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郭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鑽穴隙
【夜遊宮】〔旦上〕嫁得夫君豪壯。會溫存更復情長。所恨情兒太廣。偸覷姨娘。妝檯邊。枕簟上。繡簾旁。
偶爾相期共嫁他。誰知自是會豪奢。但嫌有意窺嬌妹。可道男兒情易邪。奴家自許良人。匆匆好合。頗稱得意。果是知心。看他雖則孤貧。要自終能富貴。自春間成親來。早是初夏天氣。所恨他情兒太廣。頗有竊吾妹妹之心。俺思量起來。昔日原與妹妹相期共嫁一人。若果妹妹心允。便索成就也罷。如今且冷眼看他兩下。又作區處。正是郞君多薄行。房幃有二心。〔下生上〕
【月兒高】忽來天上。幸得嫦娥傍。含羞上牀。妖豔應無兩。有箇姨娘。知趣長陪講。嬌模樣。令人懷想。喜吾妻不甚防。
新婚燕爾。趣偏饒。有個人兒還更嬌。朝夕令予長盼盼。何時愛我復相招。小生自贅他家以來。又早春盡夏初矣。撞著這等標緻的妻兒。怎不愛惜。又添一位俊俏的阿姨。更自徬徨。喫一看二。可知令人心癢。所喜俺尊夫人賢慧。不甚隄防。我因此得朝夕窺覦。雜之戲謔。得此一姨。方成二美。他如今半親半疏。或近或遠。眞弄得人苦也。新夏初炎。聞得他時常洗浴。不免竊一窺之。方見他內體的妙處。爲愛鸞凰好。幾成禽獸行。〔暫下小旦紗衣上〕
【前腔】春寒已往。新夏神情爽。心兒暗傷。不奈這風淸朗。怪那兒郞。冷處來挑講。他情兒廣。令人悒怏。我時時淚幾行。
知趣郞君眞不凡。爲卿淚點透羅衫。妾心豈不懷君子。爭奈姻緣兩有妨。自姐夫來俺家後。日日眼角相挑。微詞半引。我看他倜儻風神。昂藏氣骨。善爲談笑。巧於滑稽。當是不羈之士。知非長困之人。俺姐姐也看得著也。想當初許聘之時。原有共俺同嫁之意。如今看他朝夕光景。眞是難爲發付。目下春去夏來。好生傷感人也。
【懶畫眉】想著他朝朝繡戶把人張。眼去眉來直恁忙。恨當初不共效鸞凰。到而今可是難依傍。只落得一水銀河隔兩廂。
【前腔】見了俺親親姐姐日濃妝。靜夜相偎共玉牀。有時攜手出蘭房。不禁冷眼生悽愴。妹自孤單姐自雙。
今日天氣覺暖。不免蘭湯一浴。俺生怕他又來張也。須索把門縫兒都遮了。素手下朱簾。香肌浴蘭水。〔暫下生作緩步上〕
【不是路】爲覓紅芳。俏俏輕輕過畫堂。斜凝望。那多嬌可是試蘭湯。〔張介〕呀。在裏面洗浴哩。解羅裳。金蓮倚處香飄蕩。玉體窺時室渺茫。尋方向。那門邊隱隱些兒亮。鑽他明朗。〔鑽介〕鑽他明朗。
〔張介〕呀。卻早張得見了。好有趣也。
【前腔】仔細偸張。膚若凝脂乳正芳。翻銀浪。纖纖束素細腰香。俊嬌娘。如何不敎人兒想。爲甚偏將那好處藏。無由向。他春羅半幅中間放。沒些疏曠。沒些疏曠。
呀。如何不再洗一會。又起來了。呀。他敢待出來也。〔小旦披衣上〕
【前腔】浴罷新涼。笑向妝檯試晚妝。誰來往。敢娘行環佩。我速趨蹌。〔見生介〕呀。是伊郞。敎人含笑歸羅幌。何事藏蹤向綺窗。〔生揖介〕姨娘。吿揖了。〔小旦囘介〕他深深唱。鞠躬而揖多謙讓。意兒堪諒。意兒堪諒。
〔生〕姨娘。小生來久了。姨娘敢是洗浴哩。
【前腔】〔小旦背介〕不住姨娘。語語聲聲意態狂還疏放道多時久立在迴廊〔對生低介〕對伊行。傳聞我阿姐應相謗。只道俺爲姨沒主張。須深想。奴非怨女君非曠。慢勞相訪。慢勞相訪。
〔生〕姨娘不說罷了。姨娘如此說。小生也有一言。姨娘呵。你怎知俺做姐夫的肝腸斷也。
【園林好】細說向聰明女郞。俺爲伊一身多恙。日相望。怎心兒不想。況値著這淸晝永。綠陰香。黃鳥叫。紫薇芳。
【嘉慶子】〔小旦〕告郞君休把人錯怏。未知俺姐姐心腸。也須問如何情況。雖則親女弟不須量。也要賢令政兩相商。
【伊令】〔生〕聽了你一朝細講。可正是聰明沒兩。則道你將人輕相。誰知你情兒醞釀。若沒你姐姐頻來。便待將卿抱上牀。
【品令】〔小旦〕笑伊狂壻。直恁的意兒忙。便就是佳期報可。也索要禮相將。昔日承筐毫無爽。問名納采。俺姐姐纔歸繡帳。難道我不如他。草草私談便嫁郞。
【荳葉黃】〔生〕我躬身訴向。說與你好姨娘。覷著你螓首蛾眉。覷著你螓首蛾眉。兀的不心迷意恍。花期已往。薰風正涼。早成就百年中情好。早成就百年中情好。休孤負紅顏。趁此靑春未央。
【玉交枝】〔小旦〕期君心諒。論婚姻終須酌詳。雖然姐妹無他講。怕人情久有參商。況奴弱質未堪霜。望君慢俟花將放。且受用俺姐姐象牀。且放鬆俺姨姨繡窗。〔旦潛上窺介〕
【麼令】〔生〕雖則卿卿不爽。我這裏心兒怎降。便就是你姐姐豔妝。便就是你姐姐豔妝。齊國之姜。可知你是弱柳柔楊。乳鳳雛凰。一縷粉花香。親姻婭人良意長。
【江兒水】〔小旦〕蓮葉看池長。薔薇滿院香。雙雙野鴨銀塘漾。盈盈紫燕泥梁唱。翩翩粉蝶園亭撞。早是令人惆悵。又可奈這浪子言長。不免留他心上。〔旦下生揖小旦介〕
【川撥棹】非吾浪。把親親只索強。但得你衣袂兒輕湯。但得你衣袂兒輕湯。不由俺心情慾狂。是何時解繡裳。是何時捧俊龐。
【尾聲】〔小旦〕兒家何事心粗莽。笑你個齊人太妄。可正是敗化傷風輕薄郞。
〔生抱小旦介〕姨娘成就了罷。〔小旦推生介〕啐。怎這等忙麼。推出窗前月。應爲夢裏雲。〔下生〕我看小姨十分心肯。只怕姐喫醋耳。我想俺那妻兒賢慧。定是相成。不免去求他罷。
纏卿不免一身汗。
何日雙雙共跨鸞。
令姐應知是賢達。
豈知人世十分酸。
第十二齣 以利言也
【霜天曉角】〔扮田戴冠帶丑外扮從人隨上〕齊中衣錦。全爲宗支蔭。吾家仲子老山林。落得一人富甚。
齊邦今日已爲田。喜得宗支一派連。淸廉介弟於陵去。不義家兄蓋祿纏。下官田戴。齊之宗支也。以天潢之巧合。更人謀之克臧。官拜蓋大夫之職。母弟仲子。迂僻爲心。矯孑自好。私其妻子。逃于于陵。近聞他飮食不充。聞見自廢。因之匍匐井上。邀惠螬餘。咳。腐儒酸子。何自苦如此乎。這也不在話下。俺位居上僚。職司取士。齊國之賢。仰如山斗者久矣。但俺原以財致貴。故人必以賄取憐。如此者是吾門生。不然者亦吾家弟耳。左右。看有人請謁。卽便通報。〔丑外應介王驩衣巾包袱上〕
【前腔】盜泉慣飮。積得囊中稔。齊人似我實堪欽。早向朱門求廕。
俺王驩。別了齊人兄輩。旣作乞人。還爲盜賊。囊中積有百金矣。聞得田大夫好財愛得。竟此自獻他家。求爲小小官兒。倘因此起家。從斯發跡。那時纔見俺子敖是能人也。〔見丑外介〕大哥通報。道臨淄王驩拜見。〔丑外稟介田〕快請。〔王入拜介〕王驩本國之人。有志之士。聞大夫廣羅才俊。故小子敬入微貲。聊備百兩之金。用充一茶之費。願策名於門下。或效職於官班。是望高賢。敢陳先達。〔田〕看你言詞出世。意氣超人。數倍才華。十分學識。可嘉可敬。不佞卽當上薦我君。並升公室。願通家之好。如同氣之親。相助羅財。毋私取士。〔王〕敢不勉遵台命。用效愚忱。若或負恩。須教惡死。
【皂羅袍】〔田〕滿眼齊人識甚。你擔囊揭篋。實獲予心。他孤窮反欲我捐金。你賢豪更復來添錦。當今才士。惟君可欽。當今先達。惟僕可尋。囑相知。好共把這機謀任。
【前腔】〔王〕喜得吾師細審。果憐財愛得。賄賂知音。我感恩應復效愚忱。若忘師便可酬凶讖。俺門生髮跡。你杯中滿斟。若先生剩物。俺頭邊略簪。望師翁早賜我三分廕。
〔田〕願子如此。我不敢忘。明日就薦你同升矣。〔王〕這多謝老恩師。
【尾聲】〔田〕銓衡久秉少同心。賢契呵。人間似子聰明甚。且和俺後堂中把杯酒飮。
也知才學獨君高。
〔王〕可識吾徒是俊豪。
〔田〕道德文章且休矣。
〔王〕銓衡夫子在錐刀。
第十三齣 一妾
【掛眞兒】〔旦上〕俺的郞君情太厚。把小姨絮得相投。〔生上〕內子賢哉。丈夫狂也。近日衷情憐否。
〔相見介〕〔南鄕子〕〔旦〕新荷四月天。小院淸淸籠翠煙。郞君偏爾能知趣。身邊。往往來來倚妾肩。〔生〕未敢爲卿言。有個人兒我亦憐。算來不是分情者。嫣然。渠與卿卿共久眠。姐姐。俺承你十分寵愛。同衾共枕。好是歡娛。但小生還有一樁心事。久欲見憐。不知肯否。〔旦笑介〕此身已許君矣。有甚的不肯來。〔生〕如此。小生稟上。願毋深罪。我的娘。我爲你的阿妹害也。
【三換頭】向妝檯妄求。爲伊家閨秀。自知非偶。奈心情已投。這一樁婚媾與卿卿可正是連枝並頭。兩下情都有。三人成好逑。他年少含羞。況妹妹招夫敢自由。
【前腔】〔旦〕何須訴休。知君已久。我容顏愧丑。應把姨娘解愁。他閨中之幼。望卿卿須念著身裁嫩柔。可是三生就。應他兩意投。早與綢繆。不索郞君暗裏偸。
郞君。俺就教妹子梳妝易服。與恁今日成親。你意下何如。〔生〕旣蒙賢妻許俺。便遲數日何妨。〔旦〕你心中等不得。眼前怎說此話。待我進去與他梳妝易服便了。願爲皇與英。同心事君子。〔下生〕天下有如此賢慧妻子乎。我齊人眞造化也。〔望介〕姐妹每。可快些麼。〔旦小旦豔妝同上〕
【滿江紅】〔小旦〕我有姐姐全不妒。爲咱成就。許妹妹同歸君子。共操箕帚。〔生〕今日齊人福果大。紅妝兩兩扶衣袖。〔旦合〕一雙白璧付郞君。君知否。
〔內鼓吹旦贊拜介〕拜了姐姐。再拜謝主婚。幷拜謝媒人。〔生笑介〕總是一拜罷。新郞喫不得辛苦。〔旦〕旣如此。免你罷。請進合卺之酒。〔生〕今夕何夕。見此粲者。
【賀新郞】偶爾閒游。遇卿卿一時成偶。又逢他綠衣嬌秀。相挑逗。還著你賢姐爲媒鵲引鳩。看今夕三星恰湊。解羅帶。鬆衣釦。笑問我誰情厚。〔合〕兩姐妹同消受。
【前腔】〔旦〕覷爾風流。道尊姨一家骨肉。逞風情暗中相誘。伊年幼。也似俺姐姐當初不自由。今日個同牀共宿。無嫌忌。相前後。笑飮盃中酒。〔合前〕
【前腔】〔小旦〕相好無尤。在閨中雙雙聚首。怕于歸不能相守。今依舊。待學個肅肅宵征抱爾裯。也只爲那風魔顏厚。恃伊善。欺儂幼。日日窗前走。〔合前〕
【節節高】〔生〕相將夏日游。詠韓攸。祁祁美姊如雲湊。家貲有。內閫修。專房又。看茂萱翠映眉山秀。更榴花紅妬羅裙鬭。俺何緣卻與粉香謀。拚將老向溫柔宿。
【前腔】〔二旦〕相親復自羞。爲情柔。小星江汜重歌奏。須心厚。要恩稠。還意守。莫於姐妹分新舊。莫因容易成虛謬。俺一家爲甚兩相投。你心兒索要思量透。
【尾聲】〔生〕帷簿從敎謗不修。這姊姒須知古有。抵多少大小夫人醉畫樓。
子兮子兮如之何。
〔旦〕見此粲者爲情多。
〔小旦〕而今不用相違避。
〔生〕也是愚夫小老婆。
第十四齣 先名實者
【番卜算】〔淳于冠帶僕從上〕稷下士名髠。寸舌能爲隱。一言半語合齊君。富貴須臾瞬。
獨我生來巧舌尖。君王有意會微覘。一言卻教龍顏喜。此種機關大是銛。俺淳于髠。生成滑稽絕世。自別了齊人大兄。去聽諸生閒講。倍覺長我詼諧。助予遊戲。昨者來此都下。聞得個君王喜隱。好爲淫樂。沉湎不治。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之。俺思量起來。俺不過稷下贅偦耳。何畏於死。況俺之舌頭原自辯捷。又何畏不行乎。前日竟入見君王。說之以隱語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飛又不鳴。此何鳥也。於時君王省悟了。便答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乃召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誅一人。賞一人。奮兵而出。諸侯震驚。皆還侵地。君王大悅。歸功於髠。拜俺主客之職。一霎時早富貴也。
【九迴腸】也則是君王喜隱。一言兒便愛臣髠。談言微中人情順。虧這三寸舌口內猶存。雖然七尺長不滿。爲問三齊誰可倫。俺淳于眞是千人俊。兩三言解卻人紛。卻敎俺齊中大鳥沖天舉。嚇得那泗上諸侯掩耳聞。這齊東郡能勢利。趨炎熱。看朱履客早晚好盈門。
【生查子】〔王驩冠帶僕同上〕窮命喜逢春。好友齊交運。投刺特相親。結綬堪同奮。
俺王驩受知田大夫。已拜官爵。近聞得淳于遇主。陡致亞卿。原是俺貧時舊友。旣已同升。合應交結。特此進賀。左右通報。〔衆稟淳接見介〕聞子敖高選。未及趨賀。何當辱顧。〔王〕好說。弟兄每今日同升。小弟十分私慶。凡百長兄淸目。〔淳〕自當彼此同之。只齊人大哥尙無消息。不知羈留那裡。〔王〕此兄自會逢時。不消得長兄過念。淳于兄。你道如今做官。須是何等方好。〔淳〕子敖何須問得。只像兄這等面孔。便儘意做得去了。〔王〕依小弟愚見。第一要銀子多的。便爲美缺。
【黃鶯兒】〔淳〕喜共步靑雲宦途中大不羣。只花斑面孔堪相諢。官精是君。官行莫倫。好敎行老官兒運。慢縈神。弟兄遭際。尙有老兄貧。
【前腔】〔王〕幸得列朝紳。舊知交豈別人。雙雙幫襯能升進。休題士民。須爲子孫。從敎老卻贓官鬢。慢閒論。從來好缺。羨的是多銀。
〔王〕自幸官星好。
君王爲寵愛。
〔淳〕還思貧賤交。
何時作寮寀。
第十五齣 其良人出
〔生破衣持棒作乞態上〕吾儕原是眞英傑。得此嬌花共歡悅。姐妹雙雙不相妒。夜來含笑吹燈滅。俺齊人半年之中。得他姐妹。紅衫兩整。秀眼雙拋。姐姐賢而雅。妹妹慧且嬌。俺可是受用也。但俺與王驩每兄弟相別。原爲求彼利達。不宜戀此好姻。今日暫且出門行游。以觀世態。棄頭上之巾。執手中之棒。又是當初打扮也。
【二犯江兒水】英才遊宦。俺是個英才遊宦。止爲著些個趕。喜幽居深巷。弱蕙芳蘭。識英雄。丟嬌眼。姐姐秀堪餐。姨兒更弱孱。鸞佩珊珊。鳳履彎彎。這歡娛士夫每還則罕。孤身有鰥。熬殺俺孤身有鰥。相偎彼粲。喜的個相偎彼粲。出門游爲功名兩字間。
早來到大街上也。則索向朱扉以投。望畫閣而進。圖個醉飽。充我肺腸。你看街市上酒肉好香人也。
【前腔】朱門玉饌。待乞那朱門玉饌。又何須言拙赧。想驢腸鴟炙。兔首熊蹯。滿華筵。多奇產。俺乞食效昭關。男兒自厚顏。靑竹斕斑。破袖翩翻。這形容在吾徒應不罕。橫襟縱看。請諸兄橫襟縱看。一街討飯。滿目中一街討飯。笑衣冠那人兒應自汗。
那一個與俺些酒肉兒麼。呀。那人家正請客哩。〔執棒舞疾走介〕
【北對玉環帶淸江引】此際雲鬟。閨中正自閒。媿我孤寒。人前笑有攀。一眼望銅環。筵中想已闌。不用門關。無多求爾餐。況復餘殘。何須復吝慳。晉家公子方蒙難。險阻誰靑盼。多將擲塊來。那復堪璧反。想那餽盤餐僖大夫千古罕。〔舞下〕
第十六齣 他日歸
【杏花天】〔陳仲子傘袱上〕俺是個齊國之廉。對夷齊應知沒玷。只家兄見我憎嫌。論家慈頗自愛咱淸檢。
一別慈親已數年。教人陟■〈山巳〉一澘然。爲斯復走齊東路。囘首閨中獨自姸。小生幸藉螬餘。得全微命。思量高堂老母。時時不忘。想夷齊就養文王。猶然暫離北海。況仲子歸寧母氏。何妨再入東齊。前日別了辟纑之妻。早過了許多山水也。
【山坡羊】想生平淸名雖占。爲慈親終朝言念。別於陵暫赴臨淄。道途中並不宿三家店。養淸恬。步步有人。瞻。鞠躬踧踖。踧踖還如歉。囘首荊蠻。吾家嬌豔。纖纖。爲我遙征悶緖添。懨懨。爲憶行人淚雨淹。
行路倦了。不免暫息片時。〔扮二盜上〕盜跖親支派。莊蹻嫡友朋。俺弟兄兩個翦徑爲業。數日生意不濟。纔方尾著一書生。背著包袱。就中最有物在內。不免劫了他去。呀。可可還在此間。漢子留下行李。〔陳〕大王。小生是陳仲子。別沒甚東西奉敬。〔盜〕我那管你仲子不仲子。快將行李來。〔陳〕俺仲子眞窮命也。
【前腔】怯書生窮形堪驗。那些兒隨身書劍。〔呈袱介〕大王請看。一些些麻縷粗鞋。破茸茸舊布單衾欠。犯台嚴。休將羶行兼。那莊蹻遺臭。遺臭千人厭。何似儒酸。甘心寒儉。〔盜〕腐儒莫多說。〔陳〕休嫌。敢學尼山編虎髯。〔盜〕再說就一刀殺了。〔陳〕還謙。敢把窮肝膾斧尖。
〔盜〕活活腐儒。饒你去罷。鼈殺兩強盜。爲遇一儒酸。〔下陳〕不幸又遇此二位。擔閣了半日。天色已晚。趲行幾步。
暴客陡相値。
夕陽忽已晚。
何日進臨淄。
日暮途還遠。〔下〕
第十七齣 與之偕而不自失焉
【搗練子】〔生執杖乞態上〕郊以外暫游之。龍蛇之蟄未遭時。慢自道男兒終若此。
丈夫之未際。不免類餓殍。執杖問何之。蹤跡故矯矯。塵埃不知我。應復爲予藐。縱步天壤間。吾志原不小。齊人乞食市中。杖藜郊外。皮相者謂我乞人。肉眼者笑予無賴。惟有室人不知。終日雙雙款拜。因此愈益風騷。自覺神情豪邁。今日只索郊外走一囘也。
【步步嬌】俺是個未際英雄天之使。弄得窮如此。飄零寄一枝。天作之合。新婚燕爾。想他姐妹兩西施。俺齊人只索爲情死。
呀。遠望著一腐儒來也。〔陳仲子上〕
【前腔】久矣於陵相棲止。爲甚閒來此。爲看陟■〈山巳〉詩。我意傷悲。劬勞母氏。雖然避地遠臨淄。又道的箇我母還思子。
〔見生介〕老丈。吿揖了。〔生笑介〕何處豎儒。向乃翁作揖乎。〔陳〕老丈聽稟。
【孝順歌】吾翁丈。聽鄙詞。俺卜居楚荊非一時。問余安所之。舊家還相邇。老丈莫怪我說。你執靑靑竹枝。託翠翠花瓷。豈丈夫之事。你指望人施。只恐怕還蹴爾。勸你須改矣。莫勤斯。我非他。於陵子。
〔生笑介〕原來食螬餘的陳仲子就是你。怪道如此模樣。識時務者謂之俊傑。你豎儒焉知時務乎。〔陳〕小生狂言。還請尊教。〔生〕聽俺道來。
【前腔】聞卿久。纔會之。果然面顏酸若斯。伊兄良可師。如卿不堪齒。你撇哀哀老慈。戀款款嬌姿。豈獨非人子。你試一深思。可道是今堪死。我也深愛你。故孜孜。我非他。齊人是。
〔陳〕原來是齊人老丈。承教了。其人不甚非。其言亦大是。〔下生〕這腐儒去了。滔滔世中。應是難得此輩。令世皆若人。吾又何必喬妝至此乎。不免歸語妻孥。爲之笑笑。
世上如君是丈夫。
滔滔濁世不應無。
吾非故爾輕談笑。
只爲而今不重儒。
第十八齣 出而哇之
〔田戴共母夫人僕從上〕朱門棨戟獨陰森。齊國之中人共欽。高堂不免多長嘆。難轉於陵遊子心。俺蓋大夫田戴是也。與母親享萬鍾之祿。安簪纓之貴。頗是安樂。奈家弟未歸。下官不免有在原之歎。俺老夫人不免有子季之思耳。〔母〕我兒。我憶念仲子。昨日夢他來家。好生歡喜。今朝只你在前。好生悶鬱也。〔田〕母親且自寬懷。倘仲子或有歸來之日。也未可知。〔老僕上〕旣作蓬蓽人。何來朱門裏。稟老爺。二相公囘來了。〔田母〕囘來了。謝天謝地。〔母〕你見誰說來。〔僕〕小的見街上喧喧嚷嚷說廉士來也。故此知二相公歸了。〔田〕快去門前俟候。來時疾忙通報。〔僕應下陳傘袱上〕
【北醉花陰】爲甚麼離卻衡門赴靑瑣。好幾日奔馳道左。俺長領卻那煙蘿。走風塵好是難過。便待囘西山臥。〔僕報介〕二相公到了。〔田接介陳打躬介〕哥哥久違了。敢勞著你這錦衣哥。早則是出華堂來接我。
〔共進見母介〕不孝兒久違膝下。望母親恕罪。〔揖田介〕長兄。拜揖。〔母〕我兒。這幾日想殺我也。你在於陵可好麼。〔陳〕托母親哥哥之福。幸爾粗安。孩兒因記掛母親。故此不遠而來。〔母〕生受你了。〔陳〕哥哥。嫂嫂好麼。小弟造次不敢請見。〔田〕不勞了。〔母覷陳介〕我兒直恁餓的瘦也。
【畫眉序】吾已鬢成皤。見汝容顏更摧挫。歎齊荊途路遠隔煙波。你餓三朝幸藉蠐螬。怎生只兩口未甘藜藿。不然怎的形容弱。好敎我肝腸如割。
〔陳〕這是生成如此。不必過慮。孩兒倒忘記了。你小媳婦沒有甚孝順。績得麻兒半斤。聊充母親一線之費。〔對田介〕長兄。小弟窮苦。也沒甚相敬。所織粗鞋一雙奉上。〔解包取送介母田〕你那裡來路好要你的。還自用罷。〔陳〕這是我與娘子一點薄意。定要笑留。
【北喜遷鶯】窮困兒並無奇貨。只些須自愧微薄。娘也麼哥。這履兒是男親做。這麻是你媳婦將來孝阿婆。雖輕約。也是俺夫妻生活。望尊親鑒此如何。
〔母笑介〕旣如此。哥哥可收了他的。〔僕提鵝上〕先來一條曲蟮。後送一隻肥鵝。稟老爺。王驩大夫送一隻鵝在此。〔田〕收了他的。〔陳蹙眉介〕哥哥收這東西做甚。丈夫寧餓而死。惡用是鶃鶃者爲哉。〔田笑介〕賢弟。我每士夫交際。豈止一鵝。況他旣送來。卻之不恭矣。
【畫眉序】收此未雲多。吾輩簪纓禮儀大。有金珠錯落。璧玉嵯峨。你高隱輩雖則嫌憎。俺士夫每常收些個。卿來無物爲卿樂。權把做一餐消餓。
〔陳〕俺眼也不欲見他。況於食之乎。〔田笑介陳〕哥哥。你尙不知你阿弟的苦操也。
【北出隊子】想著咱淸操頗頗。考槃間獨晤歌。若是出於陵俺睃也不睃。只俺夫妻一口水兒嗑。呀。這鶃鶃之聲好是聒。
〔田〕明日公行子家開靈。士夫每約同相弔。待去備辦禮儀。兄弟且暫坐一坐。再來陪話。〔下母〕叫院子。可將這鵝宰了。〔僕應下母〕我兒。不道你這般瘦了。你不來也罷。你旣來了。俺做娘的怎看得你過。今日可可的送這鵝來。便宰了請你。〔陳〕母親再不要如此。孩兒就去了。〔母〕你不要苦違了老娘這點意思。便嘗也要你一嘗。
【滴溜子】勸我兒。勸我兒須當允諾。從母命。從母命有何不可。也消得你遠來口渴。〔陳搖頭介〕這實難從命。〔母〕難道你母親言都厭我。央殺你仲子孩兒聽娘攛掇。
〔僕捧熟鵝上介母〕我兒。可趁熱喫些。也使我老娘歡喜。〔陳接介〕俺陳仲子若非從母之命。怎食此鶃鶃之肉乎。
【北刮地風】呀。一霎時鼎中調。席上羅。好敎咱幾度沉哦。是萱慈再四央著我。須不似黿汁招訛。較不比羊頭伏禍。俺只得脣外微過。〔母〕兒是必嘗一塊。纔是孝順的兒。〔陳〕定要兒嘗也麼可。敎俺奈若何。眞逼勒的無方躱。也索盡些些沒奈騰那。只怕陡遇著俺那官哥。〔田上陳忙遞介田指介〕
【雙聲子】腸兒餓。腸兒餓。一口的還偸撮。言何左。言何左。一眼的輕瞧破。沒處躱。卻怎可。卻怎可。笑靈龜舍爾。朵頤觀我。
〔陳慚介〕大兄責之有理。俺陳仲子眞沒得解說也。〔走介〕
【北四門子】猛然間熱語閒提掇。〔唾介〕唾唾唾唾出他這片鵝。好敎咱嘔的肝腸脫。他在喉嚨可也還未磨。好也唾出來了。〔母出哭介〕我的兒。朝著風這樣唾。便喫這一塊也不做肉。〔陳〕喫也幾何。唾也沒多。卻敎老親娘放不落俺臨風唾。俺可也把眼兒慢抺。肚兒慢挪。這的是福消不過。
〔母〕快取茶來與二相公。〔遞茶介〕我的兒呵。
【鮑老催】淚珠兒掙墮。生剌剌敢撾的咽喉破。是哥哥不合來相聒。是娘親愛惜他生來禍。一杯苦茗休推託。口中酸氣須搜括。且將息坐一坐。〔陳放茶鍾怒走介〕
【北水仙子】呀呀呀俺來甚麼。險險險險把俺半世淸名累的訛。〔母扯介陳〕苦苦苦苦的這白髮婆婆。想想想想著俺紅顏娜娜。怎怎怎怎知咱遭此磨。可可可可不如井李也多。去去去去依舊於陵老薜蘿。再再再再不來朱戶親花萼。〔揖田介〕拜拜拜拜別了你這好哥哥。
〔欲下母扯介〕我兒便要去。今朝去不得也。
【雙鬬雞】痴兒忍割娘心似挫。便去於陵怎麼。怎麼把娘親闊。且須擔閣。暫留將家裏臥。
〔陳〕旣如此。孩兒暫且歇下。只久別了於陵也。
【北尾】碩人薖松桂雲應鎖。〔嘆介〕俺好一似舊蘇秦遭摧挫。從今歸去呵。須老死在陵阿。再不向這蓋大夫門下過。〔共下〕
第十九齣 吾將瞷良人之所也
【駐雲飛】〔旦小旦上〕嫁得多才。日日街頭去復來。欠了俺寃親債。不奈他風情大。乖。笑對俺兩裙釵。十分恩愛。消愛他款軟溫存。好敎俺羞無奈。姐妹雙雙眼怕抬。
〔旦〕妹妹。良人自夏中與你成親後。又不覺仲秋來矣。他日日醉飽而囘。好是風情蕩漾。俺姐妹每也當不過這浪子也。還有一件。他朝朝醉飽。未知何來。今日囘時。須問他個端的。倘有勢交貴友。也是俺爲妻小的榮耀也。〔小旦〕待他來時。問他便了。〔生禿頭披衣作醉態上〕
【前腔】破帽丟開。又作翩翩美俊來。〔小旦迎介〕郞君囘了。〔生〕小的前來拜。大的人何在。〔摟小旦介〕孩。愛你小身裁。把羅裙索解。〔旦出笑介〕可又醉了。〔生揖介〕俺將伊令妹偸親。你休要心兒怪。〔旦笑介〕可是怪哩。〔生〕一笑知卿不介懷。〔生倚旦介〕
【前腔】〔旦〕故意相挨。爲問卿卿何處來。怎不把巾兒戴。直恁的風魔態。〔生摸旦懷介旦〕歪。何處錦筵排。將伊留在。弄得你酒興顚狂。活把人兒害。試屈指良朋笑口開。
【前腔】〔生〕俺一品人材。盡處交遊富貴來。相與的皆冠蓋。邀飮的都豪邁。〔旦〕是那幾位顯者呢。〔生〕猜。齊國幾人哉。晏嬰不在。便那管氏夷吾。他可也違時代一任閨中女酌裁。
【前腔】〔小旦〕俺對語妝檯。兩兩何曾出戶來。不似你常游外。那裡問三千客。獃。怎的爲伊猜。瞞咱索奈。只看你言語支吾。未必交遊在。料得相知也有涯。
【前腔】〔生〕醉矣難捱。快抱衾裯上榻來。苦爲這賢豪愛。也只爲交情大。咳。我未際困塵埃。他故人情藹。消受他鳳髓龍肝。我寸舌應嚼壞。愧沒歸遺兩女才。
我睡去也。〔旦扶下復上〕
【前腔】好是疑猜。常道豪華席上來。又不把名兒賣胡亂將言詒。唉。他覷俺似嬰孩。大言相駭。果是他顯者相投。應出形骸外。怎不高車辱顧柴。
【前腔】〔小旦〕慢爲差排。試與夫君共去來。識破他生平態。自沒得胡遮蓋。挨。今晚且寬懷。明朝先待。蹤跡相隨。看甚樣人兒采。判取這多情才不才。
〔旦〕妹妹言之有理。你年紀弱小。且自在家。待俺明日早起隨他便了。今夜你可陪他睡去。
敢避五更寒。
明朝早起看。
爲愛情親極。
閨中不自安。
第二十齣 蚤起
【七娘子】〔旦持燭上〕淸秋早起羅衣顫。爲良人盼望心穿。玉漏將終。明星猶爛。淚痕界破殘妝面。
〔小重山〕八月秋風起嘆吁。通宵愁不寐。意何如。寒蛩喞喞似憐予。妝檯露冷一身孤。奴家昨日與妹妹商量。瞷我良人。一夜等不到曉。只索燃燭梳妝。隨他蹤跡也。〔梳妝介〕
【漁家傲】爲甚麼曉絕梳鬟八月天。對著這玉露商飈。繁霜冷煙。如雲鬒髮粗粗展。蛾眉低偃。也只索垢面蓬頭。淨洗朱鉛。生恐怕窈窕風姿。風姿兒炫市廛。
頭已梳完。再把衣裳易換了。〔易衣介〕
【剔銀燈】脫下了輕羅細絹。早換上粗衣一件。一搦搦腰係著一絲絲裙兒旋。一丟丟腳用著一星星綾兒纏。嫣然。還須小扇。一路上把紅顏遮著半邊。
我想此一出門。若良人果與豪華爲友。也不枉俺一片心兒。倘有不然。兀的不羞殺俺施從的妻子也。
【擲破地錦花】好難言。只願得朱門宴。便早早旋。待傳向俺在室嬋娟。若或差池。怎不埋寃。好姻緣恐未必出人前。
呀天已明了。他將次出門。俺索隨他去也。〔行介〕
【麻婆子】良人良人將出戶。知卿何處延。室子室子相隨步。爲君不自憐。內家誰共外廂騫。恨儂早不將伊勉。如今呵。秋風蓮步離庭院。抵多少繡被日高眠。
覓得男兒諧白首。
出門日日豪杯酒。
未知果否好知交。
妻子相隨簾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