了。 當時的文壇批評我「有才無德」,但我卻相信自己是「有德的苗芽,卻沒有文才」。在我身上沒有所謂文才的東西。除了用全身去碰撞之外,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天高地厚。就像過分拘泥於所謂一宿一飯恩情的僵硬道德過了頭之後,感覺到無法忍受,反而做出完全不知廉恥行為的人一樣。 我生於極為保守的家庭,借錢是最大的罪惡。而我為了脫離欠債,創造出了更多的欠債。也是為了消除欠債的慚愧,才讓自己藥品中毒越來越深,支付給藥房的錢不斷增加。我甚至曾一邊啜泣一邊走在白天的銀座街頭。太想要錢了,我從將近二十個人手裡,幾近搶奪般地借了錢。我不能死,我想在還清全部欠債之後再去死。 大家逐漸不再理會我。搬到船橋一年後,昭和十一年的秋天,我被帶上汽車,送到了東京板橋區的某醫院。一覺之後睜開眼,我已經在腦科醫院的一間病房裡。 月余,某個秋高天晴的午後,我終於出院了,跟前來接我的H一起坐上汽車。 雖然隔了一個月左右才見面,但二人都沉默不語。汽車開動一陣子之後,H開口了:「你會戒的對吧!」是生氣的口吻。 「我今後什麼都不相信。」我說出來我在醫院裡學來的唯一一件事。 「是嗎?」現實主義者H好像將我說的話解讀成金錢的意思,深深地點頭贊同說,「靠別人是指望不上的。」 「我也不相信你呢!」 聽了我說這話,H臉上有些窘迫的神色。 在我住院時船橋的家被拆掉了,H住在杉並區天沼三丁目的公寓一室。我落腳在那裡。有兩家雜誌社向我邀稿,出院當晚我就立刻開始寫稿。 寫完兩篇小說,我拿著稿費去熱海,一整月毫無節制地喝酒。對於以後,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雖然從大哥那裡拿生活費已經有三年了,但住院之前的大量欠債卻一分不少地留著。我也曾計劃在熱海寫出好的小說,再用賺來的稿費償還眼前最讓我不安的欠債,但不要說寫小說了,我因為忍受不了自己周遭的淒涼,只顧喝酒。我越發深深地覺得自己是一個沒用的男人。在熱海,欠債反而還增加了。不管做什麼,我都會失敗。我當時就是一副完全被打敗的樣子。 我回到天沼的公寓,把已經放棄所有希望的有些骯髒的肉體橫放在床上。我已經二十九歲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件棉袍,H也就只有身上的那一件衣服,我想這種情況就已經是到盡頭了吧。我仰仗著大哥每月寄來的生活費,像蟲一樣沉默地活著。 但事實上還沒有到盡頭。在那一年的初春,我做夢也沒想到,某位西洋畫家突然來找我商談,是我極為要好的朋友,我聽了他的話[24],幾乎要窒息了。 H早已經做出讓人感到悲傷的錯誤之事。我突然想起離開那所不吉利的醫院時,在汽車內,聽到我無心脫口而出的抽象話語,H驚慌失措的模樣。雖然我讓H吃了很多苦,但是,我卻打算只要活著一天,都要跟H在一起生活下去。 因為我拙於表現自己的感情,所以H、西洋畫家都沒有發現我的情緒變化。即使我接受了他說的話,但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因為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三人當中我年紀最大,雖然我想至少我要冷靜下來,給出有力的指示,但我還是因為這件事而感到驚慌失措、狼狽不堪、坐立難安,反而被H他們給看輕了。 時間過去,毫無辦法,西洋畫家也開始逃避了。我雖然很痛苦,但覺得H很可憐,H好像已經做好去死的準備了。無法忍受的時刻,我也想過去死,那就兩人一起死吧,神明會原諒我們的。 我們像感情很好的兄妹一樣出門旅行,去了水上溫泉。那天晚上,兩人到山上自殺。我想著不可以讓H死,我盡力想有這樣的結果。後來,H活著沒死,我也完全失敗了,因為使用了藥物。 我們終於分手了。我失去了再挽留H的勇氣,說是被甩了也無妨。說著什麼人道主義,還可以虛張聲勢、假裝忍耐,但也漸漸能明晰地看到,日後生活的醜惡如地獄般的姿態。H獨自一人回到了鄉下母親家,西洋畫家也完全失去了消息。我一個人留在公寓,開始自己做飯,學會了喝燒酒。我的牙齒逐漸掉落,變得面目可憎。我搬到公寓附近的房子,那是最下等的租屋。我覺得那個地方才適合自己。 這就是這世上最後的模樣。我站在門邊,月影,枯野連成一片,松樹高聳。我在四張半榻榻米大的租屋裡,經常獨自一個人喝酒,酒醉走出租屋,靠在門柱上,胡亂低聲嘟囔著一些話。除了兩三位難以分開的好友外,沒有人理我。我也逐漸明白這世間如何看待我。我是無知傲慢的無賴漢,也是白痴、下等狡猾的好色男、偽裝成天才的詐欺師,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一缺錢就揚言自殺,嚇壞鄉下的親人們。像對待貓狗一樣虐待賢淑的妻子,最後將她趕出家門。世人用嘲笑、嫌惡、憤怒的姿態謠傳著關於我的種種傳說,我完全被埋葬,受到有如廢人一般的待遇。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完全不想走出家門一步。在沒有任何酒的夜裡,啃著鹽味仙貝看偵探小說是我那時候的小小樂趣。沒有來自任何雜誌社、報社的邀稿,而且什麼也不想寫,也寫不出來。雖然沒有任何人來催討此前生病期間的借款,但我卻連晚上做夢都覺得痛苦。我已經三十歲了。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覺得自己必須要活下去。是故鄉家庭的不幸給了我這種行為理所應當的理由嗎? 大哥當選議員之後,因為違反選舉法而遭到起訴;我一直都很敬畏大哥的威嚴人格,一定是因為周圍有惡人。姐姐去世了,外甥死了,表兄弟走了。我聽傳言才知道這些,因為我很早就與故鄉的親人斷絕了所有音信。 接連不斷的不幸逐漸喚醒了我躺倒著的上半身,我因為故鄉家業的龐大而感到羞恥,因為所謂有錢小孩的不利出身而自暴自棄。從小就因為不當恩惠而滋生恐懼感,變得卑屈、厭世,甚至認為有錢人家的小孩就應該像個有錢人家小孩一樣,下地獄才好。逃跑是卑鄙的,我努力像個作惡多端的人那般死去。 但是某個晚上,我突然意識到,什麼有錢人家小孩,我現在是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的賤民。而且從家裡寄來的生活費也應該在今年過後就中斷,戶籍也已經被分出來了。生我養我的故鄉和家族,現在也正處於不幸的低潮期。我害怕面對人群的與生俱來的特權,已經完全沒有了,反而成了負數。 我還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就是當我居於租屋的一室,連死的氣魄都喪失地躺著時,我的身體卻不可思議地逐漸強健起來,這也是讓我察覺到目前境遇的一個重要原因。 另外,也可以列舉年齡、戰爭、歷史觀的動搖、對怠惰的嫌惡、對文學的謙虛、有神存在等各種事情,但想用這些說明人的轉機,卻只落得一手虛無。即使那說明勉強算是正確的,但其中一定有某個間隙處飄浮著說謊的味道。 這或許也是因為人不是一邊考慮這個一邊思考那個,去選擇方向的。很多時候,人會不知不覺地走在錯誤的原野上。 我在三十歲那年初夏,第一次真心確定了要開始以寫文為生。現在想來,這個決心下得太晚了。我在那個空無一物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拚命地寫著。如果飯盆里還剩有當天租屋的晚飯,我就會偷偷地做好手抓飯糰,為了晚上工作時不餓肚子。這次寫的文章不是遺書,是為了活下去而寫的文章。有一個前輩鼓勵了我。世人全部都在憎惡我,嘲笑我,只有那個前輩作家,從始至終都在默默地支持我這個人,我一定要回報這樣寶貴的信賴。 終於,我完成了作品《姥舍》。我誠實地寫下了H和我一起去水上溫泉赴死的事情。這篇馬上就賣掉了。因為有一位編輯沒有忘記我,一直在等待著我的作品。我沒有浪費這份稿酬,先去當鋪贖回了一件外出用的外套,穿著它去甲州[25]的山上旅行了。然後打算重新出發,開始著手寫一部長篇小說。我在甲州待滿了一年。雖然長篇小說沒完成,短篇倒是發表了十幾篇。其間也聽到了各方支持的聲音,我想這就是文學界的難能可貴之處,能一直在裡面生存,實在是感到幸運。 次年,昭和十四年正月,我在那位前輩的介紹下,普普通通地相親結婚了。不,也不算普通。因為我一分錢都沒花就辦了婚禮。我在甲府市的城郊,租了一個兩居室為新房,我和妻子住在那裡。房租一個月六元五十錢。我接連出了兩本創作集,經濟上也稍有寬裕了。我一點點整理了以往記掛在心頭的欠債,這實在是件麻煩事。這年初秋,我們搬到了東京郊外的三鷹町[26]。這個地方已然不是東京市區,我的東京都市生活,從我拿著包離開荻漥的租屋到甲州時就已經中斷了。 我成了一個靠寫文章為生的人,旅行時在旅館的登記簿上也會大方地寫上職業作家。即便困苦也不再抱怨,就算有比以前更大的痛苦,我也還是擺出笑臉生活。大家開玩笑說我逐漸庸俗化,也就是開始變得普通。每天,武藏野的夕陽都很大,紅到似乎在沸騰般地,連同著抖動的空氣緩緩落下。我盤腿坐在能看見落日的三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邊吃著看起來有些寒酸的飯菜邊對妻子說:「像我這樣的男人,既沒出息,也成為不了有錢人,但我還是打算好好守護這個家。」那時,我突然想起了東京八景的事,往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胸中流動。 這裡雖然是東京市外,但是附近的井之頭公園,也算是東京數得上的名勝之一。所以把武藏野的夕陽加入東京八景也不礙事。為了決定剩下的七景,我反覆翻看自己記憶中的相簿。但是這種時候,能稱為藝術的,不再是東京的風景,而是風景中的我了。是藝術欺騙了我,還是我欺騙了藝術呢?結論,我就是藝術本身。 戶塚的梅雨、本鄉的黃昏、神田的祭典、柏木的初雪、八丁堀的煙火、芝的滿月、天沼的蟬鳴、銀座的閃電、板橋腦科醫院的波斯菊、荻漥的晨霧,還有武藏野的夕陽。各種回憶的昏暗火花閃爍躍動不定,實在很難整理,而且要勉強概括出八景,實在是很不高級的一件事。在這期間,在那年的春天和夏天,我又找到了兩景。 這年的4月4日,我拜訪了住在小石川的大前輩S先生。五年前我得病的時候,給S先生添了很多麻煩。雖然之後被他狠狠地罵了一頓,還差點絕交,可是今年正月,我前去拜年,表達了歉意,之後又好久沒有聯絡。那天是為了請他擔任朋友作品出版紀念會的發起人才又到他家登門拜訪。他在家,也抽出時間聽了我的請求,還聊了些有關畫和芥川龍之介的文學話題。S先生一如既往地用他語重心長的語調對我說:「我一直覺得對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可是現在看來,反而有了好的結果,我真的很高興。」我們一起坐車到上野,在美術館參觀了西洋畫的展覽。無聊的畫作有好多,我在一幅畫前站了很久,後來S先生也走過來了,湊近臉看著那畫。 「好幼稚啊。」他無心說道。 「完全不行。」我直截了當地說。 是H的,那個西洋畫畫家的畫。 從美術館出來後,我們又在茅場町參加了電影《美麗鬥爭》的試映會,之後去銀座一起喝了茶,好好地玩了一天。因為S先生說要從新橋站坐公交車回去,我便陪他一起走到新橋站。途中,我告訴了他關於東京八景的計劃。 「武藏野的夕陽真的很大啊!」 S先生在新橋站前的橋上站定,用手指著銀座的橋的方向低聲說:「真的如畫一般啊!」 「啊!」我也停下腳步,眺望過去。 「如畫一般啊!」我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重複了他的話。 比起正在眺望的風景,正在眺望風景的S先生和差點被絕交的頑劣弟子的身影,才是我想要編入的東京八景之一。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我又尋覓到了更明亮的一景。一天,我從妻子的妹妹那裡收到了一封加急信,信里寫道:「T明天就要出發了,出發前應該可以在芝公園見個面,明天九點拜託姐夫到芝公園來。我希望您能替我向T好好傳達我的心情,因為我很笨,對T什麼都沒說。」 那個妹妹已經二十二歲了,但因為身材嬌小,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去年和T先生相親後雖然訂了婚約,可訂婚之後T就應召入伍到了東京的某個聯隊。我曾經碰到過穿著軍裝的T一次,和他聊了大約半小時。他是個頭腦清晰又上進的好青年,似乎明天就要上戰場了。 前一封加急信來了還沒過兩小時,我又從妹妹那裡收到了新的加急信,上面寫著:「經過深思熟慮,剛剛的要求太輕浮了。還請什麼都不要和T說,只是,幫我去送送他。」 看了信,別說我了,妻子也不禁失笑。因為她兩三天前就去T的父母家幫忙了,我們可以想像她一個人手忙腳亂的樣子。 第二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出發去了芝公園,增上寺的院內聚滿了前來送行的人。我們抓住穿著卡其色團服指揮疏散人群的巡場老人詢問,得知T的部隊只會在山門前落腳,休息五分鐘,馬上又要出發。我們從院內出來,站在山門口等T的部隊過來。終於,我們看到妻妹拿著小旗和T的父母一起過來了。我第一次和T的父母見面。因為我們還沒有正式成為親戚,不善交際的我也沒能好好問候他們,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怎麼樣,心情還平靜嗎?」我還是先向妹妹搭話了。 「我沒事。」妹妹一副開朗的樣子笑著。 「這樣幹嗎?」妻子皺起眉頭,「幹嗎哈哈笑成這樣?」 來給T送行的人好多,有六面寫著T名字的旗幟樹立在山門前,在T家工廠工作的職員、女工們都請假前來送行。我離開眾人,站在山門的一端,覺得有些彆扭。T家裡很有錢。而我牙也沒了,衣服也很寒酸,甚至沒有穿和服裙褲,更別說戴帽子了,就是一個窮書生的模樣。T的父母一定覺得自己兒子未婚妻的窮親戚來了。即使妹妹過來跟我搭話,我也趕緊讓她回去:「今天你可是重要角色,快去跟著你公公。」 可是T的部隊一直沒有過來。十點、十一點、十二點,一直沒有出現。載著修學旅行女子學生團的觀光巴士都開過去好幾輛了,巴士的門上貼著寫有女校名字的紙片,我也看到了故鄉女校的名字。大哥的長女讀的也是那個學校,說不定她也在那車上。她也許會無心看到一個實際上是他叔父的傻大叔,呆呆地站在東京名勝增上寺的山門前。 大概有二十輛這樣的巴士,絡繹不絕地從山門前開過。巴士的女司機們每次通過時,都好像在指著我說著些什麼。一開始我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到最後我也開始擺造型了。我像巴爾扎克像一樣微微抱臂,甚至覺得自己也成了東京名勝之一了。快到一點的時候,到處傳來「來了來了」的喊聲。很快,滿載軍人的卡車就開到了山門前。T因為會開達特桑[27],所以坐在卡車的駕駛座上。我在人群的後面,心不在焉地看著。 「姐夫。」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身邊的妹妹輕聲叫道,她從背後推著我。我振作精神,看到從駕駛室下來的T老早就注意到人群最後的我,還向我舉手行禮。我一時困惑,環顧四周,雖然也有猶豫,不過應該是在向我行禮。我下定決心,撥開眾人,和妻妹一起來到了T的面前。 「之後的事你就別擔心了。我這妹妹雖然不聰明,可女人最應該留心的事都會,你一點兒都不用擔心。我們大家一起負責。」我難得一臉正色地說道。我看了看妹妹的臉,她正帶著幾分緊張的神色仰著頭。T臉紅了些,默默地又行了舉手禮。 「那,你有什麼想說的?」這次換我笑看著妹妹問道。 「已經夠了。」妹妹低頭說道。 很快,出發的命令來了。我雖然又偷偷混入人群,卻又被妹妹強推著來到了駕駛室前,只有T的父母站在那邊。 「你就安心去吧!」我大聲說道。T嚴厲的父親一下子回過頭來看著我。從他的眼神里,我讀出了他的意思:「這是哪來的愛出風頭的蠢貨?」但是那時,我沒有退縮。人生尊嚴的終極立腳點,就是能坦言曾經遇到的過生不如死的痛苦吧。我徵兵體檢沒通過,還窮困潦倒,但是我現在沒什麼好顧慮的事。東京名勝本勝用更洪亮的聲音說: 「以後的事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啊!」 以後如果T和妹妹的婚事,萬一又引發什麼麻煩的話,我不會在意世人眼光,一定成為支持這兩人的最後力量。 又多收穫了增上寺山門一景,我對於作品的構想,已經如同拉滿的弓一般蓄勢待發了。那之後過了幾天,我帶著東京市全圖、鋼筆、墨水盒稿紙,振奮地來到了伊豆。 到了伊豆溫泉旅館之後,發生了怎樣的故事呢?旅行已經過去十天了,可我還待在那個溫泉旅館裡,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 * * [1]位於靜岡東部,溫泉旅遊勝地。——譯者注 [2]位於靜岡縣伊豆半島的東北角,面朝相模灣,著名溫泉觀光勝地。——譯者注 [3]樋口一葉模仿日本現代著名小說家幸田伴露筆風寫成的處女作。——譯者注 [4]位於東京新宿區北部。——譯者注 [5]位於青森縣西南部,是津輕平原的中心城市。津輕是太宰治的故鄉。——譯者注 [6]東京帝國大學,即現在的東京大學。——譯者注 [7]辰野隆(1888—1964),東京帝國大學著名法國文學學者。——譯者注 [8]指日本左翼政治運動。——譯者注 [9]東京地名,現在東京墨田區南部。——譯者注 [10]位於日本神奈川縣三浦半島。——譯者注 [11]現位於東京品川區。——譯者注 [12]位於東京千代田區,下文的「和泉町」同樣也位於千代田區。——譯者注 [13]位於東京新宿區北新宿。——譯者注 [14]位於東京中央區。——譯者注 [15]文章中沒有明說,指的是關於「H早已被奪走貞操」的傳言。——譯者注 [16]昭和時代的啤酒,三得利公司出產。——譯者注 [17]1錢是0.01日元。——譯者注 [18]現位於東京港區。——譯者注 [19]現仍位於杉並區。——譯者注 [20]日本城鎮的區劃單位,相當於中國的巷、條。——譯者注 [21]同好之人籌措資金一起辦雜誌。——譯者注 [22]原文用的是法語的「接吻」一詞。——譯者注 [23]千葉縣:東京近鄰,「縣」在日本意思同中國的「省」。——譯者注 [24]這裡文中未明說,是指H和西洋畫家通姦一事。——譯者注 [25]現位於山梨縣東北部。——譯者注 [26]三鷹町:現位於東京都三鷹市。——譯者注 [27]日本汽車品牌。——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