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結語

我們的東方遺產 我們已匆匆略述了4000年的歷史，以及最大一洲上蘊藏的最豐富的文明。如果說我們已了解這些文明，或者說我們已能十分公平地加以評斷，這純屬妄言。因為以一個人的智慧，以一個人有生之年的時間，怎可能了解或評估一個民族的遺產？一個民族的制度、風俗、藝術及道德，代表著那個民族無數次嘗試取得的經驗，及歷代智慧累積的結晶。以一個哲學家的智慧或者一個大二學生的智力，都無法確切地了解，公正的評判更談不上。歐美可說是亞洲不肖的子孫，他們不曾真正了解亞洲古文化的寶藏。但如以我們目前的知識，總結源於東方而後流傳至西方的藝術及方式，我們即可對此文明得到一個大致的認識。 文明的第一個要素為勞動——耕種、工業、運輸及貿易。在埃及與亞洲，我們發現史上最早的耕耘[1]，最古老的灌溉系統，以及最早的飲料——啤酒、葡萄酒及茶的生產。顯然地，缺乏這些飲料，現代文明不可能存在。在摩西以前，埃及手工藝及工程技藝已有高度發展，就如同歐洲在伏爾泰以前即有高度發展的文學與藝術一樣。以磚塊建築的歷史，最少可追溯到薩爾貢一世；拉坯輪車及馬車輪最早在伊拉姆即已出現，麻布與玻璃最先出現於埃及，而蠶絲及火藥是中國人最早發明的。馬匹由中亞馳騁而入美索不達米亞轉而傳入埃及與歐洲；腓尼基人的船隻在伯里克利時代之前即已環繞非洲而航行了；由中國輸入的羅盤針，引起了歐洲的商業革命；蘇美爾顯示給我們第一個商業契約，第一個信用制度，第一個使用黃金、白銀計價；而中國首先完成紙幣制度，取代黃金、白銀的地位。 文明的第二個要素為政府——通過家族與家庭、法律與國家，藉以保護人民的生命及社會的組織。鄉村社會出現於印度，城邦產生於蘇美爾及亞述。埃及曾經從事戶口調查、課徵所得稅，並以少數武力維持數百年境內的和平。烏爾恩格及漢謨拉比鑄制了偉大的法典。大流士以其軍隊與驛站，組織了前所未有、管理最佳的龐大帝國。 文明的第三個要素是道德——風俗與禮儀、良心與操守。法律觀念應灌輸在人們的心靈上，養成他們具有判斷是非的能力，節制欲望與維持秩序的力量。缺乏這些因素，社會將因此失去凝固力，成為一盤散沙，國家將不復存在。埃及、美索不達米亞、波斯等國之宮廷已制定人們所共同遵守的禮儀。時至今日，東方的許多禮儀仍可供粗魯的西方人學習。埃及首先實施一夫一妻制度，經過長期的考驗，終於壓倒亞洲某些民族一夫多妻的制度而廣被接受。社會正義的呼聲，也不例外地源自埃及；猶太首倡四海之內皆兄弟之說，此即為人類道德意識的首次形成。 文明的第四個要素是宗教——人類以超自然的信念來安慰其悲慘的命運，提高其人格，並強化社會秩序及其本能。歐洲最受珍視的神話與傳統，即源自蘇美爾、巴比倫及猶太。東方諸國寓言中總有開天闢地與洪水、人類滅亡與贖罪等神話。在許多母性女神之上，有一位至尊的女神存在，如同海倫被稱為瑪麗，即為神的母親。源自巴勒斯坦的一神教，充滿愛情歌曲、文學頌詞，以及歷史上最孤獨、最感人的故事。 文明第五個要素為科學——明察秋毫，記載準確，試驗公正，逐日累積知識，足以客觀地去預測及控制未來的事務。埃及發展算術與幾何，並建立了曆法。埃及的僧侶及醫師已開始研究疾病，並從事各種不同的外科手術，且能知道一些醫學原理。巴比倫人研究星相，製作黃道圖，使我們可以將一個月分為4個星期，並將時鐘區分為12小時，每小時60分鐘，每分鐘60秒。印度，經由阿拉伯作為中介，將簡單數字及10進位法傳入歐洲，並教導催眠及種痘的技巧。 文明的第六個因素為哲學——在浩瀚無涯的宇宙中，人類試圖以有生之年去窮理致知；勇敢而不帶希望地探討萬物的因果；追求真與美、價值與正義以及理想的人與國家。亞洲人對這些的了解，略較西方人為早。當歐洲人尚滯留於野蠻狀態時，埃及人與巴比倫人已對人性與命運沉思過；猶太人也為生命與死亡寫下了不朽的評述；印度人研究邏輯及認識論約略與古希臘埃利亞城的巴門尼德與芝諾同時；印度的《奧義書》探索了形上學，而釋迦牟尼早在蘇格拉底誕生前的幾世紀，即已提出非常新穎的心靈學。如果說印度寓哲學於宗教之中，未能使理智由希望中解脫出來，中國則斷然地使其思想世俗化，並在蘇格拉底前產生一個思想家，其穩健的智慧，不但可以啟迪統治者的英明才智，並且幾乎不必更改地適用於當前的生活。 文明的第七個要素是文字——語言的傳達，青年的教育，寫作的發展，詩歌與戲劇的創造，愛情的激發，以及歷史事跡的記載。就我們所知，最古老的學府設立在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公立學校也肇始於埃及。顯然地，文字創始於亞洲，字母、紙張及墨水來自埃及，而中國發明了印刷術。巴比倫人似乎編纂出最早的文法與字典，並匯集書籍而設立了最早的圖書館，而印度的大學可能創立於柏拉圖學院之前。亞述人以編年紀事的方式記載歷史，埃及則用詩歌來吟誦歷史，遠東奠定了現代詩歌的基本格式，其特點無非是以優美的文字表現剎那間的靈感。拿波尼度與亞述巴尼拔二位亞述國王可說是考古學家，至今其廢墟才為近代考古學家所開掘。今日許多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歸根究底是來自印度。 文明的第八要素為藝術——以音韻、風格及多彩多姿的方式來滋潤生活的情趣。藝術最單純的方面——修飾我們的身體——我們發現早在埃及、蘇美爾及印度文明發端時期，已經流傳著高雅的衣服、精美的珠寶以及迷人的香水。在埃及人的古墳墓中，充滿著優美的家具、細膩的陶器、雕刻精細的象牙及木雕。希臘人不僅模仿亞洲及克里特（地中海東部小島）的雕刻、建築、繪畫及浮雕等技巧，更進而吸收了尼羅河畔的工藝。希臘自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學得多利安式圓柱建築以及伊奧尼亞式圓柱建築，除圓柱之外，尚有圓拱、拱頂、開窗假樓及圓頂的格式等。而古代近東地區的塔廟式（Ziggurat）建築，在今日美國建築界仍廣被採用。中國和日本的繪畫與印刷扭轉了19世紀歐洲藝術的風格與思潮，中國精製的瓷器成了歐洲競相仿效的榜樣。格列高利聖歌（Gregorian chant，為教皇格列高利一世所編制）的悲壯，可逐步追溯至古代被放逐的猶太人畏縮在破爛不堪的教堂里低鳴著的哀怨歌曲。 這些是構成文明的幾個要素，也是東方賜給西方遺產的一部分。 然而，這豐富的遺產也留下許多讓西歐增補的地方。克里特曾建立一個與埃及同樣古老的文明，並成為連接亞洲、非洲及希臘文化的橋樑。希臘對藝術追求完美而不計較其範圍，使藝術的性質為之改觀；它結束了埃及的陽性建築與構造，使建築形式上具有陰性的精緻，促成藝術境界的登峰造極。它在所有的文學領域中創造豐富的自由心智；它在歐洲文學的發展上貢獻了錯綜曲折的英雄史詩、感人深刻的悲劇、引人歡樂的喜劇以及令人迷戀的歷史小說。它成立了大學並建立了世俗的獨立思考；它把從埃及與東方傳來的數學、天文、物理與醫學發展到一個嶄新境界；它是生活科學與寫實主義的創始；它把哲學摻進了意識與秩序，並以獨立的理性來思考人類生活的癥結問題；它使知識階級從宗教迷信中得到解放，並努力嘗試著一種超自然的道德獨立。它把人當公民而非當庶民看待；它給人民政治自由、公民權利、無與倫比的心智與道德自由；它創造了民主制度並發現了個體存在的價值。 羅馬承襲此豐富文化，將之傳播於地中海領域，並保護此文化避免淪於野蠻人的摧殘達500年之久，更進而透過其文學與拉丁語言而將文化傳到北歐；它提高了婦女的權利與地位，並促使婦女心靈獲得前所未有的解放；它帶給歐洲一個新的曆法，並教導歐洲之政治組織與社會安全的原理；它在秩序井然的法制下建立了個人的權利；而此法制更有助於歐洲從幾世紀以來的窮乏、混亂與宗教迷信中，能團結起來。 同時在近東與埃及，受希臘與羅馬之貿易及思想的刺激，又逐漸繁榮起來。迦太基重演了西頓（古腓尼基之首都）與泰爾（古腓尼基南部之一海港）的富強與繁華；在分散而忠實的猶太人手中，其經典《塔木德》又聚集而生；在亞歷山大城，科學與哲學邁向興盛，更由於歐洲與東方文化的融合，產生了一種宗教，將希臘與羅馬的文明部分予以淘汰、保存或發揚光大。事事均為所謂時代之高潮做準備：諸如伯里克利之整建雅典，希律王之經營耶路撒冷，奧古斯都之統治羅馬等。歐洲舞台排演著柏拉圖、愷撒與基督的三幕戲劇。 * * * 注釋 [1]在新石器時代，歐洲與亞洲的農耕與畜牧，可能同樣久遠；但在文化方面，歐洲可能比非洲與亞洲遲。